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德林來到和府的時候,院內簡直是一片狼籍,家什物具已經收拾妥當,還有數十碩大的木箱。
“和大人,你這是……”李德林雖然早已從張若靈那裡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可還是故意一臉驚愕地問道。
和士開歎了口氣道:“哎,人走茶涼,想當初求我的人應接不暇,現在我有求於人了,卻門可羅雀了。”
“這肯定是胡國舅在其中搗的鬼!”李德林忿忿道。
“那還用說嗎?”
“和大人就這麽認了栽了?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呀?”李德林激將道。
和士開黯然道:“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呀?我多次進宮要見陛下與太后,可都被擋了駕,見不到他們我是無計可施呀。加上胡長仁三天兩頭上門逼我,我若不走豈不是自找沒趣嗎?”
“和大人,你還記得答應過在下的事情嗎?”
“哦,你說是祖珽的事呀,我是答應了,可現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和士開搖頭道。
“和大人,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個好漢三個幫,若是你能與祖珽結盟,早點將他引入朝廷,遇到像今天這樣的事情也不會束手無策了,以他的能力讓和大人逢凶化吉並非難事!”
和士開點點頭:“李侍中說的對,這是和某失誤,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呀!”
李德林不失時機道:“若是我想辦法讓和大人東山複起,和大人的話還作數嗎?”
“什麽?你有辦法?”和士開失聲道。
和士開已經嘗到了權力的滋味,那大權在握,俯瞰眾生,掌控他人榮辱禍福的感覺令人著迷。如今能東山再起,重新獲得權力,他怎會不心動?
李德林笑而不語。
“李侍中,我向你發誓,若和某能躲過此劫,必定讓祖珽重新進入朝廷。”和士開信誓旦旦道。
“一言為定!”李德林向和士開伸出手來。
“駟馬難追!”和士開與李德林擊掌道。
“和大人,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李德林起身告辭。
……
“靈兒姑娘,下一步我們該怎麽辦?”見了張若靈,李德林便一改在和府中的自信,焦急地問道。
別看剛才在和士開面前李德林顯得胸有成竹,那都是裝出來的,也是按照張若靈的要求去做的。他明白此時救和士開就等於救祖珽,可如何讓和士開脫罪,他卻心裡一點底也沒有。
“這事我想過了,陛下對和士開不滿,拒絕見他,這還說的過去。可胡太后也拒絕見他,這裡面就有問題了。一定要搞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行動。”說到這裡,張若靈對李德林道:“李郎君,不管用什麽辦法,你一定要盡快得知胡太后那裡到底出了什麽狀況,不然我們只有乾著急的份。”
李德林點點頭,轉身離去了。僅僅兩個多時辰,李德林便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怎麽樣?”張若靈問道。
“胡太后病了。”李德林氣喘籲籲道。
“病了?怎麽回事,你細細說來。”
“是這麽回事……”
……
原來,半個月之前,胡太后忽然身體不適,經常想嘔吐,卻又吐不出來。高緯知道後,急忙命王禦醫去為太后診治。
誰知王禦醫給太后把過脈後,卻對太后說:“太后身體健康,並無微恙。”
胡太后一聽,立刻生氣地說:“怎麽?照你這麽說,是哀家沒病裝病了?”
王禦醫立刻跪下說:“請太后息努,微臣不是這個意思,微臣因才疏學淺,孤陋寡聞,的確沒有診出什麽毛病,還請太后恕罪。”
胡太后悻悻地說:“好了,白養了你這樣的酒囊飯袋,你退下吧。”
王禦醫一聽,如獲大赦一般,急忙謝恩退出。他早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此後,高緯又叫來了幾名禦醫一起為胡太后會診,但禦醫們把過脈後,全都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高緯問:“太后怎麽樣?得的什麽病?”
可禦醫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說話。
高緯不由惱怒起來:“你們快說呀,到底怎麽樣了?你們都成了啞巴啦?”
禦醫們被逼無奈,隻得戰戰兢兢地說:“啟稟陛下,太后體無恙。”
高緯大怒道:“胡說,太后無恙怎麽嘔吐不止,食欲不佳?你們都是些飯桶,無用的東西。來人,把他們拉出去,每人重打四十。”
禦醫們雖然被打得皮開肉綻,但還是咬緊牙關說:“陛下,太后真的沒病啊。我們愚鈍無知,無能為力。還請陛下另請高明吧……”
高緯雖然著急,卻也束手無策。
……
說完原委之後,李德林奇怪道:“這其中一個太醫與我交好,可我找上門去,怎麽問他就是不告訴我胡太后的病情,還再三告誡讓我莫問,免得惹禍上身。”
怪不得胡太后會拒絕見和士開呢,原來胡太后病了,張若靈思忖片刻,起身對李德林道:“事不宜遲,李郎中,你能不能想辦法讓我進宮見見太后?”
“你?你見太后?你會看病?”李德林望著張若靈呐呐道。
“你說呢?”張若靈撇了撇嘴對李德林道:“你就直說吧,到底有沒有辦法?”
“我試試吧!”
……
“陛下,中書省侍中李德林求見!”內侍知道高緯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稟報道。
“李德林?他有什麽事?”
若放在以往高緯肯定懶得見他,可李德林此次督鹽一事辦的漂亮,讓高緯相當滿意,也不好駁了他的面子,於是便見了李德林。
“愛卿來此,有何要事?”高緯心不在焉道。
李德林道:“聽說太后身體欠安,宮中禦醫都無能為力,所以微臣特來向陛下推薦一人,此人精通醫道,各種疑難雜症,都能對症下藥,藥到病除。對婦科百病,尤為精通……”
高緯一聽,如獲至寶,立刻命李德林將此人請來。
高緯見了張若靈,嫌惡之情溢於言表,他皺著眉頭向李德林問道:“這麽個黃毛丫頭,能行嗎?”
李德林此時也是騎虎難下,他硬著頭皮道:“陛下,絕無問題,一試便知!”
高緯聽李德林如此說來,便不言語了。
胡太后似乎對張若靈的醜陋視而不見,她笑著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如何學的醫術?”
張若靈不卑不亢道:“啟稟太后,民女姓張,名叫靈兒,是祖傳的醫術。”
“祖傳的?家中還有何人?”胡太后問道。
“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姐姐相依為命。”
胡太后點點頭,淡淡道:“靈兒姑娘,哀家這病數名太醫都未瞧得好,你若能瞧好,哀家重重有賞!”
“好了,你快些診病吧!”高緯在一旁不耐煩道。
張若靈點點頭,便上前為胡太后搭脈。
當年,張若靈從陶宏景要來了一本書,便是《岐黃要術》。這些年來她一直勤加研習,按理說一般的小病應該難不道她。可是,她學習的都是書上的東西,從未實際給人瞧過病。再加上胡太后這病連太醫都瞧不好,她心裡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為胡太后搭過脈,張若靈心中明白了八九分。胡太后得的什麽病?其實她確實沒病。原來,胡太后與男人們偷歡取樂,竟然不小心暗結珠胎,且日長夜大。這使她愁腸百結,日夜不安,十分擔心醜事暴露。而禦醫們一把脈,早就心如明鏡。先皇帝高湛已經去世快兩年了,可胡太后卻有喜了,這樣的醜事誰敢直說?若只是為她打掉腹中的胎兒,對禦醫們來說,輕車熟路,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可一旦走漏風聲,不僅自己人頭落地,弄不好還要被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即便守口如瓶,滴水不漏,但根據這胡太后的一貫作風,事後還是會被滅口的。所以那些禦醫們諱莫如深,故意裝作愚鈍無能,識不出她生了何病,寧可挨板子、坐大牢,也不願為她“診治”。
張若靈抬頭向胡太后瞧去,正巧胡太后也正死死盯著她,那目光讓人難以捉摸。胡太后是生兒育女過的女人,怎會不知道自己身體的狀況呢?想必也在為此而犯愁呢,那目光中有著一絲無奈與焦慮也就在情理當中了。
“太后究竟是什麽病?”就在此時,高緯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張若靈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胡太后,轉身向高緯稟告道:“太后並無大恙,只是憂國憂民,日夜為國操勞,過度勞累,積血為‘淤’,堵於腹中,陰滯氣血暢通而已,故而食欲不振,造成嘔吐。只需清淤活血,調理數日,就會福體康泰。”
話音剛落,眾人都能感覺到胡太后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高緯隻當胡太后知道病因心中高興,並未在意,點頭道:“那就請你趕快開方配藥,讓太后早點服用吧。”
胡太后一聽這話不由又緊張起來了,藥方一開,定會要太醫過目,太醫們若說開了一服打胎藥,自己這病豈不是要大白於天下了嗎?
想到這裡,胡太后緊張地看向張若靈。
張若靈緩緩道:“太后體貴,一般藥難以速效,只有我的祖傳秘製藥丸,剛柔相濟,熬成湯汁服下,才能藥到病除。這秘方不便外傳,也不宜讓別人插手,待我回到住處,按祖傳秘方配齊藥、煎好,三天后親自給太后送來,保證藥到病除。”
按規矩,宮中備有藥房,宮裡人是不能吃外邊藥的,高緯聽了張若靈的話有些躊躇,可胡太后卻面帶笑意道:“這樣挺好!”
見胡太后同意了,高緯不好再說什麽, 也隻好同意。
“太后,我去製藥,可治病宮中還得做些準備,置辦些東西。”張若靈道。
“這好辦,你一一寫來,我讓他們去置辦。”高緯道。
接著,張若靈寫了一張單子交給高緯。
高緯看罷交於胡太后,胡太后看了單子,明白了張若靈的用意,暗暗稱讚張若靈既高明又聰明,她的診斷和設計安排都符合自己的心意。為了方便張若靈進出,她特地叫太監給張若靈一塊腰牌,讓她在宮中行走,不受阻攔。
第三天上午,張若靈帶著煎好的藥,直接來到胡太后的寢宮。按照宮中規矩,她當著胡太后的面親自嘗了藥,然後雙手捧給胡太后,請她服下,說:“太后請放心,一個時辰後,病根消失,貴體自會康復……”
說完,張若靈退出宮去。
張若靈走後,胡太后由兩名宮女扶著,悄悄來到後花園,走到按須德誠建議,特地準備的“散淤井”邊,她斜躺在設置於“散淤井”上面的軟床上,見周圍圍著多層帷幕,不由從心中稱讚須德誠的精明細致和善解人意。
她躺下不久,突然覺得腹中一陣翻江倒海般地響動,隨即腹內“淤血”噴瀉而出,頓時心裡感到輕松暢快。瀉畢,在軟床上休息了片刻,仍由宮女扶著回寢宮靜養。不多幾日,身體很快得到了恢復。胡太后心中的一塊石終於落了地,喜不自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