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達的話是梓聿之前完全沒有考慮過的,畢竟她沒有想過,剛才之所以會出現那些讓人摸不著頭腦、一眼便看出破綻的幻象,竟會是因為自己毫無執念和慾望的緣故。(首發)
現在,藉由米蘭達的口中說出了這個事實,她才注意到自己其實也許真的如此。她甚或連追求的目標和理想也沒有,一直就這樣依循著軍方所安排的道路走下來,甚至追溯到小時候,她也從來都不是為了軍功和成績才會在軍校如此努力的。
她就只是漫無目的地做著姚正生他們所灌輸的、那些所謂正確的事情。至於其他的事情,怎樣也無所謂。
可是,身為競爭對手的她,還是將同一個時空站區的守門人都殺絕了的人,怎麼可能僅僅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救她?
梓聿不由脫口問道:「僅僅就因為這些?」還是……因為米蘭達從她應對那些幻象的態度中,看出了什麼端倪了?
「所以……」
「所以?」
兩人同時開口,許是梓聿語氣中的不信任太過明顯,打斷了米蘭達的話。
梓聿沒有料到她的話還有下文,便又停了下來,雙眼繼續定定地看著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覺得可以跟你合作。」梓聿沒有料到,這一句話會由米蘭達的嘴裡說出來。
論到合作,自然便是雙方都需要有付出的。難道……她是想要跟她聯合起來對付其他的守門人嗎?
梓聿沒有對米蘭達的話直接做出回應,倒是問起了另一個與「合作」全然不相關的問題:「到底發生什麼了?」梓聿的聲音很輕很輕,不經意間帶著一種莫名的小心翼翼。她隱約知道這個問題或許會觸及米蘭達心中的某種禁忌。卻還是禁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她不是那種喜歡在別人傷口上灑鹽的人,不過,如果她真的要跟她合作的話,有些事情,她還是不得不先弄清楚。
在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她一瞬不瞬地觀察著米蘭達的反應。
只見米蘭達的身子一僵,繼而苦笑了一下。那道笑意似乎還帶有一點自嘲的意味。這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所以即便梓聿沒有再多加說明。米蘭達還是立即便意會過來,梓聿想要問的到底是什麼?
是的,在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梓聿並不抗拒跟米蘭達合作。然而,在合作之先,她還是有必要弄清楚米蘭達在執行最後一個任務、來到圓形廣場之前,她所屬的那個時空站區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印象中那個和樂的家庭再一次在她的腦海中浮現,米蘭達在聽到這個問題後的反應已經證實了她的猜測。
而她,也沒有因著米蘭達接下來所說的話而改變自己的看法。只聽米蘭達滿不在乎向她反問道:「發生了什麼?難道不是很明顯嗎?那就是我殺了爸、媽,還有萊斯。」
米蘭達的聲音聽起來還是跟之前一樣,可是梓聿卻感覺到,在她說出這些話的同時。她的身影也驀地變得有些淒然。
也許現在她所看到的,都是米蘭達的演技,不過。她在聽到那問題後的第一個反應,卻是騙不了人了。
「就算,他們真的是你殺的,你又是為了什麼,才殺他們?」梓聿的態度很明了,因著五年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也明白在守人之間的競爭面前,那二十年來有如親人的相處。也有可能變得微不足道。
也許,如果自己從未失憶,也會選擇完美地完成狄愷開出的考題吧。終究,多年以來的平靜生活多多少少還是改變了她。
直到此時,她也許才真正明白軍方將他們放到這個八門空間之中的用意。
等了好一會兒,她還是聽不到米蘭達的聲音,便逕自說道:「相信你也聽說過五年之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吧!在被派到珠兒之後的那十年,我又是如何過來的。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忘記那天的心情,當日心中振動的感覺直到現在這都彷佛還停留在我的胸腔之中。因為……在那一天來到之前……不,應該說是在那一刻來到之前,我都從沒有想過我最親愛的家人竟會對我以武器相向。」
在說話的同時,梓聿能夠感覺到米蘭達漸漸屏住了呼吸。及至到了來,她不再聽到有任何一絲聲音自她的方向傳來。說到這裡,她能看到米蘭達的長睫微微地顫動了一下。當年的事情在她心中還是記憶如新,時間衝淡了她的措手不及,可是當日吳佩芝將小刀貼近她脖頸的感覺依舊清晰如初,她不由垂眸又說了一句:「那個情景,直到現在我都覺得難以置信。」
當她重新抬眸看向米蘭達的時候,發現米蘭達動彈不能地僵坐在原地,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早已經淚流滿面,而她本人卻彷佛依舊全然一無所覺。
梓聿本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多管閑事更不是她的作風。也許是因為身同感受,她心中竟不自覺地生出了想要安撫米蘭達的想法。
「如果連你也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呢?」當女孩清泠的聲音鑽進她耳中的時候,她分明聽不到她的語音有滲雜感情在其中。
可是,當她對小女孩的雙眼時,那隻冷漠的雙眸卻又讓她深切地感受到她的迷惘。
眼前的這個小女孩,的確是小時候的她無誤,因為她眼裡的迷惘對她來說是如此的熟悉。
我是誰?
她記得在正式成為軍人之前,曾經有段時間,她總是不斷反問自己這一個問題。而在替姚正生私下執行任務的那一段時間裡,這個問題就更是在她的腦海中徘徊不休。
不過,也就僅僅是那一段時間而已。到了後來,她正式成為了軍人,接到了軍方的任務後,這個問題才漸漸淡出了她的腦海,她也慢慢地變不再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時,女孩的聲音又再響起:「現在的你……已經有答案了嗎?」說這話的時候,女孩緩緩自地上爬了起來,抬起了目無表情的臉一瞬不眸地看著她,只有那雙眸子泄露了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期待。
看著幼時的自己,梓聿發現這一個曾經盤據在她心裡的問題已經變得無傷大雅。而自己的性格和小時候相比真的是大相徑庭,現在的她,即便是在無事可做的時候,她也不會去思考這些如此富有哲學性的問題。
可是,逼於女孩期待的雙眼,她便艱澀地從牙縫中擠出了幾個字:「厄……還沒有……」她的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女孩的眸子便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濃濃的失望。
梓聿覺著有些不妥,便微微彎下身子,試著補充道:「當你長大之後,你就會發現這個問題也許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重要……畢竟,不管怎樣,你就是你,不是嗎?」說完之後,她不自覺地乾笑了幾聲,為著那連自己也覺著相當敷衍的態度,也為著讓自己的話聽起來變得更順耳一些。
「不管怎樣……我就是我?」小女孩淡淡地重覆著她的話,似乎正在試圖從領悟什麼。
盡管梓聿也清楚這個小女孩不過只是一個幻象,但是看著她為自己信口胡謅的話苦思冥想,她還是免不了覺得有些心虛。
這個想法才剛出現,女孩的神情驀地變得豁然開朗,她自言自語地說:「嗯,不管怎樣,我就是我!」不管是從她的表情看來,還是從她的語氣看來,她都似乎不能更加地認同這一句說話。說話之間,還不經意地帶著一種似是想要說服自己的自我肯定。
這副模樣的她,看起起來十分有趣,卻又讓梓聿不禁感到汗顏。
忽爾,女孩的表情一轉,將臉上流露出來的明朗盡數收起,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帶著警告意味的向她傳音道:「你剛剛在想什麼?」冷冷的聲音突然在梓聿的腦海中出現, 倒是讓梓聿有些始料未及的。
這裡的幻象,竟然還能夠自如地跟她傳音?
「看吧,又來了。」還未及多想,小小的她便又再次向她傳音道。只見這個小梓聿往她所站的位置又踏前了一步,問道:「你倒是說說,到底誰是幻象了?」
看吧,又來了。又是像這般沒完沒了的,她到底該要如何向一個堅持自己不是幻象的幻象解釋,其實她真的只是一個幻象?
梓聿看著跟前這個個子小小的自己,她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跟對方一模一樣的想法。她能看到她的臉色隨著她腦海中剛剛冒出的想法越來越沉,對於這個幻象洞悉了她的想法,她不以為然。畢竟她從很久以前便已經知道軍方設計的系統能夠窺視人們的想法。即使她已經修複了相關方面身體改造的功能,她也不會覺得軍方依然有辦法窺探她的思想這件事有多麼的新奇。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在科技之下,彷佛沒有什麼是絕對安全的。而所謂的私隱,也不過是讓人們自我感覺良好的名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