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年歲差太多……”慕老大道,“突然消失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他站在武林顛峰時,怕就沒有這樣年輕吧。”
莫秋闌沉冷端持,望了眼身邊女子,“你看那兩個人,多少年歲?”
便是中鎖慕老大和同為七鎖之一的東鎖鄭綠腰。
“那九霄十六七吧,墨珠怕要更小一些,也許十五歲……”鄭綠腰的聲音輕了下去,全身也開始緊繃。
她雖是勁裝打扮,但在合身的剪裁與不斐的衣料映襯下,照舊嬌波流慧,細柳生姿。
她緊繃,自然不會是因為那兩個還可稱作孩子的年輕人。
而是,從剛才的對話裡,她突然想起兩個人。
只需要這樣簡單對話便可猜到的人,足以叫經歷過那段時光的所有人聞之色變。
所以她的臉色變了:“不可能……”
她看向慕老大。
慕老大也看向她,接道:“二十年前忽然失蹤的冷落秋。”
鄭綠腰便是一個吸氣,手腳冰涼:“你真覺得是他!”
“與墨珠對上的那感覺,和二十多年前我剛入武林時不自量力挑戰冷落秋時非常像。也是那種深得叫人恐懼的力量。”慕老大道。
“胡說!那天對上墨珠,我不是也趕去了麽,雖然沒直接對上手,但他頂多也與我拚個半斤八兩。”鄭綠腰道。
“也許,他沒有將功力放開……”慕老大說著,連自己都有些迷惑地皺起了眉。
“我怎麽沒看出來他留手?”鄭綠腰冷道。
“哎說不上來……”
“難道是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有那樣強的功力?”鄭綠腰取笑道。
慕老大嘿嘿兩聲,一直靜聽的莫秋闌卻是渾身一震。
極細微,卻仍是被慕老大和鄭綠腰發現了。
“王爺?”鄭綠腰關切問道。
“這世上,本就沒什麽不可能。”莫秋闌輕輕一笑,卻道了這麽一句。
他眼中,卻有什麽異樣的東西閃過激烈的光彩。
“王爺的意思――墨珠可能是冷落秋的後人?”慕老大問。
莫秋闌搖頭不語。
袖微動。
他開始悠悠撥玩著食指上的白玉扳指。
“哎呀那他們一家早被善若水追殺得雞飛狗跳?惹上那樣恐怖的敵人,怕是早舉家自盡了。可歎當年冷落秋躲避善若水的糾纏那樣辛苦。”鄭綠腰愣了愣,突然笑得花枝亂顫。
慕老大也愣了愣,突然想起來似的,又是嘿嘿兩聲笑。
“善若水啊……”莫秋闌也笑了起來,“長靈教教主,同樣在二十年前突然失蹤的絕頂高手。”
“兩個年輕俊少攜手徒步武林無人攖鋒,威逼利誘地主導了鍾氏軍隊與各教高手的聯手,成了當年先皇取代鍾氏王朝入主中原的最大障礙。而僅僅六年便功成名就卻突然雙雙失蹤,也不知跌碎多少少女芳心。”鄭綠腰做勢一歎。
“有什麽可歎。”慕老大道,“他們倆早私定終身,善若水竟然還選在奪了武林大會頭籌當下突然公布要和半招之差落敗,居於第二的冷落秋終身廝守,若有違者,便殺了那變節者全家,男女老少一個不留,將全場的武林人士不論輩分高低全嚇得眼珠都要瞪出來。又是那樣兩個殺人如切菜的,誰還敢去拆散他們?”
“雖說是對魔頭中的魔頭,手段暴虐是事實,但功績不可滅,對我們這樣也是黑暗角色的人來說,那可更是親切得緊。他們一失蹤,聯合陣線頓散,不過兩月便改朝換代,由王爺一族接掌江山。”鄭綠腰笑著笑著,突然有些遲疑,“被你這樣一說,我怎麽有些覺得……”
“……那九霄給人的感覺,很像善若水?”莫秋闌挑眉道。
“不錯。”鄭綠腰垂眸恭道。
“太小了……難道他是善若水的後人?”慕老大接道,轉向莫秋闌,“要不要去試試九霄的武功路數?”
“兩人約好一起去找女人生孩子傳承武學,倒也是極有可能。那樣好的武功,沒留傳下來是在可惜。”鄭綠腰仍自道,“隻是為何要在二十年前雙雙消失,弄得長靈教一蹶不振?”
莫秋闌緩緩邁步離開,雙眼望向不知名的遠方,沉吟一般說著,像是對著一個虛空中的人,似笑似歎,“意想不到,才有意思。人間,本就不和平。不和平,才是人間的意義,不是麽。”
他說著,眼神,不經意地,便瞟見了那花架下談笑的兩人。
突然低頭一笑。
那一笑直如天神降世,竟是叫本欲開口的慕老大和鄭綠腰全看得愣了去。
“你們先下去吧。”莫秋闌輕道。
再然後,就是方才的那一幕。
朱雨君苦笑一聲,瞥向一邊。
鍾未空微微輕歎。
倒不是因為這險被偷香,而是因為呆立在花園各處偷窺此處的眾美人一雙雙快要剝了自己的眼神。
莫秋闌啊莫秋闌,你這一招夠絕,什麽話都不用說什麽事都不用乾,自動會有人隔三差五找我麻煩。
我真崇拜你。
但莫秋闌聽到這聲歎,似乎更興起,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三分:“呵,而且死時的情況看來,該是由與他極親近的,或者說不會防備的人――並且是個極強的高手,於身邊一擊致死。”
“什麽時候。”鍾未空按下情緒,也不在乎這個過近的距離,緩緩道。
“你應該會有印象,便是你們回京城前夜,一道逛夜市那晚。”
“……你告訴我這個,有什麽意義,我高傲的王爺殿下?”
“哎呀,這還不簡單麽,我聰明的鍾未空。我的人死了不少,你們那也有重大損失,這樣有進有出才有意思,才能玩下去嘛。”莫秋闌挑眉笑。
該是狂洋恣意,從他身上傳來,偏生變就獨步天下。
獨步天下。
――便是這種由內而外流瀉得仿佛與生俱來的獨步天下,才是激勵半年前的鍾未空做一回“鍾未空”這個人的來由。
不需強勢如他覆手,至少也可想想願做的事,做做敢想的活。
一個那樣的,全部都為自己而活的人。
鍾未空很知道,莫秋闌說每一句話,都極有可能有他的目的。
現在,便是極有可能七殤之外,甚至七殤剩下的六人都不知道已有弟兄慘死的消息。
又或者,隻有鍾礙月知曉。
這個消息,對於鍾礙月一手織就的以絕對信賴為絲線的關系網來說,是最大的衝擊之一。
而借鍾未空的口說出來,自是要比由他派人放出風聲有力得多。
兵不血刃。
莫秋闌要的,便是這個吧。
鍾未空想著,冷笑一聲。
“還有件事,你也應該知道。”莫秋闌道。
“哦?”隨意地應了一聲,鍾未空沒有回頭。
“長靈教訓練頂級殺手的方式。”
“……如何?”
“那聽似荒誕怪異又殘忍的所謂兩人一組,必須殺死對方才能成為合格者的說法。”
“哦。”鍾未空隨意輕笑一聲。
莫秋闌深深望了鍾未空一片泰然的臉,吊起一個笑意:“……其實並不如外界所說那樣無稽,而是確有其事。聽說是……在兩人年幼時便結下一種極強大的咒術,是兩人的靈魂瞬間合而為一然後分離回體。為了得到完整的靈魂活下去,隻能殺死對方――所以便要使自己變強,而越強者,靈魂殘缺的副作用便越明顯,甚至痛苦到難以生存,於是便越要殺死對方……我說的對麽?”
鍾未空沒回答。
隻是身形和手臂極難察覺地微微一僵。
他聽著莫秋闌的話,卻一直看向那美麗的夕陽。
很專注地看著,近乎茫然。
茫然得似乎帶些困惑和冷清。
美麗得像是趟著血的夕陽。
然後鍾未空的手緩緩地輕飄飄地從桌上挪開,正視莫秋闌,突然一個抬頭揚眉,一分笑意兩分嘲弄三分隨意四分驕縱,道:“說得對。的確――聽說是。”
他笑的時候很清淡,綿遠灑闊。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
整個高台的夕陽仿佛劈了一塊地方,騰出讓給晨曦,來罩在這個人身上。
於是另一邊的夕陽似要燒成墨色煙火,輝煌吐焰。
一陣沉默。
風輕過,掃下兩人彼此會意的笑容。
“該說的說完,不妨礙你們了。”鍾未空說著,伸個懶腰,起身離開,遠遠地又加了一句,“何必總是招人厭。你的心,又不在爭這天下。”
莫秋闌的眼神一深,卻沒說話。
隻是轉身,背靠著紅漆木牆,手邊撚過一枝插在高口青瓷暗花瓶中的紅梅,湊在鼻邊嗅著,笑意微噙。
莫秋闌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很強,很傲,很硬,很冷。
――處變不驚,遇危不亂,對方任何對鍾未空的挑釁惹惱都隻是他反過來利用以達成任務的手段。
尋找一切可利用的條件,並確認可利用的程度,最大范圍與深度地利用已達成自己的目的。
雖然有些沒有人情味,但無疑最快捷,最有效率。
不論鍾未空有沒有那麽點所謂善意,那長年累月積澱成下意識的思維習慣,優先於一切告訴他應該怎麽做。
這就是鍾未空的思維。
原本的鍾未空的思維。
長靈教最高殺手左鬼流焰,被莫氏王朝取代的鍾氏王朝十三皇子,也就是第二順位繼承人的鍾未空的思維。
但現在這個,似乎不一樣了。
“……的確是變了。變得很不錯。隻是還未成形。這微微驕傲的動搖,更加不錯。你說是不是。”莫秋闌愉快輕笑。
當莫秋闌看著鍾未空的時候,朱雨君則是一直看著莫秋闌,此時便淡笑一聲:“的確。而且他也將王爺看得很透。隻是今天的王爺也不同往日,竟會如此多的表情和戲謔。”
“哎呀的確。”莫秋闌笑,將手中的梅枝輕輕拂過朱雨君的肩,語調轉得輕柔,“城外,又下雪了麽。”
“嗯。”朱雨君淡然一笑,眼中卻似是另一種流光異彩,在那梅枝觸到肩頭時流散肆意,波光粼粼。
那梅枝是為掃雪。
但其實並未將雪掃掉。
而是在靠近時,便將那雪花融成了氣。
絲毫冷意也不留的,全化散進了空中去。
一下子,便溫暖許多。
“大冬天的,受涼不好。”也不知是對誰說著,莫秋闌看了一眼朱雨君,“為我做事,總要你跑來跑去。”
他的指尖撫過朱雨君的頸側。
大半被冬衣覆蓋的頸側。
仍是有少許微紅的痕跡,曖昧如同低語。
那些,分明是他莫秋闌昨夜的作品。
然後莫秋闌微笑。
感受指下傳來的薄涼和微顫。
這“做事”二字,包含良多。
朱雨君也笑,點頭:“習慣了。京城一切安好。”
那並不出塵絕豔的笑容在那片雪水化作的氤氳中,也是分外好看的。
“嗯。”莫秋闌輕道。
“……能像這樣說穿你的人,這世上並不多。”
“的確。”莫秋闌點頭,忽一笑,“真是暴力。”
朱雨君看去,莫秋闌看的,分明是那處桌角。
鍾未空坐過的那處桌角。
“叫人換了吧。”莫秋闌道。
有些疑惑,卻沒有絲毫遲疑或問詢地,朱雨君答:“是。”
莫秋闌想起什麽,抬手在那紅梅上輕輕拂過。
似有熱氣迷蒙蒸騰而過。
袖離,眼前便是一枝清麗的白梅,微微顫著花瓣。
“你,還是適合白梅吧。”
莫秋闌語畢,已將那支白梅,插入朱雨君發髻,合著本就簪著的一支紫金鏤空梅紋發簪,甚是相得。
然後莫秋闌抬眼,笑。
他的眼神犀利而憂鬱。
而且侵略。
總喜歡對視,喜歡用眼神誘惑別人。哪怕你躲開,他還是會找到你的眼神,鎖住不放。
什麽時候的事了。
深陷在這樣的眼神裡。
朱雨君想著,目送他施然甩袖,快步離開。
然後朱雨君輕歎,輕輕將手指按上那處桌角。
剛觸及,便化作一大片的齏粉噴湧,無聲撲上人臉。
卻又在撲上的前一刻,化作更小的塵霧,消失在微風中。
霧中的朱雨君便笑了。
似是早料到會是這樣。
“鍾未空,你果然暴力。”
朱雨君輕聲自語,又望向那已消失的挺拔墨影。
那人,走得太高了。
高得快要將自己迷失在山顛那層雲重霧之中。
所以孤高,所以空落,所以寂寞。
所以要用那已無以倫比的權勢與手腕來證明自己,讓自己更孤高更空落更寂寞。
也所以,不敢將自己真心表露在他人面前的同時,渴望著他人的真心相待。
雖然這點,他是死也不肯承認的吧。
但那人不經意間流露的細致溫暖,總如神來之筆,教自己欲罷不能。
就如這拂雪,就如這簪梅。
而且似乎,是僅對著自己。
雖然不甚確定。
也許如此,寧可相信。
朱雨君想到此,笑,微微縱容。
“到底誰,才是最瘋狂的那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