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香樓的掌櫃鄭國為阿依開了蓮香樓內最豪華的客房,阿依在客房內一張梨花木玳瑁圓桌前坐定,其他人則互相退讓了一番,而後落座。
阿依看了一眼麒麟帶來的隸屬於麒麟山莊的人,這些人雖清一色都換了好料子的衣裳,卻各種類型都有,老實的莊稼漢,精明的生意人,尋常的小百姓,文弱的窮書生,竟還有看起來像做官的人。
她在麒麟帶來的麒麟山莊一眾骨乾身上挨個掃了一眼,看著那個長得像官的,皺了皺眉,問麒麟:
“他看起來怎麽那麽像做官的?”
還不待麒麟回答,那個年近三旬,已經續了短須的男子站起來拱手笑道:
“回主子,奴才延州知州魏星,崇元二十八年二甲進士,奴才進京趕考那一年主子還沒有到濟世伯府裡。”
“……知州大人,知州大人在我面前自稱‘奴才’嗎?”阿依不可思議地好笑起來。
“主子的‘大人’一詞太抬舉奴才了,奴才七歲那年家鄉大旱,家裡人全餓死了,奴才跟隨逃荒的人差一點病死餓死在路上,是東家趕赴疫區救人時救活了奴才,後又將奴才送進了麒麟山莊的義學裡,奴才也是從義學一路考取進士才有了今天的,在主子面前,奴才永遠是奴才。”
“……是嗎?”阿依望著他提到過往時有些熱淚盈眶的激動表情,沒做聲,而是望向另外幾個人。
麒麟含笑一一介紹道:“主子不用疑心,他們這些人全部在麒麟山莊底下工作許多年了,雖然平常各有各的本職,但最小的陳秀才在麒麟山莊也有十年之久了。陳秀才是八歲來的,現在是延州義學館的教書先生,也算是在老魏手底下做事。”
“你是秀才?”阿依好奇地問。
“奴才去年剛中了舉,奴才的名字叫‘秀才’。”未及弱冠的青年書生笑嘻嘻說。
阿依恍然點點頭:“秀才能中舉,了不起!”
陳秀才笑得更歡,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舉人還教書嗎?”阿依好奇地問。
“雖然義學也從外面請先生來教書,但先生的束脩都是莊子裡出,近年來大災不斷戰事不斷,孤兒越來越多,對先生的需求也大。因為收留的孤兒許多都住在義學裡,更有許多先生嫌麻煩。奴才是義學出來的,奴才不收束脩,且奴才住在義學裡一面備來年科舉一面照顧學生也算物盡其用。”
阿依點點頭,麒麟又指著一個身體胖胖大臉圓圓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對她笑說:
“這就是蓮香樓掌櫃鄭國,我們西部麒麟山莊主要的生意都是由他打理,他主要是負責賺銀子的。”
因為阿依早在離了帝都之後便換了一身男裝,聞言,便站起身向鄭國施了一禮,輕聲道了句:
“一直以來真是辛苦你了。”
鄭國慌得忙站起來,直接跪地,口內連稱“不敢”:
“奴才家世代侍奉秦氏家主,主子如此當真是折煞奴才了!”
阿依連忙讓阿勳將他拉起來,再次坐下之後,麒麟又為她介紹了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明日要去的向榮村的裡正何大,何大祖祖輩輩都住在向榮村,昔年向榮村瘟疫,幾乎整個村子的人全死了,隻余下何大和另外幾家人幸存下來,之後又有其他地方逃荒的流浪到此,那時候麒麟山莊正幫忙重建村落,於是大家在大災末尾時重新落戶建立了新的向榮村繼續生活,而向榮村從那時起也就加入了麒麟山莊。向榮村每年會向麒麟山莊交四成租子,
但村裡的義學和醫館是不收費的,村裡的孤寡也由麒麟山莊負責照顧。 還有一個黝黑大漢名叫關明的,年方十七歲的青年,來自向榮村,是個父母不明的遺孤,後被向榮村一個守寡多年的老奶奶收養,雖然關明不是向榮村人,小時候卻也受到了麒麟山莊的不少照顧,長大成人便自願加入麒麟山莊,他現在是延州知州衙門裡的一個小捕快,算是魏星的手下。
五大莊救助過的人有許多,但卻並不強迫對方加入五大莊,然而一旦自願加入,每個月都要向五大莊交納算是份子錢,用於五大莊的周轉,據說每個人每月至少要交納三文錢。
三文錢並不算多,但是加入的人多,募集的錢自然就多,阿依曾經查閱過五大莊的帳目,自願加入五大莊的外圍分子數量驚人,每一年的募集銀兩也相當驚人,那個數量的人若是當真起義造反,現在的青蓮教根本不夠看。
然而若當真那樣做,必然天下大亂,天下大亂,天下生靈塗炭,先生想必是不想看到那樣吧……
阿依也是在看到名冊時方才明白她當初命風雨雷電去散布謠言時消息為什麽會傳得那麽快,必是他們四個也想救先生,所以私自動用了五大莊的力量。
說起來風雨雷電也是出自五大莊的,與麒麟他們這些人十分熟悉。
阿依跟麒麟等人吃過了晚飯,約定好明日一早前往向榮村,向榮村附近的喬公山原名石頭山這件事還是關明的奶奶告訴關明的,許多年前延州大災之後又是瘟疫,延州城方圓五百裡之內的人幾乎滅絕,存活下來的人極少,年老體衰的老人們活下來的更是屈指可數,就算活下來,像關明祖奶奶那樣高壽的也不多見。
關明說喬公山原來叫石頭山這件事還是關明的奶奶小時候聽她爺爺講故事的時候聽說的。
年頭還真久遠呢……
飯後人都散去的時候,鄭國帶領妻子兒女過來拜見新主子,五大莊並不是一個人加入他的家人也必須要跟著加入,但全家一同加入或者同為五大莊的人卻結為夫妻的情況很常見,這些人裡其中尚有不少還是奴籍。
五大莊內平日參與救災救難的人都是義務幫忙,沒有工錢,但五大莊的管理者們卻會按照職位的高低每月領月錢,並且一應吃穿用度全由五大莊提供,就好像大戶人家的仆從一樣,只不過這些仆從不是跟主子住在一起罷了。
鄭國雖不是奴籍,祖輩卻是,如今他全家是麒麟山莊的人,妻女是義學裡孤兒的照料人,大兒是鄰省學政,小兒還在念書,他女兒同時還是學館舉人陳秀才的未婚妻。
果然人做多了善事看起來就乾淨,阿依見到鄭國全家時心裡這樣感覺。
天色漸黑,前來吃飯投宿的人也越來越多,阿依立在客房的窗前望向蓮香樓的院子裡熱鬧非凡,聽說沙化縣的邊境亦有不少越夏國兵偷襲,但因為有墨虎的大軍鎮著,這裡還算和平。
阿依對阿勳說她要出去轉轉,阿勳應下,留下小赤在客房裡看門,風雨雷電再次隱在暗處,阿依仍舊是一身男裝與阿勳出了門,鄭國聽說他們要出門,立刻讓自己的女兒鄭繡陪著做向導,以免阿依一個姑娘家孤單。
阿依接受了他的好意,被鄭繡陪著在延州城內轉了一圈,魏星將這座城池治理得很好,雖然因為風土粗獷魚龍混雜乍看起來亂亂的,但融入其中卻又感覺民風質樸,人都很熱心,城中百姓的生活也都很安逸。
阿依找了一圈,訝然發現這裡竟然沒有乞丐,而晚飯時間衙門口竟然在發饅頭,據鄭繡說這是魏星的個人行為,與麒麟山莊無關,而且城中發饅頭不止一家,麒麟山莊下屬的酒樓每天晚上都會發,城裡人也都習慣了,開始時有人去佔便宜, 但時間久了家裡能吃得起飯的一般都不會去領。
阿依受到了很大的震動,因為她居住過的地方從來就沒有在平時發饅頭這一說,她也只是在災荒時期施過粥,而一個邊陲的小小省城竟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
因為擔心被皇室打壓,所以五大莊是不會接近帝都或過於繁華的中心州城的,因而帝都和許多繁華的州城反而成了沒人管的地方,那裡面的窮人竟然還沒有邊陲小城的窮人過得舒坦。
阿依不由得內心唏噓,又去延州城赫赫有名的義學館看了看,果然有很多孤兒寄宿在裡面,吵吵鬧鬧,也難怪那些刻板固執的夫子們不願意教,好在城內許多善心的婦人願意過來幫忙照料,只是教書先生的確很缺乏。
阿依在城內轉了一圈便回去了,沒有驚動人。
五大莊雖然富有,然而需要幫助的人卻太多太多,那樣的富有在那樣龐大數量的人群面前還是會給人一種杯水車薪之感。
回到蓮香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阿依順著樓梯剛走到二樓,一個人迎面走了過來,因為那人的步速有些快,差一點和阿依撞上。阿依下意識倒退半步,卻聽那人用微訝的嗓音含笑開口:
“咦,這不是秦大夫嗎!”
阿依微怔,定睛一看,一名二十出頭衣著華麗的少婦正站在她面前,蛾眉高鼻,眼深如井,雖然是中土人,卻帶著越夏國人的影子,皮膚白皙恍若上好的白綢子,蜂腰削背卻上圍豐滿,阿依似在哪裡聽過她的聲音,卻不記得這個人究竟是誰。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