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繼續背書!”程先生感歎了一番後,點了第二個學生。
每個學生的進度大不相同,布置的功課也不同,有背書的,有寫大字的,有又要背書又要寫大字的,還有要寫時文的。
但是只要你有出錯的地方,程先生拿起戒尺,毫不客氣的高高舉起,重重打在那學生的手心上。不管是什麽年紀的,就是最小的七歲的那個孩子也被打了三下,因為背書錯了三個字。
那‘啪’地一聲脆響,讓書屋裡所有的學生都哆嗦一下,連劉堅都感到後脊梁一陣冷風颼颼。
學生的手一下子被打落,痛得他五官都擠到一起了,卻不敢躲閃,也不敢出聲,反而用右手托著左手,又咬牙吃了先生七下,那支左手便眼見著腫了起來。他的淚珠子劈裡啪啦落下,仍咬牙一聲不吭。
‘我靠,’看得劉堅滿頭大汗,小聲嘀咕道:“不知道我的能不能過關?”
再看那學生被打了還不能下去,而是侍立在桌邊,一邊抹淚,一邊恭聽先生講讀……,講完之後,又命學生持書複述。待其複述完畢,終於放他回到座位上去朗讀,等到明天再檢查。前面許多人居然只有三個人幸免於難。
“劉堅,你的大字下午再交給我看!”看天色大概是午時了,一陣陣的飯香從廚房不斷的飄過來,大家緊張了一早上,這時候都不由自主的把目光移向廚房的方向,程先生看剛過了個大年,大部分人野性還未歸,也不強行壓製,“大家去吃午飯,吃完了下午就不上課了,把以前的功課複習一下。”
學生們也不敢一哄而散,而是一起起立鞠躬道:“謝先生,先生先請。”
程先生站起身來,瞥了一眼正要上交作業的劉堅,便邁步離去了。
學生們這才爭先恐後的跑出學堂,去小食堂吃飯。
“怎麽還不去吃飯?再不去就沒什麽菜了。”劉坅笑著拍了拍自家三弟的肩膀,“再說先生給你開小灶,你要開心才是。”
“我先收拾一下,等我一會兒。”劉堅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正準備把書放進包裡的時候,先生送的那本《孟子》突然啪嗒一聲從抽屜裡被掃了出來。
劉坅趕忙把書撿起來,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長出一口氣,“還好,沒弄髒,這要是被先生看到,非被罵死不可。”
劉堅搔了搔腦門,不要意思的笑了笑,他也不是故意的。
“且看看,先生送的書到底有什麽門道。”一時間好奇心上來,連吃飯都忘了。
這一看不要緊,直接看的劉坅冷汗直冒,原以為裡面會有些注解什麽的,沒想到卻是比自己原先背的《孟子》多了幾段話,幾段挑出來以後就特別顯眼的話。
“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人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我靠,弑君?現在學的是啥,程朱理學,那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視君為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小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之視君如寇仇。”好麽?這是給人造反的理由啊,大明朝的皇帝還真真是平庸的比較多,更別說咱們嘉靖皇帝已經苦心求道數十年了。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好吧,誰能告訴我天地君親師是怎麽排的。
劉堅收拾好東西以後,發現自家哥哥有些不對勁,臉色有些白,連忙搖了他一下,“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劉坅連連擺手,這回是終於知道為什麽先生不考進士了,估計當上官了,說不得哪天就人頭落地了,“你自己看!”說完,劉坅把《孟子》拿回給劉堅,還給他指了指幾個不應該出現的詞句。
“我靠!”劉堅一看之下也是忍不住讚了一句猛將兄,這什麽人啊,這要是放到崇禎那個年代,說不定要舉兵造反了。
話說為什麽《孟子》會少一截,這說來話長。其實儒家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實行的孔孟之道,兩者互補。正所謂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嘛!
可是大都數身份最高的那人,都是看的孔子爽,當然也是人家說的話好聽,就比如說奠定了從漢唐開始以孝治天下的那段話:,‘其為人也孝梯,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這是將近兩千年的身體力行啊!
當然這些話也有被人故意曲解的,而且是曲解千年,孔子的思想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不君,臣不臣,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這句話的意思是“做君主的要有做君主的樣子,那麽做臣子的就要有做臣子的樣子,如果做君主的沒有做到君主的本分,做臣子的沒有做到臣子的職責,那麽雖然有俸祿,我也恥於拿取..........”。
前者是後者的條件,並不是說那麽死板的教條,也就是說,如果一個君主不能做出君主的樣子,也就沒有權利要求臣子來履行臣子的義務,那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思想不是孔子的思想,那是後來的統治者為了自己的私欲造出來的,在孔子的言論中找不到這樣的言辭。
那麽在孔子的思想中領導者應該怎麽做呢?
“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這句話的標準是很高的,敬事而信是指,領導者要對自己的職責敬業,有信用,說話不能隨隨便便,因為一個領導者對下屬有這很大的權威,一個命令出來,不能朝令夕改,否則就沒有了嚴肅性;“節用而愛人”,這句話指的是,作為一個領導者,不能貪圖享受,愛護自己的下屬,因為一個領導起的是表率作用。
所謂“上有好焉,下必甚焉”,一個領導人的言行就是一個無聲的樣板,只有領導人自己厲行節約,部下才能做到這一點;“使民以時”是指領導人要體貼部下,在使用的時候考慮到部下的具體情況,不能單方面考慮自己的利益。
自己的這位老師卻是有些偏頗了,畢竟孟子大大也是憤青一枚,說話太過直接,以至於有些人接受不了,譬如大明朝開國的那位泥腿子皇帝,用推翻蒙古人元朝的精神差點就把這位亞聖給推下神壇。
打開原版看看他老人家怎麽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好吧,心胸寬廣的李世民也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故事。不過那些含著金鑰匙出身,作為天地化身的某些人會怎麽認為。
“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把不仁不義、殘害百姓的商王紂稱為“一夫”,稱周武王推翻商紂王,並不是犯上作亂的弑君行為,而是為民除害。這是說紂王這個皇帝就是給你們看家的嗎?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視君為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小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之視君如寇仇。好麽,只要我對你不好,你就視我如仇寇?真是反了天了。
萬幸的是,老孟已經作古兩千年了,連骨頭都找不到了,所以歷代皇帝才沒法怎麽著他。而且諸位大佬雖然心裡不爽,卻礙著孟子亞聖的地位,勉強忍耐這些無比刺耳的言論。
可是到了咱們百無禁忌的老朱同志的時候,這位兄台可是連大臣都要殺,而且是大殺特殺,跟兄弟都下得去手的人物。別個為了名聲什麽的,還會給亞聖一點面子,放牛造反起家的朱重八同志,可不會給亞聖兄面子。
話說朱重八同志在政治上搞獨裁,通過廢除丞相使中央集權變成皇帝專權,在文化上搞專製主義,他不僅把縱橫家、法家、陰陽家的學說視為異端邪說,對被漢以後歷代統治者奉為正統的儒家學說也百般挑剔。他曾下令全國停止對孔子的祭祀,想貶低孔子的“教主”地位,結果遭到知識分子的強烈反對而未能如願。
唯我獨尊的朱元璋沒有辦法貶低孔子,便把目光盯在其他儒家人物身上。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朱元璋偶覽《孟子》,當他看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那一段時,不禁勃然大怒,罵道:“使此老在今日,寧得免耶!”當天就下令將孟子逐出文廟殿外,不得配享。並對諸大臣說,如有諫者“以大不敬論”。
當時所有大臣均不敢表示異議,只有刑部尚書錢唐不怕得罪皇帝,他再次挺身而出,抗疏入諫,他說:“臣為孟軻而死,死有余榮。”當時朝中大臣都為錢唐捏了一把汗。滿腔怒火的朱元璋本想拿錢唐開刀,但見他態度誠懇,堅毅不屈,便放了他一馬。
無端端地將孟子逐出文廟顯然是不得人心之舉。一年後,朱元璋下詔稱:“孟子辟邪說,辨異端,發明先聖之道,其複之。”把孟子的牌位放回文廟,配享如故。然而,朱元璋對孟子的犀利言論仍耿耿於懷,他怕《孟子》把天下讀書人都教壞了,更怕“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思想深入人心,對大明王朝不利,便想出了刪書的辦法。
洪武二十七年(公元1394年),朱元璋命翰林學士劉三吾等人對《孟子》進行刪節。劉三吾揣摸皇上的意思,共刪掉《孟子》八十五條“有問題”的內容,幾乎佔全書的三分之一,並將剩下的內容編為《孟子節文》一書。劉三吾完成刪孟任務後,朱元璋立即下詔書,規定“自今八十五條之內,課士不以命題,科舉不以取士,一以聖賢中正之學(指《孟子節文》)為本”。
也就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你越是禁了,某些人反抗起來越會覺得自己了不起,事實上到了這個時候,禁錮已經漸漸松動,,只是礙於祖製,還一直用《孟子節本》作教科書罷了。
當然朱重八製造的那些個祖製,到了這個時候能用的少,坑他小孫孫和老百姓的多了。譬如不收商稅,譬如八股取士,再譬如衛所制度。
不說此刻劉堅說多驚訝有多驚訝的表情,仿佛手中拿的是洪水猛獸,這書的內容後世他也是知道一二,可是先生居然給了本完全版的,到底是什麽意思?考科舉也用不著這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