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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情斷(二)
胤禟趕到主帳外的時候,胤禩早已等了多時。他招手示意胤禟過去,對他低聲囑咐:“皇阿瑪剛喚了老十三進去,你切不可衝動……”胤禟神色一黯,立在那裡側耳傾聽。

 “陛下,小妹自幼年入宮,盡心侍奉聖上多年,臨去隻留下一子。如今眼見著十三阿哥已長大成人,我這做舅舅的心裡也安慰得很啊!”聽見土謝圖汗的聲音在裡面想起,胤禟心裡隱隱泛起一絲自責,怕是這老十三早有預謀,自己已不慎著了道兒了。胤禩悄悄附在他耳邊道:“我已差人通知了宜妃娘娘……”胤禟點點頭,蹙眉聽裡面那人繼續說道:“男大當婚,十三阿哥也已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齡了,還望皇上加以考慮啊!昨日裡他與我這舅舅說了,說是中意一位從江南來的格格,那小格格我也看了一眼,模樣端莊性子溫順,一看便知是好人家的女兒,知書達理。聽說她父親與聖上亦有舊,家世也配得上十三阿哥。他年紀小,臉皮薄,便偷偷兒央了我這老頭來說項,還望陛下能成全啊,哈哈!”

 主位上那人靜默不語,一直沒有出聲。胤禟正想著這事兒說不準還有轉機。豈知那一貫直來直往的老十聽了當即跳起來,揭開簾子就往裡頭闖:“皇阿瑪,這事兒您萬不可答應!”胤禩暗道不好,見胤禟已一臉驚恐地追了進去,自己也隻好跟上。侍衛們見來人各個身份尊貴,不敢阻攔。幾個人跪在地上,老十不顧胤禟彤姝在身後扯他,直叫道:“皇阿瑪,芷若與九哥早已兩情相悅、心心相印。老十三這禽獸,非要橫插一腳,真不是東西。”那胤鋨在康熙面前一向硬,即便吃了鞭子也從不退讓,康熙素來欣賞他這股子勁兒,也不予計較,但此刻胤禟聽了他那話兒卻神色緊張,唯恐這十弟觸怒了父皇讓事情更加糟糕。

 康熙沉默地打量著眾人,尤其是幾個不宣自來,擅闖禦帳的兒子媳婦,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是那麽焦灼緊張,與胤祥鎮定自若的樣子截然不同。一定有什麽他還不知道的事情!“老十三!”他突然開口,“你這臉上是怎麽了?”

 胤祥拿手背觸了下眼角的烏青,回道:“稟皇阿瑪,兒子自個兒不小心撞上的,不礙事,謝皇阿瑪關心!”

 “你放屁!”胤鋨罵道,“少在這兒假惺惺地裝偽君子,是我打你的又怎樣?我老十不買你這人情帳,用不找你替我遮遮掩掩!你這畜生一樣的東西,跟咱們玩陰的,毀了芷若的清白,我饒不了你!”

 “十弟!”胤禟的聲音已有些發抖,身子也顫個不停。這沒腦子的,怎的把這事兒也說開了。名節、名節……他難道不知道姑娘家的名節是多名重要的事兒,這樣一來豈不是讓他們陷入了被動?胤禩看著胤禟的樣子,這才清楚了他剛才錯過的場景,心中一掂量,已起了“丟卒保車”的念頭,遂悄悄兒挪了地方,緊緊地貼到胤禟身旁。

 “十阿哥這話可怎麽說的……難道老十三你真得玷汙了人家的清白?皇上這可是……”胤禟這才留意到原來德妃也在場,驟然感到手心裡早已沁出層層冷汗,看來即便是額娘趕來也終究要遲了一步。

 “老十三……”這消息太過驚人,甫一聽說,康熙眸子一沉,心裡已經不悅。

 “兒子知錯了!孩兒對芷若一向情有獨鍾,一時心急,情難自禁,做了錯事,還情皇阿瑪成全!”胤祥垂著頭趴在地上,不敢亂動,心裡也是十分緊張,不曉得這樣一步步走來,究竟是對是錯,這計劃就算隻失誤了一小步,恐怕也能將他倆萬劫不複了。

 “做了錯事,還要求朕成全?哼,你倒打得好如意算盤啊!”

 胤祥不敢答話,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德妃畢竟養他長大,看了心疼,遂為他求情:“皇上,十三年輕,性子毛躁,喜歡人家一時心急做了錯事,也是情有可原。既然木已成舟,還請陛下降旨賜婚,以全他顏面,也可保了若丫頭的名節!”

 “娘娘所言極是!請聖上成全吧!”土謝圖汗一看那架勢,也離開位置跪了下去,給自己的外甥求情。

 “皇阿瑪,你不能……”胤鋨又要咆哮,這會子卻是被康熙一瞪,愣是把話給收了回去。他看看身旁的八哥、九哥都不開口,只有自己在這兒上躥下跳的,弄得好像自己的女人被搶了一樣,想想有些怪異,又有些氣餒,遂縮了回去。

 這時,李德全走到康熙面前奏道:“稟皇上,四阿哥求見!”康熙微微頷首,命他去喚芷若過來。一會兒胤禛進了來,也不看各位弟弟一眼,徑自跪下道:“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給額娘請安!”康熙看向他後頭問道:“你身後是何人?”

 “回皇上,”德妃不待胤禛開口,已搶著答了,“她是臣妾宮裡的李嬤嬤。”

 “老奴給皇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嬤嬤忙跟著給皇帝請安,她雖然入宮多年,但能面聖的機會卻是屈指可數,現在親身見了,心裡既是歡喜又是緊張。

 “你手上拿著何物?”

 “回皇上,芷若格格的侍女因病留在了暢春園裡,故而無人侍奉,奴婢領了德妃娘娘之命前去補缺兒。剛剛格格被送回帳裡,奴婢侍侯了格格更衣,見格格身上遍是紅印,腿根上還留……留著……嗯……奴婢遂擅自為格格驗了身……格格如今……如今……已……已非完璧……老奴不敢隱瞞故特前來奏明聖上。這是格格剛剛換下的褻褲……”李嬤嬤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隻好將手中之物抬高。李德全接過呈上禦岸,在場的每個人只要略微抬眼,便清晰可見那白潔的布料上斑斑點點的鮮紅印跡。徹底輸了,胤禟絕望地閉上眼睛,知道自己已經失去!

 “逆子!”康熙氣不打一處來,抓過案頭的茶杯砸了過去。胤祥沒躲,挺直身子承受了。杯子砸在他額頭上,滾燙的茶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浸濕了胸前一大片衣襟。臉上的疼痛算不上什麽,攥緊雙手,伏身又重重磕了一下,他想要的,只是父皇一句承諾罷了:“兒臣癡心不改,求皇阿瑪成全!”

 “求皇上成全吧!”德妃不知何時,也已跪在下頭,與土謝圖汗一同為這個小輩求情。

 “皇阿瑪。十三弟也到了年紀了,該配個人讓他收收性子了。老十四那邊都快要當阿瑪了已經。難得他自己鍾情,一心一意的,還請您全了他的心願吧!當年你圓了八弟的心思,難道今天就願意讓十三弟失望嗎?你說是不是,八弟?”胤禛不動聲色,既為胤祥求了情,又將老八拉了進來。胤禩在心中痛罵他這狐狸,面上卻不能說什麽,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甚為尷尬。老十氣鼓鼓的,嘴裡哼哼著什麽,也沒人去留心。

 康熙沉默著,直到眾人都絕望得要放棄時,他突然下來走到胤祥跟前。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眼角烏青,滿臉水痕,額頭上還沾著幾片茶葉,狼狽不堪。他確實是對這個兒子忽視了很久,因為他的額娘早死,因為他在京中沒有強有力的外戚做後盾。他有幾十個兒子,他做不到對各個都疼愛有佳。但這並不說明他不知道胤祥這些年來所收的委屈,他之所以沒有表示,一則是無暇去管,二則也是存了私心,想看看殘酷的皇宮會讓這個無助的男孩長成什麽樣子。直到近幾年來胤祥在課業上的突出表現讓他不能再忽視,而當前安撫蒙古各部的重要性又一再的凸現。這會是一個有作為的孩子,看著前幾日被他親口讚為“千裡駒”的胤祥,康熙歎口氣,伸手替他拂去了額頭上粘著的茶葉片兒,沉聲道:“等回了京,自個兒去宗人府裡報道吧!”

 胤祥被他不曾表露的父愛所迷惑了片刻,心念一轉已明白了過來,忙欣喜地磕頭道:“謝皇阿瑪!”康熙的神色柔和了些,想這孩子也機靈,他旨意還未下,倒先把恩給謝了,能娶媳婦高興得連受罰也覺得是件樂事了嗎?此刻再問芷若自己的心思已經是多余了,但是……他將臉轉向另一邊,看到胤禟蒼白的面容,無神的黑眸,又擰起了劍眉。這兒子雖然相貌堂堂、儀表不凡,卻素來不討他喜歡,整日裡不思國家大事,卻只顧著自家的生意數著銀子。若不是看在額娘還得他歡心的份上,他豈能容他一個皇子在外頭尋花問柳、整日以商賈之流自居?他遂問:“老九,你呢?你是不是也非此女不娶呢?你嫡福晉過世也有幾年了吧!”

 胤禟沒有動,急得胤禩直拿胳膊撞他。半晌,他張了張嘴,唇邊浮上一抹笑,用冰冷的聲音說道:“皇阿瑪可說笑了。您知道兒子向來風流,喜歡遊戲花叢。怎麽會向十三弟這般用情至深呢?況且自幼您便教導我們要兄友弟恭,天涯何處無芳草,我這做哥哥的豈會與弟弟掙一個女人呢?十弟天性單純,見我與芷若格格有些交情,便誤會了我們兩個。皇阿瑪早就言明要她做皇家的媳婦兒,兒臣既不願娶她還怎麽敢隨便招惹。其實我與她之間,不過是兄妹之義,並無兒女私情,還請皇阿瑪明察!”這番話說的義正詞嚴,又斬釘截鐵,若非了解兩人之間的事兒,胤禩等還真要以為胤禟所言不虛了。他的手藏在袖中,緊緊捏成拳,指甲嵌進肉裡,用疼痛逼自己下這決心。沒人看見,他的心正在淌血。老十原是要出言反駁的,卻也知已是回天乏力,白費唇舌。

 芷若被人帶到帳外,正聽見胤禟說得清清楚楚的,仿佛整個人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失了魂輕飄飄得險些暈倒。他不要她了!她的腦中一片模糊,可唯此一句卻聽得明明白白。怎麽會這樣?昨夜在草原上,她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今日醒來卻已在自己的帳中。這中間似乎發生過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但她卻一點記憶都沒有。剛剛幾個嬤嬤為她更衣的時候,她看見了自己胸口上幾處紅點,卻不知究竟是如何弄的,那幾人脫下她的衣服很慎重地查看了她的身子,連她最羞恥最隱秘的部位都沒有放過,可她卻不明白她們為什麽要這樣做。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胤禟為什麽要與她撇清關系?

 她走進帳中,一眼便見到一身絳紫的胤禟跪在那裡,容顏憔悴,仿佛受了很大的打擊。她想衝過去質問他為什麽,可是終歸不敢在聖駕前放肆。跪倒在地,只聽康熙金口已開:“今以故南京漕運總督魏東亭之女配十三阿哥胤祥為嫡福晉,待回京即成婚典!”

 仿佛是被驚雷劈到,芷若整個人已當即石化愣在了那裡。怎麽會這樣?原因呢,誰來給她個理由!

 “格格快謝恩啊!”一旁的太監小聲催促著。另一邊,胤祥已拜身下去,高聲道:“兒臣謝皇阿瑪!”終於下旨了。至於回到京裡,他是要先大婚還是先圈禁,或者是邊大婚邊圈禁,此刻與他激動的心境已經沒有絲毫影響了。他忍不住想仰天長嘯,將這消息告訴全天下的人。用了那麽多心思,老天終歸還是待他不薄啊!

 芷若側過臉向胤禟看去,希望從他那裡得到支持和幫助。然而胤禟眸子一閃,裡面那絲嫉恨與憤怒令她陌生、令她害怕、又令她絕望。他的承諾呢,他的誓言呢,難道真如胤祥所言只不過是曇花一現作不得數的嗎?她不是傻子,她知道什麽叫做“君令難違”,也知道抗旨不遵的後果。失去了最後的寄托,她只能無力地伏跪在地上,喉嚨裡積滿了淚水,可這恩卻是無論如何也謝不出口。

 帳外,立了許久的宜妃已大約明白了事情的經過。可是錯已鑄成,還能如何呢?這兩個孩子終歸是情深緣淺啊。心知已無能為力,她自覺不便出面,隻好轉身離去,不經動帳裡的人。

 “都下去吧!”一早便處理了這麽件麻煩事兒,康熙有些疲倦了,也懶得聽芷若謝不謝恩的。今天的事情他很生氣,但他一直告訴自己這個是東亭的女兒,而另一方面,他又必須要給土謝圖汗一個情面。

 “走吧,芷若!”她木然地讓胤祥扶出帳外後,突然用力掙了開去,一雙美眸淚涔涔的,滿含著疑惑和控訴。“為什麽?”她問胤祥,可不待他回答,又立即撲過去抓住胤禟的手臂問,“為什麽?”除了為什麽,她說不出別的話來,她隻想知道原因,誰來告訴她?

 “為什麽?”胤禟冷冷地望進她水翦的眸子裡,嘴角浮上邪佞的笑容,沒有溫度,“你還有臉來問我為什麽?簡直不知羞恥!”揚起手就是一個耳光,芷若被摔在地上,伸手捂住左臉,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雙曾經神情凝望的眸子,那裡面有的,竟然只是恨意!他打她,他打她啊!她不再是他的寶貝了嗎?

 “你居然敢打她!”胤祥一個箭步直衝上來,拎住胤禟的前襟,一副監護人的模樣,衝自己的兄長咬牙切齒。兩人身高相當,胤禟也是練過家子的,一個使力,反而雙手掐上了胤祥的脖子,低聲吼道:“你這個混蛋!你居然拿她的性命去搏這個賭注。如果皇阿瑪不是念在她是魏東亭的女兒,你已經要了她的命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算是在愛她嗎啊?”

 胤祥扯開他的手得意地笑:“畢竟我賭贏了不是嗎?我會好好愛她,這點就不用九哥再費心了!”胤禟臉色難看,手一松,背轉身離去。遠去的背影漸漸帶走了芷若的嗓音,一聲名字在口,卻怎麽也呼喊不出來。被人攙著扶起,她緊握那人的手臂失聲痛哭:“彤姝……我”彤姝任由她哭,隻默默地將手臂抽離,轉身遂了老八他們離開,拒絕給她安慰。

 眾人逐個散去,只有胤祥還沒走開。他上前攬過她,前額抵著她的發際溫柔地問:“疼不疼?先送你回去。”

 “為什麽?”芷若抬起淚眸依舊不甘心地追問原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讓我失去所愛,失去僅有的一切?”心疼得無力掙扎,可是終歸還是想知道原因啊!

 “你還有我!”那眸子裡得堅定幾乎讓人不敢直視,“因為我要你,因為我愛你,所以我要你的人,要你的心,要你的世界裡只有我!”她默然。

 當晚,看向即在酒宴上當眾公布了這一樁婚事,胤祥和芷若立刻成了焦點人物,各臣工、宗室,蒙古郡王們莫不舉杯道喜的。胤祥心裡高興,來者不拒,不一會兒已喝得滿面通紅,幸而他酒量不錯,並沒有醉。沒有人來為難一個女兒家,芷若只是像個玩偶一般呆坐著,偶爾舉起酒杯木然地接收祝福。眼淚滴落杯中,和著烈酒,果然是又苦又澀。

 “那女孩子看著挺生嫩的,沒想到手段居然高明得很。十三阿哥如此瀟灑的人物都被她迷了魂兒。聽說昨夜兩人一宿未歸,還真是大膽啊!也不知是誰勾引了誰呢!”她聽見有人在身後指指點點。

 “十三爺又不被皇上怎麽待見,若說榮華富貴,怎麽比得上九爺府上金玉滿堂。況且九阿哥風流倜儻,溫柔多情又更甚十三阿哥!”她又聽見有人如是說。

 “……”

 不斷的流言碎語撲面而來。她終究不過是別人嚼舌根的話題罷了。胤禟托病不出,不知是真得病了,還是怎的了。她想得心都要絞起來了,隻好咬緊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失態。

 不知是誰突然提出要準新人來各節目,一大幫年輕人立時起哄起來。胤祥躊躇滿志地想露一手,但一看芷若懨懨的表情,心知不該勉強,遂一個人上前向四方拱了拱手笑道:“她臉皮子薄,可經不起你們鬧,今兒且饒過她吧!等我倆大婚之日,定讓諸位盡興,好不好?”眾人不依,胤祥隻好自己主動罰了三倍酒。當即有人怪叫:“十三阿哥可真是疼媳婦兒啊,今兒這話咱們記下了,十三爺到時可千萬別忘了啊!”胤祥連稱“不敢”,也不顧眾人還要刁難,自懷中掏出玉笛,嗚嗚地吹奏起來。

 風聲將那清澈的笛音送出老遠,在每個人的身邊打著圈兒,一層層,一陣陣,仿佛鮮花盛開在冬日,又仿佛黃鶯初啼在雨後。一曲終了,眾人齊聲叫好,幾個蒙古格格一時技癢,便跑到場中開始歌舞起來。

 “天邊的星星喲,仿佛你的眼睛,如此深情地凝視著我。

 水中的魚兒喲,仿佛你的紅唇,如此溫柔地輕撫著我。

 我在這裡等待著,我心愛的情哥哥,你何時才能再回來?”

 那幾個少女唱得開心,都覺得不過癮,見康熙心情頗佳,遂大著膽子要和幾位在座的福晉格格一起比比歌喉。可那些京中來的幾位被宮裡的規矩拘束慣了,一時放不開身段,豈肯來湊這趣兒。幾位蒙古格格遂激道:“莫不是格格和福晉們嫌棄咱們唱得不好,不屑與我們同樂吧?”這話扣得有些大了,有幾位聽了臉上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這時,蘭薇突然出席,蹭蹭地跑到康熙面前跪道:“皇阿瑪,兒媳最近剛學了一首新曲兒,倒願意在此獻醜一下。”見康熙微笑著不反對,便開始唱道:

 “如果有一天世界已改變當淪海都已成桑田

 你還會不會在我的身邊陪著我度過長夜

 如果有一天時光都走遠當歲月改變青春的臉

 你還會不會在我的身邊細數昨日的纏綿

 一天一點愛戀一夜一點思念

 我們不再相信謊言不再需要蜜語甜言

 一天一點愛戀一夜一點思念

 給我一句真的誓言讓我可以期待永遠”

 雖然蘭薇嗓音一般,唱功也不怎麽的,但這曲子倒是情意綿綿,比起剛剛那些蒙古格格唱得更加柔情繾綣。諸人沒想到蘭薇會如此大膽火辣地當眾唱起情歌來。兄弟幾個聽了莫不朝著老十擠眉弄眼的。胤鋨臉上微紅,卻是甜在心裡,蘭薇一回來,他便緊緊捏著她的小手不肯再放開。

 康熙一聽完,便看了彤姝笑道:“這必是你那總言語驚人的八嫂教的吧,丫頭?”蘭薇嘿嘿一笑,沒有否認,自然就是默認了。當即有在場的接口道:“當年八福晉一曲高歌,可謂是技驚四座,令我等驚為天人。不知今日可否讓我們再飽耳福啊?”掌聲大作,一時如戰鼓擂動。彤姝心知避不過,隻好讓下人抬了琴來。

 但見她細指輕撚,錚錚幾下,立刻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場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芷若是頭一回聽倒彤姝唱歌,不覺有些驚訝於她甜美膩人的嗓音,和那仿佛不合韻律又莫名動聽的曲調,然而最最讓她不可置信地是那過於大膽的歌詞:

 “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別人怎麽說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樣的肯定

 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一直溫習說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說要放棄”

 那一句句的“勇氣”似乎是在諷刺她對人生的軟弱和對愛情的無力。為什麽人家都有勇氣追逐自己的幸福,可她卻不得不順著命運的安排接收他人指定的婚姻?透過薄薄的水簾,她有些羨慕地看著唱得投入的彤姝。燃燒的火焰映在她的臉上,散出一種看似平靜卻波濤洶湧的暗流——它的名字叫做“幸福”。篝火另一側,是八阿哥深情凝望的星眸,溫柔且滿足。她突然妒忌起來了,心仿佛被蛇蟲咬噬著一般難受。她羨慕彤姝可以活得個性張揚,也羨慕蘭薇遇事能直來直去,甚至連燕婉那份主動出擊都是她羨慕卻缺乏的。

 “愛真的需要勇氣

 來面對流言蜚語

 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

 我的愛就有意義

 我們都需要勇氣

 去相信會在一起

 人潮擁擠我能感覺你

 放在我手心裡你的真心”

 細長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裡,她卻渾然不覺疼痛。心雖不痛,卻是異常得空虛麻木,仿佛是全身的血液都冰凍了一般。她無法忍受了,在別人雙宿雙飛、濃情蜜意的時候,慢慢起身讓過眾人,她又一次從宴會上出逃。離開會場上讓她窒息的氣氛,她一口氣奔出好遠,直到撞上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樺樹才停下腳步。眼淚不知何時已經爬滿了整張面孔,她索性抱住了痛哭起來。

 “哎……”一陣無奈的歎息自身後傳來,芷若抽噎了幾下,聽見身後的人說:“去年夏天也是在此,皇阿瑪下旨給我與燕婉指婚,我百般爭辯無效,那晚,我一個人在這裡發泄了整整一夜,沒人敢來勸我。”芷若聽他說了,細看自己懷抱著的那樹身,借著昏暗的月光,只見樹乾上斑斑駁駁的,一條一條,似是鞭子抽打過的痕跡。那印子深入樹身,到了現在還清晰可見,可想當時用力的程度。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白日裡他雖然站得離眾人遠遠的,但是這發生的一切依舊了如指掌。說實話他是有些佩服胤祥的,他怎麽就想不出這麽個法子來呢,可是事到如今他知道了有這個辦法,一切又都已經太晚了。“我們都是被屈服的。想當初我也是心有不甘,可是自己再怎麽爭取,也終究是得不到想要的,倒不如放開了,或可讓自己好過一些。”說他幸災樂禍或許有些,但是看到眼前那女子淚眼婆娑的樣子,心裡還是不自覺地泛起了一絲疼惜,“十三哥也許會是一個好丈夫。”

 芷若轉過身,慘笑著看他:“你要我放開些?這……真得……做得到嗎?”側目看向胤禎,似要詢問他的意思。胤禎沒想到她居然反問於他,怔了一下,竟別過臉去,不敢看她。他幽幽地走向前去,扶住那棵樹,大拇指輕輕地磨梭著那些鞭痕,心下裡黯然:“放開?也許……還是……不能吧!若是……若是真得能放開手,今日怎會仍心有不甘?”

 芷若沒聽清楚他在低語什麽,只是心情不好,不願再搭理他,微微地屈膝口稱“告退”便走了開去。胤禎看著她離開,身形未動,一拳重重地捶在了樹乾上。

 胤禎沒有追上來,這讓芷若覺得還是很欣慰的。她的心正傷著,見不得別人的冷嘲熱諷或者同情安慰。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平複自己的情緒,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再做些什麽。

 突然,一陣細小的呻吟聲從她身旁的帳後傳來,讓她驚訝地緩住了腳步,居然還有人和她一樣,在這個歡聲笑語不斷的黑夜裡,遠離美酒佳肴。“啊……啊……爺……啊……我……不”那支離破碎的聲音帶著嬌媚的喘息,芷若的臉莫名得紅了起來,她不知道為什麽,隻覺得那音調,似帶動了她體內某種不熟悉的熱流。

 “你好美……好甜……美得我在西寧軍中日日思念,夜不能寐!”一個暗啞的男聲傳來,讓芷若撫著胸口下來一跳,那兩個莫不是在……她原該馬上走遠的,只是聽著有些耳熟的聲音讓她起了不該有的好奇之心,竟似被誘惑了一般慢慢靠了過去。陰影中,一個強壯結實的男人正將一個宮女壓在帳上,低頭吻噬著她白嫩的**,另一手也用力地在她胸口揉搓著。長發蓋住了那女子的小臉,披散在肩上,因為汗水的浸潤而如蛇身般纏繞在頸間。她的雙手無力地搭在男子的背上,兩腿被他架起圈住了男人的腰部,身子軟軟地隨之一起律動。月光灑在她裸露的肌膚上,泛起一層粉嫩的光澤。

 “呵……”動情之處,那男人低吼著,滿足地抬起頭,汗水涔涔地從他俊朗的臉上淌下,滑過結實的胸膛,直滴在那女人的豐滿上。而那張臉,赫然就是——大阿哥胤褆。芷若捂上自己的嘴巴,然一聲驚呼已溢出。她想要轉身逃走,可是身子卻像被施了法一般動彈不得。胤褆已經看到她了,他的虎眸裡突然陰冷了下來,充滿了殺氣。芷若心裡一片惶恐,眼睜睜看著大阿哥掩起外衫,直直地向自己走來,然後伸出雙手掐向她的脖子。

 “別,不要……”就在她覺得呼吸困難的那一刻,那女子突然上前抓住胤褆的臂膀開始為她求情:“爺……她……您別傷害她!”嬌柔的聲音震撼著芷若的鼓膜,脖子上的力道小了一些,她艱難的開口問道:“瑩玉姐姐?”瑩玉慌亂地抬起頭,接觸到芷若不敢致信的眼光,忙羞澀地別了開去。她垂頭對胤褆說道:“爺,您放過她吧!”

 “可是瑩兒……”胤褆蹙起眉頭,有些猶疑,“她會……”胤褆看向芷若,目光中帶著一絲狠絕。芷若的心開始突突狂顫。是的,他不會放過她。宮女私下裡與皇子偷情,被發現了,可是死罪一條;況且大阿哥奉命駐守西寧,此次並未在隨駕的名單裡,擅離職守亦是重罪一條。她似乎是認命地垂下眼簾,也許,就讓大阿哥給她一個解脫也不錯,何況她的死還能保全他倆人的秘密。

 “爺……”瑩玉繼續哀求道,柔柔的嗓音似要哭了出來,“魏家與我曹家是世交,芷若妹妹與我又情意深厚,我相信她定會為我們保守這個秘密的。而且她即將成為十三福晉,若是突遭橫禍,豈不是反倒惹人調查此事嗎?您且饒過她吧。格格,您會守口如瓶的吧?”

 芷若看向瑩玉一臉焦急哀愁的表情,心裡感激她的關心和善良,不忍讓她失望,隻好輕輕地上下點了點下巴,算是給了個承諾。大阿哥緊鎖雙眉,雙眼炯炯地注視在芷若面上,考慮了良久終於還是松開了手。

 “咳咳……”脖頸一獲自由,芷若便開始大口喘著粗氣試圖獲取更多的新鮮空氣。瑩玉松了口氣,放開抓著的臂膀,為胤褆整理的衣衫,一邊催促道:“爺您也該走了,若是被皇上知道了還得了?快些吧!”胤褆一手攬過她看著她的玉顏道:“我會想你!”瑩玉臉上微紅,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低聲地說著:“我,我也是!”像是得了許諾,胤褆低頭在她耳邊吻了一下,道聲“珍重再見”,轉身悄悄走了。瑩玉探長脖子凝視著心愛的男人消失的方向,直到芷若喚她才收回了注意。

 “姐姐,你與大阿哥……”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瑩玉紅著臉將外衣扣好。

 “可是你們這樣子下去……”

 “前陣子他曾向皇上提過,皇上卻沒有答應。”瑩玉側轉臉有些羨慕地看了芷若一眼,“哪像你……皇上對你寵愛有加,十三阿哥又那麽愛護你!”

 “我……”有誰知道她是苦在心中啊?她隻好問:“可是萬一被皇上知道了?”

 “就算是死罪我也不後悔!”瑩玉的臉上揚起幸福的微笑,“我從小便愛他。入這皇宮也是為了他。總算上天被我癡心所感,讓他非但沒有忘記我,還能愛上我。我這一生已經知足了。其他的,什麽名分、地位,都不重要了!”於是,遂將兩人相識、相戀的經過細細述與她聽了。芷若聽得隻覺背上陣陣寒意,原來別人都是那麽勇往直前,只有她,依舊是個軟弱無能的小女孩罷了。

 自從賜了婚,胤祥便當自己已成了親了,逮著時間便要粘上芷若。芷若本不欲理他,但念著他的身份,總不願言行舉止做得太過分。然胤祥現在有聖旨撐腰,自是像蒼蠅似的趕都趕不開,無論是她的沉默無視或者旁人的嗤笑流言均毫不理會。芷若已明顯感到了這幾天來,旁人對她態度的改變,那些曾經與她能親切交談的人,一見她無疑都是冷漠地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便要離去,似乎與她聊天是一件很不屑的事情一樣。她仿佛是被別人孤立了起來,這讓她只能偶爾地依靠胤祥一下,然而她越是依靠胤祥,別人就對她越是冷漠,這似乎也正是胤祥所要的。

 這日,芷若拗不過胤祥,隻好隨了他走出帳篷去學騎馬。兩個人一進入馬棚,便感到了周身氣氛的變化。剛剛還能聽見歡笑的地方瞬時安靜了下來,芷若略一抬頭,身形一顫——胤禟,就在她左前方!“胤禟!”她輕呼著他的名字,眼中充滿了喜悅,滿是希望他還能向以前一樣緩步過來,憐愛地將她摟進寬廣的胸膛。然而他看向她的眼神卻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冰冷得沒有一絲感情。“九爺……快些!”一個濃妝豔抹的蒙古女子騎過他身邊,嬌媚地揚了揚手中的馬鞭催他。胤禟收回視線,默不作聲地翻身上馬,手裡的鞭子狠狠一抽,追著前頭遠去的諸人走了。

 許久, 她卻還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怔怔地看著。“咱們走吧!”回轉身,胤祥立在那裡,手裡牽了匹棗紅色的小紅馬笑道:“特意為你找來的,它體形小,性子又溫順,最適合你騎。”另一手已伸過來要牽她的手。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呼喚,李德全人還未跑到,氣喘籲籲的聲音已經侵入耳中:“格格……芷若格格……”芷若看著他老遠一步一顛地趕來,身子顫抖著心裡一下子抽緊,隱隱地泛上了不詳的感覺。胤祥知他是康熙身邊用老的人了,早已成了精兒,很少這般情緒外露的,也感可能有事要發生,忙問道:“什麽事兒慌成這樣?”

 “回十三……爺,回格格……的話兒……”李德全咽著唾沫,“皇上……剛收到從南京遞上來的八百裡加急,魏老夫人病入膏肓,怕是……怕是……不行了!”

 胤祥大急,踏上一步追問:“哪個魏老夫人?”

 “就是,芷若格格的……額娘!”李德全對魏氏夫婦也頗為熟悉,現在故人西去,豈能不感歎。

 “什麽!”胤祥臉上神色大變。而那廂裡,芷若甫一聽這信兒,隻覺兩眼一黑,已然暈了過去。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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