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梓柳寒潭般幽冷的眼瞳,在我開口的瞬間燃起了不可置信的火焰。但令我奇怪的是,那將我從頭掃到腳的貪婪目光在極短的時間裡冷了下來。滿含著譏嘲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
“原來是你啊。怎麽,還沒有死麽?”
冰冷的語氣使我大感詫異,臉色不由沉了下來。“這讓你遺憾了麽?”
“多少有些吧。”柯梓柳輕佻的笑笑。“不過你居然還敢回來,實在讓人不敢相信。”
“這麽想我死,總該有個因由吧?”我平靜的開口。我不記得曾與他結下令他狠我至此的仇怨。
“是啊,說起來我能留下這條命倒是該承你份情。但身為青龍王,你我之間發生的事難道不足以讓我生出殺你之心麽?還是你覺得上過我的床便與眾不同了?別傻了!你算個什麽東西?慢說不過是情況特殊借你泄泄火,就算是真得了我的寵,你一個白虎國的奴才也休想在我這裡討到活路。好不容易揀了條命居然還敢跑回來。犯賤找死的人我見多了,像你這麽蠢的還是頭回遇上。”柯梓柳鄙夷的看著我。刻意壓低的聲音就像將剔透的琉璃狠狠砸在玉石地板上一般,刺入我的耳鼓。
“說的也是!”我淡淡的隨聲附和。只是胸口卻像突然壓了一塊巨石,說不出的陰鬱。
有什麽東西碎了麽?我微有些恍惚的想。否則耳畔這粉身碎骨般的淒厲從何而來?腦中翻湧的情緒就像是一杯蹩腳調酒師調出的雞尾酒,複雜而又令人作嘔。
“為什麽回來?”柯梓柳緩緩的走近。一襲青衣在輕柔的夜風下翻卷出淡蕩的風韻。直到一雙如同青玉鑲嵌般美麗卻又毫無生機的眼在離我極近的地方對上我的目光,他才停步道:“後悔放過我了嗎?可惜這殿裡殿外的侍衛多如繁星,你應該不至於蠢到認為自己明目張膽的入宮,還有可能在殺了國君之後揚長而去吧?除非你像龍魂未失前的我一樣,有將這個國家震懾住的能力。如今麽,只要我拆穿你的身份,你馬上會像條死狗一樣被侍衛拖出去。”
“你喜歡的話,試試看也無妨。”修長的指輕柔的扣住他的下頜,我對他的判斷不屑一顧。要人命的方法我懂得太多種了,犯不著為件隨時可以修正的決定費心。對我來說,一個死人的用處永遠比不上活人大。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聽到我的回答,柯梓柳的眼中竟然晃過一絲懊惱。
“我留給你的那幾個家夥你都派出去了麽?”我的時間並不多,所以迅速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來。
“難道你還指望我會將他們留下嗎?”柯梓柳冷笑道。
“不要試圖挑戰我的耐性!”手掌如餓狼般咬上他的咽喉。這一刻,真實的殺意油然而生。
“……你不……想……見他們……”柯梓柳掙扎的動作並不激烈,仿佛只是努力的想將喉中的字句吐出。
手中的力道一松,我輕輕撫上他泛了紫的柔軟嘴唇。“千萬、千萬別做出讓我後悔留下你的事好麽?”
“咳……咳……!”驟然湧入氣管的空氣應該令柯梓柳十分難受,所以他湖水般的眼中才會流露出這麽哀痛的神色。只是,還不夠!
我承認,或許無論我口中說得有多淡漠,對於這個曾與我有過親密關系的清冷少年,我不由自主的關注並在意著。又或許是因為我化了他的龍魂,影響到他原本無可動搖的王者地位,因而對他總有著些許的歉意。但這並不表示他有權傷害我的弟兄。
“他們……被關在閬苑西側假山下的地牢裡。你若是真有本事就將他們救出皇宮給我看呐?不然就遮上你那張見不得人的臉給我滾回白虎去!”極低的聲音卻帶著最刺耳的譏嘲。
“告訴我,他們沒事對嗎?”我扯開了一個絕對稱不上好看的笑容。
柯梓柳沒有回答,只是低低的笑了。笑得渾身顫抖,笑得一雙碧眼內氤氳出一團霧氣,笑得那麽……投入。我不再開口,戴上面具便轉身離開。就在大門關上的那一刻,壓在咽喉的苦澀瞬間在口腔裡彌漫開來。命令守在殿外的幾人半個時辰後伺機脫身,我習慣性的扯出一絲淺笑對昊天說道:“我們兩個走走好麽?”
“好。”沒有多問。昊天收起了憂慮的目光,順從的跟我向閬苑西側潛去。
從內宮侍衛遍地開花的皇宮中救人,兩個人去和九個人去其實沒有什麽區別。昊天的功夫與我相去不遠,配合上也較有經驗。如果我們倆不行,再饒上幾個也是白搭。只可惜我的行蹤已露,再無調派人手的機會。若是今晚不能將人救出,天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麽樣。
假山四周並沒有負責看守的侍衛。不過那地牢的入口十分隱蔽,沒有柯梓柳的提點我還真未準找得到。剛要想辦法開門,那門竟應手而開。正有一人自門內走出。昊天立刻側身躲避,我卻毫不猶豫的一刀砍入了他的咽喉。鮮血如泉般噴出,濃烈的血腥氣息撲鼻而來。令人熟悉的熱度自我手指傳導至大腦,冰冷的笑意緩緩綻放。我頭也沒回便要向內走去,昊天搶上一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零……”壓成一線的聲音送入我耳畔,帶著些許的擔憂。“這手法和你教過我的不一樣。”
我略微一怔,側頭看了看那倒地的屍首。那人的頸項被割斷了一半以上,只有靠近頸骨的地方還有一些連接的皮肉。死亡是迅速的,但確實不該是我這種人會犯的錯誤。通常我最多只會將頸動脈割開一半,利用動脈本身的瞬間收縮使動脈切口變大且無法搶救。除非不想讓對方發出聲音,否則我甚至不會費力切斷他的氣管。只有最少的用力才能保持最快的速度和動作的流暢,這些對殺手來說至關重要。是我告訴昊天,一柄卡在頸骨上的刀可能會斷送掉殺手的性命,而我自己卻做出了如此錯誤的示范。深深的吸氣,我衝昊天點了點頭。再舉步,腳下已恢復了獨有的韻律。
地牢並不大,只有一間鐵牢。我留給柯梓柳那十個家夥在牢內一字排開,齊刷刷的被生鐵的鐐銬釘在牆上。牢內的守衛約莫十數人。以有心算無心,我與昊天清理起來並不困難。問題在於這些守衛都沒有牢門和鐐銬的鑰匙。
“怎麽辦?”昊天為難的問道。一張嘴,被囚的眾人便認出了他的聲音。
“執事!啊,老大!”一認出昊天自然便知道我的身份,‘紅狐’等人立刻欣喜的叫道。
我沒有答應,隻覺得這兩個字叫得我耳根子發燒。從暗囊中取出開鎖的工具,一言不發的將眾人一一救下。
“能動嗎?”將最後一人自牆壁上放下來,我冷冷的問道。
“沒問題!都是些舔舔就好的傷。”‘紅狐’活動一下關節,爽朗的笑道。‘鐵鍬’的手已經悄悄伸向了我方才開鎖的工具。看來他們確實沒有什麽事。我的心不由略略放下。
裝作沒看見‘鐵鍬’將我的開鎖工具據為己有的小動作,我乾脆的說道:“昊天,你帶著他們幾個按照計劃從應急路線離開。我斷後。”
讓‘紅狐’他們將死去侍衛的衣服扒下換上,我與昊天一前一後夾帶著這些假侍衛沿著宮內丟棄垃圾的路徑混出宮去。直到昊天帶著眾人離開,皇宮裡依舊是一片寧靜。如果我手上沒有乾涸著那些地牢守衛的鮮血,我幾乎以為這一晚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將眾人的安置工作交給昊天,我獨自靠在後院的大樹下。月光下樹木枝葉的陰影好似一群張牙舞爪的厲鬼,試圖將斑駁的月光一口口吞噬掉。四周彌漫著青草的香氣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息。這本該是最令我熟悉也是最能讓我感到安心的氣味,而如今我的心中卻像是塞了一團點著火的蕁?。
“零。”淡金色的發自夜幕中緩緩而來,昊天低低的聲音傳入我耳際。
“那幾個家夥沒事吧?”我淡淡的問道。轉過頭,將視線投入更深的夜色裡。對於他能夠找到我,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只是此刻不知為什麽,我卻有些不敢面對他奪目的金瞳。
“除了精神有些委頓,他們幾個都無大礙。‘藥罐子’他們也都平安脫身了。”
“好,沒事就好。”口中的喃喃低語似乎僅僅是些毫無意義的音節,我的腦中依舊被今晚的種種事端攪得一片混沌。
“零,你的傷好利索了麽?”昊天的聲音聽來略有些怪異。
“當然。”我輕笑。笑聲未落,一道拳風直奔我下頜而來。
“昊天!”我訝異的低叫,連忙抬手將拳封住。
昊天的拳很重,將我格擋的手掌震得發麻。 趁我不及反應,另一拳便狠狠的擂在我肚腹之上。
“命令我住手,不然我一定要好好揍你一頓!”我的悶哼聲在深夜裡細微得就像庭院的蟲鳴,想必是無法令昊天滿意的。他揮拳的動作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雖不知道昊天為什麽突然發怒,看這樣子捱頓揍是免不了了。命令他住手麽?我不由苦笑。我怎麽可能那麽做。也罷,這次受傷回來,本就應了他打罵都由他。反正也不會打死我,就讓他出出氣也好。主意打定我便只是默不作聲的招架。單以拳腳而論,昊天的功夫實在比慣於以攻代守的我強上許多。不多時,我便連捱數下。
“說話啊!不然就還手!你為什麽不還手?”擊打在身上的拳腳力道越來越重,昊天的聲音卻隱約帶了一絲哀痛。
“傻瓜……”輕淺的歎息逸出喉嚨。眼前驀然一黑,卻是昊天擊出的拳頭硬生生停在我臉前。
“累了麽?”我略略喘息著撥開他的拳頭,那雙哀傷的金瞳便直直的對上我的視線。
“零,我們回白虎國去吧。”昊天收回拳頭,緊緊的捏住我胸口的衣服。就像是要將我的心臟攥在掌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