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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玩家》四 貶人捧己
  錢家兄弟二人,四十上下,老大名為錢達,國字黑臉,五大三粗;老二錢益,瓜子白臉,病病殃殃,這對天生唱反調的兄弟,在呂萬年的教訓下本該在相聲界有些造化,然而卻走了歪路。

  “樂兒,你可算開門了。”錢達瞪著眼睛瞄向房內,隻恨不得能透視,“老爺子……他?”

  “身體不適,睡了。”余樂答道。

  “睡了?”錢益眉毛一挑,“不對吧,往日我們來,無論幾點,老爺子準揮著拐打出來,今兒怎麽這麽老實?”

  “今兒睡得死。”余樂抬頭問道,“兩位,讓師父靜靜吧,有事咱們明兒再說。”

  “呵呵,還是樂兒懂事。”錢達揉著手,臉上已經笑開了花,看來呂萬年是真的死了,“既然老爺子睡了,那走著,今兒哥請你吃飯,咱們好好聊聊。”

  “太晚,明日再說吧。”余樂推辭道。

  “誒……樂兒,跟你明說吧。”錢益咧嘴笑道,“我估計,老爺子這一覺是醒不了了,我們哥倆在太爺生前沒機會盡孝,後面的喪事,樂兒你就交給我們吧。”

  “二位,老爺子說得清楚,你們跟師門再無瓜葛,老死不相往來。”余樂搖頭道,“我不敢違背師訓。”

  “你這孩子!!”錢達當即臉一板,唱起黑臉,“死都死了,還聊這作甚?呂萬年那頁已經翻篇了,你也該為自己考慮不是?”

  “你生什麽氣。”旁邊的錢益自然唱起白臉,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玩這些倒是一套一套的,“樂兒啊,就吃頓飯,咱們哥們兒聚聚,這麽一個相聲社要撐起來可不容易,哥哥們幫你出出主意,純粹是報太爺的恩德,絕無非分之想。”

  余樂正琢磨著如何拒絕,喜鵲剛好紅著眼睛回來了,手裡拎著幾包紙錢一類的白事兒物品。

  錢達一看這個,更是確定呂萬年已死,嘴角一揚,這便要硬闖,心中狂笑不已。

  呂萬年你死都死了,還想讓一個屁孩子治我們?

  然而錢益卻一把攔住他老哥,隻衝喜鵲道:“喜鵲,買東西錢夠不夠,哥哥們幫你?”

  只見小姑娘眉頭一緊,露出怒色,娃娃臉都氣鼓了,繞過錢家兄弟,一瘸一拐地跑到余樂身後,衝兄弟二人怒目而視。

  “這倆孩子!”錢達有些惱怒,衝兄弟嚷道,“你別攔我。”

  相聲門道,本就傳統,師父打徒弟,師兄打師弟什麽的司空見慣,錢家兄弟雖被逐出師門,卻依然自覺高人一等,當然在力量和年齡上他們確實高人一等。

  錢益見攔不住,慌忙勸道:“你就別鬧了,一會兒吵到虎子他們。”

  錢達一聽這個,登時僵住了手。

  呂萬年雖死了,但聽客們還沒死。鳥爺的名聲,虎子的蠻力,若是招呼過來,他還是有些吃不住的,南橋一共就這麽大,熟人都是街坊,這邊一吵,那邊立刻就能到。

  至於余樂,他也怕真打起來,如若堂中的黑狗衝動而至,傷了死了那可就不好說了,更何況喜鵲搞不好也會跟著遭殃。從前有呂萬年撐著,這對兄弟不敢造次,現在兩個孩子坐鎮笑坤社,可就難保了。

  為今必須要拖上一拖,自己假意示好探明便是,等個幾日自己搞明白門道,跟鳥爺虎哥商量好再做打算不遲。

  “我明白了,走吧。”余樂回身道,“喜鵲,你回去早些睡了,我去去就回。”

  “哥……”喜鵲剛剛止住的眼淚轉眼間又要滲出,“爹剛走……你就……”

  “你信哥不?”余樂堅定地問道。

  “信。”喜鵲使勁點了點頭。

  “那就回去好好休息,別擾師父。”

  喜鵲一咬牙,隻得應了,恨恨瞪了眼錢家兄弟,這才不甘回堂。

  錢益見余樂松口,當即摟過余樂笑道:“我就說弟弟你還記得當年的交情。”

  余樂立刻擺出了舞台上的場面像:“走吧,哪吃,你倆有事說清楚便可,無須兜圈。”

  “走,去我家!我媳婦做好一桌子菜了。”錢達也笑盈盈地摟住余樂,“知道你性子,咱們坐下好好聊。”

  余樂自外面謹慎地將門鎖好後,便隨著錢家兄弟朝南走去,隻過了兩條街便到了他家所處的樓房,老錢家本來有個院子,後來拆遷給折了樓房,分了兩戶,兄弟二人一人佔一戶,至於他們父母,據說是在他們背離師門後被活活氣死了。

  進了錢達家,果然一桌子酒菜已經騰騰待食,余樂跟錢達媳婦打了個招呼,便被兄弟二人駕到桌前,斟上滿滿一杯二窩頭。

  “來來,好久不見,哥哥先幹了。”錢達是個酒鬼,見了酒也不管別的,自己一仰頭吞了一杯。

  余樂平日偶爾陪師父喝兩口,知自己沒什麽酒量,便客氣輕抿一口。

  “這哪像話!多喝點!”錢達重又拿起杯子塞到余樂手裡。

  余樂算是明白了,到了這兒,根本就不是自己說的算了。

  “你得了!先吃!”錢益再次唱了白臉,給余樂夾了一筷子醋溜魚片,“嫂子手藝不錯,你嘗嘗。”

  余下十幾分鍾,余樂便在錢家兄弟生拉硬扯下吃吃喝喝,隨意對付。

  喝了幾口過後,錢達美了,掏出一對小核桃,揉了起來。

  “樂兒,你看這核桃漂亮吧?”錢達笑呵呵地向余樂展示其自己的核桃,“比老爺子手裡那對你看如何?”

  余樂隨意瞥了一眼,這核桃顏色枯黃,紋理淺雜,並非什麽好貨,顏色倒是有些發亮,估計是錢達捏得久了,生生將手裡的油氣揉了進去。即便不借用現在的眼力,余樂也知道這破核桃跟師父手裡那對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看不懂,差不多吧。”余樂隨口應付。

  “嘿嘿!比那對可好多了!你聽我講啊!”錢達神氣地說道,“我這可是‘公子帽’!你看,像不像是古代公子頂著的帽子!這肩漂亮,棱也清晰,外加哥哥揉了這麽些年,已經熟透了,上次有人開價兩千,我都沒舍得出手。”

  “那可真是好東西。”余樂心中暗笑,雖然自己懂得不多,但基礎好壞還是能分辨的,這家夥竟然號稱手裡玩了兩天的破核桃比師父的獅子頭要好,真是讓人啼笑皆非。更何況若是真寶貝,自己僅憑雙眼便可探出靈氣。

  錢達卻說高興了,自顧自沒完沒了:“呵呵,你看著老爺子一屋子玩意兒,好像挺厲害,其實都不怎麽樣,老眼昏花的,盡收吃虧的東西,他還不讓人說,都當寶貝了,瞎玩!”

  余樂一聽這話,胸口立刻發堵,你吹兩句牛逼我不理你便是了,還非要踩到師父頭上?他自打記事兒起便在笑坤社長大,性子裡世俗氣息不濃,說了那麽多年相聲,倒是隨了呂萬年的性子――嘴上不饒人。

  “達子啊,我覺得是這樣。”余樂也不叫哥哥或者師兄,直接喊了小名,“玩東西,不在乎好壞,在乎這個過程,這個趣味,關鍵要沉浸其中,自得其樂。多少年後,能把玩意兒拿出來,自己看著開心,勾起往事,跟人聊起來,也有個樂兒便是好的。師父倒騰了一輩子玩意兒,你見過他拿哪個賣錢了麽?這就是他老人家高明的地方,所以他老人家能過百歲,可你這心態就差意思了。要是顯擺東西值錢,那還不如拿存折給我看呢不是?”

  余樂啃著雞骨頭,一席數落的話飄然而至,說得雲淡風輕一副大爺教訓小鬼的樣子,著實惹得錢達氣惱。可錢達卻也挑不出余樂說的不是,他這話直接從境界上把自己給壓死了。

  錢益見狀忙打圓場道:“樂兒是厲害,跟老爺子久了,說話都有股子仙氣兒。”

  他說著,忙衝老兄使眼色,眼下的事還要求著余樂,不能翻臉。

  錢達喘著粗氣等著余樂,心裡不服,厲聲呵道:“我幾時拿價格論玩意兒了?但都是玩家,總得有個評判標尺不是?值不值錢就是死規矩,這還有錯?”

  余樂反笑道:“錯是沒錯, 但玩家是玩家,商家是商家,師父是玩家,你別拿商家的眼光擠壓他,師父愛玩便玩,高興便好,沒有吃虧一說。”

  錢達攥著磕頭,死盯著余樂,心中憤憤,自己一個快四十的老爺們兒竟然被這臭小子說教了,若不是現在老子求著你,早一巴掌扇過去了。

  “呵呵,樂兒說的對,愛玩便是,沒得吃虧一說。”錢益舉杯道,“既然說到這裡,咱們兄弟三個,也該商量商量後面的事了。”

  余樂本想說“關你們屁事?”,但還是沒說出口,到底要先探明他們的企圖再打算。

  “明說便是。”

  錢益抿了口酒,低聲說道:“樂兒,你腦子好,應該也看得明白,現在這年景,咱們說相聲的吃不飽飯。”

  “我也沒餓著不是?”余樂笑道。

  “那是老爺子在的時候,街坊們賞臉,有事兒沒事兒都來聽聽,尤其是鳥爺,一個人給仨人的錢。”錢益話鋒一轉,“可現在不同了,你一個人還能天天說單口兒麽?就算說,還能有幾個人來聽?不瞞你說,有個地產開發商看中那塊地很久了,跟我們兄弟都聊過,也找過老爺子,可老爺子根本不談。這年頭,倒騰什麽可都不如倒騰地皮來錢快。”

  余樂哼笑一聲,怪不得,敢情這兩位一直惦記著笑坤社的堂子呢。廢話!師父當然不能談,笑坤社可是多年的心血,擺了大陣,藏了寶貝,怎能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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