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九蓮山啟程,一路星夜兼程行至寧安近郊,路上聽見不少關於斷鴻崖上神乎其神呢的傳聞,甚至有人說五大派的做法是有違天道,上天看不下去,所以才有神靈救下了當時被圍攻的毒骨醫仙師徒,聽見這些話時,我只是笑了笑,留下茶水的費用,施施然走出茶寮。
當日黑衣人是蒙上我的雙眼帶我去的冷月山莊,可他們大概忘了,人類用來認路的器官不只是眼睛。
閉上雙眼,我開始回憶當時聽見的聲音。先前似乎是風吹動樹葉的嘩嘩聲,我暗忖著,沿著小徑走進綠蔭叢中,期間聽聞溪水潺潺,沿著水流走下去,還有什麽,我想了想,路上曾經聽見鳥叫,可是是什麽鳥呢?抬眼望向天空,湛藍天幕,風過不留痕,重又閉上眼睛,等了好一會兒,空氣中似乎飄來淡淡的香氣,那是果實成熟時散發的味道,就是它了,確定了味道的來處,我加快了腳步,大約過了一刻鍾,終於看見滿樹朱紅的圓潤果實,幾隻翠羽黃喙的小鳥正輕靈地在樹杈間穿梭,時而啄食與葉片交織的豔紅朱果,耳邊是一片夾雜在一起的熟悉鳴叫。
穿過樹林,入目便是綿延堆砌的樹樹瓊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冷月山莊,不過短短數日,再次入眼已是物是人非,世間的事真是變幻莫測,總是有那麽一雙大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你看不見的角落悄悄改變著一切,無力逃避,只能面對。
當初斷鴻崖一戰,追根究底應該在於崆峒掌門口中的血案,能讓五大派與煙雨樓聯手,師伯必是犯了眾怒,可是依照師伯的性子,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而根據師伯的說法,那幾日他應該都是和司空凌雲在一起,那麽,找到司空凌雲,方能知曉一切的原委,現在,只能祈禱司空凌雲目前還在冷月山莊內。
還好這冷月山莊的牆頭不算太高,我回頭看看片刻之前棲身的樹杈,微微一笑,不過,我皺著眉打量眼前所見,四面綠蔭圍繞,鋪著鵝卵石的小徑蜿蜒曲折直通向精致的月洞小門,這裡,又是什麽地方?
輕微的聲響由身後傳來,不假思索地躲至一旁的樹後,看一襲紅衣的女子急匆匆走過,周身隱約可見風塵之色,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大概就是說的如此吧,我看著女子清秀的面容,暗暗思量,千水,不知你是否還記得當日加諸於我身的羞辱,離情自認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只是這番不平定要你全數奉還。
約莫一刻鍾後,千水自月洞門退出,神情黯然,漸現疲憊之色。我施施然由樹後走出,刻意放慢腳步一步步靠近她。紅色的身影驀地一頓,一句“什麽人”伴隨著長劍出鞘的錚然之聲想起,雪亮的劍尖在我的胸口停駐,劍身上倒映出千水戒備的臉。
看著千水如臨大敵的神情,我不禁有些好笑,對著我這麽一個毫無功力的普通人,犯得著這麽大動乾戈嗎?
“你是什麽人?”劍尖的寒意滲透了一分,千水的眼裡浮上疑惑。
“找你算帳的人。”長袖拂過,看那人神情逐漸恍惚,長劍墜地發出沉悶的聲音,雙手伸出,及時托住下滑的身軀。
入了桃花林,撲鼻都是***間香甜清雅的味道,與躺在地上的佳人兩廂映襯,倒真是應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紅”。自懷中取出瓷瓶,拔去瓶塞放在她鼻下,長睫微顫,不消時眼神漸漸轉於清明,臉色有一瞬間的呆愣,隨即轉為驚愕,出口的話語也夾雜了驚慌,“你對我做了什麽?”
微笑著看她徒勞的掙扎,“在下有些問題想請教姑娘,為防姑娘逃走,不得以用了麻痹肌肉的藥,萬請見諒。”
“你是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我看著她說,“重要的是姑娘是否認識我要找的人。在下的朋友,名叫司空凌雲。”
千水臉色數變,“你是閑雲山莊的人?”
取出隨身的匕首,鋒刃貼上女子姣好的臉頰,“現在是我在問你,司空凌雲是否還在冷月山莊?”
千水的牙齒咬緊了下唇,一臉倔強,似乎是篤定不願開口。
刀鋒微微陷進肌膚裡,顯現出一道暗暗的痕跡,“這刀鋒上淬了腐肌蝕骨的毒,一個問題一道傷痕,到時候我倒是要看姑娘如何用那樣一張臉去贏得主子的歡心。”
手上正待用力,千水忽然閉上眼睛大喊,“我說,司空凌雲被囚在懷遠堂的密室裡,樓主要從他那裡問出‘落蝶’的下落。”
暗暗松了口氣,收起掌間的匕首,壞人果然是不好當的,也幸好所有的女人都有著共同的弱點。
替她解了藥性的同時喂她服下一顆紅色的丹丸。
“姑娘應該認識這“落霞”吧,發作時周身紅豔如霞,熾烈難當,很美的景象呢!對了姑娘,請恕在下對懷遠堂一無所知,煩請姑娘帶路。”
“沈軒之是你什麽人?”千水的眼神深沉若水。
我只是微微一笑,“你沒資格知道。”
暮野四合,竹林靜謐,翠竹風骨依然,偶然有穿林而過的風帶起空曠遼遠的回音,腳下是層層凋落的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如雨夜私語。若是忽略四圍神色嚴謹的的侍衛,這裡倒是一個難得的清靜所在。
進了內室,千水的手在牆壁上按了一下,不多時就有一塊石磚凸出來,耳邊聽見有機關喳喳作聲,牆壁漸漸洞開,顯出一道框形的入口。
如豆燈光照出一室昏暗,室中央篝火熊熊,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凌亂的刑具,對面石壁上靠著一道衣衫襤褸的身影,白色的裡衣已經碎成絲絲縷縷,上面沾滿暗紅色的血跡,隱約可見鞭打的痕跡,亂發蓬蓬地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真切面目。
“司空凌雲?”我試探著開口。
那人身軀動了下,帶動腕間和腳踝的鐐銬叮咚作響,只是似乎有些力不從心,又沉寂了下來。
能在重傷半昏迷下對名字有所反應,看來應該是本人。
“鑰匙。”我對著千水伸出手。
“你允諾過隻讓我帶路而已。”千水的臉色變了又變,不由自主後退半步,臉上彌漫著滿滿的戒備。
揚揚手裡的瓷瓶,我似笑非笑,“你可以選擇拒絕解藥。”
千水狠狠瞪著我,忽然抿緊唇,五指呈爪狀撲過來,目標正是我手中的藥。
身形晃動,側身避過她這一擊,我心情大好地在心裡倒數,順便好心提醒他,“我曾經警告過你不要輕舉妄動,如今妄用真氣的後果還要有你自己負責。”
伸過來的手在半空落下,千水的臉色忽然變了,一手捂住胸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目光中寒意大盛,“你給我吃的不是落霞。”
指尖的銀針刺入她腦後的穴道,我悠悠地看她無聲呻吟,“姑娘無需動怒,在下只是為著自身安全著想,不得不防著你一身功力,原本姑娘乖乖配合,也不會有現時的痛楚,是姑娘自己強行使用內力,也就怪不得他人。現在,把鑰匙拿出來,可保你少受痛苦。”
千水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來了,牙齒緊緊咬住下唇,臉上明明確確寫著拒絕。
古人言識時務為俊傑,她不肯主動配合,也就由不得我了。迎著那人羞憤的目光,在她身上搜索了一陣,一無所獲,目光在觸及她頭上的銀簪時驀地一亮,順手抽出,放在燈下細看,長短粗細剛剛好。呵,別人是洋為中用,古為今用,我倒是剛剛顛倒過來,說起闖空門,還要謝謝大學時代同宿舍的大曲,說什麽開鎖技術是21世紀必備的才能,不學就是落後一等,非把我纏到學會,今天正好是派上用場。
俐落地除去司空凌雲的桎梏,扶他貼牆坐著,好一會兒,司空凌雲才微微喘息著睜開眼睛,聲音仍是有氣無力的,“你是什麽人?”
“出去再說。”我褪去身上的黑衣裝扮,示意他穿上。“你能不能走出去?”
“還好。”他一手撐著牆站起來,語調頓了頓,“我知道你的目的是落蝶,只是我現在可以明確告訴你,落蝶已經被我毀掉了,而這天地間也不會有第二朵落蝶,你即使抓了我回去,也沒用。”
落蝶?!
《醫叟雜記》上曾提及,落蝶生於極北苦寒之地,花瓣呈四色,重重疊疊鋪展開,如同蝴蝶斑斕的蝶翼,此花性喜月光,月華之下可見瑩瑩之光,若蝶舞翩躚,起落有致,此為落蝶由來。
落蝶是解毒療傷聖品,相傳若能以七七四十九名擁有十年功力的人心口之血日日澆灌,日後,再佐以三十六味珍貴藥材煎服,便可增加五十年功力。只是數百年來無人得見落蝶,那些說法也一直被人認作無稽之談,今日聽那人提及,方才想起。
腦中一下子湧出無數個念頭,斷鴻崖上那一幕的真相似乎呼之欲出,只是時間緊急,容不得我想太多。
“我的來意與落蝶無關,若說目的,也只是受人之托,一個是你的女兒,一個是你口中的沈軒之。”
“妍兒……軒之……你說軒之沒有死?”忽來的力道襲上我的手腕,有力之大幾乎可以感覺骨頭碎掉的聲音。
用力掙了一下,居然掙不脫,真不曉得師伯幹嘛喜歡這麽個粗魯的人,我瞪著滿臉驚喜的司空凌雲,冷冷開口,“你再不放手,我就不保證你能不能活著看見他。趕快把衣服換上,再待會兒恐怕就出不去了。”
腕間的力度松了,司空凌雲慌忙拿過一旁的黑衣,亂發間的臉看起來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心裡暗暗笑了下,走到千水身旁,說不出話的她似乎也只能用唯一的利器,眼睛,死命瞪著我。聳聳肩,反正眼神又不能殺人,我一邊慢慢解開她的外衣,一邊好整以暇欣賞她幾乎要自殺的表情, 不過,這女人似乎對自己的魅力估計的過高了些,若非形式需要,本公子才懶得碰她。
在千水震驚地目光裡穿上那件大紅衫子,複製出另外一張與她相差無幾的面孔,我有些別扭的扯扯衣服,回頭看看司空凌雲那邊,準備的也差不多了,接著按原模樣把千水扛過去,鎖在石壁上,只是左看右看,總覺得少點什麽。哦,對了,我把袖口卷起來,衝著千水一笑,“斷鴻崖的山下,你不是打得很爽嗎,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在下從來不是無禮之人,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劈裡啪啦數聲響起,略略數一下,大概有十幾二十下。收了手勢,我看著千水烏發凌亂,口唇破裂,面頰高腫的模樣,倒是有那麽幾分像司空凌雲剛剛的樣子,不無遺憾的搖搖頭,“本來想要送份大禮,時間緊迫就罷了,姑娘自個兒珍重,那份大禮下次見面,必將送上。”
那邊司空凌雲似乎已經愣住了,我走過去,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把蒙面的布巾罩上,跟在我身後,出了密室、
學著千水裝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氣勢,一路走過去,居然真的沒一個人前來阻攔,偶爾遇見黑衣裝扮的男子,也只是恭敬地讓出道路,看來這千水在煙雨樓的地位應該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