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的。”寂空稍稍遲疑了片刻,如此回答——他現在這肉身只是不能動用佛力而已,與凡人身軀到底還是有本質區別的,就算被捅上兩刀,也不至於真的就一命嗚呼。
少年人勾著嘴角冷笑,覺得眼前這人這只是在裝腔作勢地表現下自己的寬宏大量。
“寬恕別人,其實也就是寬恕自己。”寂空繼續說著他的那些道理,並且開始試圖以那少年人能夠接受的角度分析著,“你殺我,那是你積累下來的業力,如果我再憎恨你,並因此想要讓你也感受一下死亡的痛楚,我的身上便也會有業力纏繞,如此一來,因果循環,你我之間便會成為死結,生生世世糾纏不休,到最後只剩下一筆爛帳——這正是所謂的冤冤相報何時了……”
“相反的,如果我寬恕了你,放下了你我之間的這些恩怨,我便可以從這樣的業力流轉之中掙脫出去,你我之間的因果,便也就到此為止了。”寂空一直在注意著那少年人的眼神,知道那少年人如今雖然還是滿臉不屑,但是的確是將自己的這些話給聽進去了的,於是心中生出了一絲歡喜之意。
寂空正打算趁著這好勢頭再接再厲的時候,那少年人突然想通了什麽,哼哼地嗤笑了起來:“算了吧,雖然這些道理的解釋聽得頗為新鮮,但是其根本的內容,卻還是沒有什麽新意啊……”
“哦?”寂空有些詫異,“不知小兄弟有何指點?”
“反正你們這些人,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然後轉頭過來,拿著個餿饅頭扔到地上,就覺得是對我們這種人天大的恩賜了,肯說道理都是看得起我,至於這所謂的道理……”少年人低下了頭,看起來似乎已經不怎麽想理會寂空了的樣子,“這天底下的有錢人,最喜歡的道理不就是要我們這些窮人學會認命麽?”
“認命?”寂空皺起了眉頭,“你覺得我說的這些道理是為了讓你認命麽?”
“不,我希望你能夠聽從佛祖之言,選擇行善積德,並不是為了勸你認命——相反的,這正是因為我不想看著你長久的沉淪於這人世間的無邊苦海,所以才想要指點於你,其實有一條超脫之道就在你的眼前。”寂空繼續勸說道,“甚至可以說,因為不忍心看這芸芸眾生陷於這天注定的生死輪回因果循環之中,我才想要將這個世界的本質告知於所有人知曉,才希望能夠勸說你或者更多的人自主地斬斷自己身上的那些因果,主動去承受自己該承受的苦楚,償還自己該償還的罪過……才希望能讓那極樂世界能夠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存在於眼前這實實在在的凡人世界,甚至存在於凡人們死後所走的輪回路上……”
寂空的一番話重又吸引了那少年人的注意力,於是那少年人眯著眼,上上下下地將寂空給打量了一番,臉上的表情一變再變,如此良久,方才冷哼地笑了一聲:“這道理說得可是越來越天花亂墜了……莫非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不想認命,所以這輩子非但必須認命,還得對一切苦楚都甘之如飴麽?”
“誰來給我保證下輩子?你麽?”少年人輕嗤了一聲,翻著白眼。
“可以。”寂空看著那少年人,居然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於是這一回,反而輪到那少年人發愣了。
……
“他在勸導那小叫花子走正道麽?這倒是不出意外。”朱半賢在書房中聽著自己手下人的匯報,眼皮都沒有抬,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可是……他用來勸說的那些話語,聽起來有些奇怪。”那手下抓了抓腦袋,“我只能聽得到什麽佛祖啊業力啊因果啊之類……但是其中含義,卻不怎麽能聽得懂。”
“佛?”朱半賢稍稍挪了下身子,讓自己在椅子裡坐得更舒適了一些,同時心裡嘀咕著,“這倒是有些稀罕了……我知道的那些家族,似乎還沒有誰是跟和尚們有啥關系的。”
“這小子看起來是被哪個和尚忽悠瘸了,所以才這麽一副隨時打算散盡家財的模樣?”朱半賢摸著下巴,“聽說和尚這種存在和叫花子們沒什麽兩樣,都是端著個碗到處求人施舍一口,如果不同意的話,一個是死纏爛打,一個是滿口道理而已……”
“我或許可以不用做得如此小心謹慎。”朱半賢轉著眼睛,手指輕輕地叩著椅子的扶手,“這小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哄。”
……
“有沒有人來給我把他帶走啊!”那被關在囚籠之中的少年人開始用鎖鏈敲著欄杆大聲喊著,“想要老子的命就乾脆點!別用這聒噪的蒼蠅來折磨老子!”
——寂空那喋喋不休的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細想起來卻讓人腦袋發昏的話語終於讓這少年人覺得忍無可忍了,他甚至開始覺得這是一種新的折磨手段,就是要讓他在死之前不得安寧,於是他開始製造噪音,甚至將手伸出欄杆,表現出了極其強烈的攻擊性,就是想讓寂空知難而退,或者招來那些護衛,由他們來帶走寂空。
“你其實心中已經有了覺悟,為何不靜下心來,細細感悟一番呢?”寂空依然很好脾氣地坐在那少年人的面前,面對那少年人的抓撓的舉動完全不閃不避,“你是一個很有悟性的孩子。”
“孔季公子,這小子已經發狂了,你是不是還是先退避一下比較好?”那看守此時已經衝了進來,敲著欄杆將那少年人轟了回去,而後扶起了有些狼狽的寂空,如此勸說道。
“無妨,壯士不用擔心。”寂空道了謝,但還是無比堅定地讓那看守退了出去,而後自己再度上前,站在了那欄杆邊上,距離近得足以讓那少年直接暴起並掐住他的脖頸。
少年人的確很像在寂空即將開口之前就將這喋喋不休的家夥掐死了事,但是寂空臉上發生的那些細微改變卻讓那少年人僵在了原地,並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色來。
——寂空臉上被他抓撓出來的那些痕跡正在用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褪著,隻留下了少許乾涸的細碎血點。
“你……你……”少年人盯著寂空的臉,愣了半晌,猛地從地上彈起,雙手又一次從欄杆裡伸了出去,卻不是為了攻擊寂空,而是直接拉開了寂空胸口的衣服。
寂空的胸口果然也是乾乾淨淨,一點傷痕都沒有留下。
“我不會記錯的,我在威脅你的時候,那些刀分明已經扎進你的身體了……”少年人喃喃地說道,再度抬眼看向寂空的時候,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這是什麽神通?莫非你所說的佛祖,真的有這麽大的能耐?”
……
“神通?”下屬匯報上來的消息終於讓朱半賢挑動了眉毛,甚至連身體都坐直了一些,“你確定沒有聽錯,也沒有看錯?”
“確實如此。”那下屬顯然也很是震驚,“他臉上被抓出來的那些小傷口,幾乎是抬手一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而且那小叫花子也說,孔季公子胸口的那些創口也都已經消失無蹤了。”
“的確,老王跟我匯報的時候,也說明明看著那小子胸前破了個刀口還洇了一團血,但是卻一直堅定地說自己沒有大礙,還不肯讓老王去找大夫……”朱半賢摸著下巴,眼珠子轉來轉去,“我聽說那些大家族裡頭多少會和神仙有點關系,這莫非就讓我碰上了一個貨真價實的了?”
“難怪他會連蜃珠都不放在眼裡,同時他那看起來精明無比的護衛也舍得將他這麽個傻子獨自丟在這島上,想來也是知道尋常人根本無法傷害到他……不,不完全是,他其實根本沒有什麽自衛能力,那小叫花子輕易就可以一刀捅穿他,所以,關鍵其實是他的肉身?傳說中的不死之身?”朱半賢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回是撞了大運。
——這樣的一個可能有神仙當後台的大家族的子弟, 偏偏還是這麽個單純好騙的性格,而且似乎除了那超凡的愈合能力之外可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
——這簡直就是一座不帶鎖的寶庫。
“是了,聽說那些神仙都會賜下些長生不老的丹藥,只要一顆就能讓人輕輕松松地多活個百八十歲,甚至擁有不死之身……和這種丹藥相比,蜃珠這種玩意兒又有什麽價值?”朱半賢已經無法再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了,於是他站起身來,在這房間裡來回地踱著步子,甚至反覆地捏合著雙手,方才勉強壓下了自己的喜不自勝。
“我是不是也可有這長生不老的機會?”朱半賢猛地站定,眼裡亮起光來,雙眼直直地盯著地牢的方向,似乎是要將自己眼前的那堵牆給看穿一樣。
“我可得將他留住了。”朱半賢喃喃道,“並且,這麽緊要的消息,可萬萬不能傳播出去……”
而後,朱半賢的視線便緩緩落在了自己眼前這下屬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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