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倬漢感覺到一陣輕度的暈眩,就已經鬼使神差地坐在了諾雅的空戰船裡面。摩提星人的科技,已經到了神出鬼沒的地步。倬漢在與摩提星人打交道的每一分鍾,都感覺到像做夢一樣。
幾分鍾以前,他還被關在遠征號的禁閉室中,突然腦海裡就出現了一個聲音:“諾雅在月球上,你快去勸她回來,蒙猜24小時之內就要轟炸地球了。你打開禁閉室的密碼鎖,從走廊走到回升艙中,我送你過去。”倬漢將信將疑的按照腦海裡顯示的順序按下禁閉室的密碼鎖,鎖居然應聲而開。他趕緊按照腦海裡出現的路徑圖走到了回升艙,剛一進去回升艙的門就關上了,從回升艙的玻璃往外看,依稀便是那個貢泰。貢泰頭也不抬,看都沒看他,就在操縱台上按了幾個按鈕。倬漢感到一種輕度的暈眩,就已經到了這裡。
“蟲洞,這就是蟲洞!只有把蟲洞兩端連接在一起,才能快速地穿過時光隧道,定點到達這裡!按照諾雅的說法,原來蟲洞這個時光隧道效應,是通過反物質傳遞這種方式來實現的。至於具體怎樣來達到,只要思路正確那也就不難了。”倬漢突然又想到了“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這句話,原來這虛無的真空,就可以看作無數的正物質與反物質,如果正物質與反物質的數量相等,那麽這就是一個真空;如果正物質正好比反物質多一個單位,那麽這無數的正物質與反物質所佔據的空間,就相當於是一個蟲洞。而這個蟲洞是有起訖點的。起訖點的遠近,取決於加在這個正反物質傳遞上的能量。只要能量計算精準,這個蟲洞的出口,也會非常精準地落在指定的空間坐標。而正反物質湮滅的過程,與其他物質無關,根本不存在飛行過程中的碰撞。基本粒子之間的強力,也根本不起作用。所以超光速飛行就像電流一樣可以穿越任何導體。自己原來提出的那個“林氏猜想”,也實在太小兒科了。
現在倬漢從蟲洞裡過來了,坐在諾雅的旁邊的座位上。但這個諾雅,外貌已不是奧黛麗赫本二世,而是原來在遠征號上談判時的那個摩提星人模樣。諾雅木然地坐著,臉色蒼白而憔悴,兩眼盯著舷窗外,對倬漢的到來不聞不問。
循著諾雅的眼光望去,舷窗外的夜空中是一輪巨大的“月亮”,瑩瑩發著藍色的光。“月亮”尚未滿月,但已經將舷窗外的夜空映照成了白皚皚的銀色,又略微透著一點藍色,顯得神秘而荒涼。放眼望去,層層疊疊的山峰隱隱約約地顯出弧形圍合的形狀,每一座山峰都有不同的形態,光禿禿的矗立在夜空中,有點類似火山口,但更像喀斯特地貌。
“這應該便是月亮上的環形山了。”倬漢心想,望著極目的荒涼和深邃的夜空,那一片尚未滿月的大“月亮”——地球的藍光,便成了這寂靜中唯一的溫暖。
倬漢想不明白,為什麽諾雅會來這樣一個地方。他把不解的目光投向諾雅的時候,諾雅卻依然望著窗外。
“啊嚏!”倬漢打了一個噴嚏,由於空戰船沒有開空調,雖然和外界是密封隔離的,但也只有靠兩個人的呼吸在溫暖著船艙裡的空氣,溫度顯然是低了,應該在零度以下。摩提星人因為經過基因改良,所以耐寒顯然比地球人要好得多,但倬漢已經明顯的感覺到一陣寒意在侵蝕著全身。
“可以開一下空調嗎?”倬漢看著兩人單薄的衣衫,問道。試著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我在這裡等死,你來幹什麽?”諾雅幽幽的說。
“是他們叫我來勸你回去。”倬漢的聲音小心翼翼地。
“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還有臉回去嗎?你們還追著我幹什麽?”諾雅緩緩地轉過了臉,面對著倬漢,空洞的眼神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玩偶。。
倬漢看著諾雅,突然感到十分的驚奇。他看到諾雅的靈眼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信息:
“我是摩提星的聖女,是這個星球上自然出生的最後一個嬰兒,根據摩提星的法律,我的母親將因此而失去克隆轉世和永生的權利。為了讓我的母親恢復永生的權利,我跟隨遠征號一起參加星際殖民的地球計劃,不惜冒著犧牲靈魂的危險到地球上做生存實驗,誰知道遠征號的人卻趁我在地球實驗之際,玩弄我的軀體,破壞我聖女的貞潔,那不堪入目的錄像還到處流傳。…蒙猜還說我是我母親和古魯巴族長的私生女,生下我就是一個陰謀,我母親犧牲自己的靈魂也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的假象……難道摩提星真的是這樣一個荒淫無度的星球嗎?摩提星科技的發展,真的只能使星球上的人更懶惰更自私嗎?……現在我失去了聖女的光環,失去了母親的愛,和一個摩提星再生人沒什麽兩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還不如死了。我選擇了月球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就是想遠離人群,遠離這肮髒的世界……”經過了半個小時的飛行和獨處,諾雅已經漸漸平靜了下來,但依然心如死灰,滿腦子就是一個字:死。
倬漢快速地接收著這些信息,一會兒是圖像,一會兒是聲音;一會兒是諾雅母親慈祥的面容,一會兒是蒙猜奸邪的笑聲,像看電影一樣異常清晰。他以前在跟葉宇塵交流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這麽清晰過。上次和諾雅用眼神交流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這樣清楚,只有剛才和李聖龍的交流才有這麽的通達流暢,——莫非自己也長了靈眼?
“是的,你也有靈眼了,你的基因被改動了。”諾雅一臉漠然地說,顯然也看懂了他的疑惑。
怪不得這一個多小時之內,思路似乎特別的清晰,所有的信息全部在自己的腦海裡融會貫通。原來是他們把自己的基因修改了,自己也變成外星人了!所以剛才才能收到貢泰發過來的信息。他們把自己變成外星人一樣的基因是什麽目的呢?或者是在做什麽樣的實驗?
“……不知道。不過你真的不應該來。貢泰也不需要再盯著我。就讓我自生自滅吧!……不過他們怎麽不是派一個摩提星人而是派你一個地球人來勸說我?”
“這個我倒沒想過。”被諾雅一說破,倬漢也覺得這事兒有點奇怪,貢泰怎麽會想到派我來呢?他應該自己來才對啊!莫非他們知道我跟她關系非同一般,甚至已經超過了他們中的任何人?但現在諾雅是一個摩提星人的樣子,倬漢還是覺得有點怪怪的。不過既然來了,我就好好地勸勸她。她怎麽會有死這個念頭?對摩提星人來說,身體的死亡根本就不叫死,莫非諾雅說的是靈魂的死亡?但靈魂對摩提星人是多麽寶貴的東西,摩提星人就是為了永生才需要到處拓展空間。她一定是受刺激了,受了極大的刺激,讓她覺得痛不欲生。從她剛才靈眼傳遞的信息來看,是因為蒙猜的一番說辭,她只是一時激憤,不想見遠征號上的人而已。等她清醒過來,就絕對不會想放棄永生的靈魂。不管是因為誰派我來,還是因為諾雅曾經有過幫助地球人的行為,…或者是因為自己曾經對諾雅也有過好感——當然是對那個奧黛麗赫本二世而不是對這個外星人。
“我覺得你也不要太過傷心,你沒有做錯什麽,錯的是他們。如果因為他們的錯誤而你去自殺的話,那這個社會的黑白是不是顛倒了?你是個好人,你當得起聖女這個稱號,你能夠為母親來冒星際戰爭的風險,能夠為摩提星人拓展空間冒地球生存實驗的風險,還能為素昧平生的地球人公正的說話,你不僅僅是摩提星的聖女,更是銀河系的聖女!你怎麽會沒有臉回去?沒有臉的是他們!啊……嚏!”倬漢感到十分寒冷,打了一個噴嚏,繼續說道:
“……而且,蒙猜的話裡面有很多的疑問,你有沒有證實過?你有沒有做過基因鑒定證明你是古魯巴族長的私生女?有沒有調查過遠征號上到底有多少人克隆過你的軀體?如果你們星球上有限制私自克隆他人軀體的法律規定的話,我相信摩提星人大部分應該還是守法的。蒙猜是一個奸詐的小人,他的話不可以隨便相信。我看他的話裡面就有很多漏洞。如果他說的是事實的話,他在跟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就沒有必要把其他人支開。他把你母親和古魯巴族長說的這麽不堪,說不定是故意要醜化他們的形象,這樣你就不會向他們去訴苦和告狀——當然也不會去印證他講的話是真還是假。他是想逼死你,好掩蓋他的犯罪行為。你千萬不能中他的圈套,所有這一切你必須驗證確鑿之後再說…所以你一定要靜下心來,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是為別人而活,是為自己活著。犯罪的是蒙猜,你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和靈魂去為別人的錯誤承擔責任!……啊…啊嚏!”
倬漢這一番話,說得諾雅十分動容。自己剛剛一心求死的這個心結,似乎已經解開了一大半。這個地球人的形象,在她的眼前突然地親切起來。她在摩提星上時時處處都受著寵愛,就像溫室裡面的禾苗,從來也沒有碰到過這樣跟她講道理的人,這麽振聾發聵,這麽明事理,讓她覺得一下子有了成長的感覺。諾雅看著倬漢的臉,似乎他並不是一個地球人,不再有看著異族的那種異樣,感覺地球人的容貌其實也蠻帥氣的,感覺坐在身邊的,就是她的兄長。從他的靈眼裡散發出來的,都是暖暖的愛意和關懷。諾雅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倬汗的手,那是一隻冰冷而略微顫抖的手。突然,倬漢皺起了眉頭,仿佛十分痛苦的樣子,張大了嘴巴:“啊…啊…啊嚏!”唾沫星子一直噴到諾雅的臉上。
“怎麽了?”摩提星人的身體因為基因改良,耐寒能力大幅度提高,已經消失了打噴嚏的功能,所以諾雅搞不清楚狀況。
“只是有點著涼,有空調嗎?”倬漢說道,把自己冰冷的手從諾雅手中抽離出來。
“對不起,空戰船上沒有空調。”
“是不是因為要節約能源?”
“恐怕不是的。因為空調會增加空戰船的重量,從而影響到空戰時的靈敏度,這在戰鬥中是致命的。”
“這個…倒也有道理。啊…啊嚏!”倬漢感覺到手腳冰涼,渾身的血液都要凍住了。在月球上的陰面,因為沒有大氣層的溫室效應,室外溫度可以到達零下兩百多度。空戰船雖然空間比較小,但只靠兩個人的呼吸來維持溫度,遠遠跟不上玻璃散發的熱量,現在恐怕已經有零下三四十度了,而且溫度還在不斷地下降。恐怕再過個幾十分鍾就會跟外面的溫度一樣了,那可是零下兩百度!倬漢的牙齒禁不住開始打顫。
“你要是真的不願意回到摩提星上去,那我們就到地球上去吧。我們還是歡迎你的。”倬漢說,鼻涕掛在鼻子邊上,已經泛出了白色的冰花。
“你們為什麽會歡迎我?我跟你們又不是同一人種。”諾雅抬起頭來,看著倬漢。
看著諾雅的眼神,倬漢也有點迷茫:是啊,地球人怎麽會歡迎一個外星人呢!我雖然說對她有點好感,但是我喜歡的,應該是那個漂亮的金發女郎,而不是眼前這個人。如果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的話,那我喜歡那個奧黛麗赫本,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摩提星人喜歡漂亮的聖女諾雅豈不也是情有可原?這裡面有本質的區別嗎?……我們地球人講求從一而終,是因為有法律有家庭倫理的關系,如果像摩提星那樣沒有這方面法律不生孩子沒有家庭倫理,會不會也亂的一塌糊塗呢?如果人的壽命也長得像神仙一樣可以轉世,會不會也終日無所事事,飽食終日而思**呢?如果是那樣,我又有什麽資格請她去地球?……倬漢感覺到越來越冷,意識也漸漸地模糊了。
“哎,你怎麽了?”諾雅一直在看著倬漢,從靈眼可以感知到倬漢的思想矛盾,她第一次這麽清晰地知道,地球人是多麽的純良,連對他人的關心都要考慮自己夠不夠格。如果他是一個摩提星人,或許自己真的會愛上他。但現在他好像已經凍僵了。雖然他有一部分基因已經被修改成了摩提星人一樣,但他的身體機能還遠遠不能調整過來。這個地球人,為了救自己,快要死了。
“你不可以死掉!我不要任何人因為我而死。該死的是我,不是你。你為什麽要救我?”諾雅心急如焚,方寸大亂。雙手握著倬漢冰冷的手想把他暖過來,顯然無濟於事。諾雅用熱氣往他的臉上吹去,那些熱氣剛剛倬漢的臉上,已經冰凍成霜,使倬漢的眉毛和這兩天新長出來的胡碴也變成了白色。
“…快到…朝陽面去…”只聽倬漢斷斷續續地說,已經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對呀,我怎麽沒想到?”諾雅趕緊發動空戰船,以最快的速度啟動,並飛到了月球朝太陽的一面,停在了一座環形山的山谷裡。因為月亮上沒有大氣層的緩衝,頭頂火熱的太陽可以把月球的表面烤熱到兩三百度以上,才幾分鍾時間就將空戰船變成了一個桑拿房,空戰船內的溫度已經提高到四五十度以上並不斷地攀升。倬漢剛剛從寒冷中緩過氣來,突然被這熱浪一逼,豆大的汗珠從頭上臉上身上噴湧而出。渾身單薄的衣衫頓時被汗水濕透了,一時昏迷了過去。
這次諾雅反應快了許多,趕緊啟動空戰船,飛到了月亮陰陽交割的位置,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室外溫度比較接近於自己的自然體溫,才停了下來。回過頭看時,倬漢早已渾身濕透昏倒在一旁座椅上。諾雅用雙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和手臂,倬漢的身上居然一部分火熱一部分冰涼,渾身不斷地顫抖,著實痛苦不堪。
諾雅把座位放倒到接近於平躺的體位,用手給倬漢的雙手和頭臉上下來回不斷地推拿,希望讓他的體溫均衡起來,但收效不是很明顯。諾雅雙手抱著倬漢,身體緊緊地貼著他的臉和身體,想用自己的體溫去均衡倬漢的體溫,但倬漢只是雙眼緊閉,渾身不斷地抽搐和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