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是什麽?”宋崢突然道。

　　衛小樓順著看去，只見阿留的妹妹冰冷無息地躺在那兒，烏發散落，隱約有一抹幽然墨色掩藏在那凌亂秀發之中，不細看還當真看不出來。“女孩兒家，即便貧苦，也應當有幾件愛惜的首飾，有什麽奇怪?”

　　“這孫留家舍院簡陋，家徒四壁，他妹妹即便有幾件首飾，也不會是這樣上等的墨玉。”宋崢慢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撥開姑娘的發絲，將那物件取了出來拿在手中。

　　衛小樓湊過去看，只見宋崢掌中竟果真是一枚潤澤光潔的美玉，其玉色均勻，漆黑如墨，半點雜絮也無。上面鏤刻著一隻奇異的怪物，人面獸身，頭生鹿角，栩栩如生，猙獰可怖。無論雕工還是成色，價值當是連城。

　　“這是鎮墓獸，”衛小樓道，“師父說過，陰間鬼怪眾多，為防止死者受到侵擾戕害，便要設鎮墓獸來震懾鬼怪。鹿角有神靈之意，能夠護佑死者魂魄安寧，早日輪回。”

　　“誰會在玉佩上面雕刻這個?”宋崢挑了挑眉頭，“看著也怪嚇人。哎，你瞧，這玉佩上還有字呢。”

　　衛小樓接過玉佩，隻覺得入手冰涼，寒氣逼人。細細一看，只見上面左右各有一行小字:凶靈惡煞，四方來賀;魑魅魍魎，八方來朝。

　　“奇怪，字字皆是招鬼納魂之意。鎮墓獸是這麽邪門的東西麽?”宋崢道。

　　衛小樓道，“我也不知，隻是此物不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莫非孫家三口是被鬼怪所害?那他們又是怎麽招惹上那些東西的呢?”說著便縮縮脖子道:“我總覺得這裡越來越陰森，地上躺著的這位一副要坐起來說兩句的樣子呢！”

　　兩人在這家徒四壁的破屋中轉了一圈，並未發現什麽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外頭有隱約的梆子響，宋崢看了看天色:“隻怕天快亮了，此地不宜久留，如今這也算一條線索。我們不如先回客棧再作商議。”

　　衛小樓深以為然。兩人來到院中，阿留的屍體仍舊躺在原地，面朝著寂寥幽深的夜空，承接著溫柔月光帶給他這人世間最後一絲光亮。

　　“可惜官府介入，不能將他們安葬。”衛小樓在阿留的屍體旁站住腳步，心中頗為難過。

　　宋崢安慰道:“我們若能早日查出真凶，也算是盡了一份心。”

　　兩人依舊從牆頭悄悄翻了出去，趁著最後一點夜色回到了客棧，卻是半點睡意也無。便又將那玉佩拿出來，就著燭火翻來覆去研究了許久，仍舊是毫無頭緒。

　　天色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宋崢推開窗，窗外晨風清涼，霞光滿天。他忽然想起父親在世時，曾對他說起過，在浮梁居住著一位司徒先生，學識淵博，通曉陰陽，或許能知道這鬼玉的來歷。

　　“浮梁司徒醒?”衛小樓道，“我也聽我師父說過，他們年輕時也有過些淺薄交情。那位倒是個能耐人，如果能得他幾分指點，那再好不過了。”

　　宋崢點點頭:“既然是尊師舊識，想必說話也容易些，不如我們就去。浮梁在西南邊，路上有一段水陸行程，我們還是好好休息一下，養足了精神才好上路。”

　　當即二人商定晌午啟程，和衣草草睡下。

　　一時天光大亮。衛小樓二人收拾妥當，下樓結算房錢，便聽見底下的人都在議論紛紛，衛小樓以為是在說孫家命案，多嘴的問了一句，得知眾人議論的竟是一醉山莊少莊主遣散山莊之事。

　　兩人火速離開了水仙閣，欲找個地方吃早點。衛小樓想到了那位多話好爽的面攤老板，便引宋崢到那面攤上去。幸而此時不早不晚，吃麵的人不多。那面攤老板竟還認得衛小樓，額外贈了小菜給他們。

　　宋崢自小家教嚴，從來不吃外面的食攤上的這些東西，卻也不好違了衛小樓好意，便也應景吃了幾口。衛小樓心中明白，卻全不在意，大口大口吃得香甜。一時飯畢，兩人坐在桌邊商議行程。宋崢道:“從這裡往浮梁去，我最合意的是兩條路，一條是由無稽嶺走山路，到子語洲換船過去，一路順分順水，大道平坦，不過也索然無味。再一條是先走水路，從九曲牙川登船，到了未素上岸，這條路上景色秀美，風情獨特。不過聽說不太好走。”

　　衛小樓笑道:“既然是已知的途徑，想必已經有人走過，再不好走也終究能到。橫豎去一遭兒，一路能看看風景逛逛山水倒還不虧。”

　　宋崢點頭微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那邊面攤老板聽了半天話，湊過來笑嘻嘻道:“剛才聽二位可是要到浮梁去?”

　　衛小樓道:“正是呢。”

　　這時那位五大三粗的老板娘也走出來，夫妻兩個便搓著手賠笑道:“實在不該說，隻是我們家丫頭前兩年嫁過浮梁去了，一直也沒得閑功夫瞧瞧去，現在不知道閨女過得怎麽樣，我們兩口子心中掛念的很。”

　　衛小樓笑道:“你們是想我們兩個替你們看望姑娘?”

　　面攤老板笑容可掬，連連點頭。

　　衛小樓摸摸下巴:“這也不是什麽難事，隻是還要有個什麽信物憑證才好，不然我們兩個大男人，巴巴的去找一個年輕媳婦，也實在不像話。”

　　那夫妻兩個連忙稱是，東摸西找半晌，老板娘從頭上取下一根木簪子來，面上帶了一絲紅暈，道:“這隻鳳首木簪是老頭子為了娶我，拜師學藝，親手做的。我成天戴在頭上，閨女一定認得，便留給她做個念想。就勞煩公子帶去了。”

　　衛小樓將那木簪子接過來，只見是一根花飾最簡單的鳳首木簪，雖然工藝簡陋，但勝在細致，可見製簪人的用心。沒想到這樣一對普普通通的賣面夫妻，倒是恩愛得很。衛小樓將木簪放入布袋，向宋崢笑道:“快走吧！才在這裡坐了一會兒，就攬了一樁差事了！”

　　在座的食客並老板夫妻兩個，聽他說話有趣，禁不住都哈哈大笑。

　　宋崢向面攤老板問道:“不知今日是否還有船隻出去?”

　　老板撓著大頭想了想:“船隻倒有，不過都是往附近鎮上的，若不是熟手，怕走不了九曲牙川這一條路。我有個主意，你們隻管到了那岸邊小舍，找到一個叫央離的人，他曾經駕船往浮梁去過幾趟。如今雖然只在近處營生，但若有足夠銀兩，哪還有不去的理?”

　　二人聞言欣喜，於是謝過老板，便告辭離開。

　　九曲牙川，因河底亂石密布，突出水面如犬牙交錯而得名，水流急緩無序，船隻難行，正經趕路的人少有走這條路的。不過水岸兩邊紫林紅英，風景甚美，偶爾也有愛景的閑人來往，過的了便過，過不了也就罷了。

　　衛小樓和宋崢按面攤老板說的來到九曲岸邊，水上泊著零零落落幾隻小船，破破爛爛，都行不得遠路，應當是就近打漁使用。他們尋找一番，果然見不遠處的石頭坡上，蓋著一間小小的茅舍，一個穿著粗布麻衣、頭髮蓬亂、一身落魄相的中年漢子坐在門前的石頭上，用小刀一下一下削著一根竹竿子。

　　兩人對視一眼，宋崢走上前，恭恭敬敬:“請問是央離大哥麽?”

　　那漢子頭也不抬:“今日沒魚，過兩天吧。”

　　衛小樓笑道:“大哥誤會了，我們不是來買魚。”

　　那漢子便略抬起眼:“想遊玩賞景也來錯了時辰，小船都出去了，過了晌午才回來呢。”

　　衛小樓連忙道:“我們也不是來玩的。我們要到浮梁去，煩請大哥帶我們一趟吧。”

　　那漢子聽了，停頓了片刻，複又繼續削起那竹竿子來:“你們找錯人了，我已多年不走船了。”

　　衛小樓同宋崢對視一眼，宋崢便從腰間借下錢袋雙手遞上:“實在是要緊的事，還請大哥幫忙，載我們去吧。”

　　誰知央離看也不看那錦繡錢袋，只顧手上的活計，一言不發。

　　宋崢尷尬，也不好將錢袋收回，為難地看了衛小樓一眼。衛小樓倒是臉皮厚，見央離不收，伸手便將錢袋拿過來納入懷中。

　　宋崢向央離抱拳道:“央離大哥視金錢如糞土，是我們唐突了。”

　　衛小樓忍不住嘴賤冒出一句:“大哥是不是嫌少?”

　　宋崢臉色有些尷尬，央離卻放下了手中已經削尖的竹竿，歎了口氣道:“兩位小兄弟，真不是我不願意去。若是當年，走這牙川來回幾趟，也是不在話下的。隻是，幾年前在第三道險灣翻了船，傷了腿……”央離將粗糙的手掌慢慢地按在自己的左腿上，衛小樓二人這才發現央離的這條腿似乎有些不靈便，坐著倒還看不大出來，“……這條腿殘廢後，我便不再走船了，即便下水，也只在近處捕撈打漁，沒遠走過，如今隻怕已經過不去了。”

　　衛小樓道了聲得罪。蹲下身子，伸出手去，在央離的廢腿上試探著輕輕捏了兩下，笑道:“雖然遲了些，不能全好，卻也還能好個七八分。”

　　央離聞言，瞪大了眼睛道:“你能治好我的腿?”

　　衛小樓笑道:“我有仙藥在手，這也不算什麽難事。”

　　央離道:“我當年求醫問藥，花盡了積蓄都未能治好。你若真能治好我的腿，我便豁出命去，也要再走一遭九曲犬牙，載你們去浮梁。”

　　央離的小破茅屋四面漏風，可見他腿壞了之後，生活艱難，將就度日，連把多余的椅子板凳也無。央離自己看著這屋內情形，也有些尷尬，幸而尚有泥土石頭堆砌的床鋪一張，他便邀兩人床上坐。衛小樓倒是渾不在意，大咧咧坐上去。宋崢卻有些勉強，他終究是出身富貴，自小錦衣玉食，如今看那床上卷著一團汙七八糟的破棉被，鋪著顏色也看不出的幾塊破布，他又衣衫素淨，著實難以落座。便立在原地不動，道:“我站著就好。”

　　衛小樓看他一眼，向央離笑道:“這位宋公子天生腿不打彎，無法入座，讓他站著去吧。”

　　宋崢知道衛小樓是在嘲笑他嫌棄這土床肮髒，心中不悅，張了張嘴，卻終究什麽也說不出來。

　　央離卷起褲腿，明顯看出左小腿要細短一些，而且有些彎曲。“這條腿是使不上力的。”他說著便下地走了兩步，搖搖晃晃，險些摔倒，宋崢連忙扶住。央離擺開手道:“別髒了你的手。”

　　宋崢漲紅了臉，抿了抿唇，抬腿便出去了。

　　央離看了眼宋崢的背影，歎氣道:“當初我體健力壯，尚走得船時，多少達官富賈登門求我。如今我這裡卻是人人避之不及了。”

　　衛小樓笑道:“我那朋友隻是有些矯情，人卻不壞。央離大哥不要介意才是。”

　　央離點點頭，道:“小樓兄弟，你看我這腿還能治好不能?”

　　衛小樓道:“央離大哥的腿當年定是傷重了，因為耽擱了這幾年，腿骨都變了形，我也沒法子把他變回去。不過讓他日後能出點力還是可以的。我師父曾經有個方子，專能康健筋骨。讓我想想去。”

　　衛小樓走出茅舍外，見宋崢一個人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方才央離削尖的那根竹竿子，皺著眉頭，滿面蕭離。

　　“這外頭風吹日曬的光石頭，比那屋裡的被褥還乾淨麽?”衛小樓走過去笑道。

　　宋崢看他一眼道:“你在屋裡譏諷不夠，還特意追出來嘲笑我麽?”

　　衛小樓也撿了塊石頭坐下，笑道:“少莊主若是不想受苦受累，趁著我們還沒上船，趕緊回去還來得及。若你不走，等我把央離大哥的腿治好了，你不去我也要把你綁上船去！”

　　宋崢冷哼一聲:“不必對我用激將法，我既然來了，就一定會去。”

　　衛小樓笑道:“你既然去，那眼下便有樁差事交給你。”

　　宋崢皺眉:“什麽差事?”

　　衛小樓笑著歷歷數來:“我師父治腿的方子，要月亮升起來第一聲叫喚的蟋蟀，要太陽升起來最後未乾的露水，正午時分製藥，子夜時分敷上。三日三夜之後，便可好了。”

　　未等他說完，宋崢幾乎跳起來:“這是什麽鬼方子！哪裡有這樣治病的！”

　　“就是這樣的海上仙方，你隻管把要的東西一一弄來便是。”衛小樓說完便進屋去了。宋崢憋了股火氣在胸口，半晌，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到了夜間衛小樓沿著水岸找了一圈，仍不見宋崢身影，隻道他終究吃不得苦，回家去了。心中雖遺憾少了個朋友同行，卻也不甚理會。

　　誰知到了第二天晌午，央離從水裡釣了兩條魚上來，同衛小樓在屋前烤魚，便見宋崢風塵仆仆地回來了，一到跟前便扔了兩件東西在地上，衛小樓定睛一看，只見是一個草籠子，一隻小瓷瓶。

　　“方子上說的蟲子和露水，”宋崢似乎是一夜未睡，臉上盡是疲態，“還要什麽，盡早說來。”

　　“你果真弄來了?”衛小樓驚訝。

　　“治病自然是越早越好！”宋崢又累又餓，在石頭上坐下，見火堆上烤著魚，也顧不得乾淨不乾淨了，拿過來便吃，卻又立刻“呸呸”吐了出來，“還生呢！”

　　衛小樓看著那地上的草籠子和瓷瓶，再看看一身狼狽的宋崢，忽然吭哧吭哧笑起來。

　　“你笑什麽?”宋崢疑惑地皺緊了眉頭。

　　衛小樓擺擺手，自己笑夠了，便聲稱要去製藥，拿了東西進屋鎖上了門，似乎還是什麽秘方，不能讓人知道。

　　宋崢是一頭霧水，納悶地同央離將那兩條魚烤熟吃了便罷。

　　衛小樓說了那是奇方，果然耗到子夜時分方才將那藥拿出來。宋崢看去，只見粗瓷碗裡盛著半碗瑩白晶亮的東西，滯重醇厚，如同上等美玉生生熬成了醬一般，飄著一股子奇異清香。

　　宋崢狐疑:“怎麽那蟲子還弄出這個顏色來了?”

　　衛小樓鎮定自若地笑道:“這是我師父的秘方，自然與眾不同。”他將那藥勻勻地敷在央離腿上，不消片刻，那藥便盡數煉化到骨肉之內。央離隻覺得初時入骨冰涼，一會兒又灼熱難耐，感覺甚是奇妙。

　　“這藥好生奇怪！”央離驚歎。

　　衛小樓笑道:“這是我撥雲谷特產，‘月華瓊漿’。乃是我師父親手所製，天下間獨此一家。”

　　央離帶著一絲敬畏問道:“不知尊師是何方神聖?”

　　衛小樓擺擺手:“他自己都不曉得自己是誰，我又怎麽知道?你隻管安心醫腿，三日過好，包你狂奔無虞。”

　　央離隻當他不願透露，也就不再追問。

　　如此盡心盡力診治了三天，到了第三天早上，衛小樓便讓央離試著走動，央離果然能跑能跳，雖然還是有些不便，但已經無礙了。

　　“我當年瞧了那麽多大夫，沒一個能治好的。小樓兄弟卻只花了三天，真是稀世名醫了！”央離拖著這殘腿幾年，如今忽然好了，大喜至極，隻恨不得立刻狂奔八百裡去。半晌才想起來感激衛小樓。

　　衛小樓笑道:“你不必謝我，全是宋崢捉來的那隻蟋蟀的功勞。你快謝謝他！”

　　宋崢擂了他肩膊一拳:“什麽蟲子露水，不過是你要整治我，我早弄明白了，你還當我是個傻子呢！”

　　衛小樓和央離相視大笑，衛小樓笑道:“原來你知道了?少莊主，你可別怪我。你既然也不打算回家去，要出去闖蕩，那身富貴精細的毛病自然要改改，否則也是阻了你的道路。 ”

　　宋崢亦哈哈一笑:“我也知道是你的好意，不然怎麽能放過你?”

　　衛小樓於是一身輕松，拍了拍手:“可算又辦完一件，央離大哥，這下可不該推辭了！快快送我們到浮梁去吧。”

　　央離道:“自然，不過要過九曲犬牙，須有一條好船才行。當年我的船如今壞得不成樣子，我還要去修補一番。”

　　衛小樓二人深以為然，於是各自分頭，宋崢便去置辦路上要吃的乾糧水酒，衛小樓自告奮勇幫著央離修船。

　　“我肩負采購重任，你還不打算把我的錢袋還我麽?”宋崢見衛小樓若無其事地隨央離往蘆葦蕩那邊走，忍不住開口。

　　衛小樓裝作沒聽見，自顧自走了，宋崢從未見過這樣厚臉皮的人，然而他少莊主的自矜猶在，也不好跟在那廝後面追著要，隻好作罷。幸而他懷中尚有幾兩碎銀子，否則即便是搶也要把錢袋搶回來。

　　衛小樓隨央離找到了當年隨後者暢遊九曲的那條船，那曾經是一條結實的好船，用了上好的禁水木料，船篷上蓋著獸皮，曾經也隨央離在這九曲犬牙數度來回。自從央離腿傷之後，便被停泊在蘆葦窩子裡，已有幾年時光。不知名的水鳥早在裡面做了窩，衛小樓還從船鬥子裡掏出一窩鳥蛋來。

　　足足折騰了一日方將小船修好，到了第二天一早，一行三人果然按約啟程，小船搖搖晃晃，順水而行，一路向西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