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惠的的故事,我很少對外人提及。
認識她是在2012年的冬天,下著那一年的第一場雪。比刀郎的,要晚十年。
大大咧咧的北方,也會有著它細膩的一面。
那天晚上,沒有風,格外的靜。
雪從很遠的天上悄悄的飄下來,輕輕的落在樹梢、屋脊還有行人的頭上,肩上。
銀裝素裹的城市,配著閃爍的霓虹,也比往常更美。
偏偏我的心情不好,是因為我的一幅作品被告了,連那一期的報紙都跟著受了影響。印刷間裡堆著數以萬計的報紙,排好了版,校好了刊,連日期都清晰的出現在報頭。怎麽能不讓人心疼?我們的報紙是每日發行的,不賣是損失,賣了也是損失——對方是同行,他知道其中的利潤,所以開口要的賠償要比利潤大半成。唯一可以不被追究責任而賣出去的方式,就是輪斤賣給收廢品的。
其實作品有一點影射時政。剛剛畢業的學生,有哪一個沒做過憤青呢?想不到,報紙剛流通到世面,就有人自稱是某某某知名的攝影師,言辭犀利的說我的作品從構圖和角度上抄襲了他某某大賽上的某獲獎作品。責令停止繼續發售,否則要追求更大的責任賠償。
鬼才知道他的那副鬼作品是什麽鬼樣子。
出於被迫,那期報紙立馬又更換了另一張沒有爭議也沒有特點的圖,又抓緊印刷了一份新的報紙。好在處理及時,才沒在社會上造成太大的影響。
主編召集所有人開會,點名批評了我,還扣發了我兩個月的工資以及年終獎。
剛踏入職場想放手一搏就遇到了這樣的重挫,我怎麽能高興?
路上慢慢有了薄薄的積雪,慢下來的汽車碾壓著這個冬天老天特地奉送的不尋常的禮物。
雪還是安安穩穩不慌不忙的下。我的鞋面已經堆了一小堆的雪,既不滾落,也不融化。跟我的鞋仿佛是一體的。
我走得很慢,可心跳得很快。腳底也熱乎乎的。
隱約能聽到嬉戲打鬧的笑聲,跟我的心境截然相反。
“啪!”一團揉得*的雪打在了我的耳根,力道雖然不大,可崩碎的雪嘩啦嘩啦掉進了我的脖領,鑽到了裡頭。
我冷得打了個激靈,連忙用手掏還沒來得及融化的雪塊。眼睛惡狠狠的四處尋找這個冒失的家夥。
這次,我看到了一個姑娘。
她臉色尷尬的衝我吐吐舌頭,小跑過來。頻繁的鞠躬:“對不起對不起。”跟她一塊玩耍的小孩似乎也覺得不對,手上攥著一個沒扔出去的雪球,愣在那裡。
“別鞠躬了,晃得我眼暈。”我犯了全世界男人都會犯的一個毛病,見著美女,什麽火都沒了。
這個女孩身型高挑,長頭髮,多多少少的有點嬰兒肥。一張嘴,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
女孩招呼那個小孩:“童童,快來。”
童童聳聳鼻子,丟掉雪塊,不情願的走過來了。他擋在我和女孩中間,怯怯的望著我,攥起小拳頭,說:“你要欺負阮老師嗎?”
我被逗樂了。之前擠壓的火一下子消了大半。我深吸一口氣,彎下腰,說:“有你這麽一個小男子漢保護,我可不敢。”
童童嘿嘿笑了幾聲。
女孩趴在童童耳朵跟前說了幾句,又面露窘色的看著我,說:“幫我個忙。我回園裡拿個東西,你幫我在這等一下。要是童童爸媽來了,幫我說一下他還沒坐班車回家。”怕我不信,還補充了一句:“他爸媽的手機都關機了。應該馬上就來了。”
我點點頭。
女孩說了聲謝謝,就拉著童童回到了幼兒園。
我看著兩個活躍蹦跳的影子跑進了鐵門,鑽進了一座刷了亮色油漆的樓裡。
她倆剛消失不見,就來了一輛白色的寶馬,停在路邊,摁下車窗。一個男人探出腦袋,表情很不屑的問:“我們家童童走了沒?”
我搖搖頭。
“你把他喊出來。”
“等會就出來了。”
男人拉上手刹,半個身子倚在車門上。說:“你是哪個老師?怎麽這麽多事?信不信我投訴你。”說完還不乾不淨的罵了一句。
我如果說我不等他話說完,怒火中燒,上前一拳揮在這個男人的臉上,打得他滿地找牙跪地求饒的話,那純屬瞎扯。寫小說的才愛這麽乾,把平時自己沒膽量做的事吹噓得有模有樣,跟真事似的。不過,能寫的讓你相信,這是這類人的本事。
男人雖然口出不敬,可我也並沒有跟他一般見識。我朝一邊走了幾步,不去搭理這種沒素質的人。
男人似乎並沒就此罷休的意思,他推開車門,身子一歪,一條腿已經邁出車身。露出鋥亮的高級皮鞋。
我瞥了一眼車牌,前頭倆零跟著一個豹子號,看樣子人家財大氣粗自然有著財大氣粗的本事。
“爸爸。”童童的聲音。
我順著聲音看,果然,阮老師牽著他走了過來。童童背後的書包一顫一顫的,顛得裡頭的鉛筆盒嘩啦嘩啦響。
男人把腿退回去,臉上換回了不怎麽好看的笑。他關上車門,說:“臭小子,今天聽話了沒?”
童童拉開汽車後門,轉身說:“阮老師再見!”
男人有些不高興了,他板著臉,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掃來掃去。看得我都有些不自然。“什麽軟老師硬老師的!誰慣得些熊毛病,放學也不坐校車回家?!自己在這有啥好玩的?每次都得來接——”
“我和阮老師——”童童打斷男人的話。
男人瞥了幾眼,扭身在童童頭上扇了一巴掌,又打斷童童的話:“再瞎說,小心老子回去——”男人摁上車窗,後邊的話就聽不清了。
寶馬車呼嘯而去。
“你好, 我叫阮惠。是幼師。”
我連忙打招呼:“丁卯。”我隻介紹了自己的名字,沒說職業。“怎麽,這個家長對老師也敢這麽橫啊,完全無視你嘛。”
阮惠一抿嘴,說:“可能人家‘阮’硬不吃吧。正好送完了所有的孩子,我往西走,順路嗎?”
我的心情一下子因為這個美麗的偶遇而陰轉多雲,而且一下子又變成了晴天。
到今天我才在這個回憶了無數次的片段裡翻出一點不對勁的苗頭——童童的爸爸是真的“無視”小惠,還是根本就看不見?
我有些後悔,為什麽當初沒回頭看看,雪裡的腳印,究竟是幾隻。
當然,不尋常的事情,還遠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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