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魚龍舞,待氤氳散盡,塵埃落定,天邊蒙蒙亮,已然破曉。繃緊了一夜的神經總算可以放松片刻,疲倦就像大山一樣朝人壓倒過來,徹夜奔波的士兵們有些直接癱倒在甲板上,很快就發出了響亮的呼嚕聲。
原路返回隱藏快艇的地方,路奇亞一邊抵禦睡魔的侵襲,一邊把船開回港口,下船時才發現,心力交瘁的秀吉不知何時已經伏在船舷上睡著了。雨水打濕發梢,被腥鹹的海風吹乾,不複以往的柔順,一小束一小束連結在一起,又因為汗水的緣故粘在臉頰,更多是順著重力下垂,在風中拂動,不時擺起,露出秀吉輕蹙柳眉的臉蛋。
路奇亞見狀,微微歎了口氣,捧起一潑海水澆在臉上,好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隨後俯身將疲憊的秀吉背在身後,放輕腳步,轉身朝CP3基地的方向走去。
這時海軍本部的路上也有很多傷員來來去去,有的甚至一開始在基地遭到了直接攻擊,現在正在擔架上挺屍,所以路奇亞背著秀吉的樣子也沒有引起過多關注。因為常年進行合理鍛煉,路奇亞舉手投足間自然圓轉,雖然背負了一個人,他的行走速度卻也遠遠超過其它海軍,不出二十分鍾,就已經站在了基地那扇看似堅固實則一碰就倒的大門前。
還未推門,大門已經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滿臉忠厚之色的傑森走了出來,一看到手下新兵狼狽的樣子,十分詫異的說道。
“才一個晚上而已,路奇亞你的肚子就這麽大了?沒想到秀吉那麽柔弱的樣子,居然是個攻?”
“攻你妹啊!”
路奇亞沒好氣的將一個包裹扔過去,繞過傑森,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間,身後傳來傑森帶著濃濃關心的話語:“回來了就好好休息一下,現在才早上五點,先養足精神,開會前我會來叫你們的——順帶一提,你的任務完成了,雞尾酒味道很不錯哦!”
路奇亞這時才想起,自己當初是為了消除傑森欠下的酒債和獲取阿爾托雪酒才出門的,誰曾想到一夜間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從打工還債到賭博贏錢,從出航馳援到搜尋內奸,經歷之豐富,足以寫成一小卷小說。少年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既然可以休息,那就先回去補眠吧,畢竟自己現在的身體還處於發育期,不適合經常熬夜,需要得到充足的休養才行。
他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表示已經聽到。
“了解。”
將同伴送回房間,路奇亞想了想,又在心裡天人交戰了一番,最後隻脫下了秀吉的外套,拉過一張毛毯給他蓋好,然後自己跑到浴室裡衝了個涼水澡,爬進被爐旁的另一張床上睡下,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兩個小時後,他睜開滿是血絲的雙眼,頂著一對黑眼圈,像僵屍一樣繃直身體,然後在床上滾來滾去,最終還是憤憤然的爬了起來,嘴裡一邊糾結的自言自語。
“我真痛恨自己準時的生物鍾和醒了就睡不著的體質!”
轉頭朝被爐另一邊看去,毛毯亂糟糟的丟在一邊,不知什麽時候蘇醒的秀吉已經離開。路奇亞摸了摸肚子,隨後把昨夜買的三明治抓在手裡,受到一夜奔波戰鬥的波及,這兩個三明治早已被擠壓得變了形,但因為包裝完整,依舊不失美味,放在被爐上暖熱以後,還可以用來充饑。
拉開門,來到小屋後面,林海濤聲依舊,在呼嘯季風的甩動下嘩嘩作響,仿若頑童一般。馬林梵多四季如春,卻還是有很多樹木執著的為自己換了一個造型,以應秋日之景,平時青蔥的樹林如今已是色彩斑斕,帶著蒼鬱和深沉的格調和各具特色的氣質,展示著獨有的風采,金子般的黃,瑪瑙般的紅,翡翠般的綠,宛如畫家精心繪製的畫卷,美不勝收。
幾片火紅的楓葉在路奇亞面前緩緩飄落,落葉歸根,更多則是被變線的季風卷起,打著旋地隨風而去。就在漫天飛舞的樹葉中,一名秀美絕倫的少年定定的坐在山崖邊上,,看起來失魂落魄的樣子,隻著單衣的單薄身體在蕭瑟的秋風中,顯得滄桑異常。
——不是秀吉又能是誰?
眼角余光瞥見人影靠近,秀吉轉過頭,見是自己的新搭檔靜靜地坐到了身邊,肩膀上一沉,卻是對方把一件毛毯蓋了上來,然後才聽他以一貫輕佻悠哉的語氣說道。
“心裡有事要及時抒發出來,老藏著憋著會出問題的。我雖然不是什麽心理學家,但也算一個合格的聽眾,有什麽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吧。”
“......”
秀吉下意識就想摸起放在手邊的長刀,但轉念想到昨夜正是對方拚命趕來救下了自己,獲救還不到八個小時就反手砍了救命恩人這一點怎麽也說不過去。何況,雖然表達方式有點問題,但蘊藏在其中的濃濃關心之意是怎麽也掩飾不掉的。
於是他放下抓起的刀柄,把腦袋埋進臂彎,過了一會兒才悶聲悶氣地說道。
“路奇亞,這個世界真的變了嗎?”
我勒個去,一開始就問這麽形而上的問題?哲學家都弄不明白的事情,人家剛剛才砍完人手感正熱而且早飯還沒吃呢,萬一答錯了好感度會下降嗎?
路奇亞眼角抽了抽,隨即恢復正常,但他也明白了秀吉陷入這種狀態的症結所在。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道德理念的衝突。世界名著《悲慘世界》那名正義的警官賈維最後為何自殺,就是因為他一貫遵守的冰冷的原則、教條與自己逐漸蘇醒的良知產生衝突,激烈到了無法掌控的地步,他只能選擇逃避,用最極端的方式逃離那個悲慘無比的世界。
如今秀吉也遭遇了同樣的困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當中,若是處置不當,很可能會走向極端,因此極需要有人開導。作為經歷過末世並有幸獲得重生的路奇亞,他承受過比這更嚴重的道德衝擊,所以在面對秀吉的提問還算遊刃有余。
“世界仍是一樣的,只是值得留戀的越來越少了。”
秀吉很意外的抬起頭,因為之前的話與其說是提問,更像是對昔日同伴漸行漸遠、形同陌路的一種宣泄式的抱怨,並不期望能得到回答。可是自己的新搭檔卻很認真的進行了回應,並且成功挑起了他的好奇。
“昨天那個叫基諾的家夥,大概是你以前的同伴吧......”路奇亞把腿伸出山崖,抓起一把枯黃的落葉,隨手灑向前方,目光隨著被風托起的落葉逐漸遠離、
“......在我的家鄉,曾經有人說過,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是靠一種叫做緣分的東西來維持的。緣分這種東西,擁有時雖不易,失去時也別太惋惜。放棄也是一種美麗。想想人生在世要經歷多少事,偶遇多少人。如果每次你都追逐、尋覓,豈不是要勞心傷神一輩子?”
說著,他把手搭在秀吉的肩膀上:“......失去的就讓它成為過去,自己擁有的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留心你身邊的事,關注你身邊的人,終有一天你會發現,尋覓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你身邊。”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路奇亞抬起頭,秋日的陽光不複夏日凜冽,卻依舊刺痛了他的雙眼,眼角滲出些許淚水,日益淡薄的前世記憶也如走馬觀花般在腦海中拂過,重生後的記憶卻越發清晰起來。
這番話他又何嘗不是對自己所說。可是知易行難,一路行來,自己也是磕磕碰碰,有些事情雖然還不能完全放下,至少也做到了不再在意。
路奇亞的性格變得輕佻悠哉、玩世不恭,大半歸功於這種心態。
秀吉反覆咀嚼著搭檔的話,若有所思,越品越覺得耐人尋味。這要是經歷了怎樣的人生階段?失去過多少重要的東西?才能平淡地總結出如此精致的結論。
要知道,不在意,是一種豁達、大度與寬容。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沒有寬廣的胸懷和氣度,也是很容易流入瑣屑於平庸的。而當一個人實現了豁達與寬容,自然會產生輕松與幽默,從而洋溢出一種獨特的性格魅力。
秀吉忍不住悄悄轉頭,看向身旁的搭檔。
落葉紛飛,不知何時才能停歇,溫暖的朝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令秀美少年不知不覺間沉醉。他忽然想起,昨天夜裡,當搭檔在千鈞一發之際趕到自己身邊,脫下雨衣給自己遮風擋雨的時候,心裡湧現出的同樣也是這樣一種感覺。
——溫暖,和煦,令人心安。
肩膀上不算寬厚的手掌此時正傳來源源不斷的熱力,仿佛也在用行動告訴他,此刻他並不是一個人。
秀吉嘴唇蠕動,有些感動,潛意識裡卻覺得此情此景好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良久,才幽幽的說道。
“......老朽真的不是女生。”
路奇亞像觸電了一樣猛然縮回手掌,看著臉頰微紅、清嘉不可方物的秀美少年,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也馬上解釋道。
“別,別誤會!我也是正宗的異性戀,絕對沒有其他意思!我的背包裡幾本珍藏的辣妹寫真足以說明一切!你要看麽?”
“誰要看你的H雜志了?”
二人相視,默然無語,然後同時笑出聲來。
“路奇亞君你真的很特別,”笑過之後,秀吉仿佛想通了什麽,再次回復了當初溫潤若處子的神采,微笑著對路奇亞說道:“在老朽見過的人裡面,只有你看起來最為豁達,心思細膩卻又不拘一格,總能給人出乎意料的感覺。仿佛從來沒有可以難倒你的事情,能夠有你成為搭檔,實在是太好了。”
說到這裡,他的神色又一陣黯然:“如果當初老朽能像路奇亞君一樣, 對基諾多一點關心就好了。”
路奇亞神色一正,變得有些嚴肅起來:“不要想如果,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情,就在於人生沒有重來的機會。如果當初如何如何,現在就不會怎樣怎樣。每一個岔口的選擇其實沒有真正的好與壞,只要把人生看成是自己獨一無二的創作,就不會頻頻回首。”
拍了拍秀吉的肩膀,他繼續和聲說道:“青春務必慘烈一些才好。年少時的記憶血肉橫飛,老來諸事皆忘,舔舔唇,還可以隱約感受到當年熱血的腥甜。基諾那家夥雖然中二了一點,但還不算討厭,如果機會,我會幫你把那個家夥抓回來的。”
“老朽在這裡先謝過了。”
路奇亞微微一笑:“這話說得......我們是搭檔嘛!我想起以前有一個同樣是來自西海的夥伴,叫巴斯扎。他的意志力是我見過的人中最堅定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但我覺得,如果你們見面的話,應該能成為很好的朋友。悄悄告訴你哦,那家夥雖然塊頭很大,但實際上只有十九歲呢——對了,秀吉你加入海軍那麽早,年紀應該比我大吧!”
秀吉將手指點在腮邊,若有所思道:“這個......老朽今年也有......”
可話音未落,就見路奇亞拚命的擺手:“別!千萬不要說出來!年齡可是你最大的秘密,還是給別人留一點遐想的空間吧!”
“都說老朽不是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