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毀滅與失誤〈一〉
「你現在輸入的這一段,是新式系統才有的功能吧……」狄的聲音出現在梓聿的腦海,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一直在鍵盤上方舞動的手指也在頃刻之間停了下來。
她看了看筆記右下方的時鍾,那裡正顯示著10:00。
自從在兩個月前的那一節課以後,每天一到了這個時間,狄的聲音都會準時地闖進她的腦海之中。
然而,她的心裡雖然這麼想著,嘴裡跟他說的卻是另一句話:「不要以為這樣就算作報到了,不見著你的人,那是不作數的。」
「來這邊旅居的人,不都是這麼報到的嗎?」他的聲音似乎帶著驚訝,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
她不輕不重地說道:「別忘了你只是個偷渡客,限制自然也會多一點。」聲音淡淡的。她頓了一頓,又繼續說:「你不接受也可以,只要我想,隨時都能跟軍方報告你的事。」
梓聿的的話音落下後,狄沒有像以往般和她抬起摃來,腦海陷入了一片突兀的靜謐之中。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竟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話鋒一轉,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說道:「這次再見著你,感覺上倒是像回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了,不過骨子裡原來還是一樣的冷漠。」語氣是單純的評價,沒了以往那種逗趣的意味。
梓聿唇邊的笑意一僵,對他的評價不置可否,停下來的雙手又再開始在鍵盤上舞動起來。隨著時間的流逝,狄也沒有再往她的腦海傳音,他剛才的那一句話卻是在她的腦海中徘徊不休,讓莫名的落寞緊緊攥住她的心。
古老大鍾的鍾聲和敲打鍵盤的聲音交替地鑽進她的耳朵裡,過了許久,久得她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才又聽得他道:「我在你家天台,上來吧。」不帶感情的聲音落在寂寞的鍾聲裡,似乎也添了幾分零落。
這一次和上次一樣,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她也沒有聽到任何異響。從許久之前,她便已經留意到,他身為一個研究部的少將,身手卻是比許多執行部的常規成員還要了得。
她依著大鍾傳來的鍾聲,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自己動作之間節奏,在打開窗戶的同時,讓發出的聲響恰恰與大鍾傳來的鍾聲互相重合。於是,整個過程也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
在與狄見面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地想要避開梓清的耳朵,而她自己也無法明了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麼。然而,對於這一類無法想通的事情,她也沒有深究的習慣。
她熟練地攀上了天台,只見狄早已坐在一旁的簷篷之上。在看到他的真人後,她又覺得剛才讓她莫名的那一陣怪裡怪氣的感覺,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
她還沒有在他身旁坐好,便又感覺到他的聲音在腦海中出現,只聽他隨意地問道:「怎麼?程樂還好吧?」似乎這不過是一句不相關的開場白,她感覺若是換成了「今天的天氣真的很好呢!」也許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嗯。」她淡淡地應了一聲,不置可否。好和不好到底要怎麼去定義,她還真的不知道。程樂還是沒有聯系陳老師,只是一直跟在她身邊保護她,其他時間他便一直躺在房裡,似乎光是適應身體上的改變,便已經用盡了他餘下的精力。
心中在想著程樂的事情的同時,她卻對狄問出了另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還有幾天便十二月了,你打算何時離開珠島?」整個學期的最後一節課也都在今天完結了,可是他看起來卻好像完全還沒有離開的意欲。雖說是她也已經習慣了他於這兩個月來的報到,可是她還是沒有忘記自己身為守門人的職責,語氣中依然帶著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
每當時空旅行的限期接近,總有些旅居人會突然跟他們失去聯絡,然後再作無意義的東躲西藏。這一陣子的偷渡客數量已經越來越多,她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他再加入成為她的對手。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二人身側流動的空氣彷佛僵了一僵。這一次,她敢肯定這個絕對不是她的錯覺。只見狄轉而看向了前方,道:「我想做的事情也都已經處理好,也許今天便是我最後一天來跟你報到了。」他的視線變得悠遠,投向了無邊無際的夜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月色為他的側臉添上了幾分魅惑的色彩,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他很是陌生。然而,直覺卻告訴她眼前的這一個他才是他的本來面目。尋常那個嬉皮笑臉的他,也許只是他的偽裝。
這個時候,狄忽爾又說:「你剛才在寫的那堆編碼,我剛剛已經修改好了,還加上了附帶的電子管家。雖然這個系統在不連接網絡的情況下也能運行,但是在許可的情況下,還是先準備一下補給吧……特別是在執行最後一個任務之前……」
她的眉輕輕一皺,問道:「最後一個任務?」
似是沒有聽到她的疑問,他縱身一跳,自平房的天台一躍而下。臨行前他仍不忘再一次對她囑咐道:「我還有事先回去了,記得一定要多準備一些補給。」
梓聿沒有料到他會這麼突然的離開,還怔怔地往他離開的方向望去。正想要爬回房間的時候,卻看到狄剛才所坐的位置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項煉。
項煉有著濃濃的複古風格, 橢圓形的吊墜中央鑲著一顆暗黃色的石頭,在月色之下泛著不太明顯的光澤。橢圓形的石頭由鏤空的金屬圍邊,造工雖然精巧卻不算太過特別,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移不開雙眼。
「姐,你一個人坐在那兒幹什麼,剛才……這裡有人嗎?」這個聲音讓她驀然驚醒,是梓清的聲音。從他的語氣看來,他似乎非常篤定剛才有人來過這裡。
她微微地垂下了難掩心虛的雙眼,下意識便回道:「沒有,就我一個人在這。」她一邊不著痕跡地將那條項煉收回尾戒的空間之中。
梓清看向她的目光添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懷疑,她也沒有理會,徐徐地轉過身子,抬頭看著漆黑的天際,說道:「我看……留在這邊的時間不長了,所以想多看這夜空一眼……」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也感覺到有些驚訝,然,她也沒有料到身後的梓清會因此而疑慮盡消。
「姐……」梓清吐出了一個輕輕的音節,引得前方的梓聿回頭看他。可是,當她的雙目定在他臉上時,他又閉上了嘴巴,終是將想要說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深秋的夜風吹散了許多從遠處傳來的雜音,此刻,對二人來說,是少有的平靜閑適。
梓聿見他不語,便又將視線投向夜空,獨留梓清的視線繼續停駐在她的側臉上。
就這樣,一坐一站的兩個身影,在深秋的夜色之下,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