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我去八爺的書房，推門一看，十四爺竟然也在，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腦袋耷拉著，既不像以前那個活潑俊朗的十四阿哥，也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王了，身材雖依然魁梧高大，但神采已消失殆盡……八爺站在他的身旁，一邊用手拍著他的背。見我來了，八爺對我說:“若曦，你來了正好，你勸勸十四弟吧……”我走過去，喊了一聲:“十四爺。”他還是一動不動，八爺見狀，對我使了個眼色，說:“若曦，你在這兒好好勸勸十四弟，我出去一會兒。”

　　我拍拍他的肩膀:“十四爺，你有什麽委屈，你就說給若曦聽吧……”他還是沉默，良久，忽然抓住我的手臂，嚎啕大哭起來:“若曦，額娘是因為我而死的……我對不起他……額娘告訴過我，皇阿瑪對他說過，等我回京就立我為儲……是四哥搶了皇位，所以她不願意接受皇太后的封號……她寧死也不接受。”

　　我問他:“這些事，你跟八爺說過嗎?”他搖搖頭:“我怕說出來，會連累他。若曦，你不要對八哥說，八哥的麻煩事已經夠多，我不想讓他再煩心……若曦，謝謝你！說出來，我心裡舒服多了。”

　　我微微一笑:“十四爺，你過去說我不了解你八哥，其實你也未必真的了解啊。這件事情，我相信，你若真的告訴你八哥，他除了安慰你，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的。八爺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兄弟相殘的事情，八爺不會做，他要的是國家太平，黎民安康，而不是那個虛無縹緲的寶座。自你四哥登基，他就放棄了皇位之爭，如今的他，只求做好該做的事，在他的心目中，沒有什麽比江山社稷更重要的了，血雨腥風不是他想看到的，盡管他以前想過皇位，可他不是李世民也不是趙匡義，更不是朱棣。”

　　十四爺止住了哭聲，沉默良久:“聽你這麽說，我很高興，其實這個皇位最適合八哥坐的，既然八哥能這麽大度，我又有何放不下的?”停了停，他又說:“若曦，你知道嗎?我雖和四哥是一奶同胞，但我從小就跟四哥不親。四哥出生後，因為那時額娘地位還低，就交給孝懿仁皇后撫養。孝懿仁皇后那時雖還只是皇貴妃，但在宮中地位最高，所以四哥從小就孤僻冷傲，瞧不起身份普通的阿哥，他與額娘也從不親近。後來孝懿仁皇后薨後，皇阿瑪讓他回額娘身邊，額娘都不願意接受。做額娘的居然不願意要自己的兒子，這在外人看來是不可思議，可額娘這麽做也是因為心寒。”

　　“如今，四哥為了牽製瓦解我和八哥九哥他們，把我派去守陵，額娘能不生氣嗎?四哥對我都如此殘忍，何況是八哥九哥他們……若曦，你要好好對待八哥，千萬不要再負了他！”

　　我點點頭:“十四爺，你不要擔心，我會好好待他。”不用十四爺說，我自是不會再做以前那樣的傻事。

　　“若曦，你知道我和九哥、十哥為什麽與八哥關系這麽好嗎?八哥從小聰明好學，讀書最勤奮，皇阿瑪要求我們寅時即起，酉時才退，中間還經常親自來檢查功課，九哥十哥他們經常因為功課不好而被責罰，八哥經常幫助他們做功課。九哥十哥惹了禍，往往也是八哥頂著。後來，我也開始讀書了，見八哥他們如此親密，就像普通人家的兄弟一樣，所以我也漸漸和八哥九哥走得近了。”十四爺不急不慢地說著，似是回憶快樂的往事。

　　“我跟十三哥年齡相仿，小時候經常打架，可四哥總是幫襯著十三哥，也許因為他們都是孝懿仁皇后帶的，額娘也因此更不喜歡四哥。只有八哥總是幫我，甚至替我受罰。若曦，以後若有機會，我再和你慢慢說小時候的故事……”說到這裡，十四爺的心情也開朗起來。我笑著說:“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等你將來回京，我再聽你的故事。”其實，我說這話只是安慰十四爺，我也深知，等十四爺獲得自由，八爺早已……

　　十四爺的眉頭，忽然又重新擰起來，“如今我們幾個都被分開了，只剩八哥一個人守在京城，表面看似風光，其實經常受四哥責罵，他的難處，他心中的苦，誰也不知道。”他注視著我眼睛，問道，“若曦，我說的這些，你懂嗎?”

　　見我點頭，他才接著說:“八哥與嫡福晉雖也相敬如賓，嫡福晉若是提出什麽要求，八哥一般也不會拒絕，可我知道，他從來沒有給過她真心。八哥這一生真心愛著的女人只有你，最在乎的人也只有你。你知道，當年你離開八哥後，八哥過的是什麽日子嗎?每晚不是拚命做事，就是去你的雲曦閣呆坐，要不，就是一個人喝悶酒。直到良妃娘娘去世以後，他才稍稍振作。好在那時還有我們陪著他……”

　　聽他說起這些過往，我心情也不好受，那時真是幼稚，還自以為自己做得對，好在聖祖爺智慧過人，又把我們安排在一起，否則悔恨終身……見我不做聲，十四爺輕聲說道:“若曦，我並不是責怪你。今天我告訴你這些，是怕我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對你說了。若曦，答應我，一定好好對待八哥。”

　　十四爺自己的苦還沒有排遣，就擔心著八哥，我為他的一片手足之情所感動，八爺雖沒有得到父愛，可有他們幾個兄弟如此真心，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可憐永隔笑談樂，何況從來兄弟情。”只是他們兄弟幾人都被雍正全部分開，雍正真是太絕情了太殘刻了。

　　我看著十四爺說:“十四爺，如今的若曦，已不再是十幾年前的若曦了。以前我不能完全懂他，才會和他產生誤會和隔閡，才怪他離開他;如今，我既然懂他、了解他、敬佩他，就保證，今後不再離開他，而是與他生死相隨。”我握緊十四爺的手，鄭重地說道:“相信我！我一定做到！”

　　我和十四爺從來沒像那天說的那麽多……後來我順便問了十四爺可見過玉檀、王喜他們，他的回答和八爺並無出入，說那裡守陵的人很多，等查出來，就告訴我。

　　……

　　送走十四爺，回雲曦閣時，八爺正坐在桌前看書，見我進來，八爺站起身，問道:“十四弟好些了嗎?”我坐下來，略喘了口氣，答道:“嗯，他心情好多了。”接過未雨遞過來的茶，我慢慢品著。八爺耐心地等我飲盡，道:“若曦，看到他們幾個如今受如此打擊，我心裡很難過。我有時甚至後悔，當初太過正人君子，所以讓四哥鑽了空子，贏得機會。如今，他的所作所為，實在是欺人太甚，趕盡殺絕。如果不是不願看到生靈塗炭，我真想和四哥拚一拚。若曦，你理解我的心情嗎?”

　　我牽過他的手，用手掌覆上他的手背，道:“胤禩，我懂的。願賭服輸，這是你的本意。贏，要贏得正大光明;輸，要輸得堂堂正正。你原本已經放下了個人名利，可看到九爺他們的遭遇，你又覺得對不起他們。”

　　八爺凝視著我的眼眸，眼裡的失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情，他柔聲道:“若曦，你不僅是我摯愛的妻子，也是我的紅顏知己。以前我總覺得，你不夠了解我，懂得我，看來是我錯了。”我笑著說道:“胤禩，我願意一輩子當你的知己。一個人一生中，總有對得起和對不起的人和事，但只要不愧怍於天地和良心，就可以了。胤禩，你其實不用自責，九爺，十爺，十四爺，都會理解你的。而且，我也不願意看到生靈塗炭，所以，我支持你。”

　　八爺起身擁住我，道:“謝謝你，若曦;也謝謝老天，讓我得到你。”我靠在他的懷裡，說道:“皇上，就讓他折騰去吧，等他將來歸天后，看他是否有臉去見聖祖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