宋崢再次到醉花印的時候,依舊是被鴿子小灰傳話叫去的。不知先生旨意:“還魂陣法萬事俱備,只欠一魂魄。”
這次不用人帶路,宋崢自己一步一步踏上了醉花陰的三層樓梯,一層春芽初發,二層花色深淺,三層玉蕊冰心。在第三層的一扇半掩著門的廂房外,蘭香清幽,他似乎看到了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是誰呢?在醉花陰這種地方,除了司徒醒,他宋崢也沒有別認識的人了,哦,還有一位霜月姑娘。宋崢釋然,遂不再多想,徑直去找司徒醒了。
“宋少莊主是否走錯了門?”司徒醒依舊坐在他的老位置,面前的矮桌上這回擺著的既不是美酒佳肴,也不是古卷書籍,而是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白瓷淺口魚缸,缸中嬉戲著兩尾活潑靈動的五色錦鯉。
宋崢略有些赧然,霜月畢竟是司徒醒的紅顏知己,自己怎好說看到了霜月的裙角所以在外頭徘徊了一會兒?“讓先生久等了。莫怪!”
司徒醒擺擺手:“哎,你不用總是這樣拘著,倒讓我也不好意思行為懶散了,”他指著面前的魚缸,“你看,這是什麽?”
宋崢盡力揣摩著司徒醒的深意:“魚遊淺底,水跡無痕,自然之變化無窮?”
司徒醒笑呵呵道:“你想太多了,這是我上次在集市上買的魚缸。瓷質細膩,釉色均勻,看上去品色不錯,叫你來欣賞欣賞。哦,還有這兩條魚,”他說著敲了敲缸沿,缸裡的魚受到了驚嚇,猛地擺尾一竄,嘩啦輕響,打出一片小小的水花,“這是我的一位朋友送的,好玩得很!”
宋崢見司徒醒絕口不提還魂陣法的事情,忍不住道:“司徒先生,那個還魂陣法……”
“不急不急,”司徒醒不慌不忙,向宋崢招招手,仍舊把宋崢的注意往那魚缸上面引,一副有什麽大發現的模樣,“你過來瞧瞧,靠近點!你瞧這水裡好像有什麽東西!”
宋崢信以為真,湊過去探頭向那魚缸裡面一瞧,什麽都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便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似乎是全盛時的一醉山莊,山莊很大,站在數十裡開外的落霞山頂方能一覽全貌,一個人走遍山莊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時間。
那時候的宋崢隻有十多歲,每日上午和武師父學習拳腳刀劍,下午在自己的小書房裡看書寫字。
武師父是宋久年從昆侖派請來的,據說是昆侖派掌門的師弟。山莊上下的人都叫他武師父,不是因為他教宋崢武功,而是因為他真的姓武。
武師父來到一醉山莊,教了宋崢這個小徒弟,對他也並不算嚴厲。倒不是武師父不負責任,而是宋久年說過,宋崢遲早要接手一醉山莊,一醉山莊說到底是賣酒的,實在用不著多高深的武功,隻要強身健體,遇到什麽事情能夠自保就可以了。因此,武師父也就按照宋久年要求的,按照“自保”的標準來要求宋崢的習武進度。
但是說實話,宋崢對釀酒和生意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最大的心願是自己能夠練成一身絕世武藝,將來可以遠遠地離開一醉山莊,一個人闖蕩江湖,行俠仗義,成為人人景仰的一代大俠。
雖說這是大多數十幾歲的少年都有過的願望,但宋崢真的很用心地在向著這個願望努力。武師父常常早上露一面便走了,他自己會在練武場一直練習到中午,有時候還會假裝去了書房讀書,其實一整個下午都泡在練武場。練武場上十八個堅固的木頭人是他最忠實的對手和夥伴,天長日久,木人身上都留下了他越來越深的掌印。直到有一天,他生生用掌風劈斷了一個木人的身軀,武師父對著那斷裂的木頭人發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呆,一句話也沒有說,最後直接轉身離開了練武場。
武師父這一走,便不見了整整三天,陸管家告訴宋崢,武師父回昆侖派去了。宋崢聽了這話十分懊悔傷心,那時的他畢竟還小,他覺得一定自己弄壞了練武用的東西,惹武師父生了氣,武師父因此便不肯再教他武功了。宋崢自己偷偷地修好了木人,希望武師父回來看到木人修好了,能夠原諒他。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武師父突然從昆侖派回來了,並且給宋崢帶來幾本心法和圖譜,上面寫著宋崢看不懂的話,畫著宋崢看不懂的圖。武師父告訴宋崢,這才是昆侖派真正的武功。
武師父終於真正地成為了宋崢的師父,宋崢也成為了昆侖派第一個編外弟子。
風和日麗,眉目清俊的宋崢站在練武場上,十八個木人佇立在周圍虎視眈眈。但是宋崢卻站著沒動。他沒有對付那十八個木人,因為他在思考。
為什麽會回到了十年前的一醉山莊?我不是在浮梁麽?
宋崢記得自己遣散了一醉山莊,跟著一個叫衛小樓的人,乘坐央離的小船,穿過驚險的九曲牙川,除去了禍害未素百姓的妖怪,來到了熱鬧的浮梁。衛小樓騙他讓一個離體的魂魄附了身,那個無所不知的司徒先生可以幫那個魂魄歸位,還讓他探頭去看一個普普通通的白瓷魚缸。
哦,對了,他看了那個魚缸,然後就來到了這裡。
宋崢深深地感覺自己被那個不知先生給耍了,不是說有個什麽還魂陣法麽?不是說看看魚缸裡有什麽東西麽?怎麽把他弄到了十年前的一醉山莊?
等等!十年前?十年前的一醉山莊,酒窖尚未焚毀,宋久年正值壯年。
宋崢不作他想,當即足尖輕點,縱身越過重重屋瓦,向酒窖的方向疾馳而去。
算算時辰,按照宋久年的習慣,這會兒應該在酒窖外面聞著酒香納涼。
宋久年繼承祖上家業,一輩子愛酒,沒什麽事的時候,就喜歡在酒窖外頭的葡萄架下擺上一張藤椅,他便愜意地歪在藤椅上。葡萄熏著酒香生長,熟透了的葡萄都帶著一股子醉意。這也是宋久年拿來招待好友的佳品。
宋崢來到的酒窖外面,卻失望地看到一張空空的藤椅,並未見宋久年的蹤影。或許他在歇中覺?雖然宋久年喜歡聞酒窖的酒香,不過在感覺到疲憊的時候,也會在房間裡小憩片刻。
宋崢立刻轉身向宋久年的臥房跑去。
迎接宋崢的是一間敞著門的房間,裡面空無一人。
宋久年的床鋪疊得十分整齊,一塵不染。繁花織錦的帳子攏在床柱兩邊,青銅香爐裡檀香嫋嫋,幽幽然靜人心神。
在宋久年臥房的西邊,穿過幾座假山和一潭清泉,從九曲橋上過去,是一間乾乾淨淨的書房。宋久年雖然從商,但十分喜歡看書,在筆墨上還是有幾分功夫的。他擅繪畫,猶善潑墨。筆下的精品亦常常流傳於愛畫人士中間。
宋崢走得很快,他十分熟悉通往書房的路,小時候,他經常偷偷跑到父親的書房裡,在那些珍貴的藏本上畫一些亂七八糟的小人,或是給宋崢剛剛畫好的一副山水添上些敗筆。宋久年從來也不生氣。在唯一的兒子面前,他從來都是一個慈祥的父親。
想起宋久年的一些舊事,宋崢不由得心中溫暖,面上微笑起來。他來到了宋久年的書房,書房裡面整整齊齊,桌上鋪著一張紙,上好的端硯內貯著研好的墨,墨未乾,濃厚光澤,映照出宋崢有些不知所措的臉。
這間書房,就如同平日的模樣,桌上有鋪開的紙,打開的書,研好的墨。宋崢伸手,緩緩撫摸過太師椅光滑的椅背,仿佛剛剛還有人坐在這裡,執筆蘸飽了濃墨,打算肆意揮灑一番。
可是,宋久年不在這裡。
不僅僅是宋久年,這一路過來,宋崢連半個人影都沒看見。所有的人,包括山莊護衛、丫鬟仆役,大家仿佛通通消失了,這是一座空了的山莊,一切都是往昔的影子,都是宋崢一個人的記憶。
宋崢失魂落魄地從宋久年的書房中走出來,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仿佛在嘲笑著他的愚蠢。
過去了的事,不在了的人,有些事,執著無益。
宋崢原路返回了練武場,十八個木人安靜地佇立在練武場上,一如既往。
宋崢緩緩起掌,踏出一步。
造化自然, 初識本心。
一個木人被擊飛,砰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源出一一,包羅萬象。
雙掌齊出,如奔雷閃電,轉瞬間三四個木人化作了滿地碎片。
窮天地之無窮,盡萬物之無盡。
身形迅疾如電,幻化出道道殘影。宋崢仿佛已經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他隻是飛快地出掌,隨心所欲,肆意妄為,將一身的功力都盡數爆發出來,紛亂如麻的心緒既然理也理不清,不如就乾乾脆脆地燒毀在這練武場上。
十八個木人在宋崢的掌下根本就不堪一擊,不出半盞茶的功夫便成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乾柴和。
塵埃落定,回歸元初。
將一切發泄出來,宋崢的心裡舒坦了許多。他緩緩睜開眼睛,散去了一身氣勁。偌大的練武場一片狼藉,他站在滿地的木人碎片中,孤獨而又可笑。
宋崢自己也笑了。他仰面躺在木人碎片上,全然不顧那些粗糙的斷茬會劃壞他價值不菲的衣服。他哈哈大笑著,曉得喘不過氣來,似乎就這麽躺著已經是天大的可笑事。
渾渾噩噩二十多年,難得想清楚一件事,宋崢是打心眼裡開心。
不知道笑了多久,宋崢才漸漸地平複了心情。他慢吞吞地爬起來,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忽然心中有所感應,猛然轉身,只見不遠處的樹蔭下,盈盈立著一道纖細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