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噬魂與流金〈三〉

　　為了擺平流沙這一個問題，這具身體的主人已經有相當久的一段時間沒有補充水份，這樣下去，即便是成功從流沙坑逃離，想要再次倒在荒漠中倒下恐怕也不會需要很長的時間。

　　當滾燙的流沙與手臂間的肌理相觸時，她便感覺整個人都像是燒起來了似的。而她的感覺自然也正是「他」的感覺，身體的主人又勉強地劃了幾下水，那種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的感覺變得更加厲害。臂間自骨骼深處傳來讓人難以忽視的疼痛，使得「他」不得不停下動作。

　　然而，即便「他」停下了動作，手臂傳來的疼痛也沒有減輕。躺在流沙上的「他」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右臂察看，卻發現剛才已經完全複原的皮膚上又再現出了烙印。

　　那個烙印的顏色，不知道在何時已經變成了深沉的黑。烙印所在的手臂部位出現了縱橫交錯的裂縫，裂縫中有橙紅色的火焰在脈動，間或還有火星從中冒了出來。

　　看起來，就像是燒得正旺的木炭一般。

　　在這個情況下，她敢肯定，烙印所在的位置應該也和梓清當時一樣，應該早已經變得和木炭一般硬，也許只要再隨便地找個什麼輕輕一碰，連著烙印的那一塊肉便會隨之脫落，然後輕易地被粉碎。

　　這樣的景象，她也曾從梓清的手臂上看到過，不過那時是在他們剛離開市集的時候。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分明剛才「他」的手臂便已經完全複原……

　　她還沒有來得及深思，光是應付臂間傳來的疼痛便已經用去了她的所有心神。身體內的所有力氣丶精神等等都在向烙印的中心匯聚，而她也感覺到體內的熱能一點一點地從那個方向流走。

　　自始至終，都只有疼痛這東西一直也沒有從這個身體裡面消失。

　　因著疼痛太過，這個身體開始變得有些緊繃。身體的主人因為不想讓自己沉入流沙之中，而克制著自己因為過度疼痛而生出的顫抖，連帶呼吸也跟著變得壓抑起來。

　　然而，這一種薄弱無力的克制並沒有持續了許久，當體內的疼痛隨著時間的推移，又再提升了一個高度時，原來努力在流沙上躺平，勉力想要撐過去的「他」終於開始因為禁不住疼痛而微微卷曲著身子。

　　長久而來的努力，也因為體力的消耗，還有他無法再次放松下來的身體而通通白費。「他」的身體漸漸從流沙中沉了下去，而「他」也因著強烈的疼痛失去了意識。

　　在「他」失去意識的瞬間，梓聿的意識才終於得以從「他」的身體剝離，暫時擺脫了這種噬魂滅心的疼痛。

　　在意識與那具身體剝離以後，梓聿的意識像上次一樣來到一個黑暗的空間裡。正當她想喘口粗氣，安撫一下自己心中的騷動時，不承想，那一具身體便又重新將她的意識召回。

　　她從沒有想過，「他」會於這麼短的時間內，再一次醒來。

　　咕...嚕....咕咕....嚕....

　　在梓聿聽到這一陣充斥在耳邊的水的流動聲時，她還是下意識地驚恐了一小下。不過，當她察覺到自己，或者應該說是這個身體還能夠自如地呼吸的時候，她心中的驚懼便開始漸漸散去。

　　她想，自從上一次到過克爾諾夫市集的海底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再度被困在水中。也許是因為能夠自如地呼吸的緣故吧，她總覺著自己比往常更快地平息了心中的恐懼。

　　而在恐懼散去之後，她的第一個感覺便是……好冷！從熱得滾燙的流沙到冷得刺骨的海水，溫差之大可想而知。顯然，在她回到那具身體的時候，那身體的主人尚未算是完全清醒的。而這個人如此迅速地恢復意識的原因，大約便是這溫差，強烈的溫差讓這個人在一接觸到這些海水的時候，便逐漸的恢復了意識。

　　然而，流沙和海水之間的溫差雖大，卻沒有為他帶來不適的感覺。剛才在身體內，自那個烙印蔓延至身體每一處的巨大疼痛，好像也被這裡的海水安撫了下來，沒有再讓人難受得想要從這個身體中得到解脫。過了好一會過後，她感覺身體慢慢地適應了海水的冰冷，而這具身體的主人也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她隻感到一陣局促的感覺撲面而來，透過這個身體的眼睛，她才看到當這個身體沉入了流沙之後，到底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

　　「他」像是來到了一個為「他」度身訂造的牢籠一般，平躺著的「他」甫一睜眼便發現這個空間的頂部與他的鼻尖不過隔著三吋左右的距離，如果「他」想要翻身的話，恐怕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之內也是無法做到。

　　目測這裡是剛才將「他」吞噬掉的流沙坑的正下方，一條隱藏在沙土之下的小型天然地下水道。因著水流，這具身體比剛剛從流沙坑沉下來的時候，應該比原來的位置偏離了一點。而水流沒有再將這具身體繼續往下衝去的原因，大約便是因為他的盤骨卡住了在水道的中段位置。

　　「他」就這樣不上不下地卡在了這個連翻身也都做不到的位置，也不敢輕舉妄動。

　　被流沙完全吞噬卻沒有死去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這裡卻是流沙的正下方，連梓聿也清楚明白，輕舉妄動的話有可能讓這條小小的地下水道崩塌。到那個時候，恐怕連「他」所躺著的這一個位置，也會淪為流沙坑的其中一部分。

　　身體的不適漸漸被海水帶走，可是因為剛才手臂上的烙印將「他」身上的能量和精神都差不多吸收殆盡，讓「他」疲於思索到底要如何才能從這裡離開。

　　烙印的位置傳來麻麻癢癢的感覺，使得「他」不禁抬起了手臂，察看一下手臂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