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外面有人敲門，是十三爺的聲音:“承歡，該走了。”八爺猶疑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猛地，他一把把我和承歡推出去:“你們快走吧！快走！我沒事的……”

　　我站起身來，摟著承歡，把她送出門外，走到轉角處，交給十三爺:“十三爺，承歡就交給你了，你永遠是她的阿瑪……謝謝你，我替你的八哥謝謝你;若曦也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和知己。另外，請你一定想方設法護弘旺周全。”十三爺握住我的手:“你一切放心。若曦，你和綠蕪一樣，都是女中豪傑。八哥有你，死而無憾。”

　　“綠蕪的事情，你知道了?”我驚疑地問。十三爺微微點頭，低聲說:“這種事，能瞞得了多久，綠蕪那麽久沒有音訊，我自然會查……後來，我也問了皇兄……”我用力搖了搖十三爺的手，說:“十三爺，不要過於傷心……”十三爺閉了閉眼，微歎了口氣，道:“說不傷心，不可能。可是，想想八哥和你，我的傷心，就不值得提了。若曦，你告訴八哥，讓他放心，我一定會善待承歡，她是你們的女兒，也是我和綠蕪的女兒。我相信，皇兄一定也不會難為承歡，畢竟，承歡，他是看著長大的。”

　　……

　　看著十三爺和承歡的背影慢慢走遠，我又返身走回牢房，只見低頭八爺坐在席上，正淚流滿面，我跑著奔向八爺:“胤禩……”八爺一驚:“若曦！你怎麽又回來了?”我緊緊抱住他:“胤禩，我不走了。”他猛地推開我:“快走，快點走！”

　　我站在原地，注視著他發怒的眼睛:“你要我嫁給皇上嗎?”他愣怔了片刻，我接著說:“你知道皇上是以什麽作為條件，讓你和承歡相認的嗎?你知道他是以什麽作為條件，說出承歡的秘密的嗎?只要我踏出宗人府的大門，我就得嫁給他……”說完，我的眼淚滾滾而落。

　　八爺一把擁住我，臉緊貼著我的臉，一邊親吻我的臉頰:“若曦，我明白了……可，你怎麽這麽傻?我願意改名阿其那，不就是為了保全你和弘旺嗎?”“胤禩，我知道，你想要我活著，好好活著，可沒了你，我能好好活著嗎?我曾說過生同衾死同穴，你忘了嗎?”“承歡，怎麽辦……”“你放心，十三爺會視承歡如己出，十三福晉也會喜歡她的。皇上雖則痛恨我們兩人，可承歡自小被皇后帶大，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你放心。”“若曦，告訴我，這麽做你不害怕嗎?”八爺放開我，直視著我的雙眼，眸光閃亮，輕聲問。

　　我微笑著搖搖頭:“不，我不怕，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愛上你，我慶幸自己愛上了如此優秀的你。胤禩，即便別人不懂你，可我懂你。那個坐在寶座上的皇上，才是不君、不父、不夫，就像當初海瑞罵嘉靖皇帝一樣。在我心目中，你才是愛新覺羅家族的英雄，敢為人之所不敢為，敢當人之所不敢當。歷經磨難，矢志不移，不畏強權，雖死無懼。太子無能，難成大業，你爭了;爭皇位輸了，你認了;皇上羞辱你，你忍了。我相信，天道有常，即便現在沒人懂你，可歷史終究會還你清白。”

　　八爺溫柔地用我入懷，用手托住我的臉，凝神細視，墨玉般的眸子如星星般閃耀，流露出濃濃的愛意和柔情:“若曦，曉兒，有你，我胤禩何其有幸?此生我們不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我們還有來生。若曦，下輩子，胤禩再去尋你！若曦，記得等我！因為，你是我永遠的妻。”

　　……

　　小小的牢房，更加昏暗了，我知道外面的夕陽已經快落山了，我把帶來的蠟燭、油燈全部點亮。該是我們離去的時候了！我微笑著！

　　我問:“胤禩，你恨他嗎?”他微微一笑:“在今天之前，我恨他，我恨他用卑鄙的手段奪得皇位，我恨他陰狠地對待我們幾個兄弟，我恨他害得你我分離！但，當我知道他當初救了你和承歡，我又原諒他了。”我嗔了他一眼:“你真容易原諒別人，要不是他藏匿承歡，說不定當初，你早就把我們母女接回府中了，我們一家三口早就團聚了。”他抬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臉:“你說的也對。可，但凡他對你和承歡做過一點好事，我都不會恨他。至於我和他之間的是是非非，孰真?孰假?誰執?誰念?他的是非功過，就讓後人去評說吧。”

　　“若曦，你還記得，你曾經告訴我的一句話嗎?人不是生來給打敗的，人可以被毀滅，不可以被打敗。”八爺握住我的手，問我。我微笑答道:“當然記得。這是美國作家海明威的名言，原文是Manisnotmadefordefeat.Amancanbedestroyedbutnotdefeated.”八爺點頭:“這句話說得好。老四，他可以用權力毀滅我，可他，永遠，也不能打敗我！”是的，雍正，你永遠不能打敗愛新覺羅胤禩，這個靈魂無比高貴的男人。

　　我從懷裡掏出兩瓶鶴頂紅，這是十三爺剛才給我的。我遞給八爺一瓶，他接過去，會意地一笑。我們一起坐上床鋪，倚靠著牆，他右手從後面環住我的脖頸，然後低頭，在我唇上落上纏綿悱惻的一吻。兩人高高舉起瓶子， 在空中一碰，“乾杯，胤禩！”“乾杯，若曦！”，我們相視而笑，一飲而盡……耳邊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

　　“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盡紅塵。依然一笑作春溫，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

　　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樽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結語·作者的話:

　　愛新覺羅胤禩，權力場上，你輸了。但，紅顏知己，患難兄弟，交心摯友，你都有了。

　　人，是多麽艱難地，在痛苦和波折裡，用一種姿態不斷地找尋著自己。找到了，雲便散去，露出一片湛藍。找不到，雲便更緊的堆積，落了雨。

　　潮漲潮汐，亙古不變著。.腳印無數，來來去去的，深淺不一，可終究又有誰的足跡能夠永遠被刻印在歲月的河灘呢?即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

　　天地是人生的大旅館，人生是時間河流裡的一葉扁舟。潺潺碧水，悠悠行舟，棲身於權力之中的人，真的個個都幸福嗎，他們靈魂的家園又在何方呢?

　　蘇格拉底說過，死，不見得是壞事;活著，也不見得就幸福。

　　月悄移，影漸轉，風漸冷。

　　人間道路千萬條，總有一條是正道。

　　千秋逆旅，行者無疆。活著，對得起世人;死了，不愧怍於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