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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泥記》第二百四十節 避無可避
說完之後,他頓時輕松了。

 既然想要和她共度一生,那不努力又怎知道能不能做到?

 雖然她滿臉寫著“抗拒”。

 可他唐韶從來就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

 從前不是,如今不是,將來更不是……

 “我沒事,狄夫人對我還可以。”雲羅在聽完那句“不放心”之後滿心震動,可還是別過頭狠心地拒絕。

 雖然心底酸痛地厲害。

 她想伸出手去握住這個男人寬厚的手,可是,她太清楚兩人之間的差距了。

 明知是不可能,又何必開始?

 不如把這份感情埋在心底,隨著記憶風乾。

 等到年老體弱,生命已無顧忌,坐在太陽底下昏昏欲睡時,不妨把封存的感情拿出來細細品味,一如陳釀了多年的女兒紅,光是醇厚酒香就足以讓人心醉。

 打定主意,她的目光一下子堅定起來。

 唐韶明顯地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神經隨之也緊繃。

 比辦差還要緊張,一顆心被吊在半空中。

 “你難道不知我心意?”唐韶盯著她,脫口而出。

 雲羅就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

 她聽錯了嗎?

 目光順著他如刀削般的下顎線條躥到緊繃的臉部,最後直到兩顆墨黑的眼珠停下。

 那裡面滿滿都是她的身影。

 臉色蒼白,憔悴疲倦。

 “你……”她張口結舌。

 腦子裡一片空白。

 唐韶見她一臉的吃驚、意外、迷芒、羞窘、不安。唯獨沒有厭惡,就像遇到佳音,故作平靜地執起她冰涼的右手,道:“我至今孑然一人……”

 說完,也不看她,垂頭一直看著手中如玉的小手。

 鄭重萬分。

 雲羅盯著他黑色的發際線,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在幹什麽?

 她又在幹什麽?

 感覺到自己的手與他肌膚相觸時傳遞的熱感,似被燙到,一下子用力地往回抽。

 唐韶感受到她的逃離。只是歎了一口氣。沒有伸手抓住。

 眼睜睜地看著小手從他掌中溜走,突然發現手背上一排深深的掐痕。

 整整齊齊。

 他的瞳孔猛力緊縮。

 “你的手怎麽了?”人一下子冷冽起來。

 雲羅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才發現手背上滿是剛剛自己不自覺留下的掐痕。

 醜陋、觸目驚心。

 她下意識地把手藏在了背後。

 “沒事。”她不肯看他。

 “我身上有藥膏,幫你抹一些。”片刻之後。空氣中終於不再有那種緊繃的氣流。才響起唐韶肅然的聲音。

 他隨身攜帶藥膏嗎?

 雲羅不可思議地抬頭。正好撞見那雙浮動著淡淡擔憂的黑眸裡。

 臉頰滾燙似火。

 他的眼神……

 讓人心跳加速。

 有種勾人的魅惑,對上一眼,她就會忘了天南地北。

 怔怔中。就看到唐韶隨身拿出藥膏,打開盒子,細心地用手指挑起一塊白色的膏體,然後盯著雲羅嚴肅道:“手。”

 簡潔的話,帶著命令的口吻。

 雲羅還想搖頭,唐韶卻已經俯身上前。

 高大的身影包裹著醇厚的男人氣息直衝鼻端,被籠在黑影中的雲羅大驚失色地往後仰。

 他想幹嘛?

 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藏在背後的右手已經被他固執地抓到了胸前。

 她氣得又羞又窘,本想發怒,無奈抓住他的大掌實在太有力,她動彈不得。

 只能任他低頭為她認真地塗抹藥膏。

 淡淡的藥香迎面而來。

 衝淡了他身上的氣味。

 雲羅感覺自己臉上的燥熱稍微褪了些。

 可是眼睛卻又不知道該往哪看。

 似乎隨便看哪,眼角的余光都可以看到胸前有黑色的發在晃動——

 那是他在為她塗抹傷口。

 “明天再塗,連續三天,吩咐丫鬟記著。”他抬起頭,目光湛然。

 雲羅愣愣地點頭,神情茫然。

 好像三魂六魄都不在身上。

 唐韶看了她這樣,忍不住長歎一口氣,嘴角翕動,想要說什麽,最後又沒說。

 不忍破壞這樣的平靜。

 只是坐在床邊,離她一尺的距離,靜靜地注視著她。

 空氣中無盡的旖旎。

 唐韶靜靜地端詳著眼前人兒的面容——

 紅腫的眼睛,清澈的細長眼眸,嫣紅的嘴唇,蒼白的皮膚。

 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刻在了他心頭,難以割舍。

 心底不由自主地歎息。

 “終有一日,你會愛上一個人……”悠遠的話從記憶中跳躍而出。

 他扯起嘴角苦笑。

 終是遇上了。

 躲不過。

 也不想躲。

 “那兩個丫鬟就留在身邊,要不然我不放心。”唐韶揮開心底的苦澀,挑眉盯著雲羅。

 有淡淡的威嚴不自覺流露。

 雲羅從迷茫中清醒,嘴抿唇一直線,搖頭道:“不行。”

 “為什麽?”唐韶認真地看著她,“我不好?”

 雲羅意識到話題已經避無可避。

 他問的是“我這個人”不好?而不是兩個丫鬟留在她身邊這件事。

 “你我非親非故。”雲羅覺得自己在說這句話時呼吸都困難。

 可是理智告訴她,他們太過懸殊。

 身份、地位……

 “為什麽?”唐韶的眉頭打成一個死結。

 可是眼神卻絲毫不放松,似乎不相信雲羅的說辭。

 這樣的眼神卻深深地傷害了雲羅——

 他怎麽可以這樣?

 怎麽可以用無比認真而又極其無辜的姿態地來逼問她的心事?

 “你是堂堂三品官員,我是什麽?充其量不過是個縣丞的女兒。身份、地位、家世太過懸殊,試問,唐大人你又希望小女能有什麽奢望?難道異想天開,以為我可以魚躍龍門,成為你正經的妻子?還是為了感情自賤身份不能免俗地做你的妾?”話到最後,淚流滿面,語不成調。

 她終於把自己內心最深處的話和盤托出。

 急促的語速夾雜著滿腹的委屈和傷心,向唐韶洶湧而去。

 唐韶似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滿眼震撼,呆愣愣地一言不發。

 雲羅見狀。就肯定他從沒想過這些。

 不禁訕笑。

 他是男人。自然不會想到這些。

 喜歡的女人若身份不夠,抬進家裡做個姨娘寵著也就是了。

 根本不會認為這有什麽不妥。

 因為世間的男人大多如此行事。

 可偏偏雲羅心比天高。

 她不願委身任何人做妾室,更不願自己的孩子淪為庶出。

 “所以,多謝唐大人抬愛。小女恐怕要辜負了。”雲羅刻意忽略心底正在冒血的傷口。松開眼神。裝作雲淡風輕。

 唯有緊蹙的眉尖泄露了心底的傷痛。

 “我沒想過讓你做我的妾。”唐韶的目光滑過她的眉尖,終於鄭重開口道。

 那是什麽意思?

 雲羅眉眼微動,忍不住豎起耳朵聽。

 “在我看來。若不是心愛的人,根本就沒有辦法共度一生……寧可一個人自在些。”唐韶顯然很不習慣說這些話,語速極慢。

 雲羅依然不動。

 唐韶就接著說:“若是對的那個人,我會竭盡所能給她幸福……”

 語氣漸漸舒緩,真誠地讓人一聽就是發自肺腑。

 “包括名分。”唐韶允諾。

 簡單中透著堅定。

 讓人無法質疑。

 雲羅終於轉過了頭,與他四目相對。

 那眼中,有彼此。

 “你相信我。”唐韶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好!”不知為何,雲羅連一絲遲疑都沒有,就回應了。

 似乎只要是他說的,她都不會懷疑。

 雲羅在心底哀歎“孽障”,雖然理智告訴自己要慎重要用事實說話。

 可她在聽完唐韶的告白,就知道心底的堡壘已經坍塌。

 所有的抗拒不過是一推就倒的殘垣,根本不堪一擊。

 理智、冷靜早就被拋到了爪哇國。

 聽到那個“好”字的唐韶繃緊的身子倏地放松。

 眼角湧動著淡淡的溫柔。

 望著眼前瑩白的臉蛋旁邊垂落的發絲,他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撥開。

 雲羅害羞地低下頭。

 不敢看他。

 卻不躲開。

 唐韶盯著眼前人兒一動不動的腦袋,隻感覺心裡軟軟的,似乎要滴出水來。

 發絲在他指尖纏纏繞繞,似乎繞進了他心裡。

 “你是京城人士?”雲羅為了打破這種尷尬而奇怪的氣氛,慌亂地問。

 “嗯,”唐韶目光潺潺。

 然後呢?

 沒了嗎?

 雲羅歪著頭等著他的下文。

 卻沒有等到。

 “你父母親族呢?”雲羅想起自己曾經向芸娘打聽過,以為陳靖安會說些什麽,卻沒想到陳靖安連芸娘也沒肯說。

 唐韶就面有遲疑。

 雲羅心裡越發疑惑,忖了片刻,斟酌道:“是雙親已經……”

 難道是父母已經過世,自己問了不該問的?

 雲羅給他找借口。

 “不是,他們健在。”唐韶目光一轉,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既然健在,他為何吞吞吐吐?

 雲羅疑心大起。

 唐韶這樣的年紀居然未有妻室,莫不是家中遭遇大變,所以才耽擱了親事?

 雲羅越想越覺得可能。

 暗責自己莽撞,去戳了他的痛處。

 也許真是年少時遭逢巨變,所以才會養成唐韶這樣冷硬的性格。

 若不然,高門大戶、鍾鳴鼎食之家的子弟,怎麽可能養得出這樣的秉性?

 一個個都是隻懂得風花雪月、吟詩作對的斯文人。

 這麽一想,她便釋然了,似乎相互印證了事情的合理性,一下子就沒了追問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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