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書院早課才下,兩名穿著院服的學子便行色匆匆的書院跑了出來,一人手裡捏著數頁已經有些起褶的閣報,正是李謙。
而另外一個臉上長著幾粒雀斑,眼睛之間透著精明的瘦弱青年,卻是那名被人叫做花雀精的學生。
此時,兩人已經匆匆走到了院後門口。
李謙帶著些許慌張的望了望四周,又看向旁邊的瘦弱青年,一臉猶豫不決的低聲道:“我說花雀精,你說的辦法真有用嗎,雖然買份閣報用了老子一個月的口糧,可,可也不至於落魄到要逃課去賺這點跌份的錢啊……”
“李謙老子再警告你一遍,老子叫景華闕,不是花雀精!”
瘦弱青年對著李謙咆哮了一聲,而後想起自己身後就是書院,連忙咬牙壓低聲音。
“靠!行行行,知道你叫景華闕,行了吧!”
李謙鬱悶的掏了掏耳朵,心裡的負擔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越發擔心起來。
怪隻怪他為不該了顯擺,就拿出一個月的口糧錢去買份閣報回來,如今早已是騎虎難下,但是整個京師,能夠想到拿閣報去說書賺錢,恐怕也就自己這兩人了吧?!
這讓一向就不太膽大的他,怎能不瞻前顧後,憂心忡忡。
這才走了一會,李謙忍不住又是問道:“你說我們這樣拿著閣報去說書,這要是被人發現,你說會不會有事?萬一,萬一人家書坊知道了,會不會叫人抓我們去問官?”
“你豬腦袋啊,做買賣都有買進賣出啦,再說了,我們隻不過也沒有賣掉閣報,就是將閣報的內容說成書而已,你見過說書犯法了嗎,他書坊憑什麽報官?”
景華闕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李謙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呃,好像也對?”
景華闕鄙夷的瞟了他一眼,繼續道:“而且,誰不知道書坊閣報隻準賣給有功名在身的文人,但你也知道的,那些無法購買閣報的老百姓可都對閣報感興趣的很,我們拿閣報去說書,也就收點小小的苦勞費,誰不願意花這個小錢?”
說著,景華闕似乎看見大把大把的銀錢滾滾而來,一雙眼睛都快放光了。
“聽你這麽還真像那麽回事啊!”
“那是當然!”
……
朝天門不遠的一條街口處。
“我靠!你不說有大把人來聽我們說書的嗎?!”
李謙神情頹喪,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百姓,說不出的懊惱,兩人已經在這裡站了差不多大半個時辰了,就是喊啞了喉嚨,結果,愣是都沒半個人上來聽他們說書的。
“這不對啊!”景華闕抓了抓腦袋,同樣的一臉鬱悶。
正當兩人已經心生絕望的時候,身後突然卻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請問,你們手裡拿著的是閣報嗎?”
兩人轉身過去,就見到一名微微蹙眉的柔弱少女,身後還帶著一名丫鬟打扮的姑娘,此時少女盈盈的目光,正是看著李謙手裡的閣報。
李謙揚了揚閣報上面的紅印,沒好氣道:“這還有假?”
在兩人的注視下,少女忸怩猶豫了片刻,還是鼓起勇氣,輕聲問道:“那可以借我看一看嗎?”
“反正也沒什麽用了,拿去吧。”
景華闕剛想阻止,李謙已經不耐煩的將閣報遞了過去,被喜出望外的少女連忙接過。
看她興奮的神情,似乎也對李謙的大方感到意外不已。
景華闕張了張嘴,卻也不好說什麽,滿臉無奈。
等到一直看著閣報的少女再次抬起頭,少女臉上隱隱煥發著光彩,顯得十分激動,身後丫鬟已經催促了幾次,她輕咬了下唇瓣,這才戀戀不舍的將閣報還給了李謙。
看著兩人離開,李謙正要詢問景華闕要不要放棄的時候。
方才那少女的丫鬟卻去而複返!
在兩人疑惑眼睛中,丫鬟遞過來一錠銀子道:“這是我家小姐的一點小小謝禮,還請兩位能夠收下,她還要我問問你們,能否每月都帶閣報來讓她看看,事後必有重謝!”
李謙和景華闕互相看了看彼此,忽然都有種不可置信的感覺!
那丫鬟還在狐疑面前兩人怎麽半天不出聲,直以為兩人是不可答應,才要說話,眼前嗖的一聲伸過來一隻白影,再看手上,那錠銀錢已經落在了對面一人的手中。
兩人更是直勾勾的看著她,嚇得丫鬟差點大叫落荒而逃。
誰知對面兩人異口同聲激動的道了一聲:“沒問題!”
那丫鬟交代了幾句,連忙逃也似的離開了。
等到丫鬟離開,李謙抓著那錠銀子,欣喜若狂的對景華闕大叫道:“看見沒有,看見沒有!發了發了,我靠,就讓她看了一眼就有一兩銀子啊,我買閣報的錢總算是賺回來了!”
“瞧瞧你那出息!靠!老子想到了!娘的剛才怎麽就沒想到這茬呢,快!快跟我走!”景華闕摩挲著下巴,突然一拍大腿,拉著李謙就要走。
李謙還有點發懵:“去哪?”
景華闕跳腳道:“廢話,當然是賺錢去,賺大錢!”
……
就在京師的門那一片,有一條宅院密集的寬闊街道,名為東大街,是著名的商賈雲集之地。
士農工商,商賈的地位在離乾並不高,但是這卻是最能創造價值和聚斂財富的一個階層,正因為如此,如果不是初啟之後,文人這一階層有了質的突破,商賈在離乾的地位只會越高。
隻不過,隨著文人地位的水漲船高,商賈在明面上的地位著實被壓製了許多。
所以基本上商賈在賺足財富了之後,最大的願望便是有朝一日能使得自己的後代能夠知書識禮,入士為官,來達到提高自己家族地位的目的。
實際上這一點,對大多數離乾百姓來說,都是共通的,隻不過商賈在這方面表現得更為強烈一點而已。
而此時,李謙和景華闕兩個人就已經來到了東大街的末端。
“花雀,既然越是裡面,住的商賈就越是富裕,那我們為什麽不再走裡點?”
見景華闕才走了不遠,就打算停下,李謙有點怯怯的朝前面兩邊的庭院望了望,不禁扯了扯他衣角,開口問道。
景華闕翻了個白眼,懶得跟這呆子解釋,隻是叮囑道:“記住我剛才說的,一會人來的時候,記得端著點,別給我見錢眼開,以後我們是吃飯喝粥可就全靠你了,記住沒?!”
李謙咽了一口口水,兩隻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但握了握拳頭,還是重重點了一下頭:“記住了!”
就在路旁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
眼看著景華闕已經向前面走去,李謙發現自己拿著閣報的手手心都冒汗了,趕緊將閣報夾在胳膊上,然後兩隻手使勁在身上院服上擦了擦。
就這樣,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原本緊張不已的李謙都有點百無聊賴起來,懶散的撐著下巴,看著另外一邊的街市在發呆。
突然間,一點動靜從身後傳來!
李謙身體猛地一震,等到他回過頭去,差點就想拔腿就跑!
起先還有點靜謐的街道,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湧出來一大幫子人,有穿著下人衣服的,也有類似掌櫃的這類打扮,正都紛紛急匆匆的朝著他這邊走來。
如果不是隱約還能看到這幫人後面的景華闕,李謙這會已經嚇得撒開腳丫逃走了。
“看,是不是那個人?”
“穿著浩然書院的院服,對了,就是他!”
“快,別讓他跑了!”
聽到這些人口中的話,李謙腿肚子一軟,眼前都快有種發黑的感覺。
沒一會,他就被眼前一幫人給團團圍住,這些人一見他,準確來說,是見到他手裡的閣報,一個個的似乎雙眼都在放光。
“這位公子,把你手裡的閣報賣給我吧,原價多少我要了!”一名中年掌櫃正笑眯眯的對李謙道。
“賣給我!我出原價的兩倍!”一個貌似家丁的家夥立馬跟著大聲道。
“美得你們,我出五倍!”一位半老徐娘模樣的婦人扶了扶頭頂發簪,眼睛朝天,一撇嘴角道。
“二十倍!”
“混蛋!”
“……”
沒等李謙開口,這些人已經七嘴八舌的爭搶起來,竟然都是來買他手裡閣報的!
從未見過這等商賈競價陣仗的李謙,看著這些人為了一份閣報,爭得面紅耳赤,嘴巴早就張得老大,瞠目結舌。
直到聽到後面那飛快飆升的價格,他這才似突然回過神來,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直直感覺如同被一塊塊銀錢給砸中了一般。
耳邊聽到的聲音越來越激烈,臉色漲紅的李謙已然想起了景華闕臨走的叮囑,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盡全力吼出一句:“都給我停!”
頓時,世界一片安靜了。
“誰跟你們說我要賣掉閣報了?!懂不懂,閣報可是有功名在身的文人才能買的,懂不懂!”
李謙瞪起眼珠子,他轉身跳到大石上面,舉著手裡閣報,一臉鄙夷的俯視這些人道:“老子是文人!怎麽可能做出這種賣掉閣報這種沒尊嚴的事情, 你們見過別的文人這樣做嗎?!”
這下換做對面這些人目瞪口呆了,完全沒能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可是……”
“可是什麽!”
李謙一瞪眼睛,說話的那人立馬縮了脖子。
“我告訴你們,我是絕對不會賣掉閣報的!”
李謙義正言辭,一臉自傲,旋即半閉著眼睛,掃了一眼被他嚇住的人們,這才露出一個笑臉,“可是!可是,你們可以從我這裡抄一份!”
“咕隆!”
李謙仿佛聽到了自己咽口水的聲音,見他面前的這些人依然還像方才那般被震住的樣子,似乎還沒能從他的轉變反應過來,不由暗道,靠!難道老子戲演過了?!
他這邊心下正忐忑不安。
誰知哄的一下!
眼前一黑,李謙瞬間就給面前這些人給淹沒了,反應過來的人們,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撲向李謙。
“給我一份!”
“我要抄一份!”
“我也要!”
“兩份!”
“都別擠,都有都有啊,一個一個來!”
“靠!別摸老子的腿,再摸老子翻臉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