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雲的估計沒錯，三人這一等便是一個下午，楚南公鼾聲停止時已是日暮西山。

　　楚南公悠悠然從榻上起來，慢條斯理地穿上鞋子，用了大約盞茶時間，期間還一直打著呵欠。此時，姬雲三人早已站起了身等待多時。

　　楚南公拿起放在榻前的拐杖，轉過身來。卻見他身穿灰白色長袍，披印白花紋的黑色外袍，頭戴藍色高冠，白色的須眉濃密且長，下巴上的胡須更是長得快觸碰到地上，初一見，著實令人怎舌。

　　“哎呀，都忘了有客人前來。”這時楚南公好似才發現三人，一拍額頭道:“實在抱歉，這人老了就容易犯困。”

　　“額，這就是楚南公?大名鼎鼎的南公前輩?”星魂和大司命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一步一拐向他們走來的老人，實在不敢相信‘楚地第一賢者’、在陰陽家有用極高地位的楚南公竟然是這樣一副老態龍鍾之相，哪有半點高人風范?而且聽了楚南公的話，二人都忍不住腹誹這老頭似乎還有點…無賴！對就是無賴！

　　“弟子姬雲見過南公前輩。”姬雲早已見過楚南公的樣子，自然不會有絲毫驚訝，向楚南公恭敬地行了一禮。

　　星魂和大司命也趕緊收斂心神，想楚南公行禮，“弟子星魂(幽月)見過南公前輩。”

　　楚南公停在屋子中間，還未說話，便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似乎整個人都要因此斷氣了一般，引得大司命二人再次暗自搖頭不已，“想不到傳說中神仙般的人物竟然是這般模樣！”

　　“看來你們對老頭子我很失望啊?”楚南公沒理會三人的行禮，忽然一歎氣，說道:“哎，罷了，還行什麽禮啊。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講禮貌了，初次見面就在心裡誹謗別人，還罵無賴。”

　　星魂大司命臉色大變，剛剛他二人心中是冒出了這麽一點想法的，但也就一閃而過。可就那一瞬間，竟然就被楚南公洞悉，這讓兩人心頭大震，不敢再對楚南公這個傳說中的前輩有一絲不敬。

　　楚南公也只是說說，自然不會真怪罪，也不待三人回話，又看向姬雲，“你就是姬家丫頭撿回來的小子?陰陽家聖子?”

　　“呃。”姬雲被楚南公這毫不客氣的說法搞得有點尷尬，隻好乾笑幾聲道，“正是小子。”

　　“嗯。”楚南公上上下下打量著姬雲，他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看起來依舊如同沒睡醒般帶著幾分混濁。但姬雲卻感覺這看似混濁的眼神實際上深邃不見底，一眼便望進了自己內心深處。壓力，在楚南公的打量下，姬雲隻感到一陣陣無形的壓力，比之東皇太一那種威壓也不弱多少。甚至對姬雲而言，這種被人直窺內心，自己所有的秘密似乎都無法隱藏的感覺更加難受。

　　楚南公一直看得姬雲心裡直發虛，才目光一轉，不經意般掃過幾案上的《黃石天書》。注意到這個細節的姬雲心頭一跳，雖不知楚南公的用意何在，但也暗自慶幸先前沒有貿然打開黃石天書。

　　半晌，楚南公才略有深意地說道:“小子不錯。”

　　言罷直接轉身想屋外走去，邊走還邊道:“知道你小子帶了好酒，老頭子睡了一下午，正好腹中空空，待吃過再言其他。”

　　姬雲苦笑地搖搖頭，讓大司命去取馬上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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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畢，已是日落月升。

　　楚南公指了指旁邊幾間小屋，“你們就先住在這裡，雲小子跟我來吧，你不是有話想問我老頭子嗎?”說完徑直走向正屋。

　　姬雲吩咐了二人一聲，整理好自己的心境，也走進楚南公的房間。

　　“坐。”楚南公跪坐在幾案後，見姬雲進來，指了指幾案前。姬雲也不客氣，向楚南公一拱手，而後也跪坐下來。幾案上，《黃石天書》靜靜擺放著。

　　兩人也沒有再玩什麽沉默是金的遊戲，甚至連別的什麽話都沒有，楚南公直接就奔向主題。

　　“你沒有打開它，老頭子感覺挺奇怪的。你應該很想看這本書吧?”楚南公淡淡說著，此時的他可沒有半點那種老不正經的語氣，倒有點世外高人的模樣。

　　“南公前輩何以肯定雲會認識這《黃石天書》?又緣何知曉雲有意於它?”姬雲缺不答反問。

　　“我並不知道。”楚南公的回答卻出乎了姬雲的意料。“只是一種感覺，我便如此做了。”

　　見姬雲吃驚中帶著幾分不信的神色，楚南公似是解釋道:“你應該已經聽過了，你是異數之人。”

　　‘又是異數之人。’姬雲眉頭一皺，這個詞匯他的確不是第一次聽到了，曾經從月神的口中聽過。

　　“究竟這異數之人指的是什麽?又和此次有何關系?”姬雲問道。

　　楚南公看著姬雲，似乎在醞釀著說辭，半響才緩緩說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世事無絕對，‘一’就是那冥冥之中不確定的一線生機，即是變數。”

　　姬雲點頭，這個說法世人熟知，顯然這不是楚南公要說的重點。

　　“但實際上，一方世界，在大道之下，一切因果輪回俱已注定。即便是做為萬物之靈的人，每一個也都有自己既定的因果，我們稱之為命運。從古至今，無數人想打破、掌控自己既定的命運，甚至去影響、操控他人的命運。”楚南公繼續說著，語氣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

　　“但大多失敗了，或者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擺脫了命運的束縛，實際上卻一直都在被命運左右。真正成功者少之又少。而這些能真正成功打破既定的命運，從而自己書寫傳奇的人便屬於變數之人。”

　　“這些人本就是身負大氣運或大智慧，又不甘於平凡。打破命運的束縛後，他們不再受命運的安排，甚至還想去安排別人的命運，因此最後能存活下來的變數之人，無一不是每個時代最璀璨的人物。”

　　“但凡事都逃不開因果，想要有所收獲，就必須有所付出。變數之人超脫命運的束縛，為上天不容，所以能存活下來且獲得成功的只是少數。”

　　說到這裡，楚南公一聲輕歎，而後看著姬雲緩緩說道:“而還有一種人，其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變數。而這種人的存在，就是異數！”姬雲一直默默地聽著楚南公的話，命運、變數這些東西都是虛無縹緲的，很多人對此不置可否。尤其是上一世的世界，這種東西更是被歸於迷信一類，不為人所接受。但在這個世界，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卻是真實存在，而且極為重要。這些年來，姬雲或多或少了解了一些，但始終一知半解，不得要領。楚南公這次這般詳細系統的解釋說明算是真正為姬雲打開了這扇門，所帶來的益處那是顯而易見的。

　　這會楚南公突然停頓下來，直勾勾地看著他，這讓姬雲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恐怕楚南公後面的話會讓自己很震驚。

　　“所謂異數，你可以直接理解為特異的變數。這種人天生便是不受任何的束縛的存在，命運不可控，天機不可測。而且這種人都不用刻意去做什麽，就會不知不覺間影響，甚至改變他人的命運，乃至整個天下的命運。而若是有意為之……”楚南公那雙混濁的眼睛陡然閃過一陣亮光，目光灼灼地盯著姬雲一字一句道:“他們能輕易打亂命運，混淆天機。”

　　果然，讓自己夠震驚！姬雲隻覺得有些頭皮發麻，打亂命運，混淆天機，這簡直就像天方夜譚一般。這樣的手段姬雲倒是聽說過，神話傳說中，上古時代的三清、女媧、準提、接引這種證道聖人，以及後來地位等同聖人的人族三皇能做到，可這些都不過只是上古傳說而已。

　　要不要這麽玄乎啊！此刻姬雲隻想大喊。

　　“真的有這樣的事存在嗎?真的有這樣的人存在嗎?”姬雲問道。

　　楚南公搖了搖頭，“這種事情究竟是真是假我並不知道，但這種人卻有記載，如伏羲氏、神農氏、蚩尤氏……”

　　一個個名字被楚南公吐出來，姬雲頓覺口乾舌燥，呐呐道:“這些大多是傳說中的人物吧，而且記載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楚南公先是點點頭表示同意姬雲的話，接著又搖搖頭，“如果說他們已經不可考證，那麽現在存在的除了你還有一人可算半個異數之人。 ”

　　“半個?誰?”

　　“秦王嬴政。”

　　“呃。”姬雲啞然，“若這異數之人真如傳言那般，成長起來便可開創一個時代，那上天豈會這樣容易讓他們存活?”

　　“變數之人天尚且不容，異數自然就更是上天必須抹殺的對象。”楚南公理所當然地點頭，繼續說道:“所以，異數之人大多夭折早逝，即便成長，其過程也是極其艱辛困苦。”

　　姬雲細細想想楚南公說的這一切，感覺似乎真有幾分道理。但這樣一來，就有一個問題解釋不了，那就是姬雲自身的成長經歷。

　　“您說我是異數之人，可為什麽我似乎並未受到……自然的迫害?甚至連危險都沒有?”

　　楚南公也是皺眉，不過他眉頭皺起的表情可有幾分滑稽。良久，楚南公才歎了口氣，“怪哉，怪哉！就算是異數之人超脫命運，但也在規則之內，老頭子我也能看出一些東西，可你的一切軌跡竟然都是未知。你小子簡直是異數中的異數，未來不可見不說，甚至連已經經歷的過去都是迷蒙一片。這就好像是……”

　　越說到後面，楚南公越是搖頭。而姬雲聽著楚南公這未完的話卻是心中一突。

　　果然，楚南公醞釀許久，說出的話讓姬雲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就好像是你不屬於這方世界！而你就不在這方世界規則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