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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聖記》第二百七十七章辯證
“惜文姑娘這病,是兩症並發。79閱.讀.網陽明腑實為主症,熱入血室為輕症。”陳璟道。

 陽明,是經絡名稱,指足陽明胃經和手陽明大腸經。陽明症,分為陽明經症和陽明腑症。

 所謂陽明腑實,是指病邪入裡化熱,熱邪與大腸中的糟粕搏結,損耗津液,燥結成實。

 熱入血室,便是經期血室空虛,外邪趁機而入,與血搏結。

 陽明腑實與熱入血室,都會出現譫語發狂,很容易混淆。

 “......劉大夫說,病在足少陽,是膽熱。但若是膽熱上腦,必然會頭痛欲裂。婉姨,惜文姑娘發病之後,可有頭疼欲裂?”陳璟問婉娘。

 婉娘正目光明亮看著陳璟。

 聽到這話,婉娘搖頭,道:“惜文發病,從未頭疼。”

 “......沒有頭疼欲裂,如何斷定是膽熱?”陳璟道。

 婉娘將目光投向了劉大夫。

 劉大夫眼中有幾分閃爍。婉娘在歡場謀生,最擅察言觀色,一看就知道,陳璟的話說中了,姓劉的大夫心虛了。

 “熱症尚輕......”劉大夫欲狡辯。

 “脈象洪滑且數,不輕了!”陳璟道。

 劉大夫啞口。

 陳璟沒等劉大夫再說話,而是轉向了倪大夫:“您說病在肝。若果然病在肝,肝之疏泄不暢,必然有胸肋下滿之症。我方才給惜文姑娘診斷時,她胸肋處並未下滿之症,足見,肝之疏泄並未問題,龍膽瀉肝湯是不是多余了?”

 眾人也終於明白,為何陳璟要按惜文姑娘的胸肋處了。

 當時,惜文姑娘搖頭否則胸肋處疼痛,眾人都看見了,的確沒有下滿之症。沒有下滿之症,就不存在濕熱凝結了。

 故而,倪大夫的斷脈也不正確。

 倪大夫沒有像劉大夫那樣變臉,反而是眼光微亮,似看塊罕寶般看著陳璟。

 他這麽驚喜看著陳璟,反而忘了接陳璟的話。

 從陳璟的話裡,倪大夫可以看得出陳璟的醫術純熟之極。醫學,可不僅僅是看幾本書就可以學會的。有些時候,病症和脈象都符合某種病例,卻未必就是這種病。

 像倪大夫,注重脈象和舌苔,不知不覺忽視了胸肋下滿之症。當時陳璟按惜文胸肋,因為他太過於年紀,倪大夫也沒有想過他真的會醫術,一味心思以為這孩子是想佔便宜。

 直到現在......

 倪大夫微感慚愧。

 陳璟也沒等倪大夫回答。

 反駁了前兩個論證,陳璟反駁龔至離的診斷:“龔大夫說,惜文姑娘是熱入血室。我之前,也是這樣想的。而後給惜文姑娘切脈,深按的時候,見她脈象並未顯遲沉。若是熱入血室是主症,熱邪必然與血搏結,脈道不暢,就會出現脈遲緩。

 既然沒有脈遲,而其他脈象又符合‘熱入血室症’,足見熱入血室是輕症。”

 龔至離微微一愣,仔細想陳璟這話。

 他診脈的時候,並未深切。

 診脈分淺切和深切。若是淺切時,脈象非常明顯,大夫就不會深切。龔至離給惜文診脈,見她脈象洪滑且數,知道這是熱盛,又想到她是經期染病,立馬先入為主想到了熱入血室,就沒有深切。

 聽到陳璟這話,龔至離微微點頭:“慚愧,是在下大意。”

 他第一個讚同了陳璟的反駁,因為惜文的脈息,的確沒有遲沉之象。

 “脈象洪滑且數,腹痛拒按,目赤譫語,舌絳苔黃,這就是陽明腑實。若是我沒有猜錯,惜文姑娘已經好幾天不更衣了。”陳璟說到這裡,目光詢問婉娘。

 在這個時代的富貴人家,若是如廁大便,就需要更衣一次。“不更衣”在中醫裡,是不下大便的文雅說法。

 婉娘點頭:“陳公子所言不差......只是,為何起了這病?”

 婉娘把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劉大夫憤怒不甘;倪大夫意味深長,目露欣賞;龔大夫更是讚同不已;其他幾位大夫,原本就沒有自己的主見,聽到陳公子的論證,他們有人茅塞頓開,有人茫然無知。

 從這些便可以看出,陳公子的辯證是正確的。

 陳公子之前沒有詢問,就一口斷出惜文的用藥,婉娘心裡已經信了他五成;現又見諸位大夫的反應,婉娘就信了八成。

 婉娘從小在青樓長大,她沒有世俗的一些成見:比如醫術好的,一定要年老郎中等。

 當然,醫術好的,必然要經驗豐富的老郎中;而老郎中,並不是都醫術好,這是真理。

 可婉娘不懂這些。

 婉娘的圓滑世俗,都用在應付嫖客身上。

 她很好奇,惜文這病到底怎麽引起了的。之前陳公子說什麽吃錯了藥,婉娘想再確認一遍。

 “......惜文姑娘外感風寒,發熱。因為她在汛期,血室空虛,使得熱入血室,但是並不嚴重;而後請了大夫。大夫念著惜文姑娘還在汛期,就沒有開涼寒之藥,反而用了辛溫香燥散。

 原本就熱盛,還吃這等溫補之藥,燧使熱邪傳裡,下迫腸胃,從而燒灼津液。津液損耗,故而便秘腹脹,不能下便,就形成了今日的陽明腑實。”陳璟解釋給婉娘聽。

 劉大夫的臉色更差了。

 那辛溫香燥散是劉大夫開的。

 這小子一口咬定是自己害了惜文姑娘?

 劉大夫和婉娘有點私交,所以婉君閣姑娘們病了,都是請他。逢年過節,婉娘都要送節禮。大節白銀五十兩,小節三十兩,過年五十兩白銀,還另有禮物。

 在望縣,能給出這麽高節禮的,除了望縣第一大族沈家,就是這婉君閣了。

 劉大夫靠這筆錢,養家糊口,日子過得很滋潤。

 若是他真的治壞了惜文姑娘,以後婉君閣斷乎不能行走了。

 陳璟這是斷人財路,劉大夫能不急?

 “你小子,切莫胡言亂語。惜文姑娘何等矜貴,汛期用涼寒之藥,豈不是要害死姑娘?你莫要胡言挑撥,誣陷我一片好心。”劉大夫跳腳,厲聲呵斥。

 婉娘靜靜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劉大夫又怒又懼。

 婉娘這是責怪他。

 婉娘為何要相信這個黃毛小兒?

 正常人都不會放著這麽多老郎中不問,去信個孩子!

 劉大夫恨婉娘愚昧,又恨陳璟心地歹毒。

 “你的確是好心。”陳璟實話實說,“好心辦壞事,也要負責任。你既然是大夫,治病就是你的本分。治壞了人,也該道歉賠禮,而不是死不承認。”

 婉娘聽了,心裡笑了下。

 她很認同這話。

 她當然不會懷疑劉大夫故意害惜文。

 但是醫術不濟,也是他的錯,因為他是大夫。婉君閣每年給他那麽多銀子,難道是養他吃白飯的嗎?

 “婉娘,汛期的確不能用涼寒之藥,劉大夫良苦用心,你要體諒。”另一個大夫開口幫腔。

 “是啊。”還有人接口。

 他們都是朋友,誰也忍見一個小孩子踩自己朋友。

 “......我心中有數。”婉娘淡淡道。

 她上前幾步,走到倪大夫和龔至離面前,輕輕行了一禮,道:“勞煩您二位,移步說話。陳公子,也勞煩您移步說話。”

 然後她喊了護院,“送幾位大夫下樓。今日來的,全是婉君閣的貴客。賞臉來給小女瞧病,婉娘一並謝過,給每位大夫一個紅包。”

 高大威猛的護院道是。

 幾位大夫見自己沒出什麽力氣,還有紅包拿,倒也無所謂,就轉身要下樓。

 只有劉大夫,站著沒動。

 “婉娘......”劉大夫見婉娘隻留了倪大夫、龔至離和陳璟說話,心裡大叫不好。陳璟那小子,當面都敢誣賴他,背後還不知搞什麽鬼。

 劉大夫不能這麽走了,任由陳璟潑他髒水,故而他大喊:“婉娘,你聽我說......”

 “回頭再說!”婉娘轉身,眼神媚而厲,似鋒刃劈過,帶著寒光點點。

 她這樣冷媚的眼神,是很殺傷力的。

 劉大夫當即不敢再多言。

 護院把劉大夫請下樓。

 婉娘就讓倪大夫、龔至離和陳璟到梢間開藥方。

 方才見眾人辯證,婉娘站在旁邊,已經把眾人瞧了個明白。

 倪大夫的診斷被推翻,仍對陳璟投以欣賞,足見倪大夫這個人品格和醫德俱高尚。進來之前,倪大夫也不喜歡陳璟,但是陳璟一番話,倪大夫立馬改觀,說明倪大夫是個惜才且有見識之人。

 陳璟不管開什麽方子,婉娘都不懂。雖然他表現得驚才絕豔,可婉娘還是有二成擔憂,陳璟畢竟太年輕了,故而婉娘請倪大夫坐鎮。

 而龔至離,他的思路和陳璟的,有些相似,他最先說惜文是熱入血室,陳璟也認同了這一診斷。所以,陳璟開出來的方子,龔至離應該更有辨別能力。

 有了倪大夫和龔至離把關,婉娘才敢真的相信陳璟。

 婉娘雖然離經叛道,卻很理智聰慧。

 “陳公子,請賜一方。”婉娘親自給陳璟研磨。

 她十指纖長,瑩白如玉。

 陳璟點點頭,上前開方子。

 他先開了桃仁承氣湯。

 他這個桃仁承氣湯,是清朝大夫在《傷寒論》承氣湯基礎上的革新,主治譫語如狂、下焦淤熱、熱結血室。藥材有桃仁三錢、五靈脂二錢、鮮生地八錢、生蒲黃一錢、甘草半錢、犀角二錢。

 除了桃仁承氣湯,陳璟又添加了石膏二錢、知母半錢、竹瀝一錢等。

 方子開好之後,交給了婉娘:“先吃兩劑。若是更衣了,躁矢解下,我再開其他方子。”

 躁矢,就是屎的文雅叫法。

 婉娘接過,看了眼,隻覺得字好看,個個遒勁有力。至於藥嘛,完全不懂啊。

 她遞給了倪大夫,聲音柔媚道:“您二位瞧瞧,陳公子這方子可妥善?”有點撒嬌的味道。

 她這麽一撒嬌,陳璟也不忍心怪罪她把自己的方子給別人瞧,而別人也不好意思怕陳璟尷尬而拂了佳人請求。

 所以,雙方都不得罪。

 四十來歲的女人,婉娘的撒嬌恰到好處,水到渠成,沒有半點做作之感。

 長久的訓練,讓她對自己每個表情、每個語態都拿捏得很有分寸。

 怪不得她曾經是明州的花魁。

 想做花魁,光漂亮可不行,這裡面的學問很大。

 倪大夫接過方子一看,臉色有點凝重,眉頭微微鎖起。

 婉娘心想:這方子不行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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