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星漢和莫日根在軍馬場中的時候,在二十幾裡外的右衛城中,另外一幕也在同時上演。
已經年近五十的尹師道,本是大同城外隆鑫冶鐵場的大匠供奉,浸淫在煉鐵煉鋼一道上,已經有三十好幾年時間,至少在大同府的地界上,單單隻論煉鐵一道上,無有出其右者。
尹師道年紀漸大,體力已經大不如前,扛大梁的早已是是他的一幫徒子徒孫們,無論煉鋼煉鐵,他現在都只是掌握最關鍵的火候而已。
忙碌大半生,如今雖年老體衰,卻反而有了更多的閑暇。在他這個年紀的人,都已經到了兒孫繞膝、坐享天倫之樂的時候,懶得再理太多的庶務。
可尹師道卻和旁人不同,這一生都醉心於煉鋼煉鐵一途,年輕的時候忙著養家糊口,沒有太多的閑暇深究此道。如今年老閑暇下來之後,尹師道反而更加醉心此道,對煉鋼煉鐵鑽研得更加深入和透徹。
只是如今世道格外艱難,無論從事什麽營生都極為不易。就連尹師道幹了大半輩子、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的隆鑫冶鐵場也難以為繼。冶鐵場的東家在苦苦支撐了許久,最後還是在數月之前關張了事。
民生凋敝、且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曾經紅火一時、旺盛的爐火綿延百年、最巔峰時期年產鐵產鋼二十幾萬斤,每日做工人數多達四五百的隆鑫冶鐵場被迫關張。像尹師道這樣的大匠供奉,東家從來都是恭敬伺候著,這幾十年來掙下了些家底。因此就算隆鑫倒了,他一家老小一時半會也不會為生計發愁。
可這就苦了尹師道的徒子徒孫們!樹倒猢猻散,隆鑫煉鐵場倒了,許多人因此失去了生計來源,生活登時困頓不堪。
眼看徒子徒孫落難,許多人家連鍋都揭不開了,尹師道著急上火的同時,也盡力周濟一二,至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徒子徒孫一家老小餓死不是!
只是失去生計的匠戶實在太多,單單憑他一人之力,豈能周濟得過來?這大半年下來,就連尹師道一家老小十幾口,居然也只能以蘿卜稀粥勉強度日了。
尹師道和一乾徒子徒孫老早就已經合計過要重操舊業。只是開一家煉鐵場耗費極大,豈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沒有千兒八百兩的本錢,根本不可能辦得起來。
而且就算辦起來又能如何?隆鑫煉鐵場已經是整個大同府的翹楚,卻還是難以為繼。世道艱難、百業凋敝,煉鐵這一行也不能獨善其身。
尹師道和許多徒子徒孫們正是困頓不堪、找不著活路的時候,一封不期而至的來信,卻讓他們在絕望當中看到了一線希望!
寫這封信之人,正是尹師道昔日老友魯元甲!
以魯元甲信中所說,東勝堡戍守百戶李星漢,官職雖然低微,卻天資卓絕、戰功赫赫,短短半年時間,練出數百敢戰虎賁之士,屢屢重挫韃子鋒芒。
而且,這李百戶禮賢下士,格外倚重匠戶人家。老友魯元甲一家,之前被趕出殺胡堡,生計同樣困頓不堪。幸得李百戶倚重,遂舉家投奔,立時成為一坊之主。從此不僅一家老小生計無憂,而且優渥得難以想象!
魯元甲和他的兩個兒子,如今都已經在李百戶帳下效力,三人加在一起不僅每月有數兩銀餉,養活一家綽綽有余。而且一家老小還有獨門獨院的嶄新房宅居住。不僅如此,魯元甲的兩個孫兒、一個孫女,還免費上了東勝堡創辦的蒙學堂!
待遇如此優渥,完全沒有了後顧之憂。而且東勝堡雖小,卻創製出了難以想象的利器!在魯元甲的信中,無論是燧發槍還是鐵臂弩,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頂尖兵器,且是東勝堡所獨有創製。
這信中所言的一切,讓尹師道極為震驚。若不是清楚這位老友的人品,他根本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而魯元甲在信的最末,更是提到李百戶有意開采鐵礦、煤礦,進而大舉煉鋼煉鐵的事情。只要是投奔東勝堡、且有真材實料的匠人,這位李百戶都來者不拒、多多益善。
這樣一封突如其來的信,讓尹師道怦然心動的同時,卻猶豫再三,直到和徒子徒孫們連夜商議之後,最終才決定親自去東勝堡走一趟,親眼看一看。如果真如魯元甲信中所說,包括尹師道在內的許多匠戶,生計從此就有了著落。
於是乎,尹師道帶著三個徒弟親自走上這一趟。他們一行四人從大同城出發,很快趕到了右衛城。而這裡距離東勝堡已經近在咫尺。
只是事情實在是不湊巧。等尹師道他們趕到右衛城的時候,正巧碰上韃靼鐵木兒忽部大舉圍攻東勝堡,連帶著整個右衛城都是一片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的景象。
尹師道等人剛剛走到右衛城,卻聽到東勝堡被韃子上千鐵騎圍得水泄不通的事情,哪裡還敢往前再走一步,只能暫時在右衛城停下了腳步,住在客棧中靜等東勝堡的消息。
這一等就是整整三天時間!
尹師道和三個徒弟等待的時間越久,心下就越是惶恐不安。因為從客棧內外打聽來的消息,全都是鐵木兒忽部如何傾巢而出,上千韃子鐵騎如何凶殘難當,小小的東勝堡被圍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可能有絲毫獲勝的機會,甚至連右衛城也有被殃及池魚的可能......!
師徒四人本來還準備等到東勝堡的確切消息,但當他們聽說就連右衛城都有可能被殃及的時候,他們實在是等不下去,這就準備收拾行裝返回大同城。
他們此來邊塞苦寒之地,而且是和韃子只有一牆之隔的險地,本來就有很多人不願意來此冒險。生怕不僅覓不到生計,反而就連身家性命都折了進去。雖然尹師道師徒四人最後還是冒險一行,心下卻是忐忑不安,誰料偏巧又碰上這等戰事,也不能怪他們因此生出退縮之心了。
但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正當師徒四人收拾行囊,準備返回大同城的時候,卻聽得客棧之外的整個右衛城,突然變得異常喧囂,繼而歡聲雷動起來!
“外頭髮生了什麽事?”
身材並不高大、手腳卻非常粗壯,就算已經年近五十,也同樣顯得相當健碩的尹師道,聽見外頭的喧囂,不由得衝著自己的大徒弟道:“正南,你去外面打聽打聽,究竟有啥事。”
“喏!”
尹師道的大徒弟名叫陳正南,是個剛滿三十歲的雄壯漢子。正在收拾行裝的他,聽了師傅的吩咐,二話不說的出了房門,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只是片刻時間,這陳正南就興衝衝的一頭衝了進來,滿臉興奮的對著屋裡人高聲道:“師傅,聽說是邊軍在東勝堡打了大勝仗,斬殺了韃子鐵騎無數!消息剛剛傳開來,現在滿城的人都在慶賀呢。”
“什麽?東勝堡打了勝仗?”
尹師道和另外兩名徒弟登時為之一怔,跟著同時面露喜色道:“這麽說,東勝堡守住了?”
“當然是守住了,而且砍下了無數韃子的腦袋,否則怎麽說是大勝仗呢!”
尹師道師徒四人,情不自禁的停下了手頭的活,行裝也顧不得收拾了。
“被一千多韃子鐵騎圍得水泄不通,小小的東勝堡居然打勝了!”尹師道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至少我那老友所說,東勝堡上下都是敢戰虎賁之士,這句話當真不假,否則面對數倍之敵,小小的東勝堡怎麽勝得了!嘿嘿,這位未曾謀面的李百戶大人,倒真頗有些勇略。”
“師傅,那咱們還回不回大同?”
尹師道捋這頜下的花白胡須,略微想了想,這才答道:“暫時不回去了,既然走了這麽遠的路,都已經到了東勝堡門口,怎麽也要看上一眼再說。”
尹師道的二徒弟名叫石勇, 卻聽他猶猶豫豫道:“師傅,東勝堡那位李百戶,就算真的打贏了這一仗,可畢竟和韃子隔得太近,韃子隨時可能來攻。守得住一次兩次,可十次八次呢?若咱們真投了這位李大人,萬一東勝堡將來被攻破,那韃子的屠刀可不認人,咱們的腦袋可禁不住人家砍!”
這石勇一直反對來這東勝堡,因為實在是太危險,甚至連來看一看的必要都沒有。
這也不能怪石勇等人太膽小懦弱,他們只是老實巴交的匠戶而已,與覓一份生計相比,自己的腦袋當然更重要。
不過陳正南的想法卻和石勇不同,他反反覆複的琢磨過魯元甲的來信,越看就越是心動。這一次尹師道想來東勝堡看一看,陳正南是最堅定的支持者。
去聽陳正南粗聲粗氣道:“老二,我看就你最膽小!如今這世道,哪裡是絕對安全的?你覺得縮在大同城裡就一定平安無事?嘿嘿,說不定哪天就被流寇或者是韃子攻破了!有了今日的大勝,我倒是格外看好這位李百戶大人。韃子也是人,他們一旦被殺怕了,今後也許就不敢再來生事。”
石勇眉頭緊皺,出聲道:“大哥,我不是膽小,只是東勝堡和韃子一牆之隔,實在太險!而且那李星漢只是區區百戶,就算投了他,又能有多大出息?”
陳正南正要再說什麽,卻被尹師道給打斷了:“夠了,你們都休要再多說,一切等到親眼看過之後,再決定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