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無聲的大笑。
夜小樓捂著臉,手後面是那張咧開的嘴。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只要是兵器,如果長時間不去打磨,總要變鈍的,就如他自己一樣。
剛剛下山的時候,他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但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了找依靠,他的朋友雖然不多,但個頂個都是頂尖的高手,他雖然沒有自己的勢力,但慈航靜齋,陰癸派,三大閥門,卻都給他當做棋子,落上了棋盤。
雖然心中知道,也時時不斷地提醒著自己,但夜小樓突然發現,他似乎已經沒有了剛離開千幻時的那股銳氣,那種明知對手是宇文化及,還敢上去拚一拚的血勇之氣。
發現了這一切的夜小樓在嘲笑,嘲笑自己的自作聰明,以為自己能夠控制住心靈的方向,最後卻發現,那個方向已經距離目標越來越遠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僅僅一個狄青麟就能讓自己縮在被窩裡發抖了呢?
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每次行事之前都要計算上千次萬次了呢?
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喜歡上了藏拙和低調,因為可能存在的失敗,而放棄了挑戰呢?
是什麽讓自己膽怯?是什麽讓自己冷了血?
面對自己的反問,夜小樓笑得更歡了,因為他找到了答案。
不過是區區一條性命啊。
在不斷地成功之後,夜小樓似乎更加在乎自己的小命了,把它放在越來越重要的地位上了。
“呸!”
夜小樓惡狠狠地啐了口吐沫,掄圓了手臂給了自己一巴掌。
不過是區區一條性命罷了。
自己下山本來乾得就是玩命的活計,只要在這江湖上打滾,那麽就必須要玩命。
未戰先怯,這哪裡還是個男人?
夜小樓的眼中射出狼一樣的光芒,在黑暗中撒發著危險的氣息。
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究竟求的是什麽。
懦夫一樣的男人,怎麽可能是東方白的夫君呢,那不過是條野狗罷了!
他是誰?
他是東方白的夫君!
一個被眼神嚇退的男人,怎麽可能配得上千幻的小公主?
“功成名就,名動江湖……”夜小樓喃喃著,突然又笑了起來,“還他-媽有什麽是比乾掉狄青麟更加快速的道路麽?”
此刻的夜小樓身上毫無那落櫻公子的氣度,什麽溫文爾雅,溫潤如玉全都被扔掉了。
他此刻就像一個被人逼到了牆角的惡狼,擇人而噬,甚至散發出一種堪稱慘烈的氣息。
如同喝了一壇子烈酒一樣,火辣辣的情緒從胸口衝上了腦門,燎原烈火一般讓他渾身發麻。
狄青麟,就讓夜某跟你好好的玩一玩吧,著天下第一風-流俠少的名號,給爺讓出來吧!
刀劍一般的目光似乎照亮了整間小屋,那枚金錢鏢穩穩地被夾在指間,這隻手,似乎已經忘記了顫抖的感覺,穩如磐石。
清晨,鳥兒停在枝頭鳴叫歌唱,夜小樓雖然宿在飛鳥園,而與牡丹園的幽香失之交臂,但飛鳥園裡卻有這一股芳草特有的芬芳。
然而,這些都不是夜小樓所在意的,他的目光牢牢地盯著牡丹園大門上,那素白的花。
長長的白布掛在牡丹園的匾額上,正中間就是那朵編織而成的白花,雖然不是真的,但離遠了看一看,還是栩栩如生,至少夜小樓覺得應該賞做這花的人幾兩碎銀子,因為手藝確實不錯。
白色,很多人的喜歡,至少像夜小樓和狄青麟這種人很喜歡,因為他們的衣服都是這個顏色的。
但如果這個顏色放在花上,尤其是一朵掛在大門正中央的花,想必喜歡的人就不多了,因為,那代表著死亡,只有死了人的地方才會在牌匾上掛上一朵大大的白花。
牡丹園的門上掛了這麽一朵花,當然不是因為好看。
河朔大俠萬君武,萬大俠,昨天晚上由於喝酒過多,死在了“方便”的地方。
是的,喝酒喝死的。
像萬君武這等喝酒豪爽,灌酒如灌水的人,因為酗酒而暴斃豈非再正常不過了?
至少萬君武帶來的三把刀,牧場大管家商震都是這麽認為的。
甚至,商震還當著三把刀的面,仔仔細細地驗了一遍屍體,沒有傷痕,萬大俠死的地方也沒有打鬥的過的跡象,所以萬君武是酗酒暴斃的。
萬大俠也必須是酗酒暴斃的,因為沒有人能在飛馬牧場之中,在那三把刀的保護之下,殺死萬君武。
所以,萬君武的死,除了酗酒暴斃,當然就沒有其他的解釋了。
沒有人將這一切跟狄青麟聯系在一起,連想都沒有想過,哪怕狄青麟說過他是來害萬君武的,也沒有人會把萬君武的死因聯系到狄小侯身上。
因為狄小侯跟萬君武其實是朋友,他還一擲千金,送了萬君武一匹好馬,那麽前邊的話,當然是開玩笑的。
但這些卻都瞞不過夜小樓,或者說,瞞不過夜小樓的鼻子。
或許別人聞不到,但夜小樓卻能從紛雜氣味中找到那絲淡淡的血腥,狄青麟的刀再薄,再快,終究還是要留下傷口的,不管傷口又多麽細小,總會有些味道從那裡散發出來。
而夜小樓,就偏偏能捕捉到那抹淡的不能再淡的血味。
抱著膀子,夜小樓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目送那三把刀扶靈,趕著載有棺材的馬車走出了飛馬牧場。
狄青麟當然也走了,帶著那名叫做思思的美人,坐上舒適的馬車離開了。
等到他下次出現時,大家還是會用一種既羨慕又佩服的眼光去看他,還是沒有人會相信他曾經殺過人,在無聲無息、無形無影間,殺人於一刹那中。
馬車駛離飛馬牧場的時候,夜小樓就在不遠處的山坡上,靜靜地看著,不時地喝上兩口酒。
老酒站在他的身邊,不時地拱兩下,討一口酒喝。
這匹馬是商震牽過來的,還囑咐夜小樓,如果想讓它跑,就必須得給它喝酒,越多越好。
夜小樓從善如流地喂了它一壇子烈酒。
因為,今天他要做一件事情。
每當想起狄青麟那死水一樣,古井無波的眼神,寒氣就會從心底下冒出來。
昨天,夜小樓曾經撩撥了一下這位狄小侯,因為這個人身上有著江湖第一俠-少的名號,無論如何,夜小樓都是不會服氣的。
於是,夜小樓跟萬君武兩個人很默契地坑了狄青麟一把,一百萬兩白銀,這並不是一筆小數目,哪怕對方是世襲一等侯,至少也應該有點反應。更何況,他還被人耍了一把。
可狄青麟的反應讓夜小樓沒有想到。
不,應該說狄青麟根本沒有反應。
除了看向夜小樓那一眼之外,狄青麟沒有任何懊惱,心疼,或者發怒的樣子。
不同於那些看淡了塵世的老人,他身上不存在那種灑脫。也沒有將感情硬壓入心底的樣子,是真真正正的不為所動,好似這些事都沒發生過,於他毫無乾系一般。
夜小樓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種屬於人類的情緒,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過變化,冷冷淡淡,似笑非笑。
不存在蔑視,沒有藐視。
夜小樓甚至無法把他當做是一個人。
在小說裡面,他讀到過狄青麟,但當真正見到之後,夜小樓才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狄青麟。
就好像死亡一樣,只有當你真正經歷之後,才會明白,那是怎樣一種恐怖。
在跟狄青麟對視的那一秒,夜小樓甚至想從椅子上蹦起來,甩他一把暗器,把這似乎本就不屬於世間的東西送回地府裡面去。
但他沒有,因為他的手在發抖。
所以,他只能選擇再度坑一次狄青麟,把老酒要過來,看看對方會有什麽反應。
他失望了,狄青麟還是那副冷冷清清、似笑非笑的表情,沒有變化。
現在,夜小樓要做一下昨天沒有做的事情。
他要去證明一下,狄青麟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恐怖。
同時,也是為了歐陽情。
如果狄青麟身邊的那個女人死了,那麽,歐陽情就只有去狄小侯的身邊了。
夜小樓必須保住那個叫思思的女人,同時將狄青麟的視線拉到自己身上,才能暫時保住歐陽情。
如果那個女人如小說中所寫的那樣,掏出狄青麟的秘密,以此邀寵的話,狄青麟必殺她。
而此時夜小樓救走那個女人,明顯會打亂狄青麟一直以來的計劃,或者說習慣。
狄青麟是個按部就班的人,或者,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有強迫症,如果他不能把思思殺死,並放進那個黑暗的地下室內,那麽,他的身邊是不會有第二個女人的。
歐陽情選擇了賭博,夜小樓也一樣。
他要賭一賭,思思會不會揭穿秘密,能不能活到自己到達,以及他本人,能不能夠逃脫狄青麟的追殺。
他要把自己逼到絕路上,以此來戰勝心底的那縷寒氣。
將最後一口酒喂給了老酒,已經空了酒壇子被夜小樓隨手丟在了一邊。
壇子尚未落地,人已在馬上,一抖韁繩,疾馳而去,前方,有著天地間的大恐怖。
PS:解釋一下害怕發抖的問題,並不是如書友們所說的那樣,突然犯了文青病,而是因為狄青麟這個人實在令人膽寒。
就好像正在逛街,突然發現一個死人夾雜在人群當中一樣。
想象一下,熱鬧的大街上,大家都很歡樂的聊天,討價還價,這時候,突然商場負責人帶過來一個大明星要給大家表演,所有人都歡呼,只有你在跟他握手、交談之後發現,那位大明星其實是一具會動會說話的屍體,而其他人恍若未聞地又跳又叫,去要簽名,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大概是一種被世界剝離的樣子吧,那種讓你渾身上下都發麻,想要說些什麽,卻知道沒有人會相信的感覺,真的寒氣從心底冒出來。
尤其是你還知道,這位大明星喜歡把粉絲乾掉,泡進福爾馬林裡面,做成這樣那樣的標本。
你害怕不害怕?會不會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出門,生怕他會從哪個角落裡面蹦出來,讓你加入到那些標本裡面。
爛俗一點說,這就是心魔了。
如果只是一般人,跑了也就算了,可前面我點過,夜小樓對自己的要求是很高的,狄青麟號稱江湖第一風-流俠少,兩個人基本上,遲早要有一戰,在這種情況下,害怕和發抖,在某悔我看來,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哪怕你一直告訴自己,可以拿人堆死他也好,他弄不死自己也好,但那種潛意識裡的恐懼還是存在的。
夜小樓之前的對手,全部都是“人”,在突然面對一個不是“人”的對手的時候,那種對於未知的恐懼是每個人都有的,尤其夜小樓是一個能夠認清自己的人,他不會回避自己的潛意識,等於在自己嚇唬自己,那結果當然是越想越害怕了。
不知道對於某悔的解釋大家是否接受,如果還有什麽其他的問題,歡迎繼續留言,咱們一起討論。
PS2:本書作者因為最近跟老師下一線做調查,沒有帶電腦,打電話口述的,對於上一章的不滿是我翻了老半天書評才看到的,希望讀者朋友們有什麽問題都寫到置頂的帖子裡面,書評區廣告太多,翻起來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