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南苑是處幽靜的所在。一路行來,處處是別致的山石盆栽,到也不覺清冷。我隻推說是記性不好,仔細問起幾位公子的情況。喬山卻也不覺奇怪,想是以前離燕對他們也不太上心吧。認真聽來,這幾人的來歷也簡單的很。
譚子期和田勝宇兩人是流夜賞的。據說為了打消離燕霸佔戶部侍郎兒子的念頭,專門挑選了這兩個家室清白、品貌具佳的少年賜了給他,這才安撫了離燕的妄念。但我從離燕的記憶中得知,自兩人入府後,便一直待在南苑。離燕一次也沒有招他們侍寢過。說起來,這次怕還是我們頭回見面。
另外兩個是離燕從煙花之地買出來的。一個叫梨雪,一個叫墨蟬。以往日常的伺候便是這兩人了。印象中,梨雪的眉目、墨蟬的發色均與流夜十分相似,顯見離燕買下他們也隻是移情作用而已。
這第五人到是有些特殊。他是個來京城辦事的讀書人。入府的理由竟然也同元西一樣,是離燕搶回來的。隻是此人卻沒有如元西般順從,甫一入府,便尋死覓活的不肯就范。離燕的耐心一失,也就不再理會他,隻是命人將他關在府中,日夜看守,不許他尋死。緊接著流夜便遇刺了。因此直到今天我才從喬山口中知道他的名字。
趙有志嗎?好名字!且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志氣?
“元西認識他嗎?”我的眼光瞟去,元西的臉頰已微微泛起了紅暈。
“回王爺,元西認識。”他恭敬的回答。“那時趙家哥哥不肯吃飯,喬總管強灌了幾次都吐了出來。沒奈何下,就讓元西去勸勸。元西生來笨拙,也不會勸說,隻是對他說了說自己的事,告訴他能跟著王爺是我的福分。當時他罵我自甘下賤,不思什麽取,但是卻哭得比被罵的我還凶,飯菜到是開始吃了。那是元西第一次幫上總管的忙。”元西抬起的臉上有一絲驕傲,那抹笑意看得我直想吻他。
“後來我也有經常去找他聊天。雖然他都不大理我,但也不會趕我離開。”元西流露出些微信賴的語氣,不知怎的,竟讓我的心裡突然掠過一陣不悅。
“就先去看看這個趙有志吧。”我輕聲吩咐,暗自回憶離燕留下關於這個趙有志的事情。但想來想去,也不過是幾個零星的片斷。顯然對於離燕來說,他的事還稱不上大事,根本沒有被記住的需要。
“王爺請走這邊。”喬山將我引向右側的廂房。
我抬手止住了喬山命人開門的舉動,對元西說道:“還是你去吧。”
“是!”元西上前開門道:“趙家哥哥,我是元西,我來看你了。”
一個溫厚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你不是進宮去伺候那個混蛋王爺去了嗎?怎麽回來了?是不是那家夥又對你做了什麽壞事?”
“呃!”元西聞言極為尷尬,偷偷的瞟了我一眼,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似笑非笑的舉步上前道:“因為混蛋王爺已經回來了,他自然也就跟著回來了。”
話音剛落,屋中竟已叮叮當當的響成一片。茶杯、瓷盤、飯碗、甚至連湯匙都丟了出來。
“你來做什麽?滾!你若敢靠近我便……我便……我便殺了你!”柔和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兩度,聽來充滿了驚恐和厭惡。
吩咐元西等人在外面伺候,我略略側身便閃過了這些幼稚的攻擊,穩穩的走向了內室。屋內的光線還算明亮,陳設雖然簡單卻也整潔周全。看來這離燕在生活上並未苛待於他。床前不遠處,有張圓形小幾。幾後顫微微的站著一個怒目圓睜的人,雙手高高的舉著一個圓凳,一副拚命的架勢。
這場面實在有幾分滑稽。我強忍笑意,用冰冷的口氣說道:“你最好把凳子放下,不然待會你就隻能跪著和我說話了。”
“誰……誰要和你說話!你這個下流無恥、荒淫無道的混蛋!趕快放我離開!我是不會任你胡來的,你死了這份肮髒的心思吧!”他依舊高高的舉著凳子,但雙臂微微顫抖,想是已經負荷不了凳子的重量。
盡管他有著與流夜十分相似的身材,但無端的被罵,我的心裡也不由有些不悅。“你以為一隻木凳對我的威脅有多大?我原以為你多少也是個讀過書的人,怎知道竟愚蠢至此!”我輕蔑的哼道。也難怪離燕對他喪失了興趣,不知死活的蠢人是連我也忍受不了的。
舉步向他走去,一把抓下了那個他權充武器的凳子。“坐下!不然就跪下!”轉身坐到了一邊。
趙有志見我輕易繳了他的械,臉上的神色也不由數變,但終究還是恨恨的坐了下來。見他恢復了理智,我才揚聲道:“他發完瘋了,你們都進來吧。”
待三人進來後,我對喬山和元西道:“剛才沒傷著你們吧?”
這兩人不會武功,別說是被杯盤砸到,便是被碎瓷割到,也不大不小的是個傷處。即便是恨我,這趙有志也未免太過莽撞了!
“謝王爺關心,老奴沒事。”喬山搖頭道。
元西也迅速的搖了搖頭。看出了我隱忍的怒火,他不由露出一點擔憂。
轉過頭瞪向微有些愧疚神色的趙有志,我也懶得叱責於他。冷冷的問道:“你是哪裡的人?來京城幹什麽?家中之人可知道你來王府之事?” 畢竟是人言可畏,既要放他出府,就不要再給他留下一些後遺症,幫他編些瞎話也就是理所當然之事了。最好是讓外人不知道他曾被抓入王府為好。
趙有志聞言幾乎沒跳將起來,怒喝道:“我是被你這淫賊抓進府的,家中又怎能知道!你隻管將我放走便是,又管我是哪裡的人!難不成你這個奸賊還想為難我的家人不成?”
媽的!這小子不會好好說話嗎?原就不是我作的孽,我心中又怎會有半分的慚愧。這般被罵了半天,我也不由起了一絲真怒。
“淫賊?你到說說看,我淫了你什麽?”臉上慢慢泛起一抹血腥的笑意。
“這京城裡誰不知道流h王爺橫行霸道、荒淫好色,而且還喜歡……喜歡玩弄男人。連皇位都讓你給玩丟了。你命人抓我入府,又……又同我說些……從與不從的風話,不是淫賊是什麽?”仿佛是終於有了控訴的機會,趙有志不顧元西不停使眼色的焦急神情,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好!好!說的好!”我哈哈大笑道:“看來我不做些淫賊的事情,到枉費了你的誇獎了。”待要起身,袖口竟被元西拉住了。
他輕輕跪在我身前,哀求的看著我道:“王爺莫要生氣,趙家哥哥隻是對王爺有些誤會,讓我勸勸他可好?”
我微笑著撫上元西的下頜,笑意卻沒有傳到冰寒的眼底。“記得早上我和你說過什麽嗎?”
元西的求肯雖是好意,卻十分的不合時宜。我本也沒想將姓趙的如何,不過是氣不過,想嚇他一嚇。但元西這簡單的一跪卻直接陷我於不義,仿佛我真的會強迫他一般。若是答應了他,自是無法收場。但若不答應他豈不是更顯出我的驕橫跋扈?我心中的怒火不由越燒越熾,眼神也愈發冰冷了。
“元西你不要求他!”趙有志果然一副鄙夷的表情。他站起身,將木凳舉到了身前罵道:“這奸賊原本就是熏心,你求他又有何用?但他休想辱我分毫,大不了我一死,也要拚他個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我輕聲笑道:“憑你也配!”
甩開元西的手指,閃電般點了趙有志的穴道。一反手卸下了他的下巴,防他咬舌。一套動作做完,他手中的凳子方才落地。
老實說,這點穴之術我很不熟練。雖也曾下苦功練了一陣子,但畢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本是不該在人身上亂用。不過若是點錯了地方,就算這姓趙的倒霉吧。我有些惡毒的想。
“王爺!”元西驚呼出聲,待要再說卻被連雲捂住了嘴巴。
“你還不明白嗎?”連雲在元西耳邊低聲道:“主子原本就沒想動那個家夥,若不是你亂說話,他也用不著吃這些苦頭了。但你要是再說幾句,我保證這姓趙的不死也脫層皮!”
元西也不過是一時情急。此刻回過神來,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不由懊惱的閉起嘴巴,人也順勢站了起來。
連雲不大不小的聲音剛好夠得上讓我聽見,我深吸口氣,穩住了胸口翻湧的噬血。回過頭,我已笑得清風霽月。“你們三個先出去吧。免得待會濺一身血。”
我雖說得凶狠,但三人都聽出我話語中的怒火已然消散,不約而同的松了口氣。躬身行禮後,三人退出了房間。
再次面對趙有志,我便只剩下邪魅陰狠的眼神了。專注的盯著他充滿驚恐屈辱的眼睛,我慢慢的走了過去,手指輕輕的在他臉頰滑過。他的頜骨關節被卸下,嘴唇無法閉合,大量的口水順著頸項流了下來,將前襟沾濕了一片。我邪邪的笑道:“早聽人說女人是水做的,沒想到你也不差嘛!”修長的指揉捏著他的耳垂,人已貼了上去。輕柔笑道:“現在你知道,有時候不是你想死就能死的。”
正想要好好的教訓他一下,眼光流轉間,卻見到一滴淚順著他絕望的目光滑落臉頰。我心裡一緊,不由暗罵自己。這是怎麽了?明知道他也有一肚子的委屈,便是讓他罵上幾句又有什麽關系。單以記憶年齡論,我也是個快三十的人,竟還會跟人賭氣?也真是不知羞了!到了這個時空我竟然變得幼稚了許多,莫不是靈魂附體還有並發症不成?
“好了,我不嚇你了。”我輕輕歎氣,人也遠遠的退開。“我這次來,本就是要放你出府的。”抬眼看著趙有志突然睜開的眼睛,微笑道:“你用不著懷疑,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那個想對你無禮的流h早死了不知多少日子了。”我沒有對他解釋的興趣,管他怎麽理解我這句話。
“再說以你現在的狀況,你以為我有騙你的必要嗎?不過是被你渾罵了幾句,發了點小孩脾氣罷了。為此我向你道歉!”這樣算有誠意了吧?在我的認知裡,道謙基本上沒有任何作用。長這麽大,老師隻教過認識錯誤和承擔責任,所以實在不懂道歉該說些什麽。
“放你出府是早做下的決定,多問幾句隻是想幫你安排周全些,免得你被我的惡名所累。”我猶豫了一下,又道:“想必你也不願我再碰到你,但你可願暫時忍耐,讓我把你的穴道解開?若同意便眨眨眼睛。”見他巍然不動,我聳聳肩道:“我也可以讓別人來,隻要你覺得這個樣子被看到也無所謂的話。”
他這副狼狽的樣子若被人看到,怕是沒人相信我沒動過他了!我是無所謂,但看他突然瞪大的眼睛,就知道這笨蛋根本沒想到這一層。對於趙有志眼中的憤恨,我有點替離燕慶幸他已經死了。不然就算這家夥饒得了他,我也饒不了他!仔細想想,到這裡後我沒乾別的,光給他善後了!媽的!真想再殺他一次!
半晌,趙有志終於恨恨的眨眼。我無奈的上前,道:“稍微忍一下,我動作很快的。”右手一抬,將他的下巴關節推上,順勢便解開了他的穴道。怕他站不穩,兩手扣住他的手肘。
“放手!”那個不馴的白癡又回來了。我冷冷一笑,放開了他。
“你最好去換件衣服。”我的臉色也冷淡了下來。看來這段日子我確實太過放縱自己,先前讓他激怒已是不該,再被他牽動情緒就真的枉費我曾受到的訓練了。想到這兒,我不由暗自盤算,回頭還是再做些情緒控制的練習為好,現在的情勢還容不得我肆意放松。
我轉過身,面向室外坐下,免得他對著我更衣有所顧慮。不過我得承認,顧慮恐怕還是有的,否則這家夥換衣的速度不會這麽快。沒一會功夫,他已坐到了我的面前。
“你到底想幹什麽?”或許是早已僵化的腦漿終於發揮了應有的作用,又或許是我並沒有真正傷害到他,趙有志的敵意褪去了不少。口氣雖依舊不好,到也不再“淫賊”、“奸賊”的亂叫一氣了。
“你隻要說清楚,我直接讓你出府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就行了。”我淡淡的回答。記得抓他的時候,是個月黑風高的殺人夜,動手的人也讓離燕處理掉了。(幸好離燕還知道做壞事不能明目張膽。省了我不少麻煩。)
“你真的肯放我?”趙有志疑惑的看著我問道。
“告訴我你到京城要辦什麽事。能辦的,我便幫你辦了,也算是個補償吧。”我懶得一遍遍的重複,隨他信不信都好!一個玩具便耽誤了我這許多時間,接下來的四個若都是這般麻煩,我說不定就直接扔他們出去了,哪裡還有耐心管他們的死活。
趙有志的表情十分掙扎,看來是真有為難之事。我卻等得有些不耐,沉聲道:“你若不肯說我也不勉強,叫喬叔替你準備些銀兩,這便走吧。”起身想喚喬山進來。
“且慢!”趙有志突然開口道:“你……流王爺,真的什麽事都能幫我辦嗎?”
“說說看。”我坐了回去,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終於有些信任我了麽?還是他要求的事困難到需要孤注一擲了?再怎麽說我也是名義上的攝政王,除了幫他篡位不可能,還有什麽是我辦不到的?總不會是要天上的月亮吧?
“我要王爺幫我殺一個人!”他微垂下頭,聲音中帶著一絲慘烈。那眼底的仇恨竟遠超過了瞪著我的時候。
“哦?”這倒是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是什麽人?”如果是該死之人,也不是不行啊。好久沒接暗殺的任務了,還真有些技癢。只可惜到了這個時空,很多的技巧都用不上了。我輕輕舔了舔嘴唇,喉嚨有些乾渴的感覺。
“如果我說要殺的是個大官呢?”趙有志挑釁的看著我,仿佛被我泛著寒光的晶亮眸子激出了幾分血氣。
閃爍著陰冷火焰的眼光瞟向窗外。我溫柔的笑著,聲音縹緲的如同清晨的薄霧。“你隻說是誰就行了!我很喜歡聽故事,不過我隻喜歡聽真實的故事。所以你最好不要擅自添加些不該有的情節。你這麽聰明的人,一定懂我的意思,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