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天氣很好,我卻心神難安。聽那天東方汐說了那樣一番話,想必是皇上已經對朝中官員黨爭之事不滿到極點。永遠消失……難道皇帝終於忍不住要拿他們開刀了?
不知是不是我想的事情太多,神思恍惚,偶爾會覺得腹部不適,想著懷孕不過三個月,可能是還有些不太舒服適應的緣故,也沒太在意。
東方汐還是照舊,每日宿在我真意園中,卻再也不提朝中之事。青荷整日裡心事重重,心神恍惚,碧葉也不複從前那般直性樂觀,終日裡只是低頭做事,想必朱絡之死給了她很大的打擊,只是不知如何去安慰她。比較起來,玨兒倒是越來越貼心,我也慢慢地把一些事情交給她去打理。大夫每隔三日便會來我真意園裡問脈,東方汐越是緊張我腹中的孩子,我就越發地不安。這種不安究竟為何,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秋日漸涼,人也越來越懶,然而冥冥之中,我隱隱地感覺到,這一切的平靜,很快都會改變。
一日午後,我正歪在榻上打盹,非煙攜了璧兒過來探我,我見她氣息不穩,步履輕浮,連忙讓她坐了,叫青荷奉了茶來。口中輕斥道:“姐姐身子不好,不在屋裡好好歇著,過來做什麽?”
非煙淡笑了一下,輕聲道:“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可要好好保重。我這也是沒事,所以才過來看看。前些日子我聽說妹妹身子不爽,胎象不是很穩,我還跟王爺說,好在我那兒還有一些百花玉參丸,對孕婦極好,想拿來給你試試。”
我愣了愣,道:“這……有勞姐姐費心了。”心中不禁有些疑惑,這百花玉參丸既然是對孕婦好,為何她自己不留著用?當下又道:“既是好藥,姐姐還是留著吧,有朝一日你有喜了,也用得上。”
非煙一怔,眼中浮出霧色,神色之間哀傷難掩,只是淺笑道:“妹妹不必為姐姐操心,我知你是個明白人,不妨實話告訴妹妹,我這身子……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我不由愣住,卻見她笑道:“讓妹妹見笑了。我十四歲時身子受過大傷,大夫說一生都不會生育,王爺……只是於心不忍,才會將我收進房裡。姐姐看得出來,他待妹妹你……才是一番真心,只是……不知妹妹的心……可在王爺身上?”
我不自在地轉過了頭,心想她在試探我麽?隻得淺笑道:“姐姐說這話就見外了,你我姐妹都服侍王爺的人,自然應當對王爺盡心盡意。”
非煙輕歎道:“王爺……自幼在王府裡長大,看盡了勾心鬥角、爭權奪利之事,就算是親如手足,也免不了互相傾軋,暗地算計。他心思沉重,卻不是狠毒無情之人,他對妹妹之心,從不曾有絲毫怠慢,我……只是個半廢之人,隻盼他身邊能有個真正知心知暖之人,也就安心了……”
我垂下眼歎道:“姐姐別這麽說。你要這樣說,妹妹怕是……無地自容了。我也不是木頭,他待我之心,我自是明白的。”
非煙抬眼來看我,竟有一絲寬慰之意,慢慢地站了起來,淡笑道:“這樣就好。妹妹好好保重身子,我先回去了。”
我隻得喚了碧葉送她出門,心中卻不明白她說這些話究竟是何用意,來告訴我東方汐對我是真心?她的舉手投足,一舉一動,哪一絲哪一毫不在說明她對東方汐是多麽地癡情真摯!這世上有哪一個女子,可以愛得這麽大方,將自己心愛的男子生生地推給他人?!
想到這裡,心中竟止不住地悲涼起來。她這樣一個美麗溫柔的女子,將一生的情戀,交給一個完全不會對她有半分男女情愛的男人,究竟是癡,還是錯?
我歪在榻上沉思,無心做事。青荷見了,隻當我是不舒服,連忙道:“小姐身上不爽嗎?不如奴婢把這百花玉參丸給小姐服一粒如何?方才璧兒跟奴婢說,這百花玉參丸和溫酒服下效果最好,奴婢這就去溫一點米酒來,可好?”
我點了點頭,青荷方才去取了酒來,我端在嘴邊,見那百花玉參丸是一粒琥珀色彈珠大小的丸子,香氣撲鼻,倒沒有半分難聞的藥味,當下神清氣爽,十分舒服。正要以溫酒送下,卻見玨兒站在門口,神色慌張,驚得幾乎快要叫出聲來,心下一沉,緩緩將酒挪開了一點,她撫了撫心口,似松了一口氣。我向青荷看去,見她神色平淡,神色之間卻有一分猶疑慌張,不由得淡笑道:“這藥當真是好呢!真香啊。”說著和著酒淺抿了一口,才又道:“青荷,你去請文昕來,我有事問她。”
青荷應聲去了,玨兒見她出了院子,連忙跑過來一把將我手中的酒奪了下來,輕聲急道:“王妃!方才奴婢那樣跟您使眼色,你怎麽還喝?”
我沉下臉來,疑道:“難道這藥有什麽古怪?”
玨兒急道:“藥沒有,是這酒……哎呀,剛才奴婢見她往這酒裡下了點東西,只是不知道是什麽,所以奴婢才會著急……”
我一驚,看著那酒,腹中一陣絞痛,青荷呀,青荷,我百般厚待於你,想不到你竟然……當下心沉如墜,手竟止不住抖個不停。只是道:“好,好,玨兒,你……”
玨兒見我神色不對,急得不行,叫道:“王妃你怎麽了?奴婢這就請大夫去!”
我捂著肚子,喘了一口氣,道:“我沒事,剛才我根本就沒吃那酒。玨兒,你聽著,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知道嗎?”
玨兒急道:“王妃!她都這樣了,你為何還要袒護她?”
我咬了咬牙道:“我不是袒護她,只是時候未到。你去做事吧,就當什麽也不知道,明白嗎?”
玨兒隻得退了出去,過了一會,文昕進來,我叫她在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她神色不安,欲言又止,見我臉色沉重,隻得退了下去。
傍晚時,我便說身上不舒服,東方汐連忙請了大夫來,大夫說是怕是吃了些大涼之物,故胎象不穩。東方汐微有薄怒,將青荷碧葉玨兒叫來細細地詢問,我隻得假意道:“也沒有什麽大礙,你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東方汐沉聲道:“你們是王妃身邊最親近的人,平日裡吃的用的,哪一樣不經你們之手?為何還這般不小心?說,今天王妃到底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過了半晌,方才聽青荷輕聲道:“小姐每日所吃之物,都沒有什麽不同。只是今天煙夫人過來,送了小姐幾粒百花玉參丸……”
東方汐疑道:“非煙?那百花玉參丸是養胎之物,應該並無不妥。”眾人都不說話,東方汐又道:“來人!去請煙夫人過來。”
我連忙道:“不必了吧。姐姐好意來看我,贈我藥丸,怎麽會有害我之心?”
東方汐道:“藥丸呢?還有嗎?”青荷忙將剩下的藥丸拿了出來,東方汐仔細地查看,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不吭一聲,起身便走。我心一驚,忙道:“玨兒,跟去看看。”
過了半晌,玨兒來回話,隻說東方汐在如煙閣問了煙夫人幾句話,神色十分凝重不快,煙夫人哭了半晌,他也沒理,便自走了。
我歎了一口氣,呆坐了一會兒,便推說身上不適,閉門早早地歇了。隻讓碧葉在門外守著,若是東方汐過來,隻說我不舒服睡下了,驚動不得,讓他回去快意園去。
睡至半夜,悠悠地醒了,心頭卻似壓著一塊千斤巨石,悶得慌亂。走到那後窗邊上,望著那窗外黑暗的池塘發呆。卻恍然見有暗影一閃,心中一動,連忙換了衣服,出了內室喚道:“碧葉!”
碧葉應聲而入,我輕聲道:“換衣服,隨我來。”碧葉不解,隻得隨我出了院門,卻見文昕立於門口,我皺了皺眉,文昕見我出來,吃了一驚,連忙道:“外邊寒,小姐怎麽出來了?”
我冷冷道:“你見她出去了,為何不報?”
文昕沉默一會,憂心歎道:“小姐要保重身子,何苦如此?”
我閉了閉眼,歎氣道:“走吧,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否則誰也控制不了了。”
文昕無奈,隻得隨我出了門。走到左邊院牆,仔細觀察,果然有人翻牆出外的痕跡。碧葉文昕小心帶著我出了院牆,一路追蹤,越走我越心驚,竟到了阮府後院外的一處小山亭後。
文昕與碧葉到了此處,不敢再前行,只找了一處隱蔽之地,藏身屏息,仔細觀察。我心下正在疑惑,卻忽然聽到一人道:“我不是告訴你,沒有大事,不必非來見我嗎?”
我大驚,竟然是阮修之的聲音,卻聽一女子道:“老爺……我……我想來跟老爺請辭!”那是青荷,雖然我已然有數,卻仍然心中一痛,捏緊了文昕的手,文昕向我看來,眼中憂色又增。我隻得淡然地笑了笑,讓她放心。
阮修之道:“青荷,你可是忘了八歲進府時跟老爺我說過什麽?”
青荷半晌方道:“青荷沒忘。只是……家中父親年事已高,恐怕時日無多,青荷……青荷實在不孝,想在他老人家跟前再多盡盡孝心。”
阮修之冷冷道:“你若是真有孝心,就不該跟我說這樣的話!你要清楚,你一家人能不能過得好,就全在你……”
青荷驚道:“老爺!求老爺放過他們,他們不過是平凡百姓,對老爺您……根本就一無用處!”
阮修之道:“你這是做什麽,我又沒把他們怎麽樣!只要你好好幫我做事,我自然不會虧待他們!”
青荷似已有哭泣之聲,顫聲道:“老爺讓青荷做什麽,青荷自當從命。只是奴婢……愚鈍,不明白老爺的良苦用心。那日老爺讓奴婢帶小姐去千荷麗景,險些要了小姐的性命,後來,又讓奴婢寫了遣退令給昕公子,說是送她回凌宵宮才是上策,卻又差點害死了昕公子,如今……”
阮修之喝斥道:“如今怎樣?你不用理那麽多,總之我讓你做什麽,你照做就是!”
青荷低泣道:“老爺!小姐如今有了身孕,胎象一向不穩,奴婢怎麽能……萬一有個閃失,奴婢有何顏面,去見小姐!”
阮修之道:“你怎麽就這麽糊塗?!我這樣做,無非也是為了璃兒好!那非煙一日不除,璃兒如何能獨寵?今天之事,我沒怪你自作主張,你倒是反問起我來了!”
青荷急道:“老爺!小姐腹中的孩子,也是老爺的親外孫啊!您怎麽下得了手?煙夫人溫婉賢良,從來就不跟小姐爭什麽,老爺……”
阮修之斷然喝道:“夠了!我不需要你來教我做事!總之這次失了良機,你必需再找機會,不然……你就不要怪我……”
青荷沒有說話,隱有哭聲傳來,我心中巨痛,手已在微微顫抖。卻聽得青荷痛道:“老爺,青荷沒用,求老爺您將我賣了也好,送走也好,怎麽都好,總之青荷再不願做這些害人之事!青荷……真的下不去手!”
阮修之氣道:“你!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當真就不顧你父母兄弟?”
我忽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利器劃破空氣之聲,心中頓時生起一股不祥之兆,已經顧不得藏身,連忙往聲音那方看去,只見青荷拔出一把匕首,比在自己的胸前,眼神之中竟然已有必死之意,只聽她淒然道:“老爺若執意如此,青荷……只有一死……”
我心中大驚,失聲叫道:“青荷!”
眾人見我衝了過去,均大驚失色,我已經顧不得其他,想一把抓住青荷手中的匕首,青荷反身一轉,避開了我,“撲”地一聲,匕首已然刺入她的胸前。
我又驚又痛,連忙將她扶在一旁,文昕與碧葉已經快步衝到跟前,圍在我身邊,我抓住青荷的手,鮮血從她的胸前汩汩而出,令人觸目驚心,我淚眼模糊,已經語不成聲:“你……你為何這麽傻?”
青荷喘息道:“小姐……奴婢對不起你!不能……再服侍你……你要多多保重!你對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來世做牛做馬,一定報答!”
我哭道:“你別說了,我們去找大夫,你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青荷緊緊地抓住我,拚著最後的一口氣道:“不……小姐……奴婢求小姐答應一件事……一件事,幫我照顧我的家人……”
我的眼淚不停地下掉,止不住道:“好,好,我答應,我擔保他們都好好的。”
青荷手一松,已然斷了氣。我木然呆住,又悲又怒,猛然抬起頭去看阮修之,已經全然掩不住濃濃的恨意,用盡力氣吼道:“你!你逼死了她!”
阮修之面無表情,隻冷冷道:“沒用的東西!動不動就尋死,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已經掐進肉裡,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跟前,咬牙切齒道:“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阮修之厲聲道:“璃兒!凡成大事者,不能拘小節!她既不為我所用,死不足惜!”
我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恨恨道:“你千方百計,要我嫁進明南王府,然後又不惜動用卑鄙的手段,控制我身邊的人,究竟為何?你既然不相信我,何必又要我嫁給明南王?”
阮修之雙目如電,死死地看著我,緩緩道:“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璃兒。你難道忘了自己背負著什麽嗎?”
我冷冷喝道:“夠了!我不想再聽你那一番復仇之論!”我面對著他,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壓低嗓音,恨恨道:“從頭到尾,都隻你一人在說明南王是我的大仇人!可惜當年告密之人是誰,根本就無從定論!你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你為了滿足你自己個人的野心!何曾真正把我當成女兒在看待?”
阮修之微微怔住,眼中已有怒氣,隻聲道:“璃兒,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嗯?越來越不把爹爹放在眼裡!”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冷冷道:“那女兒敢問爹爹一句,爹爹何時曾真正將女兒放在心上?爹爹做任何事,可曾真正為女兒著想?”說著,我猛地回頭看他,逼問道:“還是爹爹為了你所謂的大事,根本就只是當女兒是一顆任你擺布的棋子?!”
阮修之忍耐半晌,似在平複怒氣,忽然笑道:“璃兒怎麽這麽說?你是爹爹最疼愛的女兒,爹爹怎麽會不為你著想?你別想太多,趕緊回去休息。免得被王府中人發現,不好交待。至於青荷,我會找人將她安葬,你就說已經讓她回家侍奉雙親,也有個交待。”
我不置信地看著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當前,居然可以這麽冷酷無情!他究竟是個什麽人?!我直直地看著他,幾乎快要將牙齒咬碎, 卻聽他沉聲道:“文昕,碧葉,今晚之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否則對你們小姐,有害無益!明白嗎?”
文昕碧葉沒有說話,只是看向我。阮修之見狀,似已按捺不住憤怒,正要說話,我長歎一口氣,慢慢地走到青荷身邊,那匕首仍然插在她的胸前,鮮血已經將她的衣衫染紅,那張漂亮的臉蒼白無比,一雙明眸淺淺地垂著,早已經沒有了任何神采。想起我在這個時空醒來那個夜晚,初見她時的那種明媚,她是那樣聰慧伶俐,溫暖可人,一心一意地待我好,不由得心如刀絞,痛徹心肺。手撫向她的臉頰,眼淚再也止不住。
文昕見狀極為不忍,將我扶了起來,我極力忍住眼淚,沉聲道:“文昕,你將青荷好好安葬,再想個辦法去通知她的家裡人,隻說是得病不治,多給些錢安撫。”
文昕點了點頭,紅著眼沒有說話。我複又看向阮修之,一字一句地說:“你聽好,如果你不想我以後什麽都跟你對著乾,你就不要再去騷擾她的家人。否則,你不當我是女兒,我也不再當你是父親!”
說完,我直直地走了,走了三步,卻再也沒有力氣,倒了下去,隻覺得腿間有一股熱流漫延開來,聽得碧葉一聲驚叫,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