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疼痛顯然沒有白挨。又或許應該說,元寶的死喚醒了隊員們的某種意志。整個隊伍的氣勢都有了明顯的改變。不到二十日,各處的山匪紛紛被剿滅。
我坐在馬上看著遠處征戰的紛亂,輕松的態度仿佛在欣賞一部電影。這最後的一處,想必也已接近了尾聲。我伸手彈出一支響箭,埋伏在兩側山壁後的麒麟隊隊員紛紛現身,將箭矢射向所有試圖逃竄的匪徒。而從我受傷起就下定決心與我寸步不離的連雲,在我的示意下開始計數。從響箭射出到岩石匯報戰況為止,連雲也不過數到九百。我滿意的點了點頭,徑直離開。之後打掃戰場等工作,烈日他們早已駕輕就熟,用不著我操心。
當天晚上,我沒有再要求他們進行戰術討論,而是開起了篝火晚會。這些日子的艱苦與血腥,讓隊員們的精神與都緊張到了一定程度,適當的放松有助於調整他們的狀態。看著隱隱的殺氣從隊員們凜冽的眼中射出,我竟突然想起那張有著大大虎牙的燦爛笑臉。悄悄的退出人群,我獨自向營地後的山坡走去。
山坡上有顆大樹,樹下埋著十幾個小小的骨壇,在樹旁插著的是我親手綁扎的十字架。我擎出匕首,在上面刻上了三個新的名字。生命的消逝是戰鬥中不可避免的,我早在作‘影’時就已經習慣了。但並不代表我真的可以毫不在意。抬手將匕首還入鞘中,我靜靜的靠在樹上,凝望著夜空上的點點星光。
輕巧的腳步聲在離我百米遠的地方停頓下來。
“過來吧!”我輕聲歎道。他還真的是寸步不離。
連雲緩緩的靠了過來,恭謹的行禮道:“連雲打擾到主子了麽?”
我搖了搖頭,乾脆倚著大樹坐了下來。“只是想陪躺在這裡的人看看星星而已。”
連雲聞言淡淡的笑了,“他們若是知道,一定很高興。”伸手撫上那高大卻又簡陋的十字架,他輕聲問道“這是做什麽用的?”
“沒什麽用處,只是一個標記而已!” 我安靜的微笑,波瀾不驚。
“亡故隊員的骨灰,在行動結束後就會送回到他們的親人身邊,然後他們就會慢慢消失在大家的記憶裡。除了他的親人,沒有人再記得他們,記得他們曾為這個國家做出的貢獻。但是我會記得!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他們鮮活的樣子會永遠留在這裡!”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心臟,我淡淡的回答。
連雲低著頭,雙手無意識的撫摸著十字架上的刻痕。情緒仿佛微風下的池塘,蕩起一圈圈的漣漪。少頃,有些猶豫的問道:“若有一天我被殺死了,主子也會永遠記得我麽?”
“不會!”我堅定的回答。
連雲聞言瑟縮了一下,卻還硬生生擠出一絲笑容,道:“是連雲逾越了……”
沒等他說完,我已然走到他身前,依舊淡淡的望著他道:“有我在,你不會死!”
強大的信念透過凝視的雙眼散發出去,連雲隻覺得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仿佛滿天的星光瞬間落到了面前之人的眸子裡。那眼,亮得讓人不敢逼視。
“原來老大你躲在這裡啊!”一個如孩子般清亮的聲音響起,立時打破了暗夜中的迷咒。我回頭一看,五個大隊長領著一幫弟兄,手中提著酒壇,正向我們走來。剛剛發話的地龍此刻正被烈日和麒麟壓在地上暴打,口中卻還在不住叫嚷著要我救命。
“怎麽了?”地龍滑稽的樣子讓我暗自好笑。
“沒事!沒事!”烈日一把捂住了地龍的嘴巴,接口道。
麒麟也配合的乾笑道:“是他天生欠揍!”
“哦?”在搞什麽鬼?我輕輕挑眉,懷疑的目光瞟向在一旁悶笑的岩石。
“他們在怪地龍打擾了老大和連侍衛談心。”岩石輕笑著回答。
連雲的臉頰驀然通紅,我卻不由嗆咳出聲。走上前,一腳向烈日的屁股踹去!
“滿腦子亂七八糟!”我笑罵道。
地龍卻趁機掙脫出來。看著烈日可憐兮兮的苦臉,放聲大笑道:“活該!”伸手將旁人手上的酒壇抄了過來。
“老大,要不要來口酒?”地龍爽朗的笑著將酒壇遞給了我。
“好!大家一起喝!”我微笑著接過酒壇。轉個身,將半壇子酒灑在了十字架上。接著一仰頭,就著壇口將其余的酒一飲而盡。喝完後,反手將空壇摔碎在大樹上,大笑道:“痛快!”
這個時空的釀酒技術還稱不上完善,酒精含量很低。即便是大量的酒液入腹,也無法影響我的大腦。但我的作風卻影響了其他的人。一群人轟然叫好,很多的酒撒在十字架上,還有更多的酒,灌入了這些年輕人的肚腸。面對著戰友的墳墓,他們不再有絲毫的悲切,有的只是大聲的歡笑和無盡的思念。
“……唱歌!唱歌!今天一定要你唱歌!”不知什麽時候,話題已轉到了各人家鄉的小調上,已喝得半醉的地龍一把摟住連雲的肩膀,逼迫他也唱上一曲。
連雲雖也被灌了不少,卻還是咬死了牙關,隻推說不會。
我見連雲已被迫得滿臉通紅,不由開口為他解圍道:“不如我唱一首好了。”這地龍只怕早就在打我的主意,聽到我開口,便飛一般撲了過來。
“若是老大唱個情歌,我就暫時放過了他。”
情歌嗎?我暗自在記憶中搜索。以往的日子,除非為了任務,我其實沒有什麽機會聽音樂,現在就只能隨便哼上一個了。
“……第一天,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爸爸,給了我,兩呀麽兩煙袋!……”
地龍口中的酒噗的一聲,就噴了出來。
“……第二天,到你家,你呀你不在!你媽媽,給了我,兩呀麽兩鍋蓋!……”
歌沒唱完,弟兄們已笑倒一片。看著這些真誠而又快樂的目光,我心中也升起了一絲淡淡的溫暖。
歌已唱完,酒已喝盡。 隊員們紛紛散去。我踢了踢賴在草地上的地龍,笑罵道:“還不快滾!明天早上還有例行的訓練要做。”
“不是吧?還要練?”地龍抱住懷中的酒壇哀號道。
“不想練?”我冷哼出聲。“要不要和我打一場?贏了我就不用練了!”
“我滾!我這就滾!”地龍縮縮脖子,爬了起來。嘻嘻哈哈的去了。
剛剛還是人聲鼎沸的山坡,就這麽突然寂寥了起來。月光下的十字架,因為美酒的灌溉而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我抬頭望著天空,憂慮如夜晚的妖精般,悄悄潛入我的心中。
明天就要去喀特峽谷了。白虎國向以軍事強大著稱,這次又是大皇子帶隊,隨行的軍隊必定是些精銳。我實在不知道方才還在眼前的這些人,在行動結束後還能剩下多少。
“主子,回吧。”連雲輕聲說道。被酒氣蒸紅的臉上,有著我從沒看過的迷惑。
我轉身向營帳走去,寧靜的夜空中仿佛有一聲歎息悄然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