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楚都,壽春。
自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即公元前241年,將都城從陳城遷移至壽春後,淮南便逐漸成了楚國的根基。經營近二十年壽春城也是城堅牆固,城中更是一片繁榮,雖還不及此前郢都那般,卻也相差不遠。
只是這段時間,壽春城中上至楚王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再也無法安心生活。大秦軍隊已兵臨城下,放眼望去城外數裡,皆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洪流。尤其是這幾天,楚國人更是提心吊膽,因為合圍壽春的大秦軍隊終於開始攻城了。壽春城每天都承受著各種大型攻城器械的“轟炸”,誰也不知道哪天城門就會被破,自己便會成為亡國奴。
壽春城外,大秦軍陣,中軍幕府帳營。
一身戎裝的老將王翦居於上首,下方,姬雲和馮去疾等幾位將軍左右站定,一名傳令兵單膝跪於中間正匯報著戰況。
傳令兵匯報完畢,王翦揮手示意其退下。待傳令兵退出營帳,王翦開口道:“不想項梁叔侄最終還是逃了出去,墨家……罷了,這事先不提。”
接著,王翦掃視一圈在場諸將,陡然一聲大喝:“章邯!”
“末將在。”右列中的章邯出列抱拳。
“令你指揮所有攻城器械全力攻擊壽春北門,破城後,迅速構築壁壘駐守北面,不得使一人逃脫。”
“諾!”
“馮去疾、辛勝、蒙武聽令。”
“末將在。”三人齊聲大吼。在場諸將一聽王翦對章邯的命令便知道小打小鬧數日,這下是要真正攻城了,覆滅楚國便在今日,諸將都分外激動。
“令你三人率部前往東、西、南三方,構築防禦,務必攔截下任何出城人員。”
“諾!”
“馮劫、趙佗聽令,令你二人率騎兵待城破後立即入城佔據王城和各大世族駐地,務必一舉擒獲楚王及所有世族大臣,不得放走一人。”
“諾!”
幾人接令後,王翦略一沉吟,鄭重道:“楚地廣袤,山林、水路密布,而楚人又熟悉地形,若楚王逃脫,將比燕王喜更加難以捕獲。而楚國各大世族的危害此前我也已言明,因此,此戰絕對、絕對不可使楚王以及各大世族人員逃脫!”
幾人臉色一正,齊聲應道:“諾!絕不放走一人!”
“想不到天瀾你的擔憂真的成真了,墨家居然在最後的時候插上一腳。”諸將紛紛退出帳營,王翦激昂的神色消失不見,帶著些許憂慮向姬雲說道:“我突然間有一種感覺,這項氏的遺族將會給我大秦帶來很大的災難。”
姬雲心頭一動,類似王翦這種久經沙場的老將有時候的確會出現一種預感,而這預感往往會成真。就好比項燕在最後時刻也預感到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只是不想王翦居然也出現了這種預感。
“老將軍可將項梁、項羽等人的危害稟明秦王,秦王必會派人嚴加盤查,有黑冰或羅網的話,找到他們應該不難。”姬雲倒是有辦法對付項氏遺族,不過他不會這麽做,便把難題拋給嬴政。不過姬雲卻知道嬴政並未太在意對項氏遺族的追捕,而事態最終的走向還是按照兩位老將預感的方向發展了。
王翦點了點頭。讓項羽等人逃出了戰場是他的失職,但已經逃出去了,而且還有墨家插手,那他也就無能為力了。
丟掉心中諸多雜念,王翦站起身一邊向帳營外走去,一邊笑道:“走吧,讓我們一同去見證楚國的滅亡,也準備準備,今天就能入城。”
姬雲沒再多說什麽,跟這王翦除了營帳。對於王翦信誓旦旦說今天就能破城姬雲也絲毫不懷疑,現在的壽春幾乎沒有絲毫防禦能力。而自前幾天王翦看破了楚國那些王公大臣設下的陰謀之後,這群人也早已無計可施。
數日前,項燕兵敗蘄南,自刎於陣中後,大秦幕府便趕到了壽春城外。也就是在這時,壽春城中傳來楚王負芻欲降秦的消息,希望秦軍遣特使入城說降。
楚王欲降?秦軍諸將可謂是大喜過望,這樣一來就可以兵不血刃下壽春,豈不是大喜?但誰知王翦毫不猶豫便拒絕了。
諸將大奇,甚為不解。王翦笑道:“此消息多半為楚國世族假報。”
見諸將多是不信,王翦解釋道:“項燕緣何敢於強勢擁立昌平君為新王?其便是以負芻抗秦不力為說辭。楚國各大世族在‘三楚’各有根基,且根基極深,現在只是屈於王室之下。但各大世族皆想擁兵畫地自立,最好的借口便是舉起抗秦大旗。負芻堅守則罷,若負芻降秦,豈不是給了楚國各大世族台階?屆時,楚國大局反倒大亂,我軍再想平定,更加耗時、耗力!因此,此乃楚國各大世族圈套,老夫豈會自投羅網?”
經過王翦一番解釋,諸將才明白這其中厲害,眾人都是一陣冷汗,對王翦更是敬服。
而這件事的真相也確如王翦所推測那般,一切都是楚國世族的計謀。這般謀劃確實厲害,只是可惜遇上了王翦,這個不僅有著超強軍事能力,同時也有著極為敏銳政治洞察力的大將。
縱觀歷史,似王翦這般既能統帥軍事又能兼顧國情的通盤運籌者,雖不能說絕無僅有,但絕對少之又少。至少在秦國大將中,除他之外再無第二人兼具洞察全局之能。強如蒙恬,在洞察政局上也遠弱於王翦。否則在十余年後蒙恬便會毅然擁立扶蘇,而不是自己步入牢獄,致使秦國最堅實的支柱折斷,大秦帝國也因此轟然崩塌。
所以楚國世族可以說是及其不幸的,偏偏就碰上了王翦,所有謀劃皆成了夢幻泡影。
…………
戰局皆如王翦所料,在拋石機和攻城連弩猛烈射出的飛石箭雨之下,不出一個時辰,壽春的北大門便轟然崩塌。早就在此等候的趙佗和馮劫第一時間便率大秦鐵騎飛奔入城,馮劫部封堵各大世家,趙佗部則直奔王宮。
壽春城,楚王宮。
此時氣勢恢宏的楚王宮早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王旗也在大貨中化作灰燼。平日裡趾高氣昂的王宮侍女、太監們此時都如一隻隻受驚的廁鼠,慌忙逃竄。楚王宮正殿前,一輛馬車停於此處,數名銀甲衛士護衛左右,一名便裝打扮的宮人正慌忙將一個四周紋刻神秘圖案的金黃色盒子裝進馬車。(第三部裡有兩個盒子,第四部就只有一個了。按照一個國家一個的話,這裡取一個盒子吧。)
“踏踏踏……”一陣馬蹄聲響起,一隊大秦鐵騎疾馳而來。
“秦軍追來了,快點離開。”一名衛士一邊大聲提醒,一邊跑到馬車後準備阻擋秦軍。
“走!”一名持劍的衛士見盒子裝進馬車,便向馬夫叫道。
馬夫也不遲疑,一甩韁繩,馬車飛奔而去。
幾名衛士轉身阻擋秦國騎兵,但哪裡是對手,僅一個照面便死於長戈之下。但好在楚王宮衛士眾多,加上熟悉地形,馬夫終是甩掉這隊秦軍,逃出了楚王宮。
不過現在的壽春城中已是遍布大秦軍隊,城外又被四面合圍,這樣的一輛馬車怎麽可能逃過秦軍的搜索呢?
不出一會,這兩形跡可疑的馬車便被秦軍發現。但當秦軍來堵截時,卻有許多的銀甲衛士出現攔阻秦軍的追擊。在這些銀甲衛士拚死相護下,這輛馬車竟然一路無事,而後從一條及其隱蔽的小道越過了秦軍的包圍圈,只是在最後時刻還是被秦軍斥候所發現。
城南,一輛馬車飛奔在官道之上,其後數名秦國騎兵縱馬狂追。
“別跑!”
“站住!”
眼見馬車越來越近,一名騎兵射出了手中的弩箭,箭矢疾飛,瞬間便穿透馬車擊中趕車的馬夫。
隨著一身慘叫,馬車側翻,兩名馬夫被甩出幾丈遠,馬車上的金黃色盒子也跌出車外。一名馬夫躺在地上望著前方的銅盒,伸出手想抓去,但就這一點距離他卻永遠都夠不著了。
一名騎兵停在側翻的馬車前,躍下戰馬,將長戈插在地上,便向銅盒走去。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這騎兵陡然凝住身形,隨後翻倒在地,其身後幾名尚在戰馬上的騎兵亦是紛紛跌下馬背,已是生息全無。
馬夫不知道他身後發生的這一切,他只看到一名藍色宮裝女子突然出現在了銅盒前面。女子輕抬右手,銅盒竟然憑空浮起,落到女子手中。
馬夫看著女子,喉嚨中發出一聲模糊的,隨即失去意識,永遠。
對於周圍的情況藍衣女子絲毫不在意,只是默然地看著手中的銅盒,不知想些什麽。而後,藍衣女子所在的地方泛起一陣漣漪,再恢復正常時,藍衣女子已不見了蹤影。
良久,離此不遠的一棵樹後走出一名少年。深藍色的服飾,左眼處紋有神秘符紋,陰陽家星魂。
星魂看著此前藍衣女子站立的地方,嘴角一勾,發生一聲冷笑,轉身離去。兩個時辰後,王翦站在一輛青銅高車上,帶著三千幕府衛隊進入壽春城。
三個時辰後,楚王宮盡在秦軍掌握之中,楚王負芻及各大世族權臣盡皆被俘,王翦步入楚王宮。
這一刻,傳承八百余年的楚國正式宣告滅亡。
時秦王政二十四年晚春,公元前223年三月。
時年,秦王嬴政三十七歲,上將軍王翦年逾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