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氣衝衝走出去,目光在接觸到結界的間隙時忽然凝滯了,若是真心留下,遲君彥為何要用結界困住師父的自由,而師父說的那些話裡……剛剛的震驚過去了,越來越多想不通的疑點浮現出來,心裡驀然一驚,糟,八成被騙了!
急匆匆趕回去,用力推開朱紅的門,師父的眼睛仍是閉著的,懶懶地斜倚在椅子扶手邊,似在小憩。輕輕走過去,看著他滿臉的倦容,現在才發現,與上次見面相比,師父憔悴了不少,臉色白到幾乎透明,淡色的唇也幾乎褪去顏色,心裡忽然泛起鈍鈍的痛,若是真的尋到心中所愛,被人盡心呵護,怎麽會有如此滄桑的面容?
微微闔上的眼眨了幾下,睜開來,在看見我的樣子時,有一瞬間的呆愣,但很快消隱下去,這一下,我百分百肯定事情絕對不像他說的那麽簡單,心裡不由又恨又氣,師父,難道在你眼裡,葉離情只是一個毫無擔當的人?
長發垂下來,對上那雙幽深的雙眸,身子下傾,像往日一般將頭埋向師父懷裡,撒嬌地磨蹭著,這般心安的味道,已經有多久未曾體驗過?酸澀的味道在鼻間蔓延,唇角卻是微翹的,身子兩側的手慢慢抬起,擁住已經僵住的男子身軀,聲音因為衣服的阻隔,聽起來悶悶的,“不管師父說什麽,除非我死,不然我不會松手。”
四周忽然靜下來了,那些夏蟬的鳴叫一瞬間變得很遙遠,將臉頰貼的近些,感受著身下平穩的呼吸起伏,如同拉鋸般僵持著,直到頭頂傳來一聲輕歎,師父的手臂回擁住我,半是任命的語氣,“該來的總是躲不掉的。”
趴在師父身上不願起身,我抬頭問道,“師父是被迫留下的,對不對?”
師父看我半晌,正待回答,忽然變了臉色,“有人來了,離情,你先離開。”
“不,”我堅持說道,“我要帶你一起走。”
“你先離開。”師父難得動了怒氣。
“一起走。”我也瞪著他,看誰眼睛大。
門邊忽然傳來聲響,師父的神色更急,像是下定了決心,雙手結出法印,一指點上我的額間,淡淡的暖流滲入,隻一下子就沒了感覺,這是……息影咒,記憶中只有一個人會這種結印方式。
我的身子被定住,呆呆看師父收了手,他的嘴唇越加發白,步履艱難地走至門邊,靠在門上一會兒,才伸手打開門。端著托盤的黑衣人將飯菜擺放在桌上後,對著背對著的師父簡單的說了句公子用膳,環視一周,又躬身退出去了,雖然只有一瞬間的照面,可是那個聲音我曾經在疏雨亭聽過,還有那張臉,在今早的樹林裡,或者應該說,是在更早時候的寧安大街上,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陸晚照,若是我在冷月山莊一直見到的黑衣蒙面人都是你,那麽當初寧安大街上,我與謝君持的相遇又該作何解釋,難道說,從一開始,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是一個局?
太多太多的思緒一下子湧現出來,炸得我沒辦法思考,原本以為這幾天接觸到的事情已經足夠讓人震驚,直到此刻才發現,原來那些,不過是冰山一角。
重物落地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不遠的地方,看見師父躺在地板上的身影,身子的桎梏一下子消失掉了,慌忙跑過去扶起他,師父雙眼緊閉,已經呈昏迷狀態,右手扣住他脈門,脈象遲緩,若有若無,時而如細沙入流般凝滯,這是,大限將至之人的脈象,可是師父既沒有受傷,有沒有中毒的痕跡,怎麽會?
腦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右手緊扣住他的左手,閉上眼睛,用心去感應,果然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
該死,低低咒罵出聲,來不及考慮自己身體所能承擔的極限,我抱緊了師父,右手畫訣,胸口窒悶的感覺沉沉的壓著難受,我咬緊牙一力承擔,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鏡花水月,只有到了鏡花水月,才有一線希望。
好容易挨到鏡花水月的入口,隱忍多時的溫熱腥膩終於一口噴了出來,我看著地上斑斑點點的嫣紅,身子搖晃了一下,一陣陣眩暈襲來,可是腦中有個聲音不停的告訴我,不能倒下,不能倒下,有人還等著你去救。
拭去嘴角殘留的液體,我急急喘幾口氣,抱著師父踉踉蹌蹌衝進去,把他放定在蓮花台上,周邊十六道靈光輪轉明亮燦然,映的這石洞中猶如灑落滿天星鬥。自顧自盤膝坐下,靈力在周身運轉,胸口便如萬千鋼針刺入一般痛楚,咬咬牙,把喉間升騰起來的血腥壓下,雙手緩緩結印,斜斜裡一隻手伸過來,強拉我站起身,衣襟被一隻手揪住,眼前是一張放大了的咬牙切齒的面孔,“淵祭你是不要命了嗎,自己傷成這樣還敢施用幻術?”
“飛景,飛景,”雖然心裡有著千頭萬緒的疑問,更有著直壓人心的憤怒,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你幫我救他,幫幫我,好不好?”
“若非為救他,我何必千裡迢迢趕過來?”飛景抬手撫上我涕淚縱橫的臉,微微歎息,“似乎每次見你落淚,都是為同一個人,真不知是上天注定還是說是……好了淵祭,你先療傷,祀風就交給我吧。”
“好。”我松下一口氣,身子軟軟滑倒。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素心居,睜開眼睛正看見歡喜一手支額打著盹兒,青絲在床邊一下一下搖晃,眼睛下面是徹夜未眠的痕跡,心裡浮起不忍,輕手輕腳下了床,將外袍披在他身上,一步步走出。胸口的窒悶輕松很多,想是歡喜的功勞,只是,不知道師父那邊怎麽樣了?
“公子。”耳邊忽然傳來歡喜的聲音,回過頭看見他拿著袍子追出來,“公子的身子不能受涼,還有暫時不能施用幻術,身子會吃不消,還有公子已經睡了三日了,剛剛醒過來,要吃點東西補充體力,還有……”
“還有什麽?”我打趣的接口,“什麽時候飛景把你調教成嘮叨的老人了?”
歡喜的臉一下子紅了,半是尷尬的表情看得我一陣好笑,沉默了一陣子,接下來咬咬唇開口,“還有就是,飛景說,讓我們靜候他那邊的消息。”
靜候,呵,是該靜候。我看著遠方巍峨的山脊,笑容裡不自覺滲入冰冷的因子,首先就是靜候他給我一個什麽樣的理由。
次日午膳的時候,飛景回來了,一身的風塵與疲憊,說是師父已無大礙,再過幾天就可以醒過來了。用過吃食後,歡喜忙著收拾殘局,我則暗中示意飛景跟出來。
初夏的陽光有些熾烈,一路走進綠蔭叢中,我看著滿地的光斑開口,“飛景還記不記得當日認我為主時發下的誓言?”
飛景似乎愣了一下,答道,“記得。”
“那若對主有所欺瞞,又當如何?”我的聲音轉向狠厲,眼睛直直盯著他。
飛景的頭垂下去,緘默不語。
“是不記得了,還是假裝不記得?”
沉默,仍舊是沉默。
我冷冷笑開,“看,這就是一千多年前就跟了我的好下屬,如今倒學會什麽叫沉默是金了。我問你,當日斷鴻崖上是有人故意對你示警,讓你去救我和師伯對不對?”
“我再問你,你一早就知道祀風就是岑寂,那日示警的就是他對不對?你也一早知道岑寂靈力幾乎枯竭,遲早會灰飛煙滅對不對?你同樣也知道岑寂跟在遲君彥身邊的原因是不是?”
飛景咚的一聲跪下,隻說了一句話,“請主人責罰。”
心中的憤恨積累到極致,我一把拎起飛景,搖晃著讓他正視我的臉,“你知不知道芙澗永遠消失了,斂融為和落塵在一起,擅改天命,雙雙幻滅在輪回中,當日的同伴只剩下我和岑寂?”
“你知不知道我當年是冒著魂魄離散的危險,才護住岑寂的一絲元神進入輪回盤,如果就這樣由著他耗盡靈力,將來連轉生的希望都沒有了?”
“你又隻不知道我本來,已經不抱著轉生的希望,如今能在輪回中遇見岑寂,需要上天給我的多麽大的恩賜?”
“而你,居然想讓他就這麽消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消失在我還不知道的時候。”
拳頭轟上飛景的臉,沉悶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負手而立,我冷冷地看他踉踉蹌蹌退出好幾步,搖搖欲墜。
“為什麽?”
飛景只是默默擦去嘴角的血, 又慢慢跪回去。
“說,為什麽瞞我?”
飛景的嘴唇緊閉,一臉拒絕的意味。
我咬咬牙,正準備一腳踹上去,突來的力道抱住了我,低下頭,看見歡喜哀戚的臉,“公子,求公子別再打了。
用力甩脫了桎梏的力道,我靜靜看著癱坐在地的歡喜,指尖搖晃著,“別對我說求,我擔不起你的求。”手指再指向飛景,
“我知道當年若不是你為我當下那一擊,你不會在鏡花水月沉睡那麽多年,到現在仍是修為大減,但不要以為這些恩惠能讓我原諒你今日的欺瞞。”
飛景的神情忽然激動起來,我抬手製住他要說的話,“我不想再聽見任何辯解,還有以後,你也別再叫我主子,老子還他媽不耐煩做這個有名無實的主子了。”
右手一揮,我消失在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