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之間，入冬已有月余。較之北方而言，南方的天氣暖和許多，淮水兩岸的山林草木並沒有秋冬的蕭瑟，依舊是綠意盎然。

　　不過汝陰、平輿一帶終是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降雪。遠不能和關中鵝毛大雪比較的小雪花飄灑了半日，地上也少有積澱起的白色。

　　淮水北岸，是一片寬廣無垠的河谷地帶。

　　今日的河谷再沒有往日的安詳與寧靜，明淨的天空被嫋嫋升起的黑煙渲染成灰暗，曾經的一片綠色現在也被暗紅與焦黑掩蓋。那是鮮血一層一層灑上，而後乾涸凝固的暗紅，那是戰火焚燒了車轅，屍體留下的焦黑。入目處遍地的屍體，殘肢斷臂，破損的戰車，折斷的劍戟，訴說著淒涼。

　　曾經馳騁大地的戰馬咽氣前的嗚咽聲，盤旋在天空時刻關注著屍體的烏鴉渴望的“呱呱”聲，更為這滿目瘡痍的大地增添一分悲涼。

　　靠近秦營駐地的一個小山坡上，身披白色大氅的姬雲默默站立著，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透露出淡淡的悲傷和憐憫。從他那被雪花完全覆蓋染成了白色的頭上不難看出，他在此站立的時間絕對不短。在姬雲身後，是一名身著藍色短裙宮裝的少女，少女輕紗照面，天藍色的長發，天藍色的柳眉，天藍色的雙眸。此時那對純淨如琉璃般的天藍色眼眸正靜靜看著姬雲，充滿著崇拜和愛戀。少女就這樣站著，身上卻沒有半點雪花，飄灑的雪花無論落到她身上什麽地方瞬間就會融化消失不見，可令人驚奇的是不管她的頭髮還是衣服都沒有半點濕潤。

　　數名穿著黑色鎧甲的將領從遠處走來，為首的正是老而彌堅的上將軍王翦。一路走來，四周在打掃戰場，搬運屍體和回收武器的士卒紛紛行禮，原本熾熱興奮又帶著悲傷的眼神在看向王翦時也變成敬意和愛戴。

　　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的姬雲心中感慨萬千，都說老秦人好戰，敢戰，能戰，這些天姬雲算是真正體會到了老秦人那悍不畏死的精神和瘋狂。月初開始，項燕在楚王負芻一月破秦的命令下就對秦軍發起了間歇不停的搦戰，一直到秦軍將士因楚軍的百般辱罵而怒火快達到臨界點時，王翦才下令應戰。憋了大半年，又受辱罵好幾天，秦軍的反擊猛烈得讓人震撼。第一戰楚軍就丟下了萬余具屍體，而秦軍傷亡不過千余人，比例超過十比一。

　　而後十天，秦楚兩軍交戰不斷。白天的正面交鋒，晚上的騷擾偷襲，雙方都卯足了勁，似是要一戰定勝負。幾天下來，隨著秦軍火氣漸漸發泄，楚軍倒是逐漸把每戰的傷亡情況拉近了些，但比例始終就沒低於過三比一。楚國素來以彪悍著稱，可秦軍正面交戰能以一換三，秦軍的強悍可見恐怖。當然，秦國軍功獎勵也是大秦虎軍勇於拚命的原因之一。即便戰死也有高額的撫恤金，士兵沒有後顧之憂，自然敢於拚命。而且殺敵就能封爵，殺敵越多，爵位越高，如此光宗耀祖的事情，士兵怎麽會不努力殺敵呢?

　　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雖然是輪番上陣，可每天接連不斷的大戰，也讓這些士卒大大的吃不消。休息不好，看著身邊的朋友一個個死去，而自己也不知可以活到什麽時候，可以說不管是心裡，還是身體或精神，士卒們都是疲憊不堪了。而這個時候大秦虎軍的另一個恐怖優勢體現出來，超強的韌性和悍不畏死的精神。

　　雖然雙方軍隊的戰力都大大下滑，但楚軍的戰鬥力明顯比大秦虎軍下滑快得多。交戰到後期，戰場已經從楚軍主動搦戰轉變為秦軍求戰，而楚軍好不容易縮小的傷亡差距再次被拉開，截止到昨天的一戰，這個比例甚至都已經超過最初的十比一。

　　十天的戰爭，雙方丟下了三十余萬的屍體，其中楚軍足足佔了二十二萬。強如楚國傷亡情況差距也如此之大，這也難怪在大秦之前的滅國戰爭中都取得摧枯拉朽的勝利。

　　如果今天沒有開始下雪，姬雲估計項燕也不會再出戰了，楚軍是打怕了。而姬雲，也是見識了到了大秦那“赳赳老秦，複我河山。血不流乾，死不休戰！”的最直接體現，當然了，姬雲一睹冷兵器時代金戈鐵馬的古戰爭的夢想也實現了。

　　沒有現代戰爭的那樣複雜和多樣化，簡單的旗語指揮，簡單的箭弩互射，簡單的騎兵衝鋒，簡單的戰車對碰，簡單的短兵相接……一切都簡單，但其慘烈、悲壯的程度是現代戰爭遠遠無法相比的。

　　死人，姬雲見過，太多太多，親手殺死的都不知多少。戰爭，姬雲也是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歷過的，雖然都是些人數較少的小型戰爭，但那也是戰爭。可面對如此慘烈，如此悲壯的戰場，姬雲被深深地震撼了。三十萬的屍體，幾乎都是殘缺的，很少有看見完整的遺體。

　　如同地獄一樣的場景讓心裡承受能力超強的姬雲最初都感覺有些不適，即使看了這麽多天，現在看到依然也會皺眉。不過有一點讓姬雲很納悶，不管是大司命，還是年幼的星魂，包括現在站在自己身後年僅十五的冰藍在內的五個人，面對這樣的場景居然都毫無動容。要知道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而除了大司命之外其余四人甚至還是第一次出陰陽家。難道這個時代的人對這樣的場景天生免疫?姬雲心裡這樣解釋道。當然其實還有更好的解釋，就是上一世那些秦迷發出的感歎“陰陽家的人都是**(BT)，連小孩都是。”不過姬雲自然是把這個說法直接排除掉，畢竟現在他也是陰陽家的人，還是少主。王翦一行人走到了小山坡下，吩咐幾人先行離去，王翦走到了山坡上，與姬雲並肩而立。此刻王翦身上玄黑色鎧甲和身後火紅色的披風，都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加上這些天來的殺伐，身上帶著的那股濃重的殺氣，更讓老將王翦威風凜凜。只是眉間的那絲倦容卻也很明顯，十余天的作戰，對於年逾花甲的王翦顯然是很大的考驗。

　　看著姬雲依然有些蒼白的臉，王翦心中暗道一句:終於表現的像個孩子了。不過想到自己兒子王賁初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時還不如姬雲，這還是讓王翦有些鬱悶。再想想陰陽家另外五人一副完全不為所動的樣子，王翦只有心裡暗道妖孽！

　　“每次帶兵出征，我大秦無數大好男兒拋灑熱血，卻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我總感覺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他們的家人。”王翦輕緩卻深沉得說道，不知是在安慰姬雲，還是傾訴自己的內心，或者兩者都有。“大秦的輝煌是將士們用命換來的，我的名譽也是。就如你說的那句話‘憑君莫話封侯事，若個書生萬戶侯’。”

　　姬雲一愣，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尷尬是因為之前他無意中感慨念出了這句後世流傳的詩句，結果被這些將軍們聽見，現在都傳開了。發愣則是想不到王翦回來安慰自己，也想不到強如王翦心裡也會有如此感傷。同時也有些感動王翦的信任和看重，這些話也會對自己名言，畢竟作為六十萬大軍的統帥，這種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雲謝過上將軍關心。 雲沒事的，只是有些感慨。上將軍也不必如此，為了國家戰死沙場是軍人最好的歸宿，想必大秦將士都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姬雲輕輕笑了搖頭，語氣一轉道:“‘寧做太平犬，不為亂世人’，這樣一個亂世，人命如草芥，生存都苦難。投身軍營即使光榮戰死，也可以蒙蔭後代，這何嘗不是一種最好的選擇。”

　　“哈哈，好。好一句‘寧做太平犬，不為亂世人’。”王翦也是一愣，沒想到姬雲反過來安慰他了，隨即反應過來，拍拍姬雲的肩膀，笑了。

　　“既然如此，就由我們來結束這個亂世，讓人們成為盛世人！”

　　這一刻，王翦眉間的疲倦一掃而空，氣勢衝天。

　　姬雲也露出了微笑，心裡暗暗搖了搖頭。王翦的想法雖好，但他知道這個願望很難實現，即便大秦成功一統，太平盛世也沒能降臨。大秦沉重的徭役，加上不停地鎮壓六國遺族，導致百姓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僅僅十一年後，始皇帝便卒於第五次巡行路上，胡亥繼位，趙高弄權，大秦更是進入黑色恐怖時期。接著在陳勝吳廣的帶領下，各地紛紛爆發起義，神州大地再度陷入連綿不斷的戰爭，歷史上這樣的戰爭可是一直持續到大漢建立。

　　“歷史上?歷史...”想到這裡，姬雲眉頭一皺，似乎有什麽被抓住。

　　陡然，仿佛被驚雷擊中了一般，姬雲全身一震，雙眼也霎時間失神，整個人頓時陷入了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