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流光與幻影〈六〉

　　梓清一動不動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有一瞬間，他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他隻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亂成了一團，即便是他自己，也無從分辨這到底是自剛才起便縈繞在耳畔之間的鳴聲，還是因為眼下發生的事情實在是讓他太過震撼所致。

　　剛才，那個人分明還沒有碰到他。那個人僅僅只是將他的手抬高而已，他的身體便就此變得動彈不能。

　　震驚的情緒並沒有將他困住太久，不一會，他便開始試著掙脫身上無形的拑製。他的視線也漸漸地聚焦在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上，暗自猜測著他的真正身份。

　　根據數據顯示，這座平房的主人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獨居男子，甚少與人往來。

　　他想，這個人大概便是平房的主人。而從平房底層的格局和擺設看來，不難想象隔壁的那些人偶便是出自他的雙手。

　　人偶師緩緩地自他身邊經過，若無其事地往房間的中央走去。他的步幅很小，步速也很有規律，他的一舉一動都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優雅。雖然僅僅只是背影，但是這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身姿與氣度，絕不是僅僅接受一天兩天的教育就可以得到的。

　　然而，從他的步姿看來，他根本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從來沒有習過武的人。

　　房間裡的每一下稍縱即逝的聲音都讓房間內的氛圍變得越發的壓抑，也讓梓清心裡的緊張感越發的明顯。

　　他回想起剛才人偶師從旁突襲的情景，盡管是在那時，他的動作也不見得是如何的迅捷。

　　大約這個人已經在暗中觀察了他一段時間，伺機而動。而他還是不太習慣沒有聲音的環境，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沒有在他突襲的時候立刻反應過來。

　　直到現在，梓清還是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失去身體的活動能力。那時，人偶師的手只是抬到他的臉頰旁邊，但是與他的臉龐還是有一段相當的距離。

　　思付間，人偶師已然走到了房間的正中央，正用雙手攪動著一個不知名的機器。由於心裡對於現在的狀況沒有一絲把握，梓清自是一直也沒有松懈下來。

　　他的眼睛緊緊地跟隨著人偶師的身影，半明半昧的光線讓人偶師的臉孔顯得有些晦暗，借著透視眼鏡的幫助，梓清才能看清人偶師的每一個動作。

　　隨著人偶師的動作，房間的中央有一張長形的實木桌子伴隨著一陣陣怪異的斷音徐徐升起。

　　桌子上躺著一個失去了意識的男人。當實木桌子停止了上升之勢，人偶師便開始仔細地在男子的身上摸索著，似乎是正在檢查他的身體狀況。

　　那個一絲不掛地躺在桌上的男子，赫然正是與軍方失去聯絡多日的旅居人。

　　梓清對於這個發現沒有多大的驚訝，旅居人和人偶師扯上關系的原因本就相當可疑，此刻人偶師的舉動更是越發的加深了他的懷疑。

　　可是，當下卻沒有他能夠做到的事情，他該要如何才能掙脫人偶師對他的拑製呢?

　　剛剛開始時的那一種因為身體被拑製而生出的緊張感，漸漸隨著時間的流動而消散殆盡。人偶師專注於檢查的時間裡，正好讓他好好地觀察一下他身處的這一個房間。

　　他一邊嘗試各種他能夠想到的方法來使身體能夠重新聽命於自己，一邊打量著房間之內的各種物事。

　　這是他的習慣，他不喜歡浪費任何可以利用的一分一秒。他總喜歡在相應的時間裡，尋找他能夠做得到的事情。

　　他發現房間的格局和在門外觀察時看到的模樣有著微妙的回異之處。對象擺放的地方看似毫無分別，但是細看之下，對象放置的方向丶數量都有著微小的差別。

　　例如左邊的木架子，在外邊看的時候，架上是放滿了清一色的玻璃瓶的，但是現在看來，架上放著的實際上是一個個不規則的小木桶，而放滿清一色玻璃瓶的則是右邊的木架子。在外邊看到的是鏡像嗎?恐怕也不是，因為玻璃瓶的數量和在外面看到的並不一樣，而其他對象的位置也不全都和鏡像的位置一樣。

　　說起來，當他在房間外面觀察的時候，他也沒有看到相應的機關布置，而且也沒有發現生物在裡面活動的跡象。

　　這樣一來，就更不用說和平房之外的觀察所得相比了。進入平房後，他才明白他的觀察根本全無意義可言。以這個程度的防衛看來，人偶師對外界的提防還是相當嚴密的，而此舉的用意明顯是防止外面的人暸解平房的架構。

　　可是，人偶師雖然是一份比較偏門的職業，但是也斷斷不至於需用利用到這個程度的障眼法做為掩飾。

　　可想而知，在這座平房之內，有著人偶師想要隱藏的秘密。

　　令他不明所以的是，利用時空旅行儀做探測的時候，平房的架構分明和在外界觀察的時候別無異致，這一點，人偶師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很懷疑，人偶師所用的方法真是有科學的依據嗎?又或者應該說，當下自身的處境讓他無法不懷疑，其實在這座平房內發生的事情大多都是無法利用科學解釋的。

　　這座平房的真實面貌到底為何?

　　在他專注地研究著對象的位置時，人偶師的身影又再重新闖入了他的視線。

　　人偶師走近一旁的木架子，拿出了三個手掌大小的小木桶，重又回到實木桌子的一旁。

　　看來他已經完成了對旅居人所做的身體檢查。

　　人偶師將東西都放在旅居人頭部上方空著的一角，然後便開始自小木桶中取出他想要的東西，有紫色植物的葉子丶米粒大小的碎石，還有一些花瓣。

　　他的動作流暢而嫻熟，並沒有因為梓清的存在而受到絲毫影響。又或者，從一開始控制了梓清的活動能力後，他就再沒有關注過這一邊的狀況。

　　看著人偶師默默地將拿到的東西搗爛，然後塗沬在旅居人身上有疤痕的地方。梓清忽然覺得眼前的景象好像是一出啞劇，又或者他就好像不曾於這個地方存在一樣。一動不動的他彷佛正遊離於這個空間之外，一如那無數次利用時空旅行儀進行監視期間，他從不曾到過那些地方。

　　不一會，人偶師停住了塗抺的動作，將旅居人輕輕抱起，放到一旁的大木桶內。

　　整個過程中，他的身姿優雅依舊，臉上的神情和拿著小木桶的時候一模一樣，全無吃力的神色。

　　接下來，人偶師重新回到實木桌旁收拾剛才用過的東西。

　　像是記起了什麽似的，他突然停下了收拾的動作，抬起頭往梓清的方向看去。而在他的視線觸及梓清的身影時，他臉上那一直平和的神情卻忽地變得嚴肅起來。

　　他徐徐的走到梓清面前，由上而下丶從前到後地反覆的仔細打量著他。緊皺的雙眉透露出他的認真，他的神情卻讓才剛從空氣中消散不久的緊張感重新複蘇。

　　良久，人偶師的眉頭漸漸舒展，嚴肅和認真這兩個形容詞慢慢地自他的眸中淡出，取而代之的則是濃濃的欣賞和讚美。人偶師的雙眸被這一種單純情感所充滿，梓清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思緒不包含任何一種雜念。可是，這樣的神情比之剛才，卻是更加的讓人不寒而栗。

　　梓清的心裡升起了……不安的感覺。

　　是的，就是不安。

　　這種感覺對於梓清來說並不陌生。尤其是當他發現梓聿需要長時間單獨與方碩和吳佩芝二人待在一起的時候，這一種感覺便會在他的心間經久不散丶揮之不去。

　　人偶師伸手輕輕托起梓清的身軀，將他放到房間中央的那一張實木桌上。他動作很輕，兩人之距離驀地縮短，讓梓清感受到他的手其實並沒有在施力。人偶師將他的身軀移動的方式，更像是撩撥水中的魚兒與之嬉戲一般，輕柔且不慍不火。

　　梓清身不由己的平躺在實木桌上，任由人偶師擺布。

　　「你很了不起了，我從來沒有見過能堅持這麽久的人， 是時候該好好放松一下了吧……」此刻，人偶師的聲音聽起來是迂回低沈的，彷佛在梓清的心裡形成了某一種鼓動。

　　說罷，人偶師的掌心覆上了梓清的額頭，同時他的嘴唇絮絮的動了起來。

　　在人偶師的掌心覆上他的額頭的那一瞬間，梓清隻覺得視覺丶聽覺和觸覺等等的感官一下子全都自他的身上被抽走。他的世界突然變一片漆黑且悄無聲息的，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仍然在呼吸。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困於一個小黑箱一樣。

　　忽然，人偶師的動作一頓，將手掌自梓清的額上移開。

　　被屏蔽的所有感官，一下子猛地全都重新湧進了梓清的身體裡。

　　重新獲得感官的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失去五感的時間也許不過數秒，可是他卻已深深體會到其中的可怕。

　　他的身體隨著呼吸的動作輕輕地顫動著，小指頭也隨之下意識的動了動，而人偶師卻是沒有發現這一個小細節。

　　不要說，即便是梓清自己，也沒有發現這一點。

　　他的視線緊緊鎖住上方的人偶師，他看到人偶師的唇邊展開了一道詭異的笑容。然後，淡淡的說道:「今天的客人還真不少。」是陳述句。這句話似是他的自言自語，也像是和梓清說的。他的笑容隨著這句話逐漸加深，說到尾末，他還意味不明的深深看了梓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