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摩羅鬼鏡,宋崢的記憶也有些模糊不清。他隻記得從帝嗟鳥巢下來之後,進入了地宮,面前似乎有許多墓道和墓室。他認不得道路,隻好四處亂撞,誰知走進一條畫滿了壁畫的墓道之後,忽然照了一面鬼鏡子,那鏡子裡還跑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來。一路打鬥,最後方被衛小樓等人解救。 然而衛小樓等人所見的地宮並非如他記憶的那般,結構十分簡單,別說沒有那麽多墓道和墓室,壁畫也只在墓室的牆壁上有,至於那十字交叉形式的墓道兩壁上,則光禿禿的連個花紋都沒有。那麽宋崢是在哪裡見到的“許多墓道和墓室?”
宋崢這段看似虛幻的記憶對木子李找到公主寶庫之事至關重要。雖然對衛小樓來說,九公主陵的寶庫本就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內,他們只要找到九公主遺體,一把火,差事就算完成了。不過既然木子李說了有這麽一座寶庫,那麽能見識一下自然是好的。
從另一方面考慮,宋崢的記憶為何會和衛小樓他們所見不同?這顯然是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衛小樓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眼前這個宋崢果然是假的,不然他怎麽會見到和真實不一樣的場景?不過木子李不是說過,摩羅鬼鏡中走出來的人,記憶應該是和真的一樣的,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還是說,看起來越假的其實越真,因為只有真的人,才會出現記憶上的錯誤。或許宋崢看到的其實就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段墓道,那些壁畫就是眼前墓室中的壁畫。他只是因為摩羅鬼鏡造成了幻覺。
另一個“宋崢”臨死前的那一個眼神,始終在衛小樓的心中揮之不去,有如夢魘。
前方的墓道同向地宮的後墓室,後墓室通常是墓主人棺槨所在地,那裡原本應該是九公主陵地宮的盡頭,如今看來卻不一定了。
九公主的棺槨看上去有如一間房屋的大小模樣,有簷有門。外面是槨,裡面是棺。槨有槨座、槨壁和槨頂,通體是黑石構造,上面都有精致的浮雕,雕刻的圖案分上下兩層,上層是一些日月神明的形象,下層便是一排一排下跪膜拜的百姓。
“古朝時君王在平民的心目中的地位和神明是一樣的,”宋崢推斷道,“這些畫面看上去是百姓在向神明祝禱,其實是表示這位九公主崇高無上的地位。”
衛小樓想起在神道時看到的那塊石碑,碑上說:“雷霆震怒,降禍伏誅”,意思顯然是說這九公主是個不祥之人,給天下帶來了災禍,因而被當做煞星給賜死了。為何在這九公主陵中,處處都彰顯著這位九公主的地位尊貴和世人對她的惋惜悼念呢?
宋崢聽了衛小樓的想法,皺眉道:“你也說那石碑上還有‘祥瑞當空,福澤濟世’之語,石碑上的這幾句話本身就十分矛盾。這位九公主究竟是祥還是不祥且拋開不談。倒是這座陵墓,我覺得有可能是這樣:這個九公主陵的構造並不像我們所見這樣簡單。在我們如今所處的地宮之外,或許還有另外一座地宮。比如說在地下更深的地方,還有另外一座。”
衛小樓連忙道:“你的意思是,古朝那個老皇帝十分有錢,給閨女造大墓,一造造兩座,一座用來說她好,一座用來說她不好?”
宋崢沉默片刻道:“……被你這麽一注釋,我忽然覺得我的猜測分外荒謬。”
衛小樓摸摸下巴煞有介事道:“其實你的想法也不無道理。根據那石碑上的話,似乎就應該是這樣。”
否則,
怎麽解釋宋崢和他們看到的為何會是不同的地宮景象呢? 石槨的一側有一道低矮的石門,石門敞開著。看來古往今來絡繹不絕的盜墓賊們並非都是庸碌之輩,至少是有一些走到這一步的。不管他們當初費了多少力才打開這石槨的門,如今卻便宜了後人。
衛小樓和宋崢對視一眼,瞧瞧地將手伸進了口袋,握住了那枚裝有孽火的火折子,隨時準備丟到裡面去。
不料,正在這時,枝節橫生。墓室中的三人同時清晰地聽見幽幽的鈴鐺聲,仿佛近在咫尺。緊接著,根本來不及反應,一股巨大的力量閃電般衝擊過來,將三人盡數推入了石槨之內。石槨的門轟然落下,槨內一片漆黑。
……
昏黃的燭光下,小屋內十分溫暖。穿著樸實的村婦在裡裡外外忙碌著,很快便準備了一桌簡單卻很實在的飯菜。
頭上扎著帕子的小姑娘雙手捧著臉,眉眼彎彎:“我娘煮的紅薯飯最好吃了!你們一定要多吃一些!”
雪歌和無風坐在桌前,面前的粗碗裡飄散出誘人的甜香味,確實是令人食指大動。只是雪歌心中隱隱不安,半點也吃不下去。她不動筷,旁邊的無風也一動不動。
忙碌的村婦終於在桌邊坐了下來,臉上的笑容質樸而拘謹:“家裡也沒有什麽好東西。這都是自家地裡生長的,你們不要嫌棄。”
雪歌不好推辭,勉為其難地端起碗來吃了一口,果真香甜,令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無風為了追趕雪歌,一路過來水米未進,早就腹中饑餓。只因為方才雪歌不吃,他便也不吃。如今見雪歌吃了,他才端起碗來,西裡呼嚕一頓吃盡了。
雪歌斜了他一眼。這吃相十分粗魯,實在有些丟人。無風看見雪歌的臉色,連忙將碗筷放下。只是碗裡面已經空空如也,全部進了他的肚子。
“大姐姐,你長得真好看!”小姑娘笑嘻嘻道,“我要是也能這麽好看就好了。”
雪歌微微一笑:“你也很好看。”
平心而論,眼前的這個小姑娘確實生得很好,俏麗可愛,尤其一雙眼睛很是明亮。
“我要是也這麽好看就好了。”小姑娘自顧自地重複了一遍。
這時,門外忽然隱約有淅淅瀝瀝的聲音。小姑娘出去看了一眼,回來開心道:“下雨啦!下雨啦!”
那村婦聽見,也笑容滿面,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太好了,下雨了!”
雪歌好奇道:“大娘,怎麽這裡很少下雨麽?”
村婦笑道:“過去很少下雨,如今越來越多了。真好!真希望一直這麽下,天可別晴才好!”
雪歌心中十分奇怪,這村婦,盼下雨也就罷了,可能是地裡的莊稼需要澆灌。只是也太過了些,似乎不光是盼下雨,還盼著和龍王結親家呢。
“阿籬這孩子,最喜歡下雨天了,”村婦似乎是在向雪歌解釋,可這解釋得也太牽強,“其實不光她,我們村子裡的人都喜歡下雨天。如果天上不下雨,我們就不能出門。”
雪歌看了眼無風,只見他的臉上也有疑惑之色。這真的不能不令人疑惑,怎麽天不下雨反倒就不能出門了?誰會冒著大雨出門呢?
雨越下越大了,忽然一聲響雷,小姑娘立刻歡天喜地登登登跑到門邊把門打開,頓時只聽得雨聲大作,一股濕潮的氣息撲面而來。門外的黑暗中有一團團亮光,那是左右其他村民們家中的燈火。之前雪歌和無風來時,挨個敲門過去,家家戶戶都沒有人,如今一下雨,竟忽然又都有人了。也不知他們是哪裡冒出來的。
雪歌越來越覺得心中不安,她感覺這並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村子。村外大石上的“鬼村”二字總是在她的心頭盤桓不去,雖然後來無風替她解了疑惑,那是被藤蔓遮擋住了半個字,應當是“槐村”才對。不過雪歌總覺得,這個村莊叫做“鬼村”才更恰當。
“無風,我們走吧。”雪歌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了下無風的衣袖。她的聲音極低,底到自己都快聽不清楚。然而她感覺那村婦似乎聽到了她的話,眼珠子抬上來看了她一眼。
雪歌的心裡立刻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咕咚咕咚狂跳一陣,半天才平靜下來。
她隱隱覺得,想走不易了。也不知是門外的雨氣太冷,還是她自己心裡發寒。雪歌縮了縮身子,更靠近了身邊的無風。無風的手不動聲色地放在自己的刀上——他也覺得不對勁了。
“真好的雨!”小姑娘兩手撐著門框, 把身子探出去,絲毫不擔心自己身上被雨淋濕了。她忽然會頭看著雪歌和無風,臉上露出個開心的笑容,第三遍重複道,“姐姐,你真好看,我要是像你這麽好看就好了。”
聽了這話,雪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莫名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桌上的燭台內漸漸積了一大灘燭淚,燭光愈發暗淡了。昏昏暗暗的燭光中,雪歌忽然覺得什麽都有點看不真切。身邊的無風似乎在對她微笑,溫柔一如往昔,她輕輕地自然地將頭靠在了無風的肩膀上。心底裡有那麽一塊地方空落落的,她好像忘記什麽事情了。
“阿籬,客人怕冷,關上門吧。”村婦站起來道,“天晚了,我給你們準備床鋪。你們早點歇息,阿籬,明天上山采些山蘑來,晚上我燉山蘑湯。”
“哎!”阿籬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關上了門。那村婦便走到裡屋去鋪床了,她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就仿佛在拉家常似的親切,將雪歌和無風也當作了自家人:“明天還要早起呢,你們早點睡覺,早點起床。山蘑要時鮮,晚些就沒的采了。”
雪歌和無風忽然覺得村婦說的話有理,同時也都覺得的確困了,便依言到裡屋去睡下。裡屋十分狹小,僅有靠牆擺著一張床。雪歌和無風也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各自寬衣便在床上並排躺下,不一會兒就睡熟了。
鄭阿嫂說得對,第二天還要早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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