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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劍修,乾脆利落。 ”單烏聽到王懷炅的回答,了然地點了點頭。
“和劍修不劍修無關,只不過我的立場在我本人,在天極宗。”王懷炅回答道,“不管怎樣,站定自己的出身的立場,都是無錯的事情吧。”
單烏看著王懷炅,眨了眨眼睛,認真地問了一句話:“那麽,你有沒有想過,當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一個群體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情景。”
“什麽意思?”王懷炅微微一愣。
“凡人和修道人之間,兩者隻余其一的話,這個世界會怎麽樣?”單烏繼續問道,“進而推衍一下,修道人內部,佛道魔隻余其一呢?如果道門一統天下了,蓬萊天極宗天涯海閣隻余其一呢?天極宗一統天下……呃,我不知道你們天極宗內部還能分成什麽派系了……”
單烏吞下去了半句話,其實他原本想說的是天極宗裡頭的那群立志要當人的劍意,以及原本就存在的天極宗弟子之間的對立立場。
“天極宗一統天下麽?”王懷炅摸了摸下巴,目光開始飄遠,“必須得說,你這種說法讓我很有點心動,甚至有點熱血沸騰,甚至想要以此為目標奮鬥一番了。”
“哈。”單烏啞然失笑。
“但是仔細想想,情況似乎很不妙。”王懷炅眉頭一挑,繼而歎了一口氣,“要是全世界都和天極宗那樣,充滿了一本正經的死腦筋的漢子們,可就是災難了……不管怎樣,也要留個天涯海閣或者飛花樓才行啊。”
“噗。”單烏終於笑出了聲,並抬手拍了拍王懷炅的肩膀。
……
單烏真正介懷的,當然不是殺不殺留不留的問題。
事實上,在單烏看來,想要毫無後患地解決這個局面,只需要那群大人物們下定決心,或者掘地三尺將那魔神的所在找出來並將其封印得再深一些,或者直接認慫跪地求饒將自己這個挑事的佛子送上去賠罪——不管哪個做法,都能夠很輕易地換回一段相當長時間的和平共處。
甚至,單烏也不是特別在乎那所謂天下歸一的問題,因為在那青蓮劍意的皇者分身的引導下,他已經見識過天底下只剩一種活物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場景了——別說只剩凡人的時候還會有男女之爭貧富之爭國別之爭了,這個世界上哪怕只有樹木,這些樹木之間都會為了一縷陽光爭一個你死我活。
單烏只是突然之間,覺得自己所處的世界仿佛是一種凡人世間用來哄小孩的玩具,那種玩具乃是一連串一個套一個的大小不同的木頭娃娃所構成,每一個上面都有不同的花紋,但是大家都有著相似的形狀相似的臉。
——單烏不過剛剛將寂空給塞進了那個無法選擇立場殺或不殺都是罪孽的困境之中,轉頭還沒過幾天呢,他就看到了這麽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困境擺在自己以及如今自己所代表的勢力面前。
“這感覺真讓人不爽。”單烏如此向著黎凰抱怨道,“莫名有種被一報還一報了的感覺。”
“搞不好就是呢。”黎凰暗笑,“你我這運氣,可是頭頂青天呢。”
“果然還是個套子麽?”單烏沉吟道,“然而現在我知道了這個套子的存在,又該怎樣才能打破這個套子呢?”
“路要一步步地走,飯要一口口地吃。”黎凰擺出了一副好為人師的模樣,“你上頭那麽多惹不起的大人物們都還被困在這套子裡呢,你真覺得憑著自己的這點小聰明,就比他們強了?”
黎凰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其實我現在比你更想打破這個套子,卡在這瓶頸的感覺著實有些不爽。”
“哦?”單烏有些詫異黎凰主動提起自己修為的事情,於是也順便就關心了一下,“還是沒有想通的跡象?”
“沒有。”黎凰長歎。
“其實我有個建議,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試一試。”單烏沉吟了片刻之後,再度回應,“你既然想從青蓮劍意之中尋求破局之法,不如從最初的那場劍舞開始。”
“嗯?”黎凰微微一愣,不知道為何單烏會有此提議,在她看來,當她已經見識過最後那一道皇者劍意在舉手投足之間便可開創一個世界的能耐之後,前面那書生和劍客,其實都可以暫時地放到一邊忽略不計了。
“你著重的是最後你皇者劍意開創世界的手段,但是我覺得青蓮劍意更有價值的部分,在於其從始至終所貫穿的那一股不甘心的意念。”單烏解釋道,“並且,這股意念表現得最直白最單純最強烈的時期,就是最初的時候,那書生的那場劍舞——不為殺人,不為滅世,沒有多余的神通,也沒有影響到他人抑或世界……純粹地只是為了一抒胸臆而已。”
“神通可以在日後慢慢想辦法推演,但是這種心不甘情不願的意念,才是真正衝破我眼前這個瓶頸狀態的關鍵?”黎凰領悟到了單烏這提點的意思,沉默了片刻之後,坦率地承認了自己之前的誤區,“是的,我之前太著重於他那指間世界的神通了,以至於偏執錯了方向。”
“你現在能讓我體悟下那劍舞的意境嗎?”黎凰向單烏請求道。
“我試試看。”單烏應允。
……
天涯海閣。
安排給單烏這種貴客的院子極其講究,僻靜,清幽,一道清溪繞過庭院,溪邊蘭草依依,踏過卵石小道,便可見到一座兩層小樓掩映在竹林之中,在月夜之下,頗有種欲語還休的意境。
單烏手裡提著一截從那竹林裡隨手撿的捋去了枝葉的枯竹,輕飄飄地站在那叢竹林的頂端,閉目冥想,意圖將腳下的這一片竹林幻想成那一片無際荷塘,而他手中的這截枯竹,就是那有去無還的無心之劍。
——單烏之前曾經試圖在意識之中為黎凰還原出自己所感悟到的那一場劍舞,但是這種轉手之後所表達出來的意境總還是差了一層,就好像黎凰那天魔舞,不親見不知其玄妙一般;並且,因為黎凰其實並沒有受到那青蓮劍意的認可,所以就算如意金求情,那劍意也完全沒有去搭理黎凰的興趣。
於是最終,在黎凰的請求下,單烏決定靠著自己那堆分裂的意識,堆積重組,造就一個新的人格出來,好替黎凰盡可能地還原那一場劍舞。
……
片刻之後,單烏似乎終於在那竹林頂端調整好了心境,褪去了身上那些駁雜的不屬於凡人的氣息,甚至讓自己的意識也變換拚湊著,硬生生地凝出了那書生的模樣來,並在他如今這肉身之中佔據了主導的地位。
可以說,眼下的單烏,已經將當初那個在荷塘之上舞劍的書生從裡到外地模仿出了九分,剩下的一分,是他如今這副皮囊的形貌。
然後單烏緩緩地抬起了手中的枯竹,輕輕一顫,便仿佛有樂聲在他的身遭響起。
枯竹揮灑開來,矯若遊龍,翩若驚鴻,卻在月下沒有反光,看不到那恍如流星一樣的紛亂軌跡,但是這黯淡的沉默,卻將其中那一股不甘之意表現得更為淋漓盡致了一些。
而單烏拋開了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修為,重新回到修煉的原點,重新感悟起這一場劍舞的時候,居然又生出了一絲別樣的心境來——
滄海桑田,什麽都會變,卻又有些什麽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會改變的不希望其改變,於是拚了命地挽留,不會改變的卻又偏偏強烈地想要其改變,甚至不惜親自動手——而這一股別扭的執念,卻又偏偏屬於永遠不會改變的那一類。
人這種存在,就是這樣生而矛盾。
卻正是這種矛盾,成就出了一股燃燒在人心之中的永不熄滅的不甘之意,並且推動著這個人,甚至整個世界,都往著某一個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來不及回頭,顧不上後悔。
直到迎來未來某一天,某一個不知好壞的終結。
……
“難道我是最近和尚當久了, 所以想問題的時候便情不自禁地就往因果業力的方向去了?”單烏收劍而立,回想起自己方才那些新鮮領悟,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無處不在的業力,以及無處不在的衝突,這兩者之間,或可等同?”
“又是殊途同歸麽?”單烏嘀咕了一句,手中枯竹一抖,化為齏粉,同時咧嘴一笑,感歎了一聲,“有點意思。”
單烏正打算問一下黎凰是否有什麽感悟,他的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啪啪啪”的鼓掌聲,於是單烏暗歎了一口氣,回過頭來,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王懷炅那張傻笑的臉。
“你就不能再等一會麽?好歹讓我回味一下方才的感悟啊。”單烏搖著頭歎道。
“你方才的動作太英俊了,所以我一時之間情不自禁。”王懷炅哈哈地笑著,方才他察覺到單烏這個方向有些微的劍意波動,便偷偷掩了過來,而後將單烏舞劍這過程給看了個大半。
“既然如此,你也出來吧。”單烏抬手,一團靈力便往竹林的一角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