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雅的那一把手槍,其實就是她從遠征號上帶來的光子槍。因為無法說清它的來歷和作用,諾雅隻好裝聾作啞。製造手槍的金屬材料既輕薄又堅硬,甚為奇特。安檢人員左看右看沒有彈夾,以為是一把玩具槍,最後也就放行了。
林倬漢直到登機的那一刻,才發現原來他們坐的是一架空天飛機,問問空姐,說是按照民眾的要求,大家覺得反正是聽天由命了,空天飛機那點危險系數也就不算什麽了,於是重新啟用了空天飛機航班。
空天飛機用了不到十五分鍾就到了上海浦東空天機場。上海自從2013年被國務院列為自貿區以後,就把浙江省舟山嵊泗列島劃給上海,建設了洋山深水港。同時建了一條環杭州灣跨海大橋,通過衢山、岱山、定海直達寧波。林倬漢的老家在越州市山陰區,就打的從浦東轉寧波余姚直奔越州。
林倬漢很詫異浦東機場在這樣的亂局之下,出租車居然還是井然有序。向司機打聽了一下,原來上海也已經實行了軍管,聽到外星人來襲之後,原來的出租車司機早就已經不乾活了。他們都是現役軍人,許多保持社會基本秩序必須的市政和交通等管理部門,全部由軍隊接管。
從浦東機場出發高速公路十分通暢。往常這條高速公路是長三角最繁忙的高速公路之一,堵車是很正常的現象,前幾年開通磁懸浮以後,路況才略有好轉。林倬漢擔心高速公路會像台灣一樣堵的不可開交,現在倒是出乎意料的通暢。
一個小時後高速指路牌上顯示:前方出口——蘭亭。石頭說:“到了到了。”林倬漢也說:“應該快了吧!”不料才剛剛開出高速公路道口,車就堵的一塌糊塗,半個小時才行進了不到一公裡。司機抱怨道:“再這麽下去要在這裡過夜了。我本來今天當值後也可休假了,後半夜就可以回家和家人團聚了!現在看來天亮也回不去。”林倬漢看到這樣的路況,也覺得實在不好意思,這都是拜外星人所賜。總體上,大陸還算不錯的。但如果這樣的社會秩序,也不需要打擊,過上幾個月,地球人也就完蛋了。
蘭亭距離越州市區還有十多公裡,按理說不應該這麽堵。林倬漢想起來,有一條小路可以繞行。就對司機說:“按我說的走吧!”出租車順著指引三下兩下繞到了小路,進入到了蘭亭景區裡面。景區裡面的小路盤根錯節,叉口很多,再加上是晚上,周邊景物已經不太看得清楚。林倬漢卻熟門熟路通行無阻。司機不由得讚道:“景區裡面的路你怎麽這麽熟啊?”林倬漢說道:“這個景區,跟我家三代人關系很密切。蘭亭是全國的書法聖地,我爺爺就是蘭亭景區特殊時期破四舊以後修複的第一人。我父親也曾經在蘭亭度假區負責規劃工作。我從小就在這邊長大,景區的每一條路我都很熟。我們走的這一條就是景區裡面的消防通道,平時是不讓開車的。”林倬漢說,話語中充滿了自豪。
“這裡有什麽故事嗎?”金發美女問道。
“我說兩個故事吧!”聽到金發美女感興趣,林倬漢興奮地說,“王羲之的《蘭亭序》,被稱為天下第一行書。傳說唐太宗李世民把他的原作帶進了墓葬,後世就只有臨摹的文本,看不到原本了。蘭亭是1700年前王羲之和文人墨客在這裡寫詩作畫的原址。蘭亭有一塊碑,叫祖孫碑,正面是清朝康熙皇帝臨摹的《蘭亭序》,背面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經過蘭亭時寫的一首詩。我爺爺在文物管理處工作的時候,正好碰上特殊時期十年浩劫,紅衛兵要把這塊碑作為四舊砸爛。我爺爺對這種做法很痛心,就讓人在這塊碑上抹上了石灰,然後在外面,寫上了毛主席的《送瘟神》的詩篇。紅衛兵看到毛主席詩詞,就沒有敢下手破壞。這塊碑就這樣被保存了下來。特殊時期結束以後,才把這塊碑恢復出來重新作為景點開放。”
“那你父親是怎麽在這裡規劃的?”金發女郎聽得似懂非懂,又問。
“那時候我已經上幼兒園了。當時越州的市長很有戰略眼光,認為蘭亭全國書法聖地這塊金字招牌含金量很高,和蘭亭景區當時很小的規模不相適應,蘭亭景區遊客絡繹不絕,已經遠遠超過了接待能力,就提出了打響蘭亭旅遊品牌的口號。經過五年的規劃建設,蘭亭才到了今天的規模和檔次,有了大幅度的提高。發掘和開辟了幾個新的景區包括越國印山大墓王陵、王陽明墓、天章寺、碑林、書法聖殿等。包括這條消防通道的建設都是我父親規劃的。我家裡當時天天掛著一張整個景區規劃設計圖,所以我對這個通道十分熟悉。”
林倬漢如數家珍地介紹著蘭亭景區,車子開進了一片竹林,透過竹林望去,景區的右軍祠堂,居然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好像很熱鬧的樣子。正張望間,只聽“咯噔”一下車子卡在了石板路上,司機趕忙下車一看,原來消防通道穿過竹林有一段石板路,石板被竹林長出來的竹筍頂起來了。竹林裡又特別暗,一不小心車輪就卡在石板縫裡,幸好車子沒什麽大礙。但要用千斤頂把車頂起來,然後把石板處理掉才可以繼續開車。
乘著出租車司機處理這個狀況之際,林倬漢叫石頭給司機幫把手,自己卻徑往右軍祠方向走去。金發美女也十分好奇,就跟著林倬漢一起前往。走出二三十米路,就看見右軍祠門前有很多人,似乎是在曲水流觴的樣子。祠堂門前正中放著一張書畫桌,圍著半個圈子人。
其中一個老者言道:“顧主席,想不到人類危亡之際,越州書畫協會還能在此曲水流觴,雅集暢敘,真是快意人生啊!”林倬漢看看那個被稱為顧主席的老人,頭髮已經全白,應該有80歲以上高齡了,但看看他的,臉色卻好像還只有六七十歲,真是鶴發童年,像仙人一般。可能是越州書畫協會的主席吧!旁邊一幫人應該也是越州當地的書畫家吧!年紀看上去也都有七八十歲了。只有個別四五十歲的。顧主席聚精會神的,正在寫一首詞,揮毫潑墨,筆勢雄渾。
“什麽叫曲水流觴啊?”諾雅在林倬漢的耳旁輕輕地問。
林倬漢聞到金發女郎吐氣如蘭,心中不由得一蕩。心裡想,如果沒有外星人來襲地球人末日一事,我能有美人相伴,暢遊景區,那是何等快意之事。口中回答道:“曲水流觴是東晉書法家王羲之和文人墨客創造的一種遊戲。他們在旁邊的蘭亭溪江裡引出一股山泉,挖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然後把倒滿酒的小酒碗放在小溪裡面,文人墨客沿溪流席地而坐,酒碗在誰的邊上擱淺停下,誰就飲酒賦詩作畫。觴就是一種小酒碗…”
言語間,那被稱為顧主席的老者大筆一揮,最後一句已經寫完。旁邊兩人每人一角拉將起來,念道:滿庭芳
蘭涵惠風,溪躍崇嶺,雅集又序暮春。
曲水流觴,墨客有平津。
玉帝遍尋銀河,無曲星,齊落蘭亭。
天地傾,四海來賀,右軍千七辰。
莫停。揮毫時,不可無酒,邀帝共飲。
依稀方昨日,卻隔古今。
面壁尚遺余馨,誰人臨?曠世美文。
逝水急,再越千年,亦同懷斯情!
“好詞!好書法!”旁邊眾人都讚歎道。
一位說:“我覺得,‘玉帝遍尋銀河,無曲星’這個比喻打的好,說明蘭亭書會之盛。天下文人皆聚於此,天庭反倒是沒文人了。…”一位說:“天地傾,這個‘傾’字特別好,這麽多重量級人物來了蘭亭,天地都傾斜了…還有‘四海來賀,右軍千七辰’這一句,直把王右軍當成了神仙了,又充分體現了書聖在全球書法界的地位,真是傳神之至…”另一位說:“‘莫停。揮毫時,不可無酒,邀帝共飲。’這一句跟李白的‘將進酒君莫停’有異曲同工之妙。此詞若在唐宋,當不輸於李杜蘇白…”還有人說:“我覺得對蘭亭序這‘曠世美文‘這一稱號十分的到位,恐怕也別人沒有寫出來過。還有‘再越千年,亦同懷斯情’和《蘭亭序》的‘後之來者亦將有感於斯文也’相呼應,但又簡潔得多。…可歎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此情此景,歷朝歷代無時不有啊!”“我覺得最出彩的還是書法,氣勢磅礴,這種大氣的詩詞,也只有這樣大氣的書法才配得上。”一位年紀稍輕的長胡子言道。
顧主席謙虛道:“諸位謬讚了,謬讚了!多年前蘭亭書法節寫的一首舊詞,今日倒也應景。來勝你看看,借著酒勁,不知道有沒有過於張揚了一些?”
那位叫來勝的說道:“我看是恰到好處。與詞義相呼應,大開大闔,上下千年,天上人間,真乃神徠之筆!我在書法創作時偶爾也有跟古人神交的感覺,似乎進入忘我之境,好像在寫字的不是我而是古代的書法家。所以有幾幅書法純屬妙手偶得,連自己都想象不出當時是什麽狀態下寫出來的。這種狀態是要天時地利人和的,非常難得。平時就頗多泛泛之作。顧主席這首詞無論書法造詣還是詞文頗有東坡遺風,瀟灑豪放,無拘無束。想不到主席除了書法通神之外,作詞也是神妙如斯!後人若有幸讀到,也必讚歎不已。不知外星人看了有何感想?”話語之中,把外星人到來輕描淡寫不當一回事情,但無形中又感受到外星人給地球人帶來的壓力。
“我等老朽天命所歸,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今夜老友相聚,分外開心。可惜了外星人一來,這大好河山、千古文化、萬世基業,竟將毀於一旦。詞中所寫‘再越千年亦同懷斯情’,卻是沒有後之來者了…可惜啊!可惜。”顧主席歎道。
看著大家一時都靜了下來,氣氛變得十分凝重。林倬漢拉了一下諾雅的手從原路返回,心裡感慨不已:“這批老書畫家,面臨人類生死存亡之際,卻有雅興在此賦詩作畫,真是世外高人了。”
“這個地方有這麽多故事嗎?”
“是啊,關於王羲之還有很多故事,像題扇橋躲婆弄戒珠寺等等,我有空慢慢講給你聽。”
“好啊。…為什麽來的都是老人呢?”
“那是因為書畫的功底,需要幾十年才能煉成。”
“…好不容易練成了人卻老了…太可惜了。…其實寫字畫畫這種功能,主要還是靠基因的。”
“你是說這些也是靠天賦的?”
“是啊,基因就是天賦啊!有什麽樣的基因就有什麽樣的肌體,有什麽樣的肌體就會有什麽樣的靈魂。難道你們不知道?…”諾雅這樣說,是因為在摩提星上,靈魂之謎已經破解,這些都是常識了。
“你說的很有道理。”林倬漢突然想到,金發女郎講話已經這麽順暢,思路也這麽清晰,她應該記起來自己是誰了吧?就問道:“你現在記起來你是誰了嗎?”一問到這個問題,諾雅的臉就一直紅到脖子,幸虧夜裡黑乎乎的,也看不出來。
“…我是誰?”諾雅目瞪口呆。
“是啊,你想起來了嗎?”
“…我是誰呢?”諾雅看上去很痛苦的樣子。
“她肯定是有很痛苦的不願記起的事情,才會造成她的失憶吧!”林倬漢想。看著金發女郎痛苦思索的樣子,林倬漢不由得感到有點心痛,唯恐喚起她痛苦的回憶,刺痛她漸漸平複的心。林倬漢雖然已經二十六七歲,卻是情竇初開,從見到諾雅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見鍾情的味道,隻覺得和諾雅在一起心裡就莫名地歡喜。其實這種感覺很多年輕人都經歷過,但對林倬漢而言是從來都沒有過的。心裡覺得和她在一起特別溫馨甜蜜,不管她是誰,從哪裡來,是好人還是壞人,這些反倒都無關緊要。
“…好了,你別想了,我不問了。”林倬漢說著,拉起諾雅的手,從原路回去。
司機和石頭已經把車子從石縫裡弄出來,大家重新上車沿著消防通道前行。一路上路邊停車越來越多,預示著前方的人也越來越多。開了不到1000米,前方設了一個卡,站著幾位全副武裝的軍人,其中一位走過來向他們敬了個禮,說:“前面天章寺大型宗教活動,車輛請繞道。”
林倬漢的車繞來繞去繞不出去,很是鬱悶,心下感歎:父親雖然是規劃專家,像今天這種超常規的聚會,恐怕也沒有預料到吧!景區外圍就顯得缺少了繞行的疏散通道,可見規劃永遠沒有變化快。如在白天,林倬漢可以翻山越嶺步行繞行,但晚間山上沒有照明燈光。雖然石頭的手指上都可以發光變成電筒,但石頭已經將近一天沒充電了,恐怕電筒也維持不了很長時間。於是只能在這裡乾等。而金發女郎似乎對宗教活動十二分地感興趣,說了幾次想去看看,林倬漢拗她不過,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答應了她。看來人群一時三會兒散不了,林倬漢就讓出租車回去了,自己只有等天亮了繞過山之後再想辦法打車了。
林倬漢和金發女郎、石頭,摸黑向天章寺中走去。說是摸黑其實也並不很黑,雖然沒有路燈,但善男信女們沿上山台階一路點亮了蠟燭,長長短短,星星點點,煞是好看,頗有些浪漫神秘的色彩。先前出租車沿著消防通道走其實已經上了半山腰,放眼望去,山腳下的幾塊集散廣場,都是燭火朝天,可能由於山頂上天章寺的容量有限,所以大部分人都只能在山腳下警戒區集散。自己這一走倒是進到核心景區來了。
林倬漢和石頭緩緩地走向天章寺,山門之外也有軍人設卡把守,看來維持社會秩序部隊確是花了不少的精力。但奇怪的是諾大一個寺院,山門之內居然靜悄悄地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好像裡面空無一人一般。打漢和諾雅進入寺內之前,守門的軍人再三告誡不可出聲,保持安靜。大家點點頭,便悄悄的步入。才進大門,卻看見院內從天井到大殿燈火通明,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卻是井然有序寂然無聲。林倬漢看見門廳旁邊有個電源插座,為怕石頭吵鬧失禮,便叫石頭在此休息並充電,等出來時匯合。石頭對這種佛事了無興趣,便應聲坐到了牆角。
林倬漢和諾雅繞到文殊菩薩殿前,殿堂中間供奉著一個水晶的神龕,龕中晶瑩透綠的三顆寶石模樣應該就是傳說中佛祖釋迦牟尼的舍利子了。“咦,這個叫什麽舍利子的?怎麽跟摩提星古代保存靈魂和基因樣本的晶石粒子這麽像?莫非這裡面也藏著很多靈魂信息?”諾雅心想,便用靈眼的功能搜索旁邊發出的靈魂信息。
林倬漢聚精會神,只聽得大殿中有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適逢大難,諸位皆是有求而來。此刻未能入殿的,皆在山下堅守不肯稍離。本院已用視頻將殿內信號同傳山下廣場,希望大家稍安毋躁。佛祖本是大慈大悲大徹大悟大智慧的化身,今日舍利在此,便如佛主親臨。想來今日諸位心中所願,皆為求得全人類的消災免難。 本院也是如此存想。本來燒香拜佛終是虛妄,無非勸人虔心為善。然心若癡迷於此,便生孽障。佛陀有貪嗔癡三戒,而今大難臨頭,吾等別無他法,唯有虔誠向佛,想來佛祖不會怪罪我等。惟願萬眾一心,心存普渡眾生救苦救難之念,或可感動上天,令外星人幡然悔悟,不戰自退。佛說一毛孔便可容納十萬佛刹,又說一滴水並有三萬六千生靈,是勸誡大眾不可殺生。現外星人欲滅我種族,毀我眾生,大造殺孽,令我生靈塗炭,此等浩劫,罪孽深重,天必譴之。願佛祖憐我眾生,佑我平安,脫此大難。阿彌陀佛!”當下殿中佛號聲聲,齊齊念起經來。
林倬漢也隨眾人靜坐默念,心中卻想:到此求神拜佛的,往往並不是不知道這個無用,只是實在走投無路,聊以慰藉萬般無奈的心靈而已。所以佛所說的脫離苦海無非是脫離心苦而不是身苦,是精神層面的麻痹和自我安慰而已。按照目前外星人這樣的科技水平和軍事能力,地球人類想逃過這一劫實在是希望渺茫得很了。就算是美國國防部和中國科學家又能如何?也無非只有燒香拜佛求上帝。但求了又怎麽樣?不求又怎麽樣?老天真的會開眼嗎?莫非真如台灣那個張瞎子所說的有貴人相助,這個貴人有怎麽厲害嗎?能鬥得過外星人?我既已來到此處,也就盡盡人事,有用無用,願望總是好的。
“天若有靈,請保佑我的家人父母親朋好友平平安安!”林倬漢浮想聯翩,思緒萬千。轉頭看看金發女郎,她知何時已經不在身邊,不知道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