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過後,皇帝遣散了其他人,堅持要帶我逛逛皇宮,我看看天上的明月,想起臨走時師父握住我的手,緊了又松的樣子,再怎麽遲鈍也會感到不對勁,心下提防了幾分。
暮雲軒。皇宮裡最為詭異的存在,相傳是歷代祭司居住的地方,不過自從上代祭司祀風不知所蹤後,這裡就一直空下來了,這深更半夜的,皇帝帶我到這裡作什麽?
不理會我的腹誹,一雙大手推開了塵封已久的門扉,尖銳的吱呀聲在靜謐的夜間聽來格外顫動人心,有簌簌的細小灰塵隕落。屋內四顆夜明珠相映成輝,將房間照的白晝一般,大廳四周懸掛的巨幅畫卷,每幅都細心裝裱過,畫卷的右下角各提著一首小詩,蕭體的筆法,不經十年苦功難成如此氣候。最讓我驚訝的是入畫的人,或立或坐或臥,都是一樣的容貌,眉如翠羽,眸如秋水,身著曳地長袍,有微風徐來,吹起衣袂輕揚,一身風姿可與神仙相較。
夜風由殿中穿過,四面裝飾的輕紗飛舞,夢境一般,畫卷也隨之舞動,畫卷上的人活了似的,一步步從畫中走出,一顰一笑明豔動人,卻又帶著孩子似的純真。
巨大的恐懼扼住我,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後退,滿心的無措,明知什麽是恐懼的來源,眼睛卻無法從那個半透明的影子上移開。直到,背後靠上一片溫熱,腰間被有力的臂膀箍住,一隻冰涼的手撫上我的臉,溫熱的唇貼在耳邊,“這裡雖然變了,”手指下滑,按在我胸口,“這裡還記得,對不對?”
渾身不可抑製地顫抖,腦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叫囂,“快逃,快逃……”死命地掙扎起來,動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指甲,利齒,喉間模糊地發出嗚咽,如瀕臨死亡的獸,耳邊傳來一聲輕笑,帶著輕蔑,似乎是嘲弄著我的自不量力,一隻手輕輕松松止住我所有的動作,惡鬼似的聲音如附骨之蛆,“你以為你逃得掉嗎,那麽多年,還不是……”
尾音消失在頹然倒下的身影中,失了支持的雙膝一下子跪倒,左手仍緊緊握在右腕的機括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道身影,直到確定他昏了過去,才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奔向門口。
斜陽殿的燈大部分已經熄了,曲院荷塘邊添了張八仙桌,一人正坐在月下自斟自飲,踉踉蹌蹌上前,想要說什麽,牙齒卻咯咯咯直打顫,手腳抖的要散掉一般。師父臉色大變,迎上來一把把我擁進懷裡,連聲問,“出了什麽事?”
抓住他的衣袖,如同落水的人抓住浮木,急急喘了好幾口氣,好不容易平複了些,嘴唇仍在抖,“師父,我們離開好不好,現在,立刻,好不好?”
師父身上安心的味道傳入鼻端,一瞬間好像天塌下來也不重要了,精神一下子放松了,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依稀聽到耳邊傳來驚呼,還從沒見過師父驚慌的樣子呢,虧大了,暈過去前我傻傻地想。
黑色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幕布籠罩著我,拚命地拔足狂奔,卻怎麽也逃開,一雙鐵箍般的手捉住我,耳邊是鬼魅地聲音,你逃不掉的,想要呼救,聲音卻卡在喉嚨裡,不可抑製地掙扎起來。
睜開眼睛時已經天大亮了,環視四周,知道不在皇宮內了,松了口氣。剛想伸個懶腰,腰際的緊窒感讓我瞬間變了臉色,僵了半天慢慢把臉轉過去,正對上師父放大的臉,許是休息不大好,眼瞼下可以看見淡淡的青色,衣襟散開了些,露出精致的鎖骨,泛著玉石的光澤,手指不受控制的撫上去,光滑細膩,觸手生溫,古人言冰肌玉骨,清涼無汗,在我說,師父這般的才算極品。
修長白皙的手抓住我往衣內探索的手指,抬頭看見師父帶著笑意的眼,“吃夠豆腐沒?”
雙手下滑,握住環在在我腰間手臂,眉宇微挑,“彼此彼此。”
“啪”的一聲,頭上已經挨了一下,我皺著臉揉痛處,看師父飛快地整理好儀容,“要不是你昨夜拚命掙扎,我何苦受這份兒罪。”
拉過一邊的外衣,我隨口問道,“這是哪裡?”
“宣涼城。”三個字讓我如遭重擊。昨夜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上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卻連痛楚也感覺不到,定定看著前方,仿佛失了魂。
是誰在耳邊輕喚我的名字,是誰艱難的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臉頰被輕輕拍打,是誰強迫我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沉靜若水的眼好像帶了魔力,心跳的緩了,眼前也漸漸明晰了,對著師父焦灼的神色。
“離情你聽我說,昨日出城時我們遇上薛青冥,是他讓我們暫時藏匿在此,巡夜的宮中侍從發現了昏倒在暮雲軒的皇上,早令加緊城防,這幾日,要想出宣涼城怕是比登天都難,依薛青冥的看法,我們暫時不離開,過幾日風聲不那麽緊了,再護送我們離開。”頓了一下,師父的神情有些躊躇,“離情,昨夜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我搖搖頭,下意識不願去回想那一幕,“師父你有沒有想過,薛青冥是皇上的人,當日正是他將我們送到皇帝身邊,如今他憑什麽幫咱們?”
“憑這個。”師父攤開手心,通體碧色的蟲體靜靜臥在小匣中,“我在他身上下了‘飲諾’,若是違背誓言,必遭腸穿肚爛之苦。”
“那我們什麽時候離開?”
“三日後,他允諾的。”
外面傳來叩擊門扉的聲音,師父開了門,引進一道我此刻不想看到的身影,淡青的錦袍外罩了白色素紗,這人似乎什麽時候看來,都難與那個眾人口中馳騁沙場的將軍有半分聯系。客套地開口,“薛大人別來無恙?”
滿意地看見他面上一白,“離情到底還是對薛某懷恨在心。”
用眼神瞪他,我好像還沒跟他熟到以名字相稱吧。複又開口,“懷恨不敢,說到底,離情還要謝將軍願意相助之情呢。離情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深諳薛大人早些日子的行事不過是聽憑君命,隻是恕離情隻是俗世凡人,心裡的結不是說解就解的,這原諒二字若真是說了,也隻是口不對心。 ”
薛青冥神色黯然,看我半晌,從腰際解下那枚青玉貔貅i,遞給我,“三日後自然會有人帶你們離開,這個你留下,將來有什麽事情,拿著它來宣涼城找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語畢深深看我一眼,方才舉步離開。
凝視手中的玉i,腦中忽然浮現一句話,“君子端方,溫良如玉。”這薛青冥雖有對不起我的地方,畢竟是環境所逼,除卻誘騙我來京都,倒也算是一個真君子,想起那人落寞的神情,終是心生不忍。
一路追出去,才發現這裡竟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落,薛某人看我出來嚇了一跳,忙把我押回院內,看他緊張的樣子,心裡最後一絲怨氣也散了去,一手托起玉i,“這宣涼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素商了,你離得近些,有空替我多看看他。”
那人眼中的陰鬱漸漸消散,唇角揚起細紋,“薛某自當從命。”
很多年後,當紅塵過盡,滄海桑田,過往種種都被淹沒在歲月的時光中時,那張第一次在我面前舒展的眉眼,那抹清麗裡略帶靦腆的笑卻是深藏在記憶深處,不曾褪色,隻是浮光掠影的想起,便是痛徹心扉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