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鄧紅梅又問秦放歌以前彈過路德的第一敘事曲沒有。
秦放歌搖頭說沒練過,他連CD都沒聽過,只是知道而已。
作為浪漫主義鋼琴家,被譽為“鋼琴詩人”的波蘭人路德,和另外一個世界的肖邦出奇的相似,秦放歌甚至認為這簡直就是另外一個翻版的肖邦!路德浪漫,憂傷,華貴,還有一顆炙熱的愛國情懷。他的鋼琴練習曲、夜曲、協奏曲相當出名,練習的人特別多,可他的幾首敘事曲,相當而言,練習的人就比較少了。
對於他的回答,鄧紅梅笑笑,她並不奇怪,一個人再天才,也不可能練習過那麽多的鋼琴曲目。而且,就華夏音樂學院鋼琴系學生一般水平而言,一首這樣的敘事曲,沒有一個月功夫,根本別想拿下來。就算是報考鋼琴系的考生們,提前準備考試曲目,也只會是路德的練習曲和夜曲,連協奏曲都很少,因為需要樂隊配合屬於吃力不討好的曲目。
鄧紅梅就從包裡拿出鋼琴曲譜來,說是路德的第一敘事曲,讓秦放歌試著彈彈看。
肖雨然相當吃驚,看來鄧紅梅真是有準備而來,就是想考察秦放歌的能力。現在時間也還早,他們剛剛才彈了不到一個小時,還沒到八點,有的是時間檢驗秦放歌的能力。
秦放歌自然不能說不,他先花了十來分鍾的時候,通篇瀏覽了一遍。
鄧紅梅也不管他記不記得下來,借著這個機會,講了路德創作這首敘事曲的背景。大家普遍認為,這首降C大調敘事曲,講的《亞瑟王》的故事。亞瑟王的故事秦放歌也是知道的,而且兩個平行世界的這些事情都沒有什麽出入,出生普通,但他天生神力,且志向遠大,被預言有成為英雄的潛力,還能拔出“石中劍”,感覺就跟劉邦大帝斬白蛇差不多。受他的王霸之氣吸引,英雄們紛紛聚集到他帳下,並成立了赫赫有名的“圓桌騎士”,一路征戰,經歷過曲折坎坷,還收服藍軍並其女首領納入后宮,最後的最後,人參贏家亞瑟王成功建立大不列顛王國,創造了英國的歷史,譜就一曲史詩級的英雄壯歌。
路德的這首敘事曲感情也算是相當豐富的,有預言,有戰爭,有熱血,有愛情,還有追求自由的信念。
鄧紅梅說了解他在這首敘事曲中富裕的感情,才算是真正了解路德,他不僅僅是浪漫主義鋼琴家,他胸中的愛國情懷,他的英雄情結,才是那個最深刻的路德。
這時候,秦放歌真的只能一心二用,一邊讀譜,一邊聽鄧紅梅講解背景故事。
好在他現在真有了一副天才的身軀,鋼琴曲譜上那一串串音符,他看在眼裡後,就像是飛進了心中一樣,飛快地將五線譜上的一個個符號轉換成一個個具體的音符。這其中,他出事後,在無盡孤獨黑暗中只有音樂陪伴的日子所獲得的東西,給予他的幫助最大,另外一個世界那麽多的音樂,極大地豐富了他的視野,開拓了他的思維,也讓他對視奏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轉換速度。
確實,從她們目前掌握到秦放歌的相關信息,以及他的幾首作品。他現在所表現出來的氣質,和路德十分相似,浪漫,優美,些許的憂傷,氣質獨特,還有隱藏在背後的神秘和深沉。
鄧紅梅選擇路德的敘事曲,也是煞費苦心。
這些秦放歌都來不及體會,他現在的全副心思都放在這首路德的這首降C大調敘事曲上。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路德應該不會如此膚淺地謳歌一個和他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英國佬,而應該是借古喻今。
他甚至不無惡意地猜想,路德是否想通過這首曲子來激勵波蘭人們起來反抗,亞瑟王那個人參贏家能夠做到的,他們也可以做到。說明他心中的存在這濃鬱的英雄情結,或許,路德希望他自己就是這個英雄。
而秦放歌也不得不承認,在廣袤無垠的音樂世界裡,路德的確就是這樣的英雄,他想譜就一首英雄的史詩級讚歌,給那些追求獨立,向往自由的人民。
路德才華橫溢,他的作品很偉大,他本人也是偉大的,這點也毋庸置疑。
秦放歌一路讀下去,在分析曲式結構的同時,還的理解其中的感情色彩。
他也抓住了整首作品的感情主線,就是路德心中愛國情結和英雄情懷使然。
他看完一遍後,鄧紅梅還問他要不要多看一會,她根本就不相信,他能這麽快就理解了作品中的感情思想。事實上,他要是能將其中的技術性難點讀個透徹,呆會再流暢地演奏出來,她就覺得他是不世出的天之驕子了。
對秦放歌的期望,鄧紅梅並沒有提到最高級別。畢竟,真正的天才,真的可望而不可及的。
別說是沒有出過一個真正意義上鋼琴家的中國了,就目前的全世界形勢而言,古典鋼琴家都快百年沒出一個了。
秦放歌說他可以試著演奏了,也謙虛地請鄧教授幫忙指點批評。
鄧紅梅看他面色沉靜,不像是沒自信的樣子,心下琢磨著,他可能是打算在彈奏的過程來進一步加深對作品的認識,然後逐步提高。
這做法倒是不錯,想得太多,終究還是要親自實踐,彈出來才算數的。
鄧紅梅還說幫他翻譜,這樣的事情,哪裡敢勞駕她,機智聰明的肖雨然連忙搶著說這個任務交給她來就好,鄧紅梅笑望著她,給了她這個難度不小的任務。
事實上,肖雨然自己也不確定,秦放歌有沒有將這首敘事曲的譜子背下來,以他那近乎變態的記憶力,這個可能性相當大。想當初,她參加複試時候的能力測試鋼琴曲譜,秦放歌不是看過一遍後就記下來了。
秦放歌演奏前,還還不忘記謝謝她。
肖雨然報以燦爛的微笑,圓圓的臉蛋上,兩個小酒窩顯得特別可愛。這單純的姑娘,已經從主角變成了配角,還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
然後,她就得打起全副精神來,因為她要一邊聆聽秦放歌的演奏聲音,一邊對比曲譜上的符號,以便及時翻頁。這對她來說,也是相當考驗她基本功底的。要是她沒及時翻頁,秦放歌彈錯了的話,肯定要歸罪到她頭上的。
這首敘事曲用的是比較自由的奏鳴曲式,一共有引子、呈示部、展開部、再現部和尾聲五個部分。這樣的曲式結構,對他來講,已經是相當熟悉的了。
秦放歌在彈奏引子的時候,就處理得相當不錯。
沉重滄桑的分解和弦向上行,然後就是抒情溫柔的小幅度下行流動。這前後對比的樂句,遙相呼應,仿佛一下子就帶領人們的思維,回到很久以前,那個黑暗的亂世,期待英雄輩出建功立業的年代。
沒什麽太大的技術性難度,但重在感情的表達,說秦放歌處理得不錯,是因為他似乎把握住了整體的主旨,這兩句引子,還有著預言的作用,這首敘事曲,從一開始,就展示出史詩級宏大的場景來。
緊接著是呈示部,幾個聲部演繹出來的主題逐一展現,主聲部繼續回憶那崢嶸歲月,民不聊生,呼喚英雄。副聲部英雄開始出場,果然是很有主角風范,天生神力,英姿不凡,而且重要的是,他從小就有著遠大志向,要救苦救難,拯救世人於水火之中。而在主副聲部中間,還插入了一個連接聲部,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預言將有英雄橫空出世,解救世人,立下不朽偉業。
說真的,這首敘事曲在技術上算是相當有難度的了,可在秦放歌那雙靈巧地大手在琴鍵上飛舞的時候,巧妙地將這些難度逐一化解。而且,他的手型很漂亮,也不是那種典型的學院派硬風格,異常地賞心悅目就對了。
關於鋼琴演奏的手型,歷來的爭執就特別多,往往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勸服不了誰。
鄧紅梅雖然是音樂學院的資深教授,可還是比較開朗的,對手型的要求並不像有的教授那樣固執一定要是學院派的手型。在她看來,只要能省時省力地演奏出曲子的本色來,對手型大可不必那麽執著。當然,實在太難看的手型還是不行的,演奏者也是要注意形象的,要是身體扭曲成麻花,手指彎曲如雞爪,表情猙獰像惡鬼,算個什麽事情,還有沒有鋼琴家的風采。
這首敘事曲的譜子很複雜,肖雨然別說視奏了,想要跟上秦放歌演奏的步伐,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前面兩頁還好,到第三頁的時候,她有點沒跟上,翻頁慢了半拍,還被鄧紅梅瞪了。
好在秦放歌並沒有因此而彈錯音,肖雨然心底還開了下小差,心想他肯定把譜子都給背下來了。
但她肩上壓力山大,很快就收拾心情,重新跟上他的節奏,別看鄧教授現在慈祥一張臉,可真罵人也是相當厲害的,肖雨然最初就被她罵哭過,那可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很快到了展示部分,英雄開始征程,有艱難險阻,但更多的還是豐功偉績,拔石中劍,收“圓桌騎士”,團結一切可團結力量,和“藍軍”從誤會到合作。
到再現部分的時候,繼續歷程,一場場的戰爭下來,男女主角也從誤解到合作,再到感情的進一步升華,但男女感情依舊只是點綴,作為主題聲部的,還是那波瀾壯闊般的歷史進程,不屈不撓的奮鬥精神。
最後的尾聲,是大家喜聞樂見的皆大歡喜的結局,但路德在處理上,著重描繪了史詩級的宏大場景,那些讓人熱血沸騰的豐功偉績。
整首敘事曲,一共十分鍾,算是相當龐大宏偉的曲目了,歌唱性很強,還帶著點吟遊詩的味道,吟遊詩人四海遊走,到處傳誦英雄宏圖霸業,就像是首不朽的讚歌。
秦放歌彈得那叫一個激情四溢,豪情壯志,但他的表情動作又不會過分誇張,給人的感覺就是恰到好處,屬於那種比較內斂的澎湃激情。
感覺就是和路德差不多的氣質,至少鄧紅梅是這樣子認為的。
甚至,她都差點認為,秦放歌這家夥是路德靈魂附體了。
因為從她自己學鋼琴到教授鋼琴這麽多年來,見過無數號稱是天才的人。可她從來沒有見到過有誰像秦放歌這樣奇葩,能夠第一遍就將路德的敘事曲,彈得如此流暢到位,顆粒清晰。甚至,在整首感情色彩上的把握,他都表現得看堪稱完美。
鄧紅梅感覺這根本不是天才就能說明問題,秦放歌這個天才,肯定還經歷過很多事情,要不然,他對這首敘事曲的認識,不會如此深刻。
還有他的一些作品,也不會那麽深沉滄桑。
這個時候,她倒是聽過當初在作為聲樂系的鋼琴伴奏老師所講的,秦放歌自爆說他在考試前的病床上,曾經有過黃粱一夢,有過短暫卻又豐富的人生經歷的事情。
也至於這樣,才能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現象。
或者,秦放歌根本就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言?
肖雨然沒有那麽多的感慨,但她自認,她練個一百年,都達不到他現在這樣的視奏的境界,除了勤奮練習外,更多地還是要靠與生俱來的天賦。
值得慶幸的是,鄧紅梅這會沒有罵他,哪怕她幫著給他翻譜的時候,常常手忙腳亂。
可她沒得意多久,醞釀好的鄧紅梅就發炮轟她,“肖雨然,你的視唱練耳還得多練練!就不說讓你和秦放歌比,連譜都翻不好,像什麽話!”
鄧紅梅這話很重了,肖雨然頓時耷拉著腦袋,連忙應聲稱是。
秦放歌也不敢出言解釋,隻拿同情的眼神望了她幾眼。
鄧紅梅批過肖雨然之後,然後才將注意力轉移到秦放歌身上來,先表揚了他,“秦放歌,第一次視奏就能夠彈到這種程度的,你是我見到過最有天賦的。”
她觀察了一下秦放歌的表情,發現他還是很淡定謙遜的樣子,她這才滿意地接著說道,“但你不要以為這樣就足夠了,音樂的世界深邃複雜,需要學習的東西還多得很,驕傲自滿是要不得的。就這首敘事曲,你也沒有做到最好,我覺得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最完美。”
秦放歌點頭,也不找客觀原因,“鄧教授說得是,我的鋼琴不過剛入門,沒有驕傲自滿的資本。在這首敘事曲也還有太多的不足,請鄧教授不吝,教教我……”
“沒那麽嚴重,你的鋼琴水平已經相當不錯了,還有叫我老師就好。”鄧紅梅這會又怕打擊了他的信心。
“都說鄧老師的鋼琴鑒賞水平在國內是數一數二的,放眼全世界,也能排上名次,有這樣的老師,我的信心更足了。”秦放歌嘴甜,還拍馬道。
鄧紅梅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聽誰說的。”
“聽小雨說的!”秦放歌也微微笑。
鄧紅梅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起來,無辜中槍的肖雨然一臉的茫然,“啊!”
她是說過這話,但秦放歌不該在這時候說出來呀!
秦放歌還笑,“鄧老師水平高,難怪小雨的水平也不錯,我以後也要跟著她多學習學習。對了,我該不該叫她師姐?”
肖雨然被嚇了一跳,神色還有些羞愧,腳都得跺了起來,小手也連忙亂擺,生怕鄧紅梅答應他。
好在鄧紅梅沒跟著他胡鬧,她也不怕打擊肖雨然,“她的水平還差得遠呢!她以後有機會多跟你學習還差不多。”
秦放歌還不依不饒的,“入門有先後嘛!”
鄧紅梅笑著斥責他, “達者為先,以後她出去後,簡歷上寫上師從於你,那才是她驕傲的資本。”
這回輪到秦放歌誠惶誠恐了!
肖雨然也寬下心來,還有心情拿目光掃視他。
鄧紅梅沒有浪費時間,讓他繼續演奏剛剛的敘事曲,她給講講她自己的看法和意見,還說秦放歌聽聽就罷。
秦放歌可不能那樣不尊師重道,忙又誇讚鄧紅梅,說他自己還不成熟,需要老師的意見和指點。
鄧紅梅很滿意他的態度,剛剛肖雨然在翻譜的時候手忙腳亂,讓她覺得有些不靠譜,還想親自翻譜。
秦放歌這時候也顧不得謙虛了,直接報告說,“不用麻煩鄧老師了,這首敘事曲的譜子我已經背了下來。”
“你這麽快就背下來了!”鄧紅梅驚詫不已,這才多一會時間啊!
像周佳,蘇雲飛他們那樣國內最頂尖的青年鋼琴演奏家,想要背這樣曲譜的話,沒個幾天的苦功夫,根本就拿不下來。
秦放歌這家夥倒是厲害,這麽短時間就拿了下來。
這個時候,鄧紅梅也沒去想秦放歌之前是不是看過曲譜,或者練習這首曲子,因為她知道,秦放歌沒必要在這樣的事情上撒謊。
要是他撒謊,以後他要演奏其他曲譜的話,直接就會露陷,他可是個聰明人,不至於乾出這樣的蠢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