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停雲
引言
距滁州西去三百許裡,有一座小城,名喚舒城。名是好名,聽起來意氣緩緩,但當此亂世,城中人果真還能舒許如許嗎?――沒有人知道。但當那首琴曲響起來的時候,聽到的人心裡是不由會靜的。
這不是一般的靜。而是寂若垂天之雲,泛若不系之舟。
琴曲就響在醉顏閣。舒城之所以吸引人,大概不只為了它那些幽深的小巷,也不只為了小巷旁邊那些寂寂的老屋,隻怕還為了這沉甸甸的老城中那出了名的苦清苦清的老酒:‘苦蘇’。
醉顏閣就是一個酒館,不過規模略大,全舒城裡的‘苦蘇’就以醉顏閣的最為有名了。
這時,閣內木頭作的地板上,正坐著一個彈琴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白衣,那是一種舊舊的白,把舊歷七月的月光揉碎洗褪後,再搗上千遍大概就是這樣一種顏色了。這身衣軟軟的,穿在他身上有一種物我諧適的味道。他的膝上攤著一張用烏沉沉的桐木製就的七弦琴,操的琴曲名叫《停雲》。隻聽他口裡輕輕地唱著:
靄靄停雲、蒙蒙時雨,
八表同昏、平陸伊阻,
靜寄東窗、春醪獨撫,
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歌聲雖輕,卻高低適耳。對首閣中坐了個老者,聽了這歌就伸出一隻戴著漢玉戒指的手,端起一杯舒城的‘苦蘇酒’慢慢地喝了下去。然後,輕輕以手擊了一下桌子,口內輕聲道:“一解”。
他旁邊侍立著一個青衣小帽的僮子,忙就又替他斟上一杯酒,口內奇怪道:“我就不懂,老爺子前兩天還說別人正欠著你一大筆錢,不知收不收得回來,這時不為那操心,卻還有心思在這兒喝酒。”
那老者微笑道:“是不知道收不收得回,但這個債主與眾不同,風險大,利息也大。有機會賺,為什麽我不能喝?”
看來他特別喜歡這舒城中的‘苦蘇酒’,說話間又盡了一杯。那僮子又給他滿上,笑道:“可是,這筆帳,距該還的日子已整整拖過十七天了。咱們錢莊以前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您怎麽還有閑心坐著?小的真是好奇了:那借錢的人是誰?每次隻傳來一張紙條,畫一個四不象的東西,就算簽了字畫了押了。竟然跟老爺子您每次都是十幾萬兩銀錢的來往,還從來沒有質押的,老爺子您就不怕錢不能收回來?”
那老者笑道:“怕,怎麽不怕,但他還需要質押嗎?隻他的一個名字放在那裡,隻怕就已經足夠了。日子是拖得久了些,但他也有他的難處――何況,他現在不正在為我撫曲償息嗎?”
那個僮子不由目瞪口呆,也是這時才注意到樓下彈琴的那個少年,不由盯著他看去,他可從沒見過自家老爺子這麽大方過。他們家老爺子――也即這座中老者,是當地有名的徽商,也是巢湖一帶出了名的財主,‘通濟財莊’的大東家,名叫魯消――江湖人稱魯狂潮。當時宋金分割而治,也隻有他錢莊上的銀票可以通行於南北。他的銀號分為‘北莊’和‘南莊’,專門用來分別打理兩處的生意。當真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他為人一生也精明過人,於銀錢來往上從不吃虧,也不輕信於人。他怎麽會這麽相信樓下那一個看來不過二十一二歲的少年?
那僮子向樓下望去,隻聽那少年一段過門後已操至第二解,卻是:
停雲靄靄、時雨蒙蒙,
八表同昏、平陸成江,
有酒有酒、閑飲東窗,
願言懷人、舟車靡從;
那老者似已聽了進去,一隻手一直在輕輕叩著桌子,以應節拍。雙眉微鎖,至此才輕吐了一口氣,喃喃道:“二解”。
那僮子似仍未想通,明知這時不該說話,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重,問道:“欠債人原來就是他?他是誰?這曲子又有什麽特別?彈彈曲子就能值延期該罰的每天近千兩銀子的利息了?老爺子你一向不喜歡絲竹的呀。”
老者微笑道:“那些俗手彈的我當然不喜歡,但他的琴曲,就算為附庸風雅,我也不敢說不喜歡啊。唉!願言懷人,舟車靡從――這樣的琴曲,難道還不值?”
那僮子望著樓下少年,撇嘴道:“我就沒聽出哪裡值了?”
那老者微笑道:“那是因為,你還太小,也沒有用心聽――就憑他這是頭一次為抵帳給人撫琴,難道還不值嗎?”
那僮子似也對那彈琴人越來越好奇:“他是誰?”
老者歎了口氣,目光似有笑意,可笑意中藏著苦澀,更深處更是種說不出什麽味道的味道。“他?他隻怕是――這世上最窮的人,最不聞達的人,也最落落寡合的人了。”
僮子還待說什麽,卻聽身後一陣輕輕的腳步響。一個家人模樣的人走上樓來,在老者身後早早就躬了身子,雙手捧遞過一張條子來。
那僮子接過,再轉遞與老者。老者看了,半晌不語,然後一揮手,那家人退下去了,老者才道:“江南消息,那批鏢銀已經過江了。”
僮子不信道:“就憑杜淮山、焦泗隱加上王木幾個就真能把那批鏢貨弄到手?秦穩未免太沒用了。緹騎這次不是也盯著嗎?我聽老爺子上回接到的消息,連袁二都出動了,難道這回也失了手?這也――太、太奇怪了!”
老者不答,半晌道:“我就猜到他會另有人助,隻是沒想到,會是一個如此隱遁之人。嗯嗯,九幻虛弧、九幻虛弧,那該究竟是怎樣一劍?竟能殺得緹騎都大敗虧輸,袁二重傷身退?這一下,江湖大勢,隻怕是要變了。”
他言語中透出很少見的遲疑。那僮子似從未見到主人這般陷入沉吟過,實在不知讓自己主人都陷入沉吟的該是什麽樣的事,什麽樣的人?這時,卻聽樓下歌聲又起,卻已歌到三解:
東園之樹、枝條再榮,
竟用新好、以招余情,
我亦有言、歲月於征,
願得促膝、說彼平生;
他唱來幽委曲折,聽的老者卻似是也感慨系之,口裡喃喃道:“――願得懷人、說彼平生;願得懷人、說彼平生……他懷的就是那個人嗎?”
那僮子似是不願看到主人這麽顯出遲疑,故意打岔道:“鏢銀過了江,起碼有一樣好處,老爺子您的錢是有了著落了。”
那老者搖頭道:“不錯,是有著落了,不過――你也別想得那麽簡單,那銀子就算過了江,你以為就會安穩嗎?袁老大與這一乾人就會如此善罷甘休?這銀子燙手呀!嘿嘿,收不收得到還是個問題呢。而且,他的債主不只我一家,隻怕這次還輪不到我收帳的。”
僮子奇道:“不會吧,那單鏢雖然說小不算小,但說大也不是非常的大。難道緹騎就會如此看不開,為它得罪那麽多人,擅毀當年之約,進入江北?二十幾萬兩銀子,就真值得這麽多高手出面硬搶?”
那老者卻嘿嘿道:“不為那銀子,怕是隻為這趟鏢裡另有乾連,牽涉到一樁極大的秘密。嘿嘿,天下高人,盡管有不為那銀子動心的,但隻怕很少有人不為那秘密動心的了!”
他的心情似也很激動,所以他人看來雖一向舉止蘇徐,這時卻猛地仰盡一杯酒,一雙老眼中放出光來,顯出一種年輕人也沒有的精猛。卻聽那樓下歌聲忽又響起,這次的聲音卻忽轉高亢,歌聲卻是:
翩翩飛鳥、息我庭柯,
斂翮閑止、好風相和,
豈無他人、念子實多,
願言不獲、抱恨如何!
這次已是歌到《停雲》四解――舊曲往往稱一闕為一解。《停雲》為晉代陶淵明所作,雖僅四解,但四言之中滋味無限。老者喃喃道:“好一個‘豈無他人、念子實多’,卻為什麽‘願言不獲,抱恨如何’?隻怕那一曲《水調》,還沒唱罷江南,這四解《停雲》,又要舞破舒城了。”
靜了一靜,卻聽樓下傳來一個清澈的聲音道:“一日歌一曲,一曲償千金。今日之琴債已付。魯老,小可明日再來。”童子往樓下一望,見那彈曲少年果然已抱琴而去。他那麽舊白的衣捧著那麽古舊的琴,一路踏去,似還踏在他適才奏出的音符裡。
那童子眼一花,覺得那少年雖在動著,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靜,那是――心靜,在泄進門口的陽光中,恍如隔世之水止雲停……
第一章一解
江北的雪很早,乾冽的空中有鳥翼劃過。雪中的人舔舔乾澀的唇,覺得:乾澀的唇同樣也需要酒意流過,需要那暖暖的一辣,順著唇、順著喉、直到胃,需要那一道辣入的感覺――否則這雪就隻是雪了。
所以,在這樣的冷天,才會有那麽多雪中把盞吧?
沒有那杯酒如割,又如何消得這冷冽清澈?
杜淮山與沈放就在喝酒。
“易先生是個什麽樣的人?”沈放問。
杜淮山一時卻沒有說話。他望著窗外乾粉一樣的雪,似在想著怎麽回答。自從進入滁州地面,他收到消息,便不再北行,一路反向西折行去。到了巢湖地界,雪見停了,卻見沈放與三娘子一頭青騾、一隻叫驢地從後面趕了上來。杜淮山是何等人物,雖然沈放笑道和他們彼此有緣,竟能重新碰見,但他見沈放夫婦再次有意與自己等人同行,又時時攀談,這時又問起這話,已猜知他心中打算。卻聽他淡淡道:“這個一兩句話一時之間間倒也難講得明白,我念一首他幼年時寫的詩來給沈兄聽聽吧。”
說著,他眯起眼“――這詩是題隆中的,我也是偶然看到。易先生作它時該隻有十三四歲,詞句可能不算好,讓沈兄見笑,但詩意間卻頗多值得感慨之處,或者還值得沈兄體味一下。”
說著,他輕聲吟道:“諸葛才調最無倫,頷首金戈整綸巾。龍哭千裡求天下,客坐茅廬許三分。終死無功終盡瘁,也極叱吒也溫文。不是斯人苦平淡,豈昧時勢六出軍?”
他一口淮北口音,且嗓音粗嘎蒼老,用來吟詩本未必合適,但偏偏他一臉莊容――詩中寫的就是曾隱居隆中,後來出山輔佐劉備的諸葛亮。諸葛亮表字孔明,後世人尊稱為諸葛武候。
歷來吟詠諸葛武候之詩文最多,沈放就讀過不知多少。但見這麽一個不習文墨的老者居然這麽慎重地吟詠一個人幼年之作,不免也微覺詫異。
那詩不算好,但見那杜淮山的神情,沈放不由就把這幾句在心中也細細體味了幾遍。隻聽杜淮山笑道:“先生雅人,不比我等武夫,可能覺得這詩中詞句盡有未能馴雅之處。但作詩人之胸襟抱負,於此倒可略見一斑。這些年來,他獨撐淮北大局,與襄樊楚將軍、河南梁小哥兒、蘇北庾不信遙相呼應。一人支調天下義軍之糧草衣帛,苦算籌謀、左支右絀,但始終不倒。別人可能不知,但是我們老哥兒倆是知道他所盡的心力的。也是為有他,天下之義軍叛臣,孽子孤兒才有個歸心之所與安身立命之地。淮上百姓也得了些休養生息。楚將軍、梁小哥兒與庾不信等人可謂名揚天下,但天下知道淮北易先生者能有幾人?他也不求人知,甚至懼於人知。但這些年所立無名之名、所成無功之功真不知有多少。――但天下自有恨他之人,比如北方金人就曾有言:‘欲得淮上,先殺杯酒’――杯酒就是易先生的綽號了。沈兄你說――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沈放靜靜聽著,半晌,問:“天下果真還有這樣的人?”
杜淮山含笑頷首。
沈放就端起酒壺,給自己滿斟了一杯酒,然後望著杜淮山道:“兄弟在江南時,心憂家國卻無可效力,常恨恨於有負此生。若是早知天下還有此等英才,就是命賣給他也心甘了。我沈某論別的不行,但錢谷兵革、運籌謀畫、帳務來往、筆劄書信,隻怕倒也能為人盡上一份心力。易先生身邊隻怕也缺一個這樣的人。若蒙杜老引薦,並承易先生不棄,在下自當傾力相與,骸骨以報。隻是,杜老,你說,他會用我嗎?”
杜淮山似是就在等他這句話,未等他說完,眼中就已全是笑意。
沈放望著他,見他已極輕但極肯定地點了下頭,就把手裡的酒杯端起,緩緩地、緩緩地一飲而盡,心中似從未曾如此快意過。這時――窗外正雪乾天淨,窗內已是杯酒盟成。
正說著,卻見焦泗隱急步行來,手裡握著兩三隻信鴿。杜淮山一看便知有消息傳來。他一向自信有識人之能,如今沈放加盟,便也不再避他,問:“是什麽消息?”
焦泗隱一臉鄭重,道:“據鎮江快訊,袁老大出京了。”
杜淮山一驚:“當真?”
焦泗隱沉沉地點點頭。
杜淮山問:“可還是為了這批鏢貨的事?”
焦泗隱道:“不錯。據說,袁老大極痛忿於袁二之傷,不滿駱寒劍不留情,已揚言要對當日困馬集雨驛中人全力追殺。已派畫工繪影圖形,傳下令來。而且他放出話來,說駱小哥兒這趟鏢中,別有一個關乎天下大勢的隱密,得之者雖不能說威行天下,但已庶幾可令大江南北情勢一夜之間事變時異――他這話分明是要挑動天下豪傑動手,用意無非是逼那駱小哥兒現身。據說,江南文家與長江老龍堂已有些聞風而動的意思,隻怕淮上從此多事。最讓人吃驚的是,外傳袁老大已經親臨鎮江,也知道鏢銀到了咱們手中,很不滿意義軍此次所為――說咱們過江開扒,有違當年盟約,有意渡江北來,親自向易先生討個說法。他這回如果真的渡江北上,隻怕就不是一兩句話可以打發得了的了,弄到後來隻怕會兵戎相見。咱老哥兒倆隻怕給易先生惹麻煩了。”說著輕聲一歎:“唉,此情此境,易先生真還當得上袁老大這一頭天大的麻煩嗎?”
杜淮山面色轉為凝重。問:“那老家中稼穡兄可有消息傳來?易先生身邊到底怎樣?”
焦泗隱歎道:“――還是缺人,‘十年’、‘五更’俱有事在外,各有要務,家中隻有小甘、小苦留守,連稼穡兄也已赴鄂北處理楚將軍之事。加上最近六安府中門主瞿老英雄去世,門中大亂,危及淮南之盟。還有巢湖之帳目紛紛到期,一筆筆加來,恐怕有四五十萬兩銀子之巨。易先生實在抽不出人,這事又太大,自己就親身去了。”
杜淮山一向凝靜,這時不由也緊皺雙眉,扼腕道:“他這時還一個人出門?那他的喘疾……”
他心中明顯的已煩亂無限,一隻手緊緊絞住桌邊上的花紋,抬首望向門外天空中的凍雲。浮雲敝日,日影雖一些不見,但雲彩邊際紅得卻也十分絢然。杜淮山望著望著,似乎心中就靜了一靜,重又恢復平和的口氣問道:“易先生可有什麽話留給咱們?”
焦泗隱道:“他隻說如果順利,叫咱們馬上把鏢銀押到江北舒城,他在那兒派得有人專接應我們。要是沒有得手的話,也不必在意,他會有辦法的。”
杜淮山歎了口氣,心想:他還能有什麽辦法,特別是目下他這身體……他一時沒再說話,半晌才對焦泗隱道:“你一會兒出去囑咐王木他們一聲,今晚叫大夥兒好好歇歇,把馬都喂好,明日一早大夥兒就都要起個絕早,馬不停蹄,一定要在三天之內趕到舒城,不能再讓易先生久等。”
第二天一清早他們果如杜淮山說絕早地就動了身,一路上走得急,披星戴月,曉行夜宿,一乾人第三天一早就到了舒城。上了凍的車轍讓馬車走在上面不免顛簸,好在趕車的人盡是老道的車夫,又有臨安鏢局的一乾小夥子,所以車子在路上走得一直還算順暢。
到了舒城時,沈放也沒想到這小小舒城卻也別有氣象――隻為這一帶地處巢湖,水土宜人,每年巢湖一熟,豫皖皆足,這一帶可以算得中原之地的一大糧倉了。加上百姓勤勉,最近幾年又風調雨順,兵火寧靜,沒有太大的戰事,所以連沈放都頗訝異於江北還有如此富庶之地。
據杜淮山說,最近幾年這一帶的平靜有一多半也是靠易先生他們苦心經營得來的,既要南撫宋吏,又要北拒金人,還得內剿盜匪、外抗強梁。幾年之間,這裡已被構築成了河南義軍最重要的糧倉,現在易先生過手的糧草倒有一小半是從這裡提調來的。
沈放一路上也覺出杜淮山為人表面上雖冷峻,但做事卻細心周到。這時心知杜淮山是有意說與自己,以便自己日後扶助易先生,也就更加仔細聽著。
那杜淮山肚皮裡簡直是一部活地理,把這一帶何處出產何物,可用於何處,能產多少,一向如何支配……一一道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沈放自是也受益不淺,知道自己一旦果然主理義軍帳務,調配各處糧餉的話,這些話對自己必有助益。
舒城是個小城,一下來了這麽多人,跟車看熱鬧的小孩兒就一下呼啦啦地不知來了多少。王木抓住一個笑問道:“醉顏閣怎麽走?”
那小孩兒笑道:“那可是酒樓呀。你們這麽多人,要住宿,該先去找客棧,那裡可沒有住宿的地方。”
王木便看向杜淮山,杜淮山沉吟了下,道:“那也好――隻是不知道易先生到底有多急,咱不能讓他久等。這樣,你和金和尚帶著鏢車先找個客棧盤桓下來,順便歇歇。我與沈兄夫婦先去醉顏閣看看。――這裡雖平靜,但畢竟還是官家之地。你們千萬要小心,別都進去,留兩人在客棧外守候著。一有動靜,就趕緊來報,免得敵手太強時都被敵手纏住了脫不開身。”
沈放聽了心下佩服,暗道:老江湖到底有老江湖的作派。焦泗隱則更謹慎些,怕隻王木和金和尚幾人擔不起這護鏢大責,自己陪王木等人去了,卻留下沈放、荊三娘及杜淮山三人先向醉顏閣去看看消息。
三人還未到醉顏閣,杜淮山先看見路邊一家小吃鋪,便停下步和沈放笑道:“咱們先吃點東西吧?”
沈放微奇,暗想:那醉顏閣既是酒樓,去了還愁沒東西吃嗎,怎麽先找個路邊小店吃東西?看來淮上義軍確實節省。
正想著,杜淮山已先拐了進去,操著淮上口音吩咐老板下三碗面,又要了一些小菜。
三娘子與沈放結發十年,對他心意熟知,一見他臉色,就知他會錯了意。低聲笑道:“他可不是為了節省。杜淮山是個老狐狸,他一向給人設局,最怕進了別人的局。所以,一定要先探聽探聽那醉顏閣中的大致形勢才肯前去。江湖險惡,說不上有什麽事――看來,這舒城一帶不在他們勢力范圍之內的,否則定不會如此謹慎。他的意思就是要打,也先吃了飯好有力氣。”
沈放衝她一笑,心想,江湖上這些人情物理、鬼蜮伎倆真都瞞不過自己這娘子去。
當下一牽三娘衣袖,入了座。杜淮山那邊也已吩咐好了,衝沈放笑道:“本來沈兄不嫌我們淮北義軍清苦,肯加盟相助,小老兒該好好請沈兄夫婦喝一杯的才是。但江湖鬼蜮,不得不防。反正我已是有名的老狐狸,一慣奸狡,這三碗面就算陪沈兄吃了個加盟酒吧。沈兄別嫌寒酸。”口中說著,眼裡卻笑嘻嘻地看向三娘。
三娘也沒想到這老頭兒人老,耳朵卻靈著呢,臉色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見那杜淮山並沒有見怪的意思,反露出些脫略滑稽的態度,知他沒有生氣,不由放下心來,暗道:這老頭兒倒也不是光有一副陰沉臉,私下裡還頗多可愛之處。
三人一起吃著,這小店生意清淡,人不多,店家也並不忙。杜淮山本那麽急著趕去醉顏閣,這時反象變得不緊不慢,吃完了面並不急著走,和店夥有一搭沒一搭的搭起話來。
隻聽杜淮山笑道:“記得那年來,你們這兒有個醉顏閣還不錯,產的好酒,現在還在嗎?”
那店夥笑道:“幾十年的老字號,當然還在,哪能說不在就不在了?”
杜淮山也一笑:“那兒倒是個好玩的好地方。它們那兒這幾天有沒有什麽新鮮事兒,說來聽聽――我記得那兒的新鮮事兒最多的。”
倒也是――酒樓茶肆之地原就是新鮮事兒最多的。看來杜淮山已打定主意探探風聲了。
那店夥也有趣,眨眨眼,反逗杜淮山道:“您老人家高壽了?”
杜淮山笑眯眯道:“六十有六。”
那店夥閔惶鏡潰骸翱上怵先思依賜砹恕!
杜淮山一雙笑著的眼睛深處不由銳利起來,問:“這怎麽說?”
那店夥笑道:“你老人家要是再早來幾年,年輕上幾年,去那醉顏閣保證會覺得不虛此行,會見著個你最想看見的人。嘿嘿,不是調戲您老,您也別生氣,隻怕那時叫您把命搭給人家你也會情願的。”
那店夥的笑容頗曖昧,說的話也若有意若無意,但聽在杜淮山這要久走江湖、刀尖舔血的江湖健者耳朵裡自然別有意味。
連沈放也一驚,不知那店夥話中究竟是何意思。三娘不由把眼直向那店夥瞄去。她一雙眼清澈透亮,說得上閱人多矣,卻也看不出那店夥笑容背後倒底是何含義。
杜淮山心裡也滿腹狐疑,但他生性謹慎,見那店夥話中有話,不肯明言,他也就不再深問。看似隨口道:“那醉顏閣中就沒有別的什麽什麽有趣的事兒了?”
那店夥笑道:“還有,聽說我們們徽商中第一豪富魯家老爺子也來了,就住在那兒,這可算個新聞?”
然後,又閑閑地說:“另外,就是醉顏閣中這幾天每天午前都會傳出琴聲,有一個抱琴的人在那兒彈琴,不喝酒也不吃菜,好象是魯老爺子的客人。兩人卻不說話,你說怪不怪?”
杜淮山一雙老眼盯在那店夥的臉上,他的每句話似都關聯很大,卻偏看不出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杜淮山至此也不便多坐,會了銀子,說聲:“有擾。”便與沈放與三娘起座去了。
出了店門,拐了個街角,杜淮山就看見焦泗隱派來的等在街邊上的一個鏢行的夥計。伸手把他招了來,低聲吩咐道:“回去告訴焦老爺子,這地方隻怕古怪,叫他一切小心,另外再派個人來等我們的消息。”
那夥計應聲去了。沈放這時問道:“杜老,咱們現在還去不去醉顏閣?”
杜淮山臉容一整:“去!怎麽能不去?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值得我杜老兒把命都交給他,嘿嘿!”
他口裡這麽說著,心裡卻在擔憂一個人,不由當先行去。
醉顏閣是座結構精美的古樓,整座樓都是木製的,雖然有脫漆落彩之處,但一堂一榭極具匠心。整座樓不大,在裡面沿廊行去,卻幽委曲折,別有一種廊苑幽深之感。
店夥把他們迎上的是二樓,這酒樓也隻兩層。二樓迎著門的三面半空裡環圍成一個懸空的回廊,夾著中間一個直通一樓的天井。日光下徹、影透窗隙,整座樓有一種說不出的靜,全沒有一般酒樓的喧鬧之氣。
沈放問店夥:“這麽少的客人,你們酒樓怎麽開得下去?”
那店夥邊擦桌子邊笑道:“客人不喜歡清靜?說起我們酒樓,那真的是客少。舒城本就小,又不當什麽交通要衝,所以客人更少。隻為這酒樓是本朝開朝裴尚書雇能工巧匠蓋的,在皖南一帶一向很有名,所以還常有人來。不瞞客人說,我們這酒樓其實主要隻做一個人的生意,就是我們這兒大大有名的魯老爺子了。偏偏魯老爺子愛清靜,也吩咐下來說他喜歡清靜,我們東家就寧可客少些也罷了。那魯老爺子本是本地第一富商,不說富甲全國隻怕起碼也富甲七省。他絕愛我們這裡的房子,吩咐了好好維護。說起來他一年能來上幾次?但每次來都賞賜頗多。所以隻這幾次,隻他一個客人就足夠養活我們這棟酒樓的了。”
沈放“噢”了一聲。杜淮山和三娘可不似他的全無心機,一進門就四處打量去,看的是如果真的有事,那麽何處可進、何處可退、何處可攻、何處可守。
三人適才吃了面,這時就隻要茶,六安茶是當地有名的。茶煙起時,店夥就退下去了。幾人這些天一直勞勞碌碌,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加上這猛的一靜,反讓人不習慣了。一時也無話可說,心裡本都滿滿的,幾口茶下肚,猛地卻似空了起來。
沈放心裡正想著那個易先生不知是個什麽樣的人,又會派什麽人來接車?這一路之上,特別是過了江之後,盡有杜淮山等人的眼線,不只通報消息,還有錢糧往來,這巢湖之地想來就是淮上的大後方了。此時杜淮山所押之貨,已不只駱寒所送之物。除了那二十余萬兩銀子兌成的金子珠寶隨身外,一路上杜淮山又收上來幾十鞘銀子,估計也有三五萬兩之數,都是一路上義軍眼線與民間百姓的由衷贈與。沈放不由暗暗佩服那位易杯酒:淮上之地被他這麽精耕細作,足見所用的功夫之細。不知他與那魯老爺子又有什麽來往?
――這人在巢湖一帶似乎極有盛名,一路上沈放聽人提起他的名字就不下五六次了,而且難得的是口吻中多有一分敬重。他從滁州一路行來,路上所見的通衢鬧鎮,幾乎處處都有“通濟錢莊”的牌子,還有“通濟藥房”,“通濟客棧”,想來領的都是他一家的本錢。沈放在江南雖一向也聞得其名,卻沒想到他生意做得興旺到如此地步。
這魯老爺子據說姓魯名消。表字狂潮。徽商名聞天下,但據傳有一半徽商是領著他的本錢在做生意,可以想知他豪富的程度了。當時宋金分隔,唯有他銀號裡的銀票可以通行於兩地。他主要的生意卻隻一樁,便是天下聞名的“通濟錢莊”。他把銀號分為“北莊”和“南莊”,分別打理兩個朝廷的生意。據傳南宋朝廷為建錢塘海堤都跟他有過銀錢來往,真可稱得上家財萬貫、富可敵國。――沈放正自想著,卻見那店夥又掂了一壺開水來續茶。他見幾個人悶坐,不由開口先衝沈放笑道:“客人不是嫌清靜了嗎?這下熱鬧可快來了。有一撥金使過境,本縣吳縣尊要親自款待,適才衙役的衙票已經傳來了,一會兒就要在這裡待客。我們掌櫃的把他們就安排在你們這座位斜對首的回廊,到時隻怕還要演鼓樂,傳營妓,一會兒可就熱鬧了。”
沈放知他是好心,也就衝他一笑,心想:先前那店夥說的杜淮山一見都甘心身死的那個人在哪兒?該不只是一句玩笑吧?
一時,果聽得門外樓頭傳來一片喧鬧之聲。
這酒樓格局異常,與門外正街原還隔著一條小巷,有鬧中取靜之意。而正樓和那小巷之間也還隔著一道院牆,牆內共有三五十步的退步。
就這麽,喧噪之聲從正街轉入小巷,又轉入門首,再轉入小院,漸漸靠近酒樓來。沈放與三娘不由要看看到底是什麽人這麽鬧騰。定睛望去,只見當先是三四個衙役開路,烏衣皂帽,看著相當威風。隨後進來個穿綢衫的師爺,一進門就將酒樓上下打量著。
然後才是縣令。只見那縣令三十余歲,皮膚白皙,典型的南朝讀書人模樣。一進門,就肅手讓客。
客人拖拖拉拉,卻有二十多個,均是北朝打扮。天還不太冷,他們帽子上已有了毛皮之類的飾物。當前一人意態洋洋舉止軒昂,看樣子似是頭領。他看這酒樓看得甚是仔細,每逢鑿花雕木、誇飾文繪之處,不由就停步細看。至於那木料之接隼、構局之精妙,常常引發他一歎。
他漢話說得雖生硬,卻不失流暢。隻聽他對身邊金人講了幾句金文,才又用漢語對那縣官說道:“南朝人打仗不行,工匠卻是優秀的。”
那縣官舉止卻甚斯文。他肅手把客人請上了二樓,正好就在沈放三人斜對面,隔了個天井,彼此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邊人喧喧哧哧足佔用了一整面回廊,對這邊沈放三人並不感興趣。
醉顏閣中店夥原都閑散慣了的。一向客人都少,這時一下來了這麽多人,又是縣令的客,一時鬧了個人仰馬翻。弄了好半晌,那邊三十幾人才算坐下。入座即上酒,金人卻似喝不慣這裡有名的“苦蘇”酒,一個個皺眉擠眼,亂聲叫道:“好淡,好淡。”
隻聽那縣官笑道:“這是我們南人的酒,味道不烈,但後勁綿長。入口微苦,但妙在苦中之回甘。完顏晟大人粗豪慣了,想來喝不慣,我叫他們換酒來。……但大人若能耐下心來品味,還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那被他喚做完顏晟的金官倒是很聽勸,細細又喝了兩口,笑道:“你們南人最會弄這些拐彎抹角,曲裡曲折的事兒,連一個酒也講回味。依我說――是你們的嫩喉嚨禁不住烈酒灌,不似我們金人生下來就是喝酒長大的,那才是真英雄男兒漢。你們是先把什麽都盤軟了再說。”
說著,他回頭吩咐身後的金官道:“給我記下,記得回頭和南朝使者說,這苦蘇酒和造這座醉顏閣的能工巧匠都叫南朝給我們皇帝送過來。”
說著口裡哈哈一笑:“沒錯,這酒是有些味道,但你們南人再巧有什麽用?不夠強的話,再巧的東西也是拿來給我們用的。”
杜淮山聽那金人說話臉上就不由一怒,沈放卻輕聲一歎道:“可惜,他說的大致沒錯。”崇奇尚巧不能說不是南朝人積弱不振的一大緣由。
他們都不想再注意那邊,以免白惹氣生。試著找些話來說,沒想那邊下面的話卻不由分說就鑽進他們耳裡。卻聽那完顏晟道:“不過你們南人裡面也有好樣的,這次我來就是為七裡鋪金使被殺的事。――兀兒哥大人也算是個勇士,摔跤放箭,一向在我們金人中也少有對手的,居然和二十幾個護衛連那麽多宋兵一齊被一個人殺了,不由得我們皇帝不大怒。本來我也不信,直到親自去看了他們傷口才信了的,那的確是一個人出的手。這動手的人可真了得!隻是不知怎麽突然不見了的。”
那吳縣令陪笑道:“完顏晟大人真是英雄惜英雄,這等胸懷可真叫在下佩服。想來朝廷裡已答應叫人追查了?”
那完顏晟笑道:“你們朝廷把事情交給了緹騎,可開始緹騎首領並不上心,我很不滿意。一再追逼下,緹騎首領還是不買我的帳,是你們秦丞相受不住我們的壓力,答應請江南文家的人追查凶手。說那凶手本是化外野人,對付江湖上的人就要用江湖上的方式。我卻瞧不起那文家人,只會暗殺行刺,這事他們辦不成的。後來聽說緹騎首領袁老大的七個部下,一個徒弟也被那同一個人殺了,還重傷了他親弟弟,他才忿然決定親自出馬。現在他已到了鎮江的。我這才放心,袁老大是個英雄,隻有他拿得住那家夥的。”
他似是個南朝通,口中漢語雖生硬,卻足以達意了。沈放沒想到朝廷中還會有這一道曲折,不由側耳細聽。袁老大目下對淮上壓力極大,他和杜淮山都不由仔細聽去。卻聽那金使道:“可惜那個駱寒就再沒出現了,他又和你們一般南人大大不同。你們南人總是憑借別人的親屬朋友來控制人的,偏他象沒什麽親戚朋友,連緹騎都查不出誰與他有關系。我很急,也生氣――他要是一直這麽不露面,難道這案子就這麽算了?”
那吳縣令隻一臉淺笑地聽著。他雖在朝為官,卻一向對所有大事小情一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反是那金使越說越有興味:“我把這話跟袁老大說了,還是他有辦法,他隻問了我一句:‘你知道我們曾有一筆銀子被劫了嗎?’”
“我點頭說知道。”
“‘那你知道劫銀的是誰?’”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袁老大喜不喜歡聽那人的名字,‘好象是叫駱寒’。”
“我見袁老大就面沉似水,然後他問:‘那你可知道那銀子被送的目的地?’”
“我搖搖頭。然後就我看見袁老大臉上一笑,說‘淮上!’他的話總是很短,但很肯定,讓人相信。他說:‘雖然我不很確定,但我也大致猜出了他要把銀子送給誰,那人也正有困難。’嘿嘿,‘零落僖槐啤苯裉煜攏駁閉嬤揮興漚壞孟侶婧庋呐笥選:俸佟┖潁喟姿擔【褪遣攣乙部梢圓輪歡恕K暈也揮梅蚜θフ衣婧抑灰懦鮃瘓浠啊綣懷隼吹幕埃揖鴕破然瓷稀F疚藝庖瘓洌歡岢隼吹摹!
沈放與杜淮山對望一眼,沒錯――袁老大果然高明。他一進鎮江,就已露出其凶焰之難測。其勢如張――原來他真實的目的卻在於此。
隻聽那完顏晟道:“我問:‘那他如果仍舊不出來呢?’”
“袁老大臉色一青,說:‘你總該對一個姓易的印象深刻吧?’”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我們朝廷上下沒有對他印象不深刻的。只見他把臉一沉:‘他要不出來,我已知道銀子送到哪兒了,我就直接找那姓易的人算帳’。”
杜淮山的手不自覺地就一把抓住椅子扶手,一張花梨木的椅子凳時在他手裡“咯嘣”一聲開裂了。
沈放已知他對袁老大的忌憚,但真沒想到會是這種忌憚到近於恐懼的程度。他實在猜不出那袁老大究竟有何手段,可令麾下來歷混雜、各有背景的三十二尉俯首聽命,令杜淮山焦泗隱這類江湖健者也恐懼束手,甚至連那金使完顏晟也滿口佩服。
雖然沈放對袁辰龍沒有什麽好印象,但他連金人的帳都不大買,這一點作派跟朝廷上下可真大相徑庭,也讓沈放絕對沒有想到。聽那完顏晟之話,似是以秦丞相之權勢謀術,都難撼其主見,足見袁老大此人之不凡。沈放望向杜淮山,也明白了他的擔憂――以淮上文弱如易先生者,真當得住他的傾力逼迫嗎?
座中一時也靜了靜,沈放望向三娘,見三娘正在撫整自己的鬢發。她的鬢發本整齊異常,不需撫理的,但沈放熟知三娘,知她這是心理緊張所致。自己與她相識十年,還從沒見過她這樣。
他心裡深知――袁老大如果過江,緹騎勢力北張,他夫婦也必然無幸。但沈放雖是書生,卻自有書生的勇氣,他伸一隻手握住了三娘的手。三娘被他一握,似乎就心定了很多,將指也扣住沈放的手。心想:丈夫雖不解搏擊之技,但生性中也自有可以依靠之處的。
連那吳縣令也知此事乾聯重大。那易杯酒雖遠在淮上,但正是他在宋與金之間支起了一道緩衝的屏障。這些年淮南平定一大半也有賴於此。這時不由也聲音稍緊地問道:“那駱寒到底現身了沒有?”
在座人也多想知道這個結果。卻聽那金使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袁老大不知為何,突然停止北上,就耽擱在了鎮江。好像是有人傳說,在鎮江附近的長江邊上,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少年晃了一晃,牽著駱駝飲水。他行蹤飄忽,誰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駱寒了?就算是,別人也不知他意向所指。”
沈放猛地覺得臉上血一衝,似全身的血都衝向了臉上。緊緊握住椅子扶手,同時覺得三娘的手在自己手裡也緊了一緊。夫婦兩人心意相通,知道對方所思和自己一樣:都又一次想起黑夜雨驛中駱寒的那一劍,那無可避讓的鋒芒與神采,那種逆行倒挫的激揚勇決。
沈放隻覺心中一快,暗道:誰說宇內肅殺、江湖寂寞?有那麽一個威行海內,勢逼淮上的袁老大,就有那麽個黑衣少年也在他身蒞鎮江時出來晃了一晃。雖隻一晃,卻足以讓袁老大停頓下來,不敢北上。
還有誰敢說無人能攖袁老大之鋒芒?隻這一晃,那人雖鋒芒未出,但已讓眾人看到他無懼無畏的鋒鏑之所向!
杜淮山長長籲了一口氣,連那邊的吳縣令也神色一松。三娘子不覺心頭略一輕松,見沈放與杜淮山一心兩耳都注意著對面,不知怎麽忽然有了一種自己重新是個女人的感覺――這話說來似好笑,從荊三娘出道至今,一開始就獨掌蓬門,釵令所至,尋仇報恨,一向是沒有機會覺得自己是個女人過。她一向也痛恨身邊的男人,因為,幾乎沒覺得身邊的男人像個男人過。直到嫁給沈放,雖暫獲平靜,但沈放一向有志難舒,心情悒鬱,她也就要不時將之安慰,同樣很少覺得自己僅隻是個女子。這時,見身邊兩個男人為家國之事,勢力消長全神貫注,三娘不知怎麽第一次有了自己是個女人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好,是鋒芒卸下,靜滿全身的感覺。
她不由望向樓下,門口的日影忽然一短,她一定睛,原來是有個人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抱琴的少年。三娘看著他,不知怎麽就覺得心口一靜。那少年穿著一身舊衣,和常人沒什麽不同。隻是沒見有什麽人一身舊衣在身時會象他那樣讓人看上去那麽舒適,把一身舊衣穿出那樣一種舒白,那樣一種輕軟。他抱著一張琴,步履從容,毫不出聲地走到樓下左首窗邊的木地板上坐了,把琴橫在膝上。
三娘剛才還想到“男人”這兩個字,這時看到這個少年卻不知該再怎樣評價,心裡忽忽地想起了丈夫書房裡她見到的靜躺在書桌上的唐詩集中的一句:
悵臥新春白袷衣。
然後才想到,現在的時令可不是春天呀……
對面樓頭仍是渲沸不止。卻聽完顏晟笑道:“吳大人,你該不會隻是請我們喝這清酒吧。你們南人好像有一句詩:‘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拔花枝作酒籌’。對酒豈可無花,又豈可不花。花呢?花來!”
那吳縣令‘嘿’然一笑,垂首沉吟道:“舒城地小,雖有營妓,都不過是土女憨娃,比不上江南佳麗,隻怕沒的有辱完顏晟大人尊目。這樣吧――”他一拍手,上來一位家人,只見他低聲對那家人囑咐了幾句,又道:“速去速回,挑幾個象樣的傳來。”
營妓制度在有宋一代可算是一種十分殘忍的制度了。凡是犯官家屬,其妻其女,除了進宮為婢為奴外,就是發放到營裡為妓,從此承歡賣笑,做起皮肉生涯來。最殘忍的是每年一定的時候,她們還要到軍營中輪值。所以一般士大夫的詩酒風流,流傳坊裡的蘊藉佳話,無不是她們血淚寫成的。三娘子雖說來自社會底層,出身女伎,但怎麽說還有一點起碼的尊嚴在。若身為營妓,那等於身在最黑最黑的地獄,而且,永世無可超拔了。
所以沈放聽說時,不由就廢然一歎。那邊眾人卻傳杯換盞,沒有誰在意。當時金人在宋地一向予取予求,子女金帛都不例外,何況幾個營妓。過了一時,隻聽馬車在門外停住的聲音,眾人久經歡場,也不在意。隻一個金使問吳縣令的師爺道:“一共叫來了幾個?”
那師爺含笑道:“舒城地小,沒有出色的,就傳了六個。還有一個,卻是外面流寓在此的,聽說這一個還算出色,爺台就只看這一個好了。”
那金使沒聽清,一愣道“一個?”他自到南朝,還從未碰到這麽“小氣”的主人,然後就向樓下看去。
眾人果就看見樓下進來了幾個女人,是沒有什麽出色人才。一個個面敷濃粉,強顏歡笑,走上樓來。她們身邊自不乏弦索等物。那完顏晟幾人也是多次出使南朝了――就算在北地,他們劫掠的漢人婦女也不在少數,看了不由就眉頭一皺。除留下一個勉強象樣的佐酒外,其余之輩全趕下樓去奏樂去了。偏偏舒城果然是偏僻之鄉,那幾個營妓一曲《迎仙客》也奏得不成模樣,連吳縣令聽了也皺眉。完顏晟聽著不奈,一個酒杯就摜在樓下,‘啪’地一聲,把正在演奏的樂聲打斷,臉上漲得通紅。吳縣令似早猜到會有這一景,口裡隻喃喃著:“朱妍怎麽還不來?”
卻聽完顏晟‘嘿嘿’道:“吳縣尊,你是看不起我們呀還是心疼你那幾個營妓?為什麽專挑這幾個陳芝麻爛谷子送來!我可是聽說你們這裡有個有名的女子,名叫朱妍。她在哪裡,她怎麽不見?”
吳縣令急得一頭是汗,隻聽他陪笑道:“我已叫底下人傳她去了,大人息怒,再等等,且再等等。”
眾人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營妓居然也敢拿款兒。等了半天,卻還是沒到。不等那完顏晟發怒,吳縣令已發起怒來。他那麽一個斯文人,一巴掌就抽在前來回話的家人臉上,打出五條指痕,怒叱道:“你說我說的話,就是抬也要把她抬來!”
那家人不敢吭聲,隻有退下。完顏晟在一旁看著連連冷笑,吳縣令也自覺沒有面子。隻聽完顏晟‘嘿嘿’道:“吳大人,回頭我可要和你們安徽按察使盧大人說一下,你接待下官接待得好啊!可要給你好好升兩級官!”
座上氣氛登時變得嚴肅,吳縣令已不敢答話,隻是連連拭汗。要知當時宋庭對北來使節一向以承順為主,任誰也不敢怠。――也是,在秦丞相威勢之下,誰又敢當輕啟戰亂之責呢?
卻見完顏晟已面沉似水,冷聲道:“吳大人,我再數三聲,朱妍若還不來,咱們這席酒不吃也罷。”
說著,就開始數了起來:“一、……”
“二、……”
“三、……”
吳縣令的頭上只見冷汗直冒,看著真是又卑怯又可憐。那完顏晟已數罷三聲,他也真說得出做得到,毫不給那吳縣令面子,起身就要走。
吳縣令知道他隻要一走,自己這官兒隻怕就丟定了,從前的十年苦讀都白化為泡影,不由哀聲求道:“完顏晟大人,你息息火,再等上一等,我一定給您傳來。”
卻聽樓下響起一聲輕歎。那歎息雖輕,聲音卻悅耳,隻聽一個好聽已極的聲音道:“玉琢,不用求他了。完顏晟大人,朱妍已來。”
眾人往樓下看去,卻沒見到什麽美女,說話的卻是適才隨幾個營妓進來,給她們提包打雜的一個小廝。
他剛才並沒跟上樓來,這時開口,眾人見他身材嫋娜,才知是個女子。
完顏晟也一愣,向樓下望去,問道:“誰是朱妍?”
那小廝道:“我就是。”
她一抬臉,眾人只見她的五官生得極好,但是臉色黯淡。完顏晟愣道:“也不見得如何出色。”
那小廝卻似不懼於他,淡淡道:“你別難為吳縣令,我就還你一個豔光四射的朱妍。”
完顏晟倒要看看她變個什麽戲法,點頭說:“好。”
那小廝就道:“打水來。”
這醉顏閣想來她頗熟,茶傭果然就打了水來,目光中隱隱還有一分為她擔憂之意。只見那朱妍置盆於地,低下頭慢慢洗臉。
座中都一靜,滿樓裡隻聽得到她撥水的聲音。她還沒抬臉,那聲音似已能撩動起人的心意。然後,隻聽她一聲清歎,慢慢向樓上仰起了臉。適才脂粉汙顏色,眾人看不見她的真面,這時見她微微抬頭向上,身影裡卻透出種說不出的倦――她象已倦於這麽給男人相看。
眾人這才見她的一張臉真的如曉露芙蓉,在這古樓中,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豔。完顏晟的一張嘴張開就合不上了。隻聽她一聲輕歎道:“我去更衣”,然後人就嫋嫋婷婷地走向門外。眾人望著她的背影都沒說話,似這時才明白什麽叫做‘雲想衣裳花想容’,又是什麽才叫‘名花傾國兩相歡’。
那朱妍一去甚久,催了好幾道,好一時,她才在眾人的期待中走來。眾人先隻聽見她下馬車的聲音,想來是在車中換的衣,然後是環佩叮咚,那聲音極細微,卻引得人不由豎起耳朵聽去,要聽她的到來。朱妍的飾物想來不多,但偏偏叮叮咚咚,若斷若續,人沒來,聲音已響滿了整個空間。就是從院門到樓門口這幾步,她的玉佩已響成了一段音樂,似是輕輕叩著你的心,說:“我來了,我來了。”
沈放與三娘也隨眾向門口望去。有一刻朱妍才在門口出現,看到的人都不覺一怔,這一怔與一靜不由又感染了別的座客,本喧鬧著的口忽然就閉上了,本來閉住的口卻不由微微張開。滿座的聲音有層次地靜了下來。只見朱妍停在門口,身姿間有一種遲疑的味道,好象不知自己在幹什麽,向何處去。美到了極處原來就有這樣一種自身不覺的茫然。只見她穿著一襲緋紅色的裙,披著銀紗,紗下是一件石青色半臂。立在門口,逆著光,如真如幻。
眾人這時卻象已看不清她的臉,連杜淮山都驚愕在那裡。這時朱妍才抬頭向樓上發問:“玉琢,這三個月你都不肯見我,為什麽這時你又這麽急地傳我來?”
她說話的對象似乎是那個吳縣令。想來這縣令名叫玉琢,只見他面上頗多尷尬。朱妍出面,雖解了他的圍,但他這時似乎又不想見到朱妍了。他的目光與那朱妍碰到一起,隨即就閃開。朱妍與他卻象舊識,見他不答,就輕輕歎了一口氣,走上樓來。
只見她盈盈一福道:“小女子朱妍見過各位大人。”
她的聲音不能說如珠如玉,因為那是珠玉也發不出的人間所沒有的一種清潤。這下離得近,眾人才看清了她的容顏。只見她果然人如其名,明媚鮮妍。
一般女人看女人會先看她的衣履。但三娘覺得,她讓你在來不及看清她的衣履之前已先眩惑了。她的裝飾不多,不至繁麗;但飾物也有,不至寡淡。你不能說她有多美貌,隻是這世上任何一個女子見了她的話,隻怕不由得心頭就會有忽忽一失的感覺――原來一個女人可以女人成這樣。
三娘子一直微愕地看著那個叫朱妍的女人,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明白什麽叫做“驚豔”。
三娘一向不喜歡一個女人過份耀眼。但原來“明”可以明成這樣一種明豔;她也有些瞧不起“媚”,但“媚而不俗”原來也並不是一句空言;她見了朱妍以後,才知道城裡的女人原來也可以“鮮”,卻絕沒有鄉下女孩那麽鮮得土氣;至於“妍”呢,原來胭粉之物竟可以將一個人妝點得如此天然!
滿樓中唯一沒有驚呆的可能就是沈放,他一望之下就已掉頭來看三娘。
卻聽那吳縣令說:“朱校書,咱們的事以後再敘。完顏晟大人是朝中貴客,剛剛感歎於對酒不可以無花,就在等你來。我舒城地小,無人足以當他尊目。幸得有你流寓於此,就請彈上一曲如何?”
那朱妍把一雙眼望向他,眼中既有喜意也有疑惑。當此場合,也不好多說。隻輕輕頷首,自去欄杆旁要了一張方墩坐了。她隨身攜帶得有琵琶,只見她輕抱於懷,眼裡看向吳縣令,眸中似有幽怨。
吳縣令卻並不看她,她微微苦笑了下,撥了撥弦,然後將眼向場中流眄。她本側坐著,選的位置好,可以看到全席。這一下目光流盼,場中無論貴賤,連沈放三娘那邊,都覺得:她看到我了。
年少的忍不住心中便一跳,卻更忍不住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那一眼似是她的開場白。隻聽她撥了撥弦,弦聲叮咚,漸成曲調,她口中也輕輕唱道:
你將這言兒語兒,休隻管牢牢叨叨地問;有什麽方兒法兒,解得俺昏昏沉沉的悶;俺對著衾兒枕兒,怕與那醃醃HH的近;談甚麽歌兒舞兒,鎮日價荒荒獐獐的混。兀的不恨殺人也麽哥,兀的不恨殺人也麽哥!俺隻願荊兒布兒,出了這風風流流的陣……
她這邊輕輕地唱時,杜淮山在那邊卻與店夥低聲說上了話。隻聽杜淮山問:“她是誰?”
那店夥微笑道:“她就是據說在臨安城也大大有名的朱妍呀!客人沒聽說過?她是流寓於此。是不是漂亮得讓人吃驚?可惜一個營妓走到哪兒都還是營妓,脫不了教坊的藉再美也是枉然。”
杜淮山點點頭。他心細,輕聲問道:“她為什麽把你們那縣令時不時地看,我覺著,她這歌兒就像是唱給他聽的。”
那店夥臉色一變,四顧無人才輕聲一歎,卻不說什麽,轉身就要走。杜淮山如何肯放她走,一把拉住,笑著追問道:“說來。”
那店夥猶在遲疑,杜淮山已向他手心塞了點硬硬的、涼涼的、銀白色的,讓黑眼睛看了不能不動心的物事。那店夥不由站住腳,口裡含笑道:“這怎麽好意思。說起來話可就長了,我也是聽我丈人家說的,那朱妍就租住在他家開的個小客店。”
說到此處,那店夥神色頗為黯然:“――說起來遠不是紅顏薄命!說這朱妍姑娘本也是好人家出身,沒想趕上南渡,家敗了。為什麽流落入平康巷裡做此種生涯,她不說,也沒人知道。總不是苦命?卻偏偏生來明豔。但身在教坊,若長得醜些,就更為吃虧了。也虧得她這份相貌,倒也有好處。我聽我們這兒去過臨安城的掌櫃說,難得的極少有男人佔到她便宜的,因為她過於美貌,少有人面對她不覺得自慚形穢的。就這麽也過了這些年。她於人無所用心,也沒接過什麽客人,但在臨安城中聲價倍高,所謂;朱妍一舞,千金難睹,怕也還不是虛話。上面也自有些貴人照護於她,使她免了那軍中輪值之苦。本來她隻要不動愛念就還好了。”
說著,他聲音忽然放輕:“可惜紅顏薄命,美人常伴拙夫眠。那麽多王孫公子,她都沒看上,看上的偏偏是我們吳縣令。我們吳縣令當年未中進士時,家境頗為寒窘,不知怎麽和朱妍認識了,聽說他腹內頗有才華。朱妍也就貴他才華,委身相許,又以金帛助他及第。可惜我家縣令朝中並無靠山,終究就外放為這麽個小縣的縣令了。開始時,他們還時時有書信往來。到後來,吳縣令這邊的信就斷了。我聽知情人說:吳縣尊早就後悔與她交往,為此弄得聲名不佳,也不見容於臨安城中的公子貴人,才落得這麽個外放為官的下場。但只因朱妍還在京中,結交往來俱都不俗,所以還敷衍著她。後來聽說自他外放,朱妍就已閉門息客,吳縣令更是頗為不悅,就不再回她的信了。沒想這朱妍姑娘居然就真的這麽一片癡情,竟真的一個人拋盡繁華,尋找了來。這麽千裡迢迢,到這舒城也快三個月了,吳縣令卻一直不見。唉,沒想――他們今日見面了……”
那店夥似是也不知該怎麽評說今日這尷尬局面,望著杜淮山幾人面露苦笑,提著壺去了。
那女子唱的曲調名為《叨叨令》,本是北曲,後來流入江南,曲調才變得繁複了許多,這兩年在江南極為流行。只見她唱到後來,唱一句不由就看那吳縣令一眼,眼中神色就似一歎。似是一個人,本就不敢相信這世上有什麽可以依恃的,但寧願輕信一次,傾身相與,卻偏偏被負,一眼一眼看出自己正走近深淵時的荒涼與慨歎。
那荒涼本苦,但在她眼中,連這荒涼也是豔的。座中人驚於她的豔色,不由個個斂容正坐。隻有完顏晟微張著嘴,傻傻地把她看著――因為也隻有他才有資格如此。
朱妍一曲既罷,卻把琵琶一收,款款站起,低聲道:“玉琢,你真的認不得我了嗎?”臉上卻有一種決絕的表情。
吳玉琢一愕,似是不好回答。
他旁邊師爺見縣令受窘,忙插口笑道:“朱校書名傳天下,誰還會不認識?來來來,在下倒一杯酒,你敬一杯給完顏晟大人。”
朱妍卻並不望向他一眼,也不望向那完顏晟一眼,口中苦澀道:“三個月了,你都不肯見我一面。我知道你已盛納姬妾,我無所謂。但兩載恩情,宿昔相許,難道就這麽斷了嗎?”
那吳縣令一臉尷尬,卻聽朱妍道:“其實,我是這樣一個人,斷就斷了也罷,我隻想要你當面給我一句話。其實隻要你好,我怎麽都可以的。”
那吳玉琢額上微微出汗,這回卻不是為恐懼,而是惶愧。隻聽他道:“朱妍,這些話咱們下去再說好不好?這兒,有完顏晟大人和這麽多大人還在場。你,你再唱一曲吧。”
朱妍身形輕輕一顫。她看著吳玉琢,只見他正一臉不安地望著完顏晟。
她似終於認清了這個男人,聽到自己心裡有什麽東西碎去的聲音,那聲音很小,但又很大,連對面三娘似是都能在她身形的微微一顫間聽見。可惜,她曾最最在意,為之舍棄最多的人卻一臉油汗地望著個金使,誠惶誠恐,完全沒有聽見。
朱妍臉上一笑,笑得無比燦爛。覺得――自己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看見這樣的男人。
然後,她極為不屑地指著完顏晟。“最後,你就是為了這麽個金官,為了舒城太小無物可以款待才終於見我,拿我出來做為款待?”
她傷心欲絕,臉上卻是一種淒豔。她搖頭苦笑道:“男人啊。”
座中男人有點良心的大都不由心下一慚,覺得她三個字已把男人之德色都歎盡了。
卻聽朱妍歎道:“那我還唱什麽歌,唱什麽《叨叨令》,本就是虛情假意,怎麽叨叨的也喚不回留不住的呀。”
她的眼中滿是淚。她是美豔的,雖在汙泥,但卻出塵。她覺得自己本給了這個濁世一個機會,給它一個機會留住她――仿佛留住美好,留住一點點真心。雖然她全不相信它,還是給了,但他們還是糟踏了。
她望向完顏晟,口裡輕笑道:“你是想和我睡覺嗎?”
完顏晟一呆,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也隻有他內在的獸性不會受到傷感浸染,隻聽滿臉興奮地道:“是!”
朱妍卻隻一笑,眼光看著他象看一個動物。然後,雙目又掃了全場一眼,就望向空處,口中輕聲道:“做夢吧。”
說話時她的左手已伸出欄杆。手一松,手裡的琵琶就已墜下。眾人一驚。只見她已輕輕一笑,身體輕盈一翻,人不知怎麽就墜向樓下。眾人沒想她有這麽敏捷,隻來得及聽她口裡輕聲說了一句:“玉琢,記著,我不是為你才跳的,你還不配叫我失望……”
場中人“呀”地一聲,大多人還不明白怎麽回事,卻眼見馬上就要血濺朱欄!
那朱妍躍下樓時,手裡已握了一柄削橙的小刀。她知道樓不高,所以躍下時身子朝下,卻把刀尖對準胸口,已抱了必死之心。
眾人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剛烈。還是杜淮山反應快,他見朱妍一躍出樓,自己就已撲出相救。他這邊回廊距朱妍那邊足有四五丈遠,朱妍是筆直墜落,他卻是斜斜撲出。但杜淮山身手絕快,斜斜撲來卻在朱妍離地還有三尺時就已趕上。他綽號“洞明手”,本就目光銳利,在空中已看見朱妍手中之刀。他不急著碰人,反先伸手先向朱妍腕上一拉一擰。朱妍手中之刀已脫手落下,刀尖朝下,“脫”地一聲,直插入地板中,刀柄輕顫,足見銳利。
然後杜淮山才托住朱妍,穩穩落地。
他年齒俱高,已過知天命之齡,本來對於世俗所謂男女之大防已不必講究。但這朱妍實在過於明妍,杜淮山接住她時不自覺就把雙手平伸向前去,遠遠地托著她的身體,然後才把她輕放在地。
朱妍眼中的淚水才開始流下。杜淮山活了六十余歲,才知道什麽是能穿透歲月的紅淚,隻聽她喃喃道:“為什麽救我?”
杜淮山不好答,也答不出。
朱妍歎道:“我是一個沒人要的女人。這場生活我已經活厭了。我活下去,就是多受屈辱,除了這,還有什麽?還有何意味?唉――朱妍啊朱妍,塵世滔滔,盡是須眉濁物,竟沒有一個可以當得起你的人。”
杜淮山怔怔地看著她,心底有一種久違了的溫柔升起。
樓上卻響起了一片喝彩之聲。原來他這麽一個衰齡老者,一躍撲出,其身手矯捷,猶勝少年。北廊上的金人雖一向鄙視南朝之人,但見杜淮山救人成功,不由也鼓起掌來。
杜淮山找不出安慰的話,卻覺得不該再留在朱妍身邊――他心裡也覺暗愧,自他老妻去後,他一向視紅顏如骷髏,心中沒有男女之念已二十余年。但救這朱妍時他不自禁地雙手平托,分明心裡已動了男女之念。何況這時在眾人目光之下,忽覺得不便呆在朱妍身邊,這念頭卻是所為何來?
他心裡一轉念,臉上不由微微一紅,想:杜淮山呀杜淮山,枉你勤修‘洞明手’已三十余年!側目望去,見朱妍雖在垂淚之時,卻儀容不亂。她那種美令人肅然。杜淮山心裡一歎,心道:這樣的人,原本也就不該生在這人世間。
他拾起朱妍先前放手丟下的琵琶,見琴尾與弦柱已有些摔壞。他轉身把琴遞給朱妍,輕聲道:“姑娘保重――聽老朽一句,人生長著呢,千萬不可再生拙見。”
說罷便轉身上樓,心裡也知道自己此舉並非真的古井不波,而是為逃避那女子的豔光四射。
四座的目光一時都盯在樓下的朱妍身上。只見她的淚不斷滴下,卻委身坐在地上。尋死一次以後,她似已忘了死念,把幾乎陪了她一生的琵琶如朋友一般抱著,整個人癡癡地,不知在想什麽。
不知覺她中指動了一下,正拂在琴弦上,聲音傳出,她才似對這外面的世界有了些知覺。她把一雙眼四處茫然地看著。一切都是空的,黯淡的、不可依靠的。隻有這琴,隻有這琴是她熟悉的了。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得只剩下這把琴了。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往平日最熟的地方按去。弦索輕顫,也就不由地向她平日最熟的曲子滑去。
琵琶摔了一下,聲音微破,弦柱又震動了,音準有些亂,但更增淒迷。朱妍撥弦的銀甲也已跌落了兩三隻,她也不去尋,似全然不覺。隨手奏去,零零亂亂地湊起來的還是剛才那首《叨叨令》――美豔如她的女人也隻是想找段可以一生一世叨嘮不絕的情啊。
隻聽她低唱道:
想當初香兒火兒,罰下了真真誠誠的誓;送他去的車兒馬兒,掉下些孤孤淒淒的淚;盼殺那魚兒雁兒,並沒有寒寒溫溫地寄;提起那輕兒薄兒,不由人煎煎熬熬地氣!兀的不痛殺人也麽哥!兀的不痛殺人也麽哥!閃得俺朝兒暮兒,受盡了煙煙花花的罪。
曲調淒涼,連醉顏閣的茶傭也不由伸袖拭淚。卻聽朱妍的喉嚨漸轉高亢:
你聽那金兒鼓兒,每日價丁丁東東的響;你和那姬兒妾兒,不住的咿咿呀呀的浪;不想著鞋兒襪兒,當日個寒寒酸酸的樣,也不念我腸兒肚兒,可憐皺癡呆呆地望。兀的不氣殺人也麽哥!兀的不氣殺人也麽哥!為甚麽神兒聖兒,似這等糊糊塗塗的帳!
一曲歌罷,她控制不住情緒,猛地把那柄陪她多年的琵琶向柱上摔去。一柄良琴可憐玉碎,她人則已掩面痛哭。樓上的吳玉琢臉上不由一陣紅一陣白,連完顏晟看了也覺痛惜,生硬地開口道:“兀那小娘子,你不情願也就算了,咱家也沒逼你什麽?”
朱妍卻不理他,緩緩站起。她的身材在照進門洞的旭日陽光中有一種絕世的窈窕。卻聽她歎道:“好冷啊――誰能為我撫曲?我為他舞歌。”
在遭受到人生最大打擊的時刻,她唯一能想到的也隻是讓她愛恨俱難的舞與歌。
忽聽廊下有琴響了三兩聲。滿座一愕,這時才都見到適才三娘子望見的那個舊衣少年。
只見他膝上橫琴,端然靜坐,左手輕撚,右手慢挑,是他那兒發出的琴聲。
朱妍不由也一愕,她適才一語本不過是寂寞空虛、自傷無儔的意思,卻沒想到真有人攜琴於此,還是時下少見的七弦。其聲泠泠、其韻清清。朱妍本是識音之人,一聽之下,已知琴為良木、人為解音。不由回目望去,卻聽那邊琴弦又奏響了三五聲,隱隱有勸慰之意。
朱妍一愣,卻聽那琴曲已經展開,似有一個低柔的聲音說:“想跳就跳吧。”
朱妍的雙足不由動了起來――隻有一舞可忘憂,卻聽那邊琴曲開局寥廓,入題後漸轉蕩漾,卻是唐時的《六么》。朱妍精研音律,所以識得,她為此便舞起柘枝。只見她輕旋、折枝、大攀花、小攀花,盡是《柘枝舞》中的動作。座中人一時都看得呆了,久聞都中“朱妍一舞,千金難睹”,誰想今日會相遇於這麽一個僻靜小城?又是在她這種心境下見到她的一舞!
三娘輕輕打著拍子,她可能是座中唯一識得這舞之人。
卻聽樓下那少年琴聲溶溶,每一響似都托起了朱妍的足。他口中似還在低吟,遠遠隔著,聽不清。沈放耐心聽去,隱隱是陶潛的《停雲》。這一舞直有頓飯工夫,忽然那少年猛然收指,朱妍於急旋中也猛地一停,其間關合之巧仿佛兩人心有默契,久已練就。沈放隻聽那少年在收手時輕輕歎道:“自古才人多寂寞,何須去住兩沉吟。”
這話似說給朱妍聽的。
這一舞如虹垂霓動、曼妙萬方,早把對樓金人看得抓耳撓腮,意氣洋洋。金使完顏晟猛地一拍手:“如此絕伎,不帶回去獻給皇上、豈不可惜。來人啊!下去請了朱妍姑娘上來。”
那朱妍不過是為了知音一舞,聊以解鬱,誰知會惹出這一段橫禍!她望向那個吳縣令,想彼此恩情雖斷,朋友之義總還該有的,盼他出言緩解。吳玉琢卻隻衝她苦笑搖頭。眼看兩個金人已下樓來“請”她。朱妍面色慘變,她一退已退到一根柱子前,她腳前就是適才跌落插入地板的那把刀子,她把腳趾輕輕地對上去――那刀上有她久練密製的鶴頂紅。這藥練的時候她就知道並不是用來藥別人的,這世上還沒人配她藥殺,她是要用來藥自己的。
隻要她足尖輕輕一動,踢破珠履,刀上毒素浸入血液,不上一時三刻,她就可以命歸極樂。
她的臉上掛出一抹淺笑,仰首向天道:“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我朱妍真的生不如人嗎?唉!――朱妍今日誰妻我?朱妍今日誰妻我?”
“……朱妍今日誰妻我?”
“……白首它時不負君!”
她這話說得慘烈鄭重,但樓中又有幾人懂得?更有幾人敢答?幾人能答?那兩個金人已經走近,朱妍的臉上露出一種藐視的風情,宛如低吟地說了最後一遍:“朱――妍――今――日――誰――妻――我!”
她輕輕揚起臉,然後,將左腳就要向那刀鋒緩緩踏去。
美麗的女人是否如美麗的夢,最後也隻能落個風流雲散?
那兩個金人已笑道:“姑娘,跟我們上去,你交了好運了。以你這般容貌,這等歌喉,這般舞藝,容華富貴都等著你呢!”
朱妍慢慢閉上眼,她不想再看那兩個人的臉――那些滿是權色、滿是橫肉的臉。她倦了,要離開了。這個世上不配她停留。
這時她耳中卻聽到三個字:“我娶你。”
她似是不信,也不敢相信,但還是不由微微睜開眼。因為那聲音是如此和暢。滿座的人都尋聲望去,卻見那撫琴少年已推開琴站起身,向朱妍走來。見她睜開眼,那少年微笑道:“朱妍今日誰妻我?――我娶你,我娶你好了。”
他這三個字說很鄭重,露出一口細碎整齊的牙。朱妍看著他,恍如夢中。她又看看地板上那柄在日光下微微泛出縷藍光的小刀一眼,不知他與它哪個是真,哪個是夢,又誰更可信。
他――憑什麽娶她?又――憑什麽應答她?更――憑什麽護她?
連那兩個金人也愣了,滿樓裡都一靜,那少年已走到朱妍跟前,一擋就擋在了她與小刀之間,低聲道:“我――娶――你。”
聲音雖低,但在樓間響過,宛如驚雷掣電。
那邊兩個金人已緩過神來,喝道:“哪來的臭小子,你憑什麽娶她?”一伸手就要向那少年抓來。
三娘手一動,就要出手。卻見那少年忽然揚首向這邊喊道:“杜老!”
杜淮山應聲而起,臉上全是笑意,道:“公子?”說著,從懷中一把就掏出一把小旗,上面黑底金繡,繪了一盞燈。隻聽他口裡輕聲喝道:“江湖夜兩十年更!”
那兩個金人不理這一套,依舊抓向那少年。對面樓上的金使完顏晟忽然臉色一變,“通”地站起,喝道:“住手!”
那兩個金人聞聲一愕,忙住了手。
完顏晟卻面色蒼白,衝這邊道:“是你們?”
杜淮山點了點頭。
完顏晟道:“你們也管得太寬了。”
杜淮山冷笑道:“這是我漢家江山,我們不管還有誰管!――你還想不想安安穩穩回到大都?”
金使完顏晟道:“想,當然想。”
咬牙切齒了下,忽然低喝道:“走!”
他們動作真快,一行人說走就走,轉霎間走了個乾乾淨淨。那吳縣令已知是淮上義軍之人在場,尷尬了會,叫師爺爺留下打理場面,自己也帶著家丁先走了。
杜淮山滿面笑意走下樓來,衝那少年問好。那少年也淡笑道:“杜老辛苦了,易先生叫我來接杜老這趟車,你們一行人都還安好吧?”
杜淮山似是掩不住心中喜意,似是心頭一塊石頭終於放下地來,點頭笑道:“都好。”
這時一個店夥才湊上前,對那少年道:“魯老爺子知道今天這兒縣官要請客,嫌亂,先走了。留下話來,說今天就不聽少爺的琴曲了。他說,數天之後,與少爺六安府見,那時望少爺已諸物齊備,不再拖延。”
那少年曼聲應著。沈放與三娘望著他――這就是接車之人?鏢接到後他又要做什麽?怎麽做?
他看來氣度蘇徐,但除了彈琴,他還會別的嗎?心中一時不由疑慮無限。
第二章二解
那少年自稱名叫弋斂。
這個姓很少見。弋與易同音,沈放也不知他與淮上易杯酒是什麽關系。只見他對人雖客客氣氣的,杜淮山與焦泗隱二人對他卻似頗為敬重。
一出醉顏閣,他就招來一個年老車夫,叫他送朱妍先回客棧。也許就是為了他語氣中的那份淡定,朱妍與他雖萍水相逢,卻也就信了他。那少年這才與杜淮山、沈放、三娘三人一齊回到焦泗隱一乾人等下塌的客棧。
那少年首先見過了王木、金和尚諸人。他的話很少,但態度和悅,讓人不自覺有如沐春風之感。杜淮山手裡現在的鏢車可遠沒有未渡江時秦穩手中的興盛了,隻有兩輛,但價值更多。一輛裝了駱寒送來的金子珠寶;另一輛則是他們沿路所收的銀鞘,一共也有幾萬兩。焦泗隱知道要在這裡交割,所以單租了一座跨院。門口全由鏢行的夥計守著,閑雜人等一概不許入內。王木與金和尚領著眾人把車內之貨一樣一樣卸到屋裡。沈放與三娘也在旁邊看著。沈放一向以為綠林人物,草莽英雄料來都是大碗吃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的人物,哪想這一乾人對銀錢卻甚是鄭重,盤點得也極為仔細。那少年似已聽杜淮山說起沈放是何等樣人,這時向沈放遞過紙筆算盤,笑道:“有勞了。”
沈放雖是鎮江名士,但如三娘所說,對錢谷兵革之學一向留心,遠不同一般腐儒――因為他心裡知道,無論如何轟轟烈烈的大事,其生存之道、搏弈之基都離不開此。他不大在意家中細務,但論起錙珠計算、帳目往來,他反比一般人都精細。當下也不推辭,有他這江南名手在側,一張交割單自是列得詳詳盡盡、清爽無比。赤金、珠寶、銀鞘各成一欄,連成色都標清楚了。
足忙了一個多時辰,才算將將盤點完整。那少年並無喜色,目光中反似有憂煩之味,最後他問:“一共折算起來的話總共值多少銀子?”
沈放卻已換算完畢,答道:“一總按市價算的話總值得到三十萬兩以上――這連金子成色都計算進去了。但珠寶之價,難以細估,還要成交時為準。換得好的話,或許能換得三十二、三萬兩的樣子。”
那少年低下頭,雙眉如蹙,籌算起來。
杜淮山在一旁問道:“還不夠?”
那少年輕聲一歎:“我手裡還有個近十萬之數,總欠數目我也不知道多少,但一總算下來,總有個四五十萬兩之數,所以隻怕還有個七、八萬兩銀子的差距。唉,千算萬算,沒有料到門老門主瞿老英雄會在此時過世。”
他輕輕拊了下掌:“真是天不假年、天不佑我啊!”
杜淮山也歎了口氣,開口道:“其實,他那兒,公子隻要不去,你和他之間的這段帳目,隻怕也無人知道。”
那少年雙眉一軒,面上雖淡淡的,卻振出一派英朗之氣:“他與我忘年論交。這些年,代我承擔之責本已夠多。如今他去世了,後繼無人,家事零亂,我又怎能不去?就是再難些,我也當該代他梳理乾淨,好讓他走得心安。”
杜淮山知他性格如此,也難再勸。卻聽那少年語氣轉和,淡淡地道:“易先生說:這筆銀子能到,真是有勞二位了。別的也就不用多說了,但眼下還有要事:他剛在巢湖定下了三十萬斤糧草,停在肥西鎮,還請杜老帶兩個人趕過去,急送到河南梁興處,他那兒正告急,三千多人,已快斷糧了。這趟送去,怎麽也好支持三四個月。另外、請焦老把臨安鏢局來的小夥兒與金和尚幾人帶去淮上,那邊也頗吃緊,人手調度不開。”
他話淡淡的,但說出來自有一種讓人心服的威儀,杜淮山似乎無從推拒,口中道:“那公子呢?”
弋斂道:“我與沈兄……”側身向沈放與三娘一笑,微露歉意的樣子,“及荊女俠明日一早即趕到六安府去。車我帶著,另有要事請沈兄夫婦幫忙。”
他為人和氣,似是對這麽決定別人的行程有所不安,側過臉衝沈放夫婦微笑道:“小可唐突,賢伉儷勿怪。如果別無要事,便請同行如何?”
沈放見杜淮山都對他都如此恭敬,知道他攜自己同行必有深意。看了三娘一眼,應聲道:“公子說哪裡話,我夫婦落難之人,托庇於公子,得攜同行,是我夫婦幸事。”
弋斂笑道:“當此之世,以沈兄夫婦之識量,不落難倒是怪了。而淮上得沈兄相助,才真正是是莫大幸事。”
這話他說得頗為誠懇,說時雙目直視著沈放。沈放也是頭一次見人這麽坦坦蕩蕩地望向自己,不由也向那弋斂看去,卻見他的目光如曉雪晨晴。他一直未曾注意到這少年的相貌,這時一眼望去,依然無法細看似的,隻覺那種絕世殊才,濁流獨逸的氣度卻是自己平生所未見的。
不知怎麽,弋斂的口氣本也甚謙合,但每句話都有種板上釘釘的味道。沈放與三娘一路漂泊,正不知何處落腳,雖得杜淮山應允加入淮上共事,卻也不如這少年的一句相邀更讓人心定。沈放側目看看三娘,有一種終於安定、此生安定、事業已定的感覺。雖知此後的生活未必不苦,未必不驚險萬狀,但大丈夫能從自己所樂從之業,能事自己所樂事之人,雖千難萬險,又苦從何來?
三娘明他所想,不由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卻聽杜淮山道:“隻是,公子身邊不也缺人嗎?就不留一個人以應傳喚?把王木留下吧,那孩子雖不愛說話,但處事穩重,當得大用。”
弋斂卻笑道:“他是乾大事的人,怎能屈在我身邊乾這些瑣事。有他在,金和尚與臨安鏢局那些小夥子雖初來乍到,你和焦老也就都放心了。我去六安府也沒什麽大事,一個人足矣。再說還有沈兄夫婦,你們又何必擔心――未必,我現在已讓人不放心到如此程度了嗎?”
他最後一句自是玩笑,但杜淮山聽了臉上隻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沈放也能理解他的擔擾,這趟鏢車,自出福建,到這皖南舒城,一路上不知經過了多少腥風血雨,又有多少人為它喋血殺身。耿蒼懷之被緹騎追殺,秦穩之忍辱護貨,袁老二之名敗身殘,無不有關與此,他卻淡淡說不是什麽大事,真要一個人與自己和三娘壓車到六安府去。
沈放望向杜淮山一眼。隻聽弋斂又道:“唉,杜老,這一路上也辛苦你了。你最好歇歇,明日一早,又要折騰去肥西呢。唉,這麽大年紀,還勞你奔波勞累。也是我們年輕人沒用。你不用管我,我還想和沈兄談上一會兒。”
杜淮山應聲退去,心中雖為弋斂擔心,但還是心定了很多。
不知怎麽,他每見那少年一次,心中就會這麽靜很久,濁世滔滔,橫流無數,但隻要見到他的眼,杜淮山覺得自己仿佛就又可以淡定與有尊嚴的活上一段時日了。
第二天一早,沈放、三娘與弋斂三人壓著兩輛車就上了路。車夫還是用的是杜淮山召來的人,似是也是義軍中的人物。分別時沈放覺著,大家雖沒說什麽,但無論杜、焦二老,還是王木、金和尚幾人,對那少年都頗有依依之意。本都是男子,加上那少年神色桓定,所以眾人面上都未帶出。沈放一路上就在想:這弋斂究竟是什麽人,金和尚本不識他,想來王木昨夜和他說了什麽,今天才會換上這副神情。
沈放與杜、焦二老及金和尚等人也自另有一番惜別之意。動蕩相逢、同舟共濟,一朝忽又萍蹤浪跡、各奔前程,當此時勢能不感懷?但大家也說不出什麽,還是焦泗隱說了一句:“保重,淮上相聚。”
這一句似說出了大家心聲。二十幾人都伸出手,疊在一起,用力拍了一拍,然後散開。
三娘在一旁看著,沒有加入,嘴角卻含著笑:她心裡又一次有了終於看到了一群男人的感覺。那種感覺真好,做為一個女人,一直以來,她擔得太多,活得也太累了。這時、她回過頭,卻見弋斂並不在那圈內,已先上了車。她看了他在車裡的身影一眼,覺出――他是寂寞的。
裝金子的那輛車太滿,他們三人就坐在裝銀鞘的那輛車裡。這車卻卻換成了那少年的自備的車,想來常用,構局很合理,銀子都放在了車底,所以車廂很空。雖簡易,但舒適。沈放昨日與那少年談的也不算久,主要是弋斂向他請教分類記帳的問題,看來淮上果然缺的就是這方面的人才。
這時,沈放忽想到另一個問題,問弋斂道:“我記得金朝出使之人一向張狂,予取予求,怎的昨日那完顏晟會那麽乖乖地被杜老一句話就給嚇走?”
弋斂含笑道:“那句話是淮上義軍的一句切口。淮上之地隻怕少有人不知道。金使在江南可能要張狂一些,因為有趙官家護著,在江北卻一向收斂一點。前幾次完顏晟也曾出使,一路張狂,禍害百姓,壞事幹了無數。淮上義軍憤恨,因不願與金朝輕啟戰端,擾民受苦,也不便殺他。於是隻能示警要挾,讓他在前次出使途中,從商丘到安慶這段路上,一共接到了十三次留刀示警,最後一次甚至都留在了他的枕邊,那完顏晟才知懼怕。最後在安慶,是‘十年五更’中人物‘三更’顧雨出面,見了完顏晟一次,問了他一句:‘如果想取你首級,你該已死了多少次?’”
“那完顏晟面色灰敗,答不出來。顧雨大笑了幾聲,一刀出手如電,割斷了他一名通譯的頭髮,從此他再出使時在淮上及江北之地也就收斂很多了。”
沈放聽著心裡痛快,也覺出淮上之地果與江南不同,原來盡多有真英雄好漢子,不由笑道:“那不是誰念那麽一句口訣都可以嚇唬金人了?哈哈――‘江湖夜雨十年更’,這倒成了一句咒語,句中指的就是弋公子所說的‘十年’‘五更’?”
弋斂含笑不語。三娘子見丈夫對江湖上事顯得未免太過天真,不由笑道:“還要有那面小旗呢!那可是表證。你以為誰念那麽兩句完顏晟就會信呀?再說,那句話隨便誰口裡說出來都能有杜淮山口裡那份氣勢嗎?”
一路果然車行無事,沈放也微覺奇怪。
這趟鏢可以說自出福建,就沒這麽平靜過。就算到了江北,在杜、焦手中從滁州運到舒城這一段,雖然也無事故,但眾人那股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小心勁兒還是讓沈放記憶猶新。
一開始上路時,他本還一直擔心,見那弋斂那麽淡定,漸漸也就忘了。路上吃飯時,他和三娘私笑道:“那位弋兄妙識琴曲,溫文爾雅,想來也和我一樣,都是彬彬君子,不會什麽功夫的。這趟鏢又這麽大。荊女俠英姿颯爽,現在我們二人加上這一車鏢貨就全仗荊女俠照應了。”
荊三娘心中也自疑惑,臉上卻不由被沈放逗笑了,特意板起臉來一本正經答道:“誇獎、誇獎,好說、好說。”
不提他夫婦戲謔――第四天上,車行到了六安城。六安是座舊城,本來頗有規模,可惜當時受兵災困擾,城牆許多在戰火中遺下的殘破之處到現在也隻是勉強補好。三娘子當年行走江湖曾來過這兒,還有印象,便與沈放道:“這六安城出名的除了茶葉之外,記得還有一個‘門’。此門在江湖中大大有名,是江北之地第一大俗家門派。當年瞿老爺子瞿百齡一手拳與槍打遍大江南北,少逢對手。說起來可是個一派宗師,比杜淮山與焦泗隱隻怕還高出不只一籌。”
沈放知她見聞廣博,故意打趣道:“,是哪?”皺著眉,搬起手指,認真數道:“可是君與臣和,父與子和、夫與妻和?”
三娘見他模樣,就知他在玩笑。聽他說出‘夫與妻和’,還是不由臉上一紅,掠掠鬢笑道:“我的道德先生,那指的是‘心與意和、形與神和、精與氣和’,這才是門的不二法門,你都是在胡說些什麽?以為還是在考國子監呢?”
沈放笑道:“噢,原來這樣。這個又有誰不知,怎麽能算秘訣。”
三娘笑道:“這其中自還有它的委曲之論。道理人人知道,但說到體會,及至具體怎麽用,那就是學問了,非個中人不足與道也。”
二人正說笑著,出去探探形勢的弋斂回來了,卻也沒說什麽。隻是指使車夫去向。
車子一時又向城北行去,城北是個古木蕭森的所在。車子走著走著,只見窗外漸趨荒涼。從這裡北望可以望城北的青山,當真是‘蒼茫古木連窮巷,寥落寒山對虛牖’。沈放與三娘不覺就感到身上一冷。
車子停在個小巷裡,巷中隻有一戶人家。弋斂扣了半天門門也沒開,最後還是一伸手,門吱呀地開了。門內是個小小池園。池中荷花早已枯了,滿地落葉,一派蕭索。院內廊軒寂寞,竟沒有一個人。
弋斂歎道:“大家都去永濟堂趕熱灶去了,這主人沒了才幾天,這裡竟已空空如許。”
沈放聽他話內意思,這裡似就是瞿百齡生前住所。弋斂喊車夫把車趕進門來安頓了,他三人自進了內室,車就停在正房東廊與西廊之間圍成的空場上,一有動靜,窗內必聞。那屋內只剩下些粗笨的木椅木床,其余一應細軟俱無,連被子也隻得一床。弋斂把它讓給沈放夫婦用了,他自己在園中徘徊了一會兒,神色頗為淒涼。
沈放不知那瞿老英雄是何等人物,但聽三娘說來,生前必曾極為喧赫,沒想死後竟如此淒涼。那一夜,他與三娘孤榻寒衾,窗迎北風,一夜都沒曾安穩。回思這一路逃難行程,現住在這麽個亡者園林,不能不起些人生須臾,霎息百年之感。
從二更起,就聽得園中落葉做響,細聽,原來是易杯酒攜琴步入園中踩出的聲音。――他竟在園中彈了一整夜的琴。侵晨,沈放起來透窗望了一次,黑影中,只見他在一池枯荷邊靜坐著,蕭蕭索索、寂寂離離,其人風概,不可揣測。
第二天一早,三娘起身時說道:“這位弋公子必為奇人,也是性情中人。”
歎了一下,又道:“我昨晚聽到他在園內低吟,說:‘瞿老爺子,你與我忘年論交,你最喜聽我撫琴。但活在世上時,繁雜種種,總無空閑。又有多少煩難,都承你一力擔待了。如今你已過世,我能報你的也隻是這一宿不眠,竟夜撫琴了。唉,曲在人亡,人間何幻!’”
三娘望向沈放,說:“他此言此行,頗有你平時所說的魏晉風味吧?”
用過早飯,三人隨車向六安城中最熱鬧的鼓樓大街行去。沈放問道:“弋公子,今日我們去何處?”
弋斂笑道:“永濟堂。”
頓了一頓,似覺有解釋的必要:“永濟堂就是皖南門的總堂口,建築頗壯麗。門源出自隋朝楊素,其武技則起源於漢末五鬥米道。至唐時,天下群雄並起,門中多有從軍人物,至此武技一變,開一派堂皇風氣。到有宋之初,拳與槍俱曾風行於一時,至今皖南鄂東一帶,凡是尚武的村子,大多還流傳的有,連幾歲孩子都還使得象模象樣的拳。可惜後來承平日久,天下習拳之人漸漸把拳的精義失了,隻余強身健體之效,而乏衝殺搏鬥之功。到瞿老爺子時,他矢志振奮,重開門一派風氣。他在拳與槍上造詣極深,曾親身從八字軍抗金。一杆長槍於軍前陣上十蕩十決,素有‘槍王’的美譽。至今其門首上還懸有‘八字軍’頭領王通題的十六個字的匾:‘拳平內寇,槍卸外侮,唯我瞿門,義首。’”
他似是對‘門’所知甚多,頓了下繼續道:“瞿老英雄晚年仍是老驥伏櫪,壯心未已,對淮上義軍支持極大。據他言,門在他之下已分為六堂,有內三堂‘天、地、人’,外三堂‘福、祿、喜’。曾有人問他為何獨缺一個‘壽’字堂。他曾撫然言道:‘當此亂世,家國拆裂;習武之人,必遇不平。如享永壽,那不是榮,反而是恥了。”
“所以三年前,他七十大壽之時,我也曾遣人前來祝賀。據說他自感高齡,特自嘲一聯書於梁上,道是‘恥逢七十瞿百齡’,一時傳為江湖軼事。”
說著微微一笑,想起其人風貌,心中似感慰藉。口中卻廢然歎道:“可惜如今也是乖鶴西去了。瞿老英雄沒有子息,他這一走,據說門下已亂成一鍋粥。咱們這一行,怕還有得麻煩呢。”
車子已行到鼓樓大街。街邊果然熱鬧,紙兒鋪、桕鋪、刷牙鋪、頭巾鋪、點心鋪……依次開張。沈放靜靜地望著外面,他喜歡這種早市,這是城市生活中一天中最有生氣的時光。耳中聽得弋斂忽向荊三娘道:“荊娘子用的可是匕首嗎?”
荊三娘點點頭。
弋斂沉吟了下:“沉鬱頓挫、豪蕩感激――那是王屋山鬼谷,公孫老人的劍器一派了?”
三娘一愕,她知道自己這一門武技在江湖上十分隱僻,自己從出道以來她也會過不少武術名家,但從來就無人能道出自己的師承淵源,沒想這少年卻能一語道破,不知他卻是從何看出。
卻聽弋斂道:“公孫老人可好?”
三娘子一歎:“我隻跟了他三個月,三個月後,就無福再拜見他老人家了。如今也是十幾年沒見,不知他好不好。”一抬頭,問道:“怎麽,弋公子認得家師。”
弋斂聽得她前一句不由道了聲:“可惜”――荊三娘知他是可惜自己與公孫老人緣份太少;及聽得她後一句,隻淡淡道:“算有過一面之緣了。”
忽聽廂外車夫道:“少爺,您說的‘永濟堂’到了。”
弋斂伸出頭去看了下,點點頭。他三人便下了車。沈放與三娘看向那門首,果然建築頗壯麗。隻那大門就結構堂皇,氣派不凡,門口一對兗州青石抱子獅子神態威猛,極為活靈活現。門首旗杆上大字招揚著“門”三字的繡旗――想來為了瞿老英雄之死,旗已換成了黑色。大門兩邊都是素幃白幔,懸了孝帳。門內卻略無聲息。門兩旁共站著六個白衣大漢,都披著麻布。
沈放奇的是那兩扇大門竟都緊緊地閉著,難道就不通慶吊嗎?弋斂卻似並不奇怪,與沈放三人走上前,他不理那六個守門的漢子,自上前去叩門。只見那六人中有一人咳了一聲,上前阻道:“這位公子,今日我門中有事,不開喪吊。各位心意我們主人領了,但人還是請回吧。”
沈放一奇。弋斂卻笑道:“我就是為貴門有事才來的。――沈姑姑在嗎?郭、劉、楊三老也在?對了,瞿老英雄沒有子息,那他內侄瞿宇也該在的。”
那人皺了皺眉,看他對自家人似是甚熟,便不再阻攔。奇的是他也並不開門通報,隻是退回一邊。弋斂也不以為意,繼續叩門。他叩得很有節奏。等了好一時,才見門一開,露出一張怒氣衝衝的臉來,門內堂上有個年輕暴躁的聲音遠遠傳來,問道:“是誰?”
開門的那人道:“不認識。”
堂上那個聲音就道:“擋出去。”
口裡還喃喃著:“怎麽有這麽些人!也不管別人家有事沒事,隻管前來,就這麽想騙上一頓飯?”
開門的小夥兒就要關門。弋斂笑著伸手把門扶住,踏進一隻腳。荊三娘一眼望去。卻見這門內是一面影壁。她看不見壁後,卻聽得出正堂離這影壁該有一段距離,便低聲對沈放道:“堂上說話那人底氣好足,隔著一道牆,聲音還這麽大,而且不聲嘶力竭,看來功夫不錯。”
卻聽屋內這時適時有一個女聲道:“宇少爺,來吊老爺子的客人怎麽好不讓他進來?人家不管怎麽說,也是一片心。四福,放人。”
這聲音有些嘶啞,並不高,但很清晰。三娘一愣,暗道:門中果有能人!這婦人聽聲音看來也是個高手。
那四福似更聽那女人的話,聞言臉上怒氣稍斂。
弋斂微笑道:“請小哥兒把側門打開,我們還有女眷,容把車子駛入。”
三娘心裡一笑:之所以要把車子駛入,需要照護的可不是女眷,而是――銀子。
車子就從側門進入。繞過影壁,便是個小廣場。沈放與三娘沒想門一個小小影壁後會是這麽寬敞的一個廣場,想來這裡就是門的練武場,寬足十丈,長約十五六丈,正對面台階上大概就是門的正堂了,也是議事之所,堂首果然掛著弋斂所說的那個十六字之匾。筆勢遒勁,黑底塗金,上書“拳平內寇,槍禦外侮,唯我瞿門,義首”。看來這門在江湖上果然氣派不小。
弋斂叫車夫把車直接趕到堂首左側的古槐之下停住,叫兩個車夫在外面看著,自己就與三娘沈放登堂入室。
一進門,沈放就覺得廳好大,還坐滿了人。廳分前後,中間豎了個小影壁,上面原畫了武聖關老爺的像。這時壁上素紗遮掩,卻換了一幅瞿老英雄身著官服的遺容。遺體想來就壁後,一座的人穿著不一,站坐各異,卻偏偏似都怒氣衝衝。
只見靈牌左首站著一個中年婦人,身材削瘦,指甲尖利,一身紈素。面上蒙著半幅玄紗,看不太清面孔,隱隱卻透出一分秀麗,隻是臉相怕有些蒼老了。
她身邊站了個憨實的小夥兒,陪她守靈。右首則站著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相貌不錯,但臉上頗有些浮狂。雖在孝中,著的衣履皆白,但料子可都是綾羅,身上裝飾,更是漢玉白金,頗為奢侈。弋斂識得,他就是瞿老英雄的侄兒瞿宇,一身功夫,已頗得真傳。
再右首一排一溜放了三張椅子,上面坐了三個老者,想來就是弋斂適才所說的郭、劉、楊三位了。他們是瞿百齡的師弟,分掌‘福、祿、禧’外三堂,也是門中頗有實力的人物。
下首的客位卻黑壓壓地坐了五六十人,團三聚五,各圍著一張小幾。他們似也為聽到門中今日有事特意趕來的。內中有‘兩湘錢莊’的大掌櫃李伴湘,又有‘五行刀’中高手胡七刀等人,可以說頗多出色人物。
瞿百齡沒有子息,如今悠忽百年,身後無人,瞿宇是他唯一侄子,又有身不錯的功夫,自然就有接手門主的奢念。
瞿宇惱的就是來的人過多過雜,他也不知這些人中究竟有多少是瞿老英雄生前真正的好友,隻疑心這批人怕個個對他不滿,是有意助沈姑姑與郭師叔他們來的。他自己一向生活浮浪,為人驕躁。幼時極得叔叔寵愛,但年長之後,一身毛病卻頗為瞿百齡所不喜。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外面名聲不好,怕得不到什麽支持,所以今日家門之事,巴望著來人越少越好,所以早早傳話,命關上大門,吩咐門首值勤的隻說‘家有內務,不見外客’。沒想從一早起一遞一遞接連來的盡是些不能攔阻之客,不由心下鬱怒。他一怒,氣色便上了臉,明知道這樣旁人看了要笑話,但為此隻有更怒,出言也更暴躁。
這時他見弋斂三人進來,竟是理也不理。弋斂衝那婦人沈姑姑道:“小可與瞿老英雄有過一面之交,今特來上香為敬。”
沈姑姑卻極知禮,謙和道:“未亡人就此代亡者謝過了。”
沈放望著弋斂,見他昨夜為瞿百齡竟夜撫琴、存亡相吊,極有季子掛劍之感,這時卻隻淡淡上了一柱香,微微一躬,並不多話,就退向一邊。
那邊瞿宇卻接了沈姑姑的話在旁冷哼道:“嘿,未亡人,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這麽自己把自己升格了。把瞿門家譜拿來看看,什麽時候許你稱作未亡人了?”
看來沈姑姑並非瞿百齡明媒正娶的正室。
她身邊那憨厚少年臉上一怒,沈姑姑自己卻隻裝做聽不見。見沈放與三娘也行完禮,她答禮道:“三位請坐,小廝,奉茶。”
弋斂就撿東首極偏的一個角落坐下了。沈放與三娘見他不說什麽,便也坐在那兒靜觀其變。
瞿宇心中也有算計,他見所來人物愈來愈多,知道不能再等。
其實來人豈能盡知瞿百齡後來對他的惡感以及他的所作所為,但他總不免自覺心虛。隻聽他清清嗓子道:“吭,吭,――列位,我家伯父過世,諸位能夠遠來,足見高義。正好我瞿門之中今日有些家門之事要商議一下,諸位做個見證也好。”
他這邊說著,那邊荊三娘在底下也與沈放低聲道:“這小子心急要奪位。”
果然瞿宇接下來就道:“俗話說:蛇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何況我伯父開下如此大一片基業。伯父今日撒手西去,門中不可一日無主。上下子弟,內外三堂,無不憂心於此。所以小可拙見,還是及早選出門主為宜。所以約了門中師長聚此商議。郭師叔、劉師叔、楊師叔,你們覺得小侄說得可有道理?”
他情知這三人必定不會對他支持,但面子上又不能不提到,勉強委屈說來,口氣中一種驕慢之態卻無可掩飾。
廳中眾人齊齊向大廳右首望去,只見右首三張花梨木椅上正端坐著三個人。最上首一人面色紅潤,身高體壯,頗為軒昂。中間一人暗青臉色,雙目似睜似閉,一雙手始終扣在一起。第三人則穿著有些破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熟識的人就認得這三人都是瞿百齡的師弟,現掌“外三堂”的堂主。
那面色紅潤的便是“滴福堂”堂主郭千壽,暗青臉色的則是“點祿堂”堂主劉萬乘,最後一人衣衫敝舊的乃是“半喜堂”堂主楊兆基。師兄弟三人和瞿百齡,名字是以百、千、萬、兆為序的。
郭千壽性子最暴躁,楊兆基性子則過於陰緩,他三人想是商量好了才來的,所以由性子不急不緩的劉萬乘開口答話:“賢侄所說甚是。”
瞿宇似乎也沒想到這三個一向難纏的老頭子今日這麽好說話。這大概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三人說‘賢侄所說甚是’。愣了一愣,才又開口道:“那師叔以為何人妥當呢?我本來不想出頭,無奈近日總有一乾子弟前來勸諭,說瞿門之內,以我一人為嫡親最長,我不出任門主,換誰誰自己也會覺得不合適。小侄雖自知才疏學淺,但也隻有勉為其難,不能推托重任,讓外人說我瞿門無後,伯父無後。――師叔,您說:這個門主,我該不該當呢?”
劉萬乘聲色不露,淡然道:“該當,該當,這門主你不當還有誰當?”
瞿宇心中一愕,簡直不敢相信一向和自己水火不容的三個師叔今天怎麽這麽好說話了。卻也忍不住心頭狂喜。他雖怕那劉萬乘說的是反話,卻已忍不住面露喜色,問道:“隻不知,郭師叔、楊師叔又是何意見?”
他見對方支持自己,話裡帶的尊敬不由就多了幾分。
楊兆基並不睜眼,隻鼻子裡‘哼’了一聲,點了點頭。瞿宇心頭大喜過望,已顧不得計較他的神色,又轉向郭千壽。郭千壽卻難掩飾心中態度,‘哼’聲道:“都認為該你當,當然就是你當了。”
瞿宇本以為今日必有一番唇槍舌戰的,弄不好還要動手,已準備好應付一場龍爭虎鬥,沒想會這麽輕易地得到‘外三堂’堂主的同意,心中自然喜不自勝,不由得都有點恍恍惚惚。
瞿門中‘內三堂’堂主本都是瞿百齡的親舊袍澤,他自然更好搞定。而且內三堂人今日到場人不多,他自領‘利人堂’堂主之職,為‘天、地、人’三堂之首。其余‘天、地’二堂堂主一為瞿百齡之徒,一為昔日他八字軍中部下,今日都推故未來,不想卷入門內之爭。瞿宇笑著搓手道:“俗話說,揀日不如撞日,小侄就選今日當著眾人之面成禮如何?”
他適才隻嫌外人多,怕有礙他門中爭鬥。這時又隻嫌人少了――大家夥兒看不到他瞿大少爺光光鮮鮮就任門主的場面。心中高興無可發泄,一揚手,道:“打開大門。”本想說傳酒席的,一轉念才想起正在伯父喪中,不由有些掃興,隻有罷了。又衝一個親信道:“去內堂順天堂中請出門主信物,並請出天堂執法胡長老,我要當著三位師叔與眾人的面完成這繼任門主之禮。”
他一聲呼喚,自有他的親信弟子為他奔跑張羅。――他前面的話本也無人反對,沒想說至最後一句,劉萬乘忽站起身來阻道:“且慢,請出門門主信物卻是為何?”
細心的人聽出,他把‘’兩個字咬得極重。
瞿宇一愣,說道:“劉師叔適才不是說我應該繼任門主――且揀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成禮嗎?請出信物自然是為了成禮。”
劉萬乘已淡淡道:“你開口瞿門,閉口瞿門,自稱為嫡親諸人之長,所以我和你郭、楊兩位師叔同意你為瞿門之主。那是你瞿門家務之事,你既尊重我們三個老朽,過問我們適宜與否,我們自然要給你面子,說你該繼任為門主。可說到門,門的信物表記,豈是一般人可輕易動的?”
廳內微微一亂,眾人都是猜知有事才會前來,可也沒想到會看到門內哄。
瞿宇望著劉萬乘,見他面上正微微冷笑。知道自己原來被這老狐狸給耍了,他一開口就把“瞿門”與“門”清清楚楚分開,反似自己毫無道理一般。
他性子本急,這一急,不由氣得面色紫漲,怒道:“你說什麽?門和瞿門不是一家?這門中哪一樣不是我伯父親手創立下的?哪一套功夫不是我伯父親手改正後又傳與你們的?他屍骨未寒,你們就開始擯棄他家人了。哼哼,你們真可謂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啊!”
劉萬乘也無容讓,冷笑道:“伯父?虧你還好意思說這兩個字!當年你在合肥萬花樓出醜,如果不是我們這幾個師叔相勸,你伯父早把你趕出瞿門了,還說什麽門!說起來,連這瞿門之首你配不配坐得也未可知。門堂堂正正,門主之位難道可以隨便讓給一個嫖宿之徒嗎?”
當年‘萬花樓’之事本是瞿宇心頭一塊舊病,最恨別人提及。他聞言刺痛,不由立即反口相譏:“嘿嘿,你又擺什麽長輩架子,別讓我說出來。――說你們是‘外三堂’堂主,但這最近幾年來,你們可曾進過‘永濟堂’的大門一步?外三堂早已形同虛設。當年為了我伯父連絡淮上易先生,及門中財貨經營之事,你們與伯父幾乎反目,一怒遠去。你們當時所說‘同門不同帳’的話難道自己都忘了?這些年還腆臉要我伯父的貼補。你不記得旁人可還記得呢!今日見門中昌盛,我伯父又已去,你們外三堂卻處處衰敝,倒又要回來爭這總門主了。可鄙呀可鄙,可笑啊可笑!”
那面郭千壽性子最急,‘啪’地一掌拍下,一張花梨木椅子的右手扶手已被他一掌擊落。隻聽他大怒道:“你,你就這樣態度對待門中師長嗎?有你做門主,門中上下如何得服?”
瞿宇也一腔怒火上來,怒道:“顯功夫嗎?憑拍椅子這等入門功夫也來搶門主?嘿嘿、也未免太小瞧我瞿門中無人了。難不成你作了門主門中就有人服了。”
說話之間,他已伸出雙指,也夾在自己所坐之椅上。也不見他蓄力,隻是夾住慢慢一扭,那椅子的把手就已然被他二指之力扭斷。
廳中人不由一聲輕呼。眾人見瞿宇暴躁驕橫,心中對他不免輕視,以為不過一紈絝子弟。這時一見之下,才知別的不說,他這手功夫可是真的。光憑這一手,就比郭千壽那一掌高明多了。座中也不乏高手,但僅憑兩指之力扭斷一張兒臂粗細的花梨硬木扶手,卻也無幾人能真正做到。
只見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楊兆基這時卻開了口:“做門主也不是光憑功夫就坐得了的。如果光憑功夫,咱們不用比,請緹騎袁老大來不就得了?不用我說,在座的一個也及不上他。要光講武功,不如請他坐了天下各門各派的總門主。”
他語氣尖利,話卻也似頗有道理,天下各派,選門主往往並不只看重功夫的。
劉萬乘已接口道:“不錯,你楊師叔說得不錯,這門主之位,在德不在能。”
瞿宇見他們說來說去,是怕了自己,要用一個德字和眾人的悠悠之口將自己壓服。
但他如何肯服,口中冷笑道:“嘿嘿,在德不在能,那你三位哪位最有德呀?哪位最配當門主?”
他言下一片譏嘲之意。劉萬乘卻不為所動,淡淡道:“我兄弟三個老天巴地,豈會屍位素餐,在意門主之位,爭這空頭名份,徒惹眾人嘲笑?不過是當此非常之際,不如由我三人暫攝門中事物,門主之職且先虛其位以待。等忙過了師兄大事之後,再找一個不浮浪、不驕躁,懂得尊老護小的良實後輩委以重職。那時門才不致變亂,庶幾興盛了。”
瞿宇聽得心下更怒,知他雖不露鋒芒,但所謂“不浮浪、不驕躁、懂得尊老護小”幾字全是針對自己而發的。又知他們這麽道貌岸然,最易感動人心,不由額上青筋暴跳,冷笑道:“好、好、好,隻不知以當下門下之處境,南有袁老大虎視於前,東有虞不信不虞之變,北有金兵,西乏援手,身邊還有‘一言堂’數代大仇,幾位師叔這‘德’又該如何厚德以載物?遠的不說,隻要三位師叔憑本身功夫教訓得了師侄,師侄我拍手就走。――這可不是為和師叔爭這門主之位,也不是懷疑師叔道德不夠,實是為求放心。隻要門在三位師叔手中不至危如累卵,真可以以‘德’服人,小侄更有何求!”
他雖暴躁,這話可卻不笨,眾人交頭接耳,也覺這話有理。
那瞿宇明顯的欺他三位師叔不敢動手。卻聽楊兆基在一旁接口道:“比試倒也可以,但門中功夫非隻一項,單那一項練得好不代表都好。瞿師侄不妨以槍、拳、真氣與我三人一一印證,看看師叔們當不當得此番重任。”
他這一句話看似堂堂皇皇,其實避重就輕。他們深知瞿宇雖脾氣驕躁、年紀又輕,但天資穎慧。何況他伯父就是明師,他那身功夫可是自小在他伯父手下打出來的,非同小可。自己三人雖是師叔,若論起對敵,隻怕都不是他敵手。但瞿宇勝則勝在他年輕識廣,於別派武功頗有涉獵;自己三人若單論拳、槍、真氣,也頗可與他較量一番。且槍是戰陣中物,頗為沉笨,素來為瞿宇所不喜,一向是他弱項,劉萬乘擅長於此,多半可以勝他。再以二師兄郭千壽之拳與自己精研多年的真氣慢慢與他鬥來,不信不讓他認識到‘薑是老的辣’。
來吊祭中人誰不愛看熱鬧,雖在靈堂,早有人喝起彩來,弋斂在旁卻不由輕聲一歎。
那瞿宇原是自驕自重,自視極高的人,瞧不起三個師叔的年老成精、狡猾怯懦。雖知這麽比給他們佔便宜不少,但自視過高,只求快刀斬亂麻,應聲道:“好!”
那邊楊兆基已極快接口道:“那好,就請瞿師侄先與你劉師叔先較量一下槍法。――本門原是為殺敵立功,保家衛國而習武強身,與一般江湖門派大有不同,這門功夫可是重中之重,不可輕廢的。然後再與你郭師叔較一較拳。你要是應承得下來兩位師叔,咱們爺倆兒少不得還要再比劃比劃真氣了。”
他這算盤打得好精――槍原為瞿宇弱項,他要劉萬乘先以槍挫挫瞿宇銳氣,先取一局;然後在他心灰之下再以郭千壽之拳與他纏鬥,郭千壽的拳掌功夫可是號稱皖西第一,這一局瞿宇縱勝得,恐怕也是在千招之後,且有一局已輸在前面,縱使勝了也不過是一個平局;他雖年輕,但連戰兩陣之下,真氣必然駁雜不純,自己再與他相耗內力。說到真氣,畢竟是靠年深日久的浸淫,那時不信自己勝他不得。
瞿宇唇角下撇,冷冷一笑,已知他用意,不屑與他爭辯,已應聲道:“好!”他們是武林門派,雖設靈堂,左右兩側的兵器架並未撤去,隻是用白布蒙了。瞿宇一躍就到了右首兵器架前,扯開白布,一伸手就挑了一杆點銀槍。
這正堂本就是門子弟的練武堂,這槍也是他練熟的,接著一躍而回,在靈桌上一拍,桌上所供瞿百齡生前所用七十八斤重的镔鐵長槍就已一跳而起。他這一拍使的是猛勁,然後並不收手,右肘一抬,一個肘錘已輕輕巧巧撞在槍尾,那槍已迎面向劉萬乘射去。瞿宇這才叫道:“劉師叔,接槍。”然後雙拳一抱,他那長僅四尺的點銀槍就橫在雙臂臂彎間,人已躍至門前下首處端然執禮。
他這兩下鷹飛魚躍,做得極為漂亮,雖然來回兩次均從眾人頭上掠過,頗為無禮,但眾人至此也不由拊掌叫了聲:“好!”
卻聽瞿宇叫道:“伯父所遺神槍,弟子不敢僭用。師叔,請教了。”
他雙手一分,那一杆點銀槍忽分為兩段,成了兩杆,左右雙手各挽了一個槍花。然後雙槍互換,左手“鳳凰三點頭”,右手“武聖遺宗”,等於向劉萬乘施了個起手禮。然後雙槍一合,又並成一杆,槍花一顫,直往劉萬乘眉間挑去。
他這幾手玩得眾人眼花t亂,果有先聲奪人之勢。原來以瞿宇之傲,怎容自己在本門中有一項技藝遭人輕視?他素來不愛那槍法的笨重,想來想去,索性避重就輕,自做了一杆槍,將一杆槍化做兩杆,重量合起來卻比原來的輕了一半。雙槍在手時,隻宛如雙劍。他又在槍招上下了番苦心,不求太實用,隻要招式精巧、駭人耳目。果然這幾招之下,劉萬乘已心頭一虛:想,才幾月不見,這小子槍法居然進步如此神速!
剛才他反應稍慢,見瞿宇把大師兄的镔鐵槍擲來,也就順手接住,這時卻說不出的苦。原來他慣用的槍也不過三四十斤左右,哪比得上瞿百齡內外皆修、天生神力,這杆七十八斤的槍比劉萬乘平時用的足粗了一倍左右,握著已是不順手,何況又沉重這麽多。實話說來――連瞿百齡自己晚年也很少碰這杆沉槍,說是筋骨老朽了,使不開。
而且瞿宇一開始就貌似有禮地搶了個下首,自己再要搶過去已不可能,也不合自己身份。但現在自己背對的就是師兄靈位,廳堂雖大,但如此長兵刃,一舉一動、不由得就要特別小心,生怕砸了師兄靈位,那就犯了大忌。心中不由罵道:“這小賤骨頭原來不光隻猖狂,還有如此滑頭。”
他見瞿宇已槍法不停,一招招攻來,隻有擋架還擊。偏對方一杆銀槍時合為一、時分為二,把一套槍法實則虛之,虛則實之。雖並不更見厲害,但讓劉萬乘這拆慣正宗槍法的人由不得暗生懊惱,隻覺別扭。他平時教子弟練槍從來極為嚴格,一招一式馬虎不得,他弟子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頭。他這槍法也是與弟子拆慣了的,這時見瞿宇將一套槍法改成這樣,不由又是氣憤,又是無奈,一時間隻是拆解不便。
但劉萬乘浸淫於槍中少說也有四五十年,其中心血豈是白費的?那瞿宇盡管上下縱跳,左擊右打,把一套槍法使得極為好看。但堪堪三十招將過,他就已知自己雖然機巧,但單憑這槍法,隻怕勝對方不得。正待凝思使巧,忽聽楊兆基在下面高聲叫道:“槍中何所慮,身要方直氣不移。五十六招無首尾,一貫到底不輕徐。”
劉萬乘正為瞿宇槍法所迷,聞言一凜,當下氣納丹田,不看瞿宇槍招,先把自己的心一沉,手下就定了很多。此時不管瞿宇如何花巧,他也不再與其爭一時之氣,隻把一套力大招沉、樸實質拙的槍法按式使出。開始幾招似極笨重,但到後來,大開大合,大巧若拙。隻幾招已把瞿宇逼至外圈,遠遠跳鬥。瞿宇心下暗苦,知道這麽戰下來,自己必輸無疑了。忽見劉萬乘一招“鳳點頭”刺來,忙把身子一晃,堪堪避過,就待進手,沒想劉萬乘接下來一招會是“玉帶纏腰”。槍中本來絕無這一變化,瞿宇也是拆熟了的,哪想到劉萬乘上面一招“鳳點頭”下來會接這一招?劉萬乘上一招就是要誘他欺近一步,眼見計成,劉萬乘那槍身忽似軟了一軟,直向瞿宇腰間砸來。
瞿宇大驚,不知這正是師叔之深藏秘技“鐵鎖橫江”,實在連伯父也並不知道。他別無他法,就待棄去雙槍,徒手以一勢“搏浪一擊”輕擊槍杆,人則從槍下鑽出逸走。
但這一招要貼地翻滾,未免太過狼狽。而且這雙槍一棄,自己等於認輸了。他腦子一轉,已有一個念頭――當此勝負一線之機,本不容他思前想後,隻是劉萬乘用的非是自己慣用之槍,那槍彎擊之勢也就慢了一慢。隻此一慢,已給了瞿宇一線之機。只見他已冒險向前躍去,劉萬乘喝了一聲“好”,雙臂一掄,正好把這一槍之勢使圓。只見好個門外三堂堂主,他連人帶槍原地一轉,手裡鐵槍直向瞿宇腰間砸去。那瞿宇卻一躍已躍至瞿百齡靈前,那槍已堪堪砸到,這一槍若擊中,會連人帶槍一齊砸在靈位上,那真成了大鬧靈堂了。
瞿宇看似大驚,雙手棄槍,口中叫道:“劉師叔,休毀靈位,小侄認輸了”。劉萬乘一驚也發覺不好,雙手猛地收力,卻如何收得住?那瞿宇乘勢雙手往他槍尖處一握,人隨勢蕩起,竟在槍尖上玩了兩個大回環,化解開劉萬乘收不住的余勢。然後,雙手握著槍頭穩穩站在瞿百齡靈前,含笑道:“這一陣算小侄輸了如何?”
劉萬乘見沒砸到靈位,釀成大亂,本松了口氣。但聽了瞿宇這話,一口氣堵在胸口,再也出不來。
郭、楊二人在下面雖料得這一陣劉萬乘必勝,卻沒想到竟是這麽勝出的,更沒想到瞿宇這個驕躁小子也有心機,輸得這般討巧光彩,倒似為護伯父靈位才違心認輸了一般。兩人當下臉色不由一黑。那劉萬乘更是氣得‘哼’了一聲,站在當地是站也不是,退開也不是,最後一跺腳,雙手一松槍把,回了痤位。瞿宇自將槍在靈台上放好。郭千壽已然站起。他倆人雖為師侄,這時卻形同陌路,更不答話,雙拳一和,已動上了手。
這一回動手與適才不同,雙方動了真氣,也都是真功夫。在瞿宇,這一陣是絕不能再輸,在郭千壽,則是但求不敗,隻要耗掉他四、五層內力就心願足矣。這一鬥鬥了近百招,兩人在場中翻翻滾滾,眾人才算見識了拳的精奧。
瞿宇眼見已鬥了小半個時辰,自己縱勝,若費力過多,下面還有一個楊兆基等著,局勢未免不妙。心下著急,當下手下加緊,口裡喝了一聲“著!”左手虛虛引開郭千壽左掌,他這招用的是粘勁,瞿百齡當年與郭千壽拆至此招時就是這般模樣。
郭千壽顯然吃過虧,一見此招,心下一驚,右拳馬上擊出。沒想瞿宇滴溜溜一轉,來了個“脫袍讓位”。這一著本來隻是誘敵深入,那四個字空取其義,沒想他右手果然在袖子裡一縮,僅用一隻空袖就纏住郭千壽右手。郭千壽大驚,待要掙脫,瞿宇右拳卻從自己右襟內擊出,一擊就擊在郭千壽胸口。其實他這招上討了巧,因為他聽伯父說過當年與師弟拆招時曾在這招上勝過他,知郭千壽心中必有陰影,一試之下,果然不錯。他猜郭千壽生性暴烈,若僅隻敗他,他隻怕會纏鬥不休,這一式就使上了六成力。只見郭千壽張口一噴,一口血已吐了出來。瞿宇已全身一退,拱手道:“郭師叔,承讓了。”
他們動手極快,旁邊的一般看客眼睛哪裡有那麽快?只見他兩人雙手都已膠住,怎知瞿宇自胸口還會伸出“第三隻手”來,齊齊一驚。那邊楊兆基已拍椅怒道:“你!”
見郭千壽已傷,他騰躍而起,雙手直向瞿宇拿去。這一著看似含忿出手,其實是要趁瞿宇調息未定,一上手好佔個上風,還可免去偷襲之譏。
瞿宇胸口真是一口真氣未定,當此情景,也隻有叫了聲“好”,雙手已向楊兆基迎去。他們要較的是真氣,一個是軒昂少年,一個是瘦小老人,兩人雙手就這麽膠在了一起。瞿宇氣息未定,無暇調理,索性就奮起余勢,內力如長江大河直向那楊兆基猛攻而去。眾人只見他臉青了一青、又紅了一紅,然後又青了一青、紅了一紅,最後再青了一青、紅了一紅,如此往複三次,才轉為正常臉色。了解門武功的就知道這小子確實把真氣已練到強悍無比。
那楊兆基撲來之勢雖怒,出手卻極為謹慎,內力如吞如縮,如一股棉花糖般把瞿宇攻來內力緊緊粘住,不許它脫身喘息。旁人只見兩人一時都靜了,四手相握、四目相對,如不是一個面色青紅,一個目光深銳,真如情深意切的一對叔侄一般。乍見之下,怎麽也看不出這二人其實是在一決生死。
兩人明知這真氣較量是有生死之虞的,即使勝的一方隻怕也要付出極大代價,三五月內,極難恢復。
瞿宇道:“楊師叔,你一定要比?戰不如和,你如不服我作門主,自可把外堂分出去。門從此沒有外三堂。”
哪知他為人驕慢,楊兆基性子比他更為深狹,不動手則罷,一動手不決勝負不肯休手。隻聽他道:“哈哈,憑你這話,就不配為門之主。門從來內三外三、共有六堂。我們外三堂退出可以,隻是你從此也不可稱為門,隻叫三合門主吧!”
他口中說的是為門大事。其實廢了瞿宇,報復當年大師哥對他冷淡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下面人早哄然一笑,有人道:“要我說,索性你們來個內三合、外三合,都是門主。”
旁邊人又道:“外三合有三位門主,不知誰大誰小?那時門就一共有四位門主了,這不是門,竟是雜合門了。”
瞿宇聞言怎能不怒,亢聲道:“那好,師叔既有意考量,咱師叔侄兩個今日不分勝負就不死不休。我要是輸了,退出永濟堂,永世不踏入六安城一步。”
他這話極重,楊兆基冷笑道:“那也不必,城北你伯父那枯荷園你盡可居住。”
瞿宇一恨,反問道:“你輸了呢?”
楊兆基看了受傷的郭千壽、忿然的劉萬乘一眼:“那我師兄弟三個退出外堂,永不動這永濟堂一草一木。”
然後兩個人便再沒有說話。時間一滴一滴溜過,只見兩個人一個頭上青筋直暴,一個雙手微微顫動。旁觀的人此時已沒有了看戲的心境,想此等同門相殘,實為人間慘劇。有人待要相勸,但自量身份,也就不好開口。大家都屏息靜氣。這種真氣較量,旁人也不知兩人內裡情況究竟如何。
屋內氣氛一時極為壓抑,當真靜得針尖落地都聽得見。眼見兩人已到了緊要關頭,瞿宇自知內力隻怕不如楊兆基持久,但遠較他強壯,故奮起余力,要衝垮楊兆基於少陽脈關寸處所築堤壩。楊兆基也知這一關如果抗得過,那瞿宇就隻有束手就擒了,當下咬牙抵禦。可這小子內力真是充實豐沛,難以抵禦得很。楊兆基的臉色便一綠。
郭、劉二位與他兄弟關心,這時明顯緊張起來,緊握椅子扶手,似是勉力控制才沒讓自己站起來。
瞿宇卻於這時“哈、哈、哈”笑了三聲,真氣運行時本不宜開聲,他這時以聲助勢,分明不惜傷身毀氣也要以逞一勝。
楊兆基提氣抵擋,攔得更凶。
眾人已知到了生死關口,一個個張大了嘴卻沒一人出聲。卻聽堂上這時輕輕響起了三下擊掌。這三聲極怪,似有音樂節奏般,讓人聽了極為舒服。瞿宇與楊兆基卻面色一變,然後冷汗大出。原來兩人正都加劇提氣運力,瞿宇正精守玉枕、氣走泥丸,那三聲適時而出,分別打在瞿宇氣行泥丸、意守淵腋、神離枕骨的關口。瞿宇一驚,一口氣上不來,登時心如死灰,心想:楊兆基哪裡請來這麽高明的幫手!分明深諳真氣,我命休矣!
但他一驚之下,楊兆基的內力卻並沒乘虛襲來。瞿宇注目向楊兆基望去,只見他臉上驚詫之色隻有比自己更甚。原來楊兆基正氣走督脈,將至尾閭時,就聽到一響。他心頭一震,忙凝神紫府,可精氣將聚未聚時,偏偏又是一響。他體內真氣驕躁,直欲控制不製,四處亂竄。他已顧不得傷人,大驚之下,先求自保,忙各處收斂,於四肢百骸之中全力安撫那狂逸的真氣,只求能意守丹田,精還離舍。
他此念雖動,也不知收不收得住,但卻在這時聽到第三聲響,然後,四肢百脈的氣息聞聲一順,如涓滴入海,轉眼還納丹田。
他兩人一驚之甚,已強過對彼此的敵視之心,都無心對戰,運息內檢了一番,發覺無異,便雙雙躍開,向堂中東首道:“你是誰?”
眾人只見廳堂東南角站起個身穿舊白衣裳的少年。他不答二人問話,卻泠然吟道:“一粟,誰稼誰種?藏之滄海,誰舍誰收?出自泥丸、行經函谷,反吐紫府、外照額顱。三裡何為?六奚奚適?帶脈之下,如流如注……”
隻聽他口中不停,念出一大段歌訣來。廳中旁人不覺,但瞿宇與楊兆基、連同郭千壽與劉萬乘,卻齊齊面色大變。
隻聽那少年朗吟了好一刻才止住,淡淡道:“你們要爭這門武功的門主嗎?我看你們也不必爭了,這《六問》你們全都見過,如果答得出,這武技上的門主爭不爭都是你的。如果答不出,爭得了也不過是得了個虛名而已,又有誰服?”
這《六問》原是門中一位前輩高手就本門武功做出的六項疑問,針砭所至,令所有精習本門武功的人不由都一閱之下,心空手冷。那六問問得實在太厲害了,直動搖本門武功的基礎。眾人隻知那位前輩武功極高,但為人怪僻。他既想出了這六個問題,心中一定自有答案,但不知為何不一並寫出。這六問難倒前後數代無數人。據說瞿百齡當時觸手這《六問》時,每一問讀下來都令他汗出如漿。他也沒講這《六問》最後他通了沒有。隻說,讀此《六問》,如有所得的話,功夫自會進入另一境界,遠非拳、槍、真氣這些套路俗品可比。
眾人雖有些不信,但體察他所成就,也不由不服。在場門中高手四人,要以瞿宇武功最高,也最為震動。伯父在世時就曾無數次督促他讀《六問》,但他自作聰明,總認為那是前人做的局――專門難為後人的,所以總是虛聲應付。這也是他以己度人。
四人本在名利場中爭殺廝搶,不意被那少年冷冷一篇話說得如一桶涼水當頭澆下,冰寒徹骨。那少年這《六問》還沒問完,他們已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地了。
場中無人能答,卻不乏眾口紛紜,一片雜亂。卻聽沈姑姑身邊那個憨實年輕人忽然嘴唇輕動,低聲道:“之前,渺不可述;之後,才有這拳、槍、真氣。所以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又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是為門立門處世之法門,也是拳、槍的精義所在。那《六問》其實問得是之前的事。之前,空空茫茫、本無一物,更無精、無氣、無神,也無心、無意、無形,又何來?此問無答,又何必發問?”
他聲音極低,堂中人交頭接耳,蠅蠅聲起,本易被忽略過。弋斂卻似聽到了。他詫然抬頭望向那憨實小夥兒,似沒想到會有人能答到如此地步。
這時卻聽那沈姑姑道:“他們英雄子、男兒漢,爭的自是這武功的門主了。”
她本來一直沒有開口,眾人也直到這時才注意到她。
她掃了堂中一眼,然後才施施然道:“先夫撒手西去,遺下我這孤寡之人,本已了無生意。但百齡他生前有個遺願,願收我娘家甥兒冷超作他螟蛉義子,以後一派家業都交付與他,隻是不曾當眾說得。他這主意一半是為體惜小婦人的意思,也有一半是出於自感無後。先夫一生德行不用我說諸位也是深知了,他這點遺願,我無論如何也該代他辦到。”
說到這兒,她揚聲道:“超兒,過來。”
她身後那憨實少年頗為不好意思,上前叫了聲:“姑姑。”
他姑姑卻不容他說話,已攜起他手道:“這就是我甥兒冷超,也是百齡所收義子。超兒,你今天才趕到。你義父生前無後,這孝子的位置,須得你充了。今日當著眾人之面,快快磕個頭。”
那冷超似是不願姑姑把他與瞿百齡義父義子的關系公諸於眾,但對那老人卻甚為尊敬,聞言應道:“是”。當下跪下就要磕頭。
沈姑姑說話時,瞿宇本愣著,這時才緩過神。他久已防著這位‘小伯母’,一直用言語壓製,沒想她果然有鬼,更沒想到她會抓在這個節骨眼開口。――冷超這個頭可磕不得,如果磕下去的話學問可就大了。瞿宇雖暴躁,也是深明利害之人,當下用手一抓冷超左肩,說道:“且慢。”
冷超一愣,瞿宇已向郭千壽三人道:“三位師叔,這話你們可曾聽說過?”
郭千壽、劉萬乘、楊兆基三人齊齊道:“沒有聽過。”
他們本爭的就是這門,知道沈姑姑出此一策,若應了她、這事必有糾纏,如何肯再多上一個人分這一杯羹。
旁觀眾人本已猜不出瞿宇和他三位師叔爭奪門主之事該如何收場,這時卻見又有岔頭出現,不由齊齊興奮。
沈姑姑道:“超兒,把你義父的信拿出給他們看看。”
那冷超遲疑了下,似極不情願,無奈他姑姑追逼,隻有掏出一信。瞿宇一把搶過,見封皮上正是伯父手跡。他一轉念,就把這信轉交給劉千乘。他想沈姑姑一向心機極深,她既開口,這話多半有點兒影兒,隻是自己堅決不能承認,但和沈姑姑反目之事不妨交給三個老頭來做。
劉千乘已抽出信瓤,開口念道:“小超義兒……”一愕抬頭,冷超似已目含濕意,隻是不肯讓眾人看到,忙低了頭下去。
隻聽沈姑姑道:“眾位聽見了,這可不是妾身空口白話。小超,你義父靈前,別人不讓你磕這個頭,難道你就磕不得了嗎?你這模樣,還算什麽男人,還配稱老爺子為義父了嗎?”
她這話說到後來,已微帶冷笑。
這話果然極為厲害,正擊中冷超心口。只見他一咬牙,不理瞿宇搭在肩上之手,已向下磕去。瞿宇一驚忙伸手去扳,卻沒有扳住,被他一磕到底。瞿宇見他硬來,不由大怒,見他還要磕第二個頭,當下手上加勁,他這招已用上‘虎爪’之力,冷超如果還是硬來,不怕他肩骨不斷。沒想那少年性子極強,又向下磕去,瞿宇實沒料到他腰肌那麽好,隻憑一腰之勁就可抗拒自己的腕力,身子反被他帶了一晃。冷超這一頭又磕到了底。
場中人本望著沈姑姑,這時才注意到冷超。瞿宇從出道至今,有伯父護著,一直順利。連同今日之戰,雖未勝得,但一人連戰三位師叔,傳出去已足以名動江湖。這時卻被一無名小輩削了顏面,不由臉色一青。他提起真氣,直向冷超肩上壓去,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再磕成這第三個頭。場面一時極靜,那冷超偏偏也是個拗性子,這個頭非磕不可,只見他這個頭磕得極慢極慢,慢到了如蝸牛踱步,但畢竟還是一點一點地磕了下去。瞿宇一張面皮已青了又紅、紅了又青。足有一盞茶時候,冷超這個頭終於碰到了棕墊。場中一時聲音雷動。那瞿宇紫脹了臉,松手一躍,怒道:“沈姑姑,你這一招算什麽?先前你一口一聲未亡之人,一口一聲先夫,我給你留點面子,不提也罷了,現在卻居然如此生事!以為我瞿門能容你姑侄橫行?2,你是哪年哪月,幾時幾刻嫁入瞿家的?八字庾帖何在?大媒何在?六親何在?又是何處拜堂?何處洞房?何處花燭?當時門中長幼誰在?喜錢賞了何人?族譜上可有你名字?你隻要舉出一項明證,我宇少爺二話不說,拔腿就走。“
沈姑姑一時噎住,說不出話來。這事本是她心頭隱恨,哪當得人特意提起。
那邊劉萬乘也開口冷笑道:“沈姨娘,沒想你還留了這手!”
他“沈姨娘”三個字如鞭子一般抽在沈姑姑身上,只見她身子不由一顫,似想起當年的落拓生涯,沒想今日還要受這般屈辱。她本是要有所爭的,但那三字太狠,狠得她心一時都灰了。
這時冷超上前一步護住她。開口道:“我姑姑與義父兩情相悅,原不必得你們世俗小人讚同。”
沈姑姑得他一句,似重定了神,有了勇氣,開口說道:“不管怎麽說,你們承認我也好、不承認也罷,我和百齡一起過了這麽些年,端茶倒水,功勞苦勞不論,我總是他眼前的人了。我就算沒明證,他給超兒的親筆信你們可都看到了,他這義兒可不是假的。我們又不和你們爭門主,又不爭瞿門門主,你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又做甚麽。”
她這話大得同情。瞿宇與郭、劉、楊三人也沒想她要的隻是個名份,不在意門及瞿門事務,靜了一刻,不由臉色大為放緩。
郭千壽人最直,乾咳兩聲道:“沈家妹子,你明白事理最好,隻要你們兩不相幫,更不亂摻合,誰不知你是瞿師兄的眼前人。這孩子,是瞿師兄收的義兒?那就算是吧,我們還會不喜瞿師兄有後嗎?拜過之後可以讓他下去了,隻是門中事你不要插手,你也不必哭泣了。”
沈姑姑這才止住哭泣。衝他一福道:“多謝郭叔叔一語。定這門主是大事,也是您三位叔叔與宇少爺之間的事,小婦人何等身份,如何敢越禮插手。”
眾人見她溫言軟語,極為知禮,不由心都一軟。郭千壽也還了半禮,道:“看來沈妹子果然明禮。”
沈姑姑就望向劉萬乘與楊兆基兩人,道:“二位叔叔怎說?”
兩人沒話,也算默認了。沈姑姑才衝瞿宇道:“宇少爺,你就不認這麽個兄弟嗎?”
她把兄弟兩字輕輕吐出。瞿宇本頗不忿,此時不由心中一動,想那冷超如果認真是伯父義子,也就算入了瞿門。看他樣子,憨厚可欺,加上功夫不錯,對自己可是個臂助。但他轉臉要比三位師叔慢多了,隻能勉強笑道:“多個弟弟有什麽不好。你們不摻合門中事的話,我當然要認。”
沈姑姑便衝他一禮。然後衝堂中眾人道:“多承三位叔叔及宇少爺相認,我母子也算有了個名份。他們大人大事,我母子自然也就不敢參與,隻望門興旺,瞿門興旺就好。誰作門主,我們姑侄都沒話說,隻是從今日起,永濟堂的前堂後堂卻要分開了。”
眾人一愣,卻聽她道:“這永濟堂原為外子所造。前堂為門公務會所,後堂卻是外子與妾身的家。前後堂一向相通。如今外子已逝,妾身一個孤寡之人,前後堂如仍相通,未免多有不便。以後無論誰繼任門主,啟靈之後,妾身即請用泥瓦封斷前後之路,妾身就在後堂為先夫守節終老了,不至有擾門中事務,妾身也不會被人說閑話了。
她這番話說來娓娓動聽,有理有情。瞿宇與郭、劉、楊三位卻至此才知上了她的當。
這門家財萬貫,可盡在後堂之中!瞿宇怒道:“嘿嘿,你貪心倒不小,誰不知門所有財貨往來,金銀細軟俱在後堂。門富甲皖南一方,你一口竟要吃個盡!你,你太貪了吧你!”
眾人也至此才明沈姑姑此舉是何意思,也知道正題至此才算提出。暗想,沒想門三老、瞿門瞿宇與沈姑姑三幫人沒一個是好惹的。
沈姑姑卻一改柔弱,直問到瞿宇臉上:“你說那帳目往來,是以先夫名義還是門名義?你去官府查查,哪一項產業不是先夫所創,物主是先夫名字?他生前大度,廣濟天下,以一人養活整個門和瞿門也就罷了。難道就注定欠了你們的不曾?我原以為你們爭的是道義大事,武功源流,我婦道人家不敢插口。可是,你既有此一說,我倒要問一句,你們爭的到底是門主還是先夫的產業?若是門主,與我無乾,我不管。若是先夫產業,嘿嘿,他還自有寡婦義子在,卻也不容他人亂動!”
她這一篇話極為厲害,瞿宇與外三堂郭、劉、楊三人一時訥訥愕住。他們四人之爭,一部分為這門主,其中一大半還是為瞿百齡生前所創下的這富甲一方的產業,隻是不便明說罷了。隻想:爭得這門主之位,產業自然也水到渠成。沒想沈姑姑雖為女流,一張利口卻遠較瞿宇及郭、劉、楊三人鋒銳。四人又先承認了她與冷超的身份,以自己地位,又不能反口否認。場面一時僵住。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段事真不知如何了結了。
卻聽堂中有一人道:“夠了,你們門也好、瞿門也好、還是沈姑姑也好,你們家務內哄,能否等到我們外人不在時再說。我們這次前來,可不是為了看你們爭奪家產的。小可錢莊與瞿老英雄生前有些帳目未了,人欠我欠,要清一下帳。郭師傅、劉師傅、楊師傅,瞿少爺,我不管你們誰人主事,待與堂上諸人把帳目清理乾淨後,你們再爭如何?到時錢貨清、兄弟親,你們也好知道自己到底爭的是什麽。眾位,覺得我說得可有道理?”
說話的卻是兩湘錢莊的二掌櫃李伴湘。他一言既出,旁邊“五行刀”中的胡七刀,“半金堂”中的吳四,以及種種人等一齊說好。
瞿宇、郭、劉、楊與沈姑姑聞聲都一愣,他們雖爭家產,卻也不願名聲外揚,並未請客。開始以為堂上坐的都是對方邀來以助聲勢的朋友,沒想大多卻是和瞿百齡生前有生意來往的朋友。
瞿宇與郭、劉、楊正不知如何回應那詞鋒銳利,咄咄逼人的沈姑姑,借此正好有台階下,一齊應‘是’,逼沈姑姑把帳目先交出來。心想:等帳目一清,外人散盡,不信你不認軟服輸。
沈姑姑本極不情願,但無奈眾人異口同聲,隻有道:“超兒,你去姑夫床頭……”然後貼著冷超耳朵說了幾句,又掏出一串鑰匙“――把那個小黑鐵箱子搬來。”
冷超手腳快,去了一時就搬出個高約兩尺的鐵箱來,沈姑姑撫著鐵箱――老爺子在世時,她從未被允許開過這把鎖,這時摸出老爺子留下的鑰匙,心中也不由感慨系之。遲延了會兒,才開了鎖。只見裡邊厚厚地一摞一摞全是帳本,可想而知都是門這些年的帳目。
帳本雖多,但門瞿老英雄交遊天下,富甲一方也是眾所周知,也無人吃驚。只見那鐵箱內還有一個小小鐵匣,匣蓋有個黃紙簽帖著,上面寫了字。眾人看去,卻是:余自知余日不多矣,十月初三,臨終清帳,筆筆注出,免令後人為難――百齡絕筆。
眾人認得正是瞿老英雄的字。他細心,這盒子還用黃簽封著。這時封條完好,可知絕無人動過。
沈姑姑倒底伴他二十余年,看了這字,想起這老人真是一生仔細,眼中淚不由就滾滾而下,一雙眼登時花了。打開鐵匣,只見裡面有薄薄的兩個冊子,封面上注明的有字,一個寫的是“外欠”、一個寫的是“資產”。沈姑姑受不了老爺子字跡,把冊子交給冷超,道:“你念一下,和眾人對一對,看看……對不對得上,你就先念念……外欠吧。”
瞿宇與郭、劉、楊三位見那冷超不是作假之輩,也還放心。情知瞿百齡生前,沈姑姑碰不到那箱子,死後又被自己幾人防得緊,無暇搗鬼,所以也不怕她有瞞報的。
瞿宇一招手,已叫過一個帳房來,叫他跟著冷超念的一筆筆記下來記清楚。那邊郭、劉、楊三位卻是楊兆基自己拿了筆開記。
眾人爭了半天,至此才算觸到真金白銀,瞿宇隻覺喉頭微乾,楊兆基握筆杆的手心裡不由都是汗。
隻聽冷超念到:“外欠:一、東門外楊正槐,一千五百三十兩整。”
座中就有人就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冷超知是對上了。原來座中幾乎都是債主。接著是:“南昌布商龔某五百一十七兩,阜陽馬鞍商人胡某三千兩……”
債主多半就在堂上,念到時他都應一聲。眾人心頭越聽是越是驚詫,隻聽得欠債數目是越來越大,直至:“半金堂吳四公子,七萬兩;兩湘錢莊李伴湘,十一萬兩;五行門胡七刀,八萬五千兩……”更是數目驚人。想這瞿老爺子手筆果然大,光這外欠就足有四、五十萬兩之巨。他到底有多少資產,究竟能不能還得上這麽多外帳?
一本薄薄冊子將將念完,眾人已滿臉冷汗。連瞿宇都覺得手足發冷。記帳的楊兆基更是筆頭直顫,沈姑姑雙目發直,他們都不知老頭子會有這些外欠。這麽說起來,家財再多,隻怕抵起帳來,也剩不下什麽了。
下面債主一向以為以瞿老英雄財雄勢大,可能就是偶然和自己周轉下幾個小錢,也沒料到他外欠如此之巨,不由擔心起門還不還得上現錢來。
座中郭千壽脾氣最急,這時撲上來,抓起那本寫著“資產”的小冊子,塞到冷超手中,道:“快念念這本!”
眾人都豎起耳朵聽,隻聽得:“某某處藥鋪一座,合銀三萬兩,已押於某錢莊,某月某日交割”,然後劃了個叉。
再就是“某某處房產,價計八千兩整,某日某日出兌,價銀已得。”又劃個叉。
眾人一項項聽去,臉上冷汗越來越多,念的竟都是已出兌的資產。――這門果然資產甚多,但居然一項一項全賣了!眾人眼看那帳冊已只剩薄薄兩頁,利益攸關,不由心頭揪緊。暗想:瞿老爺子總不成真的只剩個空殼了吧?
卻聽冷超已快念到最後一項,卻是:“永濟堂、門總會所,作價十三萬七千兩正,抵與通濟錢莊。後無錢還付,轉為出讓,定於某死後一月交付。”
――他竟連這大本營的房子都賣了,那不是淨欠五十余萬兩!
座中人驚愕之余,隻聽得“啪”地一聲,然後“砰”地一響。側目望去,“啪”的一聲卻是楊兆基面色蒼白,控制不住,手中的筆杆“啪”地一聲斷了;“砰”的一響卻是座中一個債主當不住這個片甲不留的現實,頭中一昏,人已“砰”地一聲從椅子上摔下,昏倒在地上。
第三章三解
堂內一時一片靜默。良久,楊兆基最先反應過來,站起身,衝瞿宇一抱拳道:“恭喜你,瞿門主。”
沒等眾人反應,他已向外就走。瞿宇悶聲道:“什麽意思?”
楊兆基不說話,依舊往外走。瞿宇飛身攔住,口裡道:“楊師叔,話沒說清楚怎麽就走?”
楊兆基看都不看他伸出攔自己的手一眼,伸手一撥,就向外闖。瞿宇一著小擒拿便向他腕上扣去,楊兆基斜穿一步,這一步有個名稱,叫做‘穿花步’,手腕一擰就已避開,一隻手反向瞿宇胸肋間拿去。
瞿宇硬聲道:“楊師叔,永濟堂是門總堂。你身為外堂之主,就這麽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的嗎?”
他說一句,手裡就出一招,說了五六句,手裡已施五、六招。楊兆基手下一一接過,口裡也不含糊,答道:“你不是要當門主嗎?我楊兆基沒意見,給你當好了,難道我走也走不得?”
瞿宇怪聲道:“你走了,堂上這些人怎麽打發?”
楊兆基道:“那是你瞿家之事。對了,從今日起,門也即是你瞿門了,你們欠的帳,屁股還要別人揩嗎?”
瞿宇不怒反笑,“哈、哈、哈”一連三聲,要待再攔也覺無趣,不攔的話自己也無法獨力打發堂上眾人。大變突來,人人驚愕。瞿宇口裡喃喃道:“孱頭!有熱灶你們就往前湊,現在呢……一個一個跑都跑不贏,哼哼!”
這時卻有一人站起來道:“誰也不許走,事情沒有弄清白之前,哪個也不能走。”
說話的卻是先前發話的兩湘錢莊的二掌櫃李伴湘。他雖是二掌櫃,但在江湖上的名聲比大掌櫃更響。他藝出衡山大覺寺,錢莊上與江湖人物有關的業務一向是他在打理,所以要不回債的話,責任也大。只見他衝四周道:“在座的各位,大家夥兒說是不是?”
剛才壓在四周大小債主心頭的惶惑、猜疑、不滿、恐懼這時才一齊爆發開來。只見越是小債主聲音回答得越大:“是!”
還有人痛哭流涕道:“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兒呀。瞿老爺子,難道大家夥兒信你都信錯了嗎?”
更有脾氣衝的人已踢翻椅子,跳起來罵道:“什麽門,什麽瞿老英雄,都是騙子,都是騙子!”
場面一時由極靜變成了一鍋粥。門中人面面相覷,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兩湘錢莊的掌櫃李伴湘是久經世事的,做事極有章法。見到堂中瞿宇臉色越來越沉,郭千壽的臉卻越漲越紅,沈姑姑雙目發呆,劉、楊兩人默然無語,當下拍掌道:“大家有話慢慢說,――可能門另有門的苦衷,瞿老英雄一向光明磊落,雖然事已至此,在下也不敢相信他是如此無信無義之人,且給門一句說話的機會。”
然後一揮手道:“隻是,大夥兒且把各處門窗看定了,以免哪一位門中管事的有急事先走一步,大家夥兒就再也找他不著。”
眾人就愁無人主事,聽了這話,早應了一聲,四下散開。不只前門後門,連各處窗子都被關的關、閉的閉,把屋子圍得鐵桶也似。
屋內光線登時暗了下來,本是早晨,外面天又剛陰了,這門一關,屋內越發暗了。隻有供台上燭光閃爍,照著眾人的臉,臉上表情個個陰晴不定。
那些小債主這時已各抱了凳子坐在各處門窗口,見李伴湘指揮得當,不自覺地以他為首,一個個豎著耳朵聽。堂內一時反空靜起來,被圍在中間站著的都是門中人――沈姑姑、冷超、瞿宇、郭千壽、劉萬乘與楊兆基。客位上零零落落的有幾桌人沒動。兩湘錢莊那一桌沒動;再一桌為首的是個五短身材的人,正是‘五行刀’的門主,先前也曾開口說話的胡七刀;另一桌上坐了個身材富富態態的公子,一雙白胖的手放在桌上,識得的人認得他就是江南“半金堂”的大少吳四;再有東首一桌上坐了三個人面目陰沉的人,也不知是何來路;還有弋斂與沈放三娘;其余兩三桌擋在陰影裡,因門窗已閉,光線太暗,座中之人一時看不太清――這些人想來都是大債主了,所以一時還按捺得住。
瞿宇清了下嗓子,乾聲道:“李兄是把我們都當作囚犯了?”
李伴湘道:“不敢,隻是事體重大,那十一萬兩銀子我們是看在瞿老英雄面上拆借的,連抵押都沒有,也差不多是我們兩湘錢莊的大半身家。這批銀子我們可虧不起。門聲勢雖盛,卻不能人一死,欠的帳說抹就抹了,怎麽也要給一個說法。”
旁邊人哄然道:“對,對,給個說法――拿兩個帳本出來念念,就這麽說完就算完了?我們怎知你們不是特意造了個假帳本出來騙大家夥的。”
瞿宇一歎:“門?聲勢頗盛?隻怕過了今天轉眼就要煙消雲散了。”
――他說得也是,帳目上清清楚楚寫著,連這門的根基重地,永濟堂的內外兩宅都已抵賣給別人了,一個月後就要來收房子,門那時不是灰飛煙滅是何?
卻聽那邊暗影裡有人道:“這裡面一定有文章。貧道適才聽所念帳目,心裡也合計了一下,這外欠一共五十二萬七千四百六十五兩銀子,與門自有資產變賣出脫的四十三萬余兩銀子,一共近百萬兩。難道都在這短短幾年內都花光了?這銀子到哪裡去了,憑空飛了不成?倒要追究個清楚。貧道與瞿老英雄相交甚熟,知他人雖豪爽,廣濟天下,卻絕不是鋪張奢侈之人,這事還要查仔細了。”
他的話平平和和,眾人聽了都暗暗點頭。只見他自稱貧道,沒想瞿百齡連方外之人的帳也欠。他自稱與瞿百齡甚熟,想來必是一位方外高人,隻是看不清他面貌。
卻聽那面“半金堂”吳四吳大少接口道:“這位道長所說有理。”
說著,衝五行刀座上胡七刀一笑:“隻是這廳堂太暗,無法看清道長真身,頗有遺憾。胡兄,咱們給這堂中增點光輝如何?”
胡七刀似與他交好,雖不知何意,也點點頭。此時門窗已閉,屋內隻有供台上的十幾支蠟燭插在枝形燭台上亮著。但旁邊還備的有數十枝蠟燭,隻聽吳四道:“獻醜了。”
只見他人依舊端坐不動,手裡一隻蓋碗卻向供台飛去,其勢甚穩,其速卻快。那蓋碗將將飛到了供台邊,剛好就撞在了盛蠟燭的那隻篾簍上。那簍子本要遠較那蓋碗為重,卻被一個小小蓋碗撞飛了起來――這還不奇,奇的是那一撞似有回旋之力,那簍子不向別處,反向吳四方向飛來。吳四抄手一接,並不看那簍中一眼,袖子已從簍中卷出一枝蠟燭,隨手揮出,已向胡七刀甩去,口中道:“胡兄,借個火。”
胡七刀已知他用意,見蠟燭飛來,便伸手接住。眾人就看見他伸出的左手:黝黑粗糙,便知這手上隻怕練得足有十五年以上的黑沙掌功夫。那胡七刀左手一接過蠟燭,右手即拔刀――刀卻是好刀,清亮如水。只見他朗聲一笑,把右手刀側過,刀身在左手老繭上一擦,眾人就聽見“哧”的一響。他這頭一下可不輕,然後更是越來越重,越來越快,竟用一隻手掌當做磨石,磨起刀來!不一會兒,只見刀身冒起煙來,座中人還從沒見過有人把黑沙掌練到如此地步!只見那燭蕊本帖著他左手掌沿,他將刀在手心就這麽磨著,不一時,燭芯“哧”的一聲,便燃出一個紅點,胡七刀撮唇用力一吹,燭火一爆,瞬間亮了。他這裡才攸然收刀,把蠟燭又回擲給吳四。
――他這一手出掌磨刀,點火燃燭,玩得當真高明,更難得的是出刀收刀其勢如電,不愧是五行刀的總刀把子。
那邊吳四已接過燭火,伸袖一卷,那燭芯就一爆再爆,轉瞬間已爆出二三十朵火花,一揮手就已把籃中蠟燭通通點明,他隨手一撒,幾十支蠟燭劃出一道道火線,飛向堂內各桌之上,然後亭亭立住。他這一手暗器手法實在高明,郭、劉、楊三人對望一眼,知他二人此舉其意不在明燭,而是示威――欠我吳四與胡七刀的帳可不是那麽好賴的!
燭火已飛至東首暗影處適才說話的那人桌前,眾人眼中猛地一亮,那人已合什站起,一身道裝,含笑道:“小道平陽觀素犀子,見過諸位施主。”
胡四笑道:“原來果然是位方外之人。道兄,小可隻聽說過道士化緣,沒想道兄還會放帳。”
素犀子卻並不惱,依舊含笑道:“小道與瞿老英雄方外至交,銀子不多,四萬兩整,卻是小觀數十道友的香火錢,所以不能不問個清楚。”
那邊瞿宇已衝沈姑姑道:“那麽多錢伯父都花到哪兒去了?”
他自己也頗費解,伯父為人一向儉省,怎麽會百余萬兩銀子轉瞬不見,自己這一向還算在他身邊的人卻連影兒都不知道。
沈姑姑卻苦笑道:“我怎知道?”
那邊楊兆基冷笑道:“剛才你不說內堂的東西都是你的嗎?現在這些帳翻了出來,該不該算你的?你怎麽又是‘我怎知道’了?”
沈姑姑紅了眼,怒道:“沒錯,我是知道,隻是不想說出來――老爺子在世時省吃儉用,我沈玉玲也沒什麽亂花銷。可你們說說,你們哪一個不是錦衣玉食?整整把個老爺子吃空了,氣死了,還說這話!”
楊兆基見她倒打一耙,不由跳起怒道:“你……”
那邊吳四已冷笑道:“吵什麽!剛才每人都怕分少了,恨不能多佔。這下各人可又怕分多了,生怕沾上一點兒。是不是要再打上一場?”
堂中人聽他譏諷,不由齊齊對他怒目而視,但已無暇顧忌到他的諷刺。回過頭還自爭論不休,辯駁無已。
正自吵吵嚷嚷,卻聽東首那邊坐著的三個面目陰沉的人為首者開口道:“這九十余萬兩銀子瞿老頭兒都花哪兒去了?都吃了嗎?還是養了上百個小老婆,生出了千把個歪兒子?全泡進去了?”
他聲音尖利,座中之人也討帳,隻是沒有象他說話這麽過份的。堂上門中人雖氣,一時都不願接口,以免沾上。還是冷超聞言怒道:“你胡說什麽?我義父可不是那樣的人!”
那人銳聲道:“那你義父是怎樣的人?他欠的可不全是財主,還有好多小生意人。”他隨手四處指了指:“有賣布的、賣鞍轡的、賣糧米的……。嘿嘿,瞿老頭兒沽名釣譽一輩子,臨走臨走總算露出了狐狸尾巴。他這輩子算快活了,可留下這些債主可怎麽活?這一招屍解,玩得可真是高明啊高明!”
冷超怒得張口結舌,卻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這時,卻聽有個清清淡淡的聲音道:“冷兄,能把帳本拿來我瞧瞧嗎?”
那聲音清清淡淡,在眾人的吵吵嚷嚷中,越顯得沒有絲毫煙火之氣。帳本正在冷超手裡,他循聲望去,見卻是先前那個背出《六問》的少年正在衝自己微微笑著。不知怎麽他就覺出一份信任,橫了出言辱他義父的三人一眼,把兩本薄薄的帳本送了過去。
眾人鬧了半天還沒想到細查那帳,見有人要翻看這爭吵之源,不由一時都住了口。眾人只見那少年一頁一頁仔仔細細地翻了下去。帳本封面本是藍的,上面貼有黃簽,內頁微黃,放在紅木桌上,襯得看帳的少年一雙手越發閑雅。眾人七嘴八舌地開口想問,但那少年有一種專注的神情,不由把眾人已到了嘴邊的話憋住了。滿堂紛紜,只見這個少年坐在時危局亂中,隻是把那兩本帳本細細看著。直到最後一頁,他才輕聲一歎:“沒錯,一筆都沒錯――瞿老爺子竟沒為自己花過一筆錢,連自己的產業都貼了進去,可敬,可歎!”
眾人不知他在說什麽,把他直愣愣看著。卻見他抬起眼,衝沈姑姑、瞿宇與郭、劉、楊三位道:“小可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諸位能否允準――諸位可以把這兩本帳出讓與在下嗎?”
堂上一嘩――這是什麽意思?這兩本帳上差不多都是瞿百齡外欠的帳,有人會傻到買別人欠下的帳嗎?
瞿宇以為他調笑,哼聲道:“出讓,你知道這帳本什麽價兒嗎?”
那少年淡笑道:“我知道――原價,自然是原價。”
李伴湘似已看出了什麽,猛地插口問:“你是誰?來自哪裡?”
那少年淡然地望了李伴湘一眼,衝眾人點頭一笑:“我姓弋,遊弋的弋,來自淮上。”
沈放向堂內眾人臉上望去,只見堂內眾人的臉色一時都變得非常古怪。那些小債主大多臉色茫然,不知所謂;‘半金堂’吳大少的臉色則頗為複雜,似是被人猛擊了一下,又要故做鎮定似的;胡七刀則是一愣,臉上似露出點佩服的神情;那邊的素犀子則撫了撫髯,向弋斂的臉上望來;李伴湘的臉色卻最為奇特,臉上一半瞧不起,另一半則是悻悻――他久知淮上有這麽一撥人,志向愚頑,不通世故,以保境安民為號,舍身亡命。這種作為原不合他商人脾氣,所以心中會有一半瞧不起他們;但這種人的存在,似乎也挑起他心中某些對自己存在價值的疑問,所以臉上又半是悻悻。隻有冷超臉上露出一片敬慕,似聽他義父說起過淮上的那些人,那些事。
――說話的自是弋斂。卻聽弋斂衝瞿宇笑道:“在下在堂外停了有兩輛車,車中有幾箱細物,不知能否請貴府之人搬上來。”
瞿宇本不慣聽人吩咐,但見他語氣和悅,款款相商,似是也無法拒絕。愣了下,一揮手,手下已有人出門去搬。門口的人待攔,見眾人臉上神色,不由又訕訕止住。門吱呀一開,外面光線照入,眾人都有一點眼花的感覺。有人不知怎麽輕輕吐了一口氣,似是猛地輕松了一些。唯有東首桌上那面目陰沉的三人似不喜歡陽光,看到了久陰微晴的光線,鼻子裡卻‘哼’了一聲,似是很不滿意一般。
那弋斂帶來的物事卻頗重,門用了七八個壯漢才依次抬了上來。眾人一眼望去,見當先抬上來的是兩口鐵箱,箱子不算太大,卻似極為沉重,抬它的兩個粗壯家丁顯得頗為吃力。後面則是用布袋包裹好的事物,打開,是六七十鞘銀鞘,不用看,眾人已知裝的是銀子了。大家雖不知這銀子是哪來的,抬上來又是何用意,卻個個眼中已如久旱逢甘霖一般不由就帶了些喜意。眾人隻不知鐵箱中又是何物,不由齊齊向那箱中盯去。
只見弋斂站了起來,含笑走到堂中,取鑰匙把兩個鐵箱鎖打開,輕輕揭開箱蓋,蓋內還鋪了一層黃緞。眾人屏住呼吸,見弋斂把那軟緞揭開,才終於露出箱中事物。
大多數人隻覺還什麽沒看見呢,就先是黃光入眼,金黃燦爛。眾人不由齊齊驚‘噢’了一聲――箱中竟是整整兩箱金子!說句老實話,座中都不算窮人,但包括半金堂的吳四,五行刀的胡七刀,個個一生隻怕都沒一下見過這麽多金子!而且真金白銀,毫不摻假。
弋斂又打開一鞘銀鞘,足紋細銀有幾錠滾落地上,銀白悅目。好多人看了那銀子,覺得心跳都停了。剛才聽見瞿百齡所留之帳,有幾個幾乎覺得自己已死去的人,這時才似又有些活了過來。
最後弋斂又從懷中掏出一遝紙,卻是當時所謂“交子”――即後世所謂銀票。他從中抽取一張遞給李伴湘,笑道:“李兄,這是臨安寶通號的票子,你看看,可信嗎?”
那票子面值一千兩。那李伴湘一雙銳眼,他這半生中的主要事就是和這些東西打交道,一望之下已知不假,當下點點頭。
眾人不由都猜測起他手裡那一遝該值多少。卻見弋斂彎下腰,拿起一塊金條,把那遝銀票就押在了金條之下。開口和聲道:“不知這些可買得瞿老英雄的帳本嗎?”
說完,他臉含微笑地看向瞿宇:“黃金共一萬一千七百三十兩整,紋銀六萬三千兩,臨安寶通號、合肥通濟號承兌銀票一共十一萬兩。不知加在一起總共折得官銀多少?”
李伴湘伸指去摸摸那金子成色。要知當時亂久,金貴銀賤,一兩金子足當得近三十兩紋銀。只見李伴湘肚內籌算了一下,開口笑道:“一共總折得足銀三十九萬余兩。”
弋斂側頭看了他一眼,含笑道:“是嗎?”
李伴湘臉不由就一紅。
他這張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自作掌櫃以來就從沒紅過,但弋斂那輕輕一眼卻似讓他也受不了。
卻聽旁邊有人嗤聲一笑,另有一個低沉沉的聲音道:“李掌櫃,你是生意人,也是債主,要債可以,但也要合情合理,不能壓別人的成色兌頭。要我說,這批貨,換個官銀四十三、四萬兩怎麽說也說得上天公地道。三十九萬兩?――話可不是象你這麽說的。”
李伴湘眼中便一怒,回頭一望,見嗤笑的是吳四,開口的卻是胡七刀,卻也不便發作。
沈放在旁與三娘低聲道:“那胡七刀說話公允,看來還當得上英雄兩字。”
他們低聲說著,弋斂卻已回到座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輕輕籲了一口氣。
他這邊雖不著急,那邊人可個個急著呢,黑眼睛、白銀子!眼看手裡的債已沒戲,猛地冒出這麽大一注財物來,不由人心裡不吊吊的。
幾口茶喝完,才聽弋斂淡淡道:“七年之前,淮上細務初具,在下有幸識得瞿老英雄。他為人豪雄,見淮北義軍清苦,一見之下就相贈三處產業,其人風貌,至今難忘。而其情其義,淮上之人人人感戴,又何敢相忘?”
眾人沒想他年紀輕輕,卻慢悠悠說起從前來。但銀子是他的,也隻有耐著心聽著。何況淮上之事一向傳聞種種,頗為神秘,大家也著實有興趣聽。
隻聽弋斂繼續道:“其後諸年,瞿老英雄饋贈每多,在下也曾幾度心有不安。但他為家門之事……”看了在場門中人一眼,頓了一頓“……不樂於心。說:‘這手產業是我一手所創,可惜門下之人,久慣安樂,隻知爭鬥,讓我把門傳下去的心都淡了’;又常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又何恨?’此後,淮上得他讚助更多。這些年,河南梁興、襄樊楚將軍、蘇北庾不信之所以還能於苦鬥之中,堅守不退,保得一方泥土,給淮邊百姓一個喘息之機,瞿老英雄所耗之心力、所費之財貨,實有大功。特別是最近兩年淮上吃緊,他仍每有財物送來,我知他怕是家底已盡,為此多有借貸。他不肯說,我也不好問。隻跟他心許過一句話:淮上義軍雖窮,卻決不能累瞿老英雄四處欠帳,有辱清名。我得到消息,知道瞿老英雄這些年也屢有作為,買進不少產業,無奈所進者少所出者多,勞者少而用者眾。他不是想欠眾位之帳不還,實是為一時拖累過重。前半月他還托人傳話,說心力交瘁,問我還有何困難?過一段日子他隻怕要給我留下些麻煩。我就知道瞿老英雄隻怕已力不能支,不久於世了,卻沒想事情來得如此之快。”
他說罷一歎,望向堂中所掛瞿百齡遺容,一時沒再說出話。
――眾人原不知還有一段隱情,原來銀子是如此去向,都隨他目光望向那遺像。只見畫中是個清臒老者,面多棱角,兩邊唇角微微下翹,目光含慈,似乎死後猶悲苦於世事。但他的一雙眼卻是乾的、定的、堅毅的、不肯低頭的。
三娘望望他的眼,又望向弋斂。只見弋斂面上也毫無表情。她就看向他的手。弋斂人雖文弱,一雙手卻不算小,也是瘦,五指皙白,但也是乾的、硬的、堅毅的、有把握的。那該是一雙不肯輕易拱手的手。他的唇角也微微下翹,神情有異於平時的淡定從容。
堂中有人微微歎了口氣――自知道瞿百齡去世後,眾人幾乎個個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錢,自己的安穩,憂心戚戚全在於此。直到此時,才真正想到了那個死人,想起瞿百齡生前的儀容,想起他與自己的交往,不由有人就雙目微紅――不說遠的,隻說就近,瞿百齡是有大功於六安城的。那年金兵南下,所過之地,一片焦土。六安之所以未全遭焚毀,全賴瞿百齡與八字軍抗敵之功,隻這一役,就不知保全多少百姓。
一般人還是知道好歹的,這時稍稍把眼前利益拋開,望著那遺像,不由都平生第一次覺得那個老者、那種理想、那種堅持原來曾離自己如此近過。
卻聽弋斂輕輕一歎:“如今瞿老英雄駕鶴西去,我淮上義軍雖無粒米之儲,匹布之余,卻也不能令他清名有損。所以,這堂上金銀,就是我代義軍帶來用來還帳的。”
眾人沒想到這筆帳目還真的會有著落。只見弋斂側首向沈放一點頭,又向那邊銀子看了一眼,沈放已領其意,走到堂中那些金箱銀鞘旁邊。
弋斂卻向沈姑姑含笑道:“有勞,這裡可有戥子?”
戥子就是稱銀子的工具。
沈姑姑忙應道:“有”,衝冷超點點頭,冷超早已去飛步取來。弋斂念道:“欠,東門外楊正槐一千五百三十兩。”然後目光向下尋找,就見有一個青布衣裳的漢子立起身來,走上前,哈腰行了個禮,弋斂就衝沈放點點頭。
來的人身上幾乎都帶了當初瞿老門主立的字據,那人也不例外,當即呈上。沈放接過,與郭千壽、楊兆基等一齊驗明無誤,自有冷超叫上來的兩個門帳房中人稱銀子與他。
一千五百兩不是小數目。那楊正槐是個估衣鋪主,這筆銀子就是瞿老爺子與淮上義軍置冬衣欠下的。楊正槐原帶的有兩個伴當來,不為別的,隻是為了壯壯膽,再沒想到今天就能拿回銀子。他招呼兩人把幾鞘銀子提到堂下,沈放也已在借票上注明付乞,那楊正槐也畫了押。本來事就完了,卻見他走到門口時忽遲疑了下,卻又折了回來。
沈放疑問道:“還有錯嗎?”
那楊正槐搖搖頭,卻走到瞿百靈靈前,雙目含淚地向瞿百齡遺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喉頭梗梗地動著,想說什麽卻一句沒說,然後才出去了。
下一個債主不在。再下一個在,也照樣上來領錢衝帳。這些小債主多半是米商、布商、馬具商、雜貨商。沈放一一交割。那些人帳結之後也多有在瞿百齡靈前行了一禮才走的。瞿宇在一邊愣愣地看著,他一直視伯父為木直迂腐,直至今日似乎才真正看清了他,也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丈夫處事、什麽叫做遺愛於民。
――有人在瞿百齡靈前磕頭時道:“老英雄,你生前保一方平安,死後必為一方之靈。我先罵了你,我有眼無珠,是我錯怪您了。若沒您這等豪傑,我們這些小錢賺了又怎樣?換不來一個安穩呀,還不是被人搶去奪去?”說著,愧意上來,向自己頰上重重打兩耳刮子,然後臉上紅腫老高的走開。
旁邊人看得也不由肅然起敬,門中人此時自然更是心情複雜。冷超一直把一張嘴唇緊緊抿著。
這些小帳發付頗麻煩,直發付了一兩個時辰才發付完。然後,堂中人一空。冷超似乎心情大好,自作主張,把四處窗子全打開了。正好天晴,一道陽光透過烏雲照進來,眾人才發覺日已過午。
弋斂似也覺有些累了,衝沈放道:“沈兄,一共清還了多少?還剩多少?”
沈放抬頭道:“一共清還一十三萬一千余兩銀子。還有些小帳,債主未到,這一項銀子我叫他們提出來放在一邊了,專等那些債主來取。剩下的現銀與金子、銀子連銀票一總該還值得上三十七、八萬兩銀子。”
弋斂“哦”了一聲,他看向門外日影,輕輕歎了口氣:“剩的都是大頭了。”
環顧屋內一眼。對著帳本漫聲詢問道:“平陽觀素犀子道長,四萬兩整?”
那邊素犀子點了下頭。
弋斂又道:“五行門胡七刀,八萬五千兩整?”
胡七刀也沉穩點頭。
弋斂又看向吳四:“半金堂共七萬兩?”
側了下目,又看著李伴湘:“兩湘錢莊十一萬兩整?”
兩人都點肯定頭。
弋斂最後才向那邊面色陰沉的三人桌上望去,皺眉道:“張五藏、古巨、於曉木共十七萬兩――這裡一共有六筆帳,是一齊歸在你們名下的嗎?”
那三人陰沉一笑,為首者道:“不錯。”
弋斂皺眉道:“余銀三十八萬兩,還欠四十七萬五千兩。這筆帳如何算,又怎麽算?”
他望向眾人,輕輕一歎:“眾位肯吃點虧嗎?”
他一言既出,堂上諸人無一人接口。畢竟關連這麽大一筆數目的銀子,又是這麽多人的事,沒一人肯莽撞接口的。
其實眾人一開始就己覺出他帶來金銀雖巨,但要一總清還,隻怕還有不夠。但他先還小債主,為人處事,頗為仗義,眾人也就不好開口。半晌,李伴湘喃喃道:“吃虧,怎麽吃虧?由誰吃虧?”
那邊面色陰沉的人卻道:“憑什麽要吃虧?欠帳還錢,天經地義。擺不平你就別出頭,出了頭就把事擺平!”
他的聲音極尖利,相當刺耳。沈放向他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臉龐輪廓不乏清秀,但在照進門的陽光下,一張臉卻有些陰綠,連窗子欞隙間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似也驅不開他身上的陰冷。
他身子四周有灰塵在光線中飛舞,越顯得他三人形容詭異。沈放還隻覺得他聲音難聽,座中其余人不乏高手,聲音一入耳不由就覺凜然一驚:“陰沉竹”?這種絕門內功還有人在練?――這人聲音已變得如此尖細,看來浸淫此道隻怕已不下三十年,難道江南湖州文家也來了高手?
弋斂定定地望著那三個人,一直沒有說話。
那三人被他看得發毛,又不知怎麽回事,半晌,為首那人才怒道:“你有錢還錢,沒錢說話,盡看著我們幹什麽?”
弋斂卻淡然道:“錢我是一個人還不上來了。但欠瞿老英雄人情的不只我一個。還有一個,這時,她也該來了。”
眾人一奇,實想不出還有哪個人會象他一樣充冤大頭出來認這死人帳。
只見弋斂望向門外,清聲道:“朱姑娘,你也好來了吧?”
眾人齊齊向門口望去,看來的是什麽人。
卻聽門外有一個女聲道:“來了。”
那是一個很好聽的聲音,流麗婉轉。她隻說了兩個字,但座中人一時都有一種春暖花開的感覺。沈放與三娘對視一眼,覺得這聲音好熟。原來弋斂安排得還有人?
朱姑娘――這朱姑娘又是誰?
隻聽廳門‘吱’的一聲,那門本在那些小債主散去時留得半開半掩的,這時陡地被全部打開。開門的是一個老蒼頭,一張臉上皺紋深刻,以致都瞧不出到底有多老,一頭白發蓬松在陽光裡,恍然迷蒙。
眾人眯眼向外望去,外面的天氣是陽光如注烏雲鑲日。那一注陽光正泄在永濟堂的門前,並不算太明亮。
這時有一個麗人正緩緩拾級而上,每一步都搖拽成一段音樂。陽光注射在她身上,那陽光就象得了活氣似的,一縷縷都在舞蹈。而她拖在地上的影子呢?卻象淡墨潑成的一幅畫――原來有一種人可以美到連影子裡都有一種神韻。她人還沒上來,但種種聲、色、味仿佛都已生發出來。這樣的人好象天生就該是從音樂中走出,從舞蹈中走出,從畫裡走出。
瞿宇感覺自己的呼吸一頓,不可置信地望著門外。那人上台階的短短幾步似乎一步步都敲擊在他心上。然後,那個麗人行至門口,瑤鼻玉齒、明眸櫻口。原來她是――朱妍。
沈放與三娘對望一眼,他這已是第二次見到朱妍,還是忍不住有一種呼吸一緊的感覺,覺得這女子身上真是無一處不美。三娘子本來也頗自負容色,至此不由一歎。心想:若隻論容貌,自己與她也真是相去甚遠――卻不懂這麽個豔麗無儔的人這時怎麽會到這裡來?
卻見朱妍站在門口,一雙妙目把屋裡人打量了一番,最後注目到弋斂身上,笑道:“我來晚了?”
她的口音真好聽,座中的人,人人隻盼她多說幾個字。
似乎隻有弋斂還可以平視她的麗色,含笑地看著她道:“不晚。”
朱妍一側首,道:“老董,上香”。
她身邊那老蒼頭就走到靈前燃了三柱香。朱妍自己走到靈前就是盈盈一拜。一拜之後二拜,二拜之後還有三拜,竟是執禮甚恭。拜完她望向瞿宇道:“這位就是瞿公子嗎?”
瞿宇點點頭。朱妍微微一歎道:“節哀順變。”
說完,也不待人請,自向靠近堂中央的一張閑桌旁走去。
那桌是適才沈放清帳之用,就在兩箱金子旁邊。她一坐在那裡,金光銀色與她的容顏交相映射,堂內盡多見過世面之人,一時卻也不由呆了。
隻聽朱妍向瞿宇道:“瞿公子,這座中諸位可都是債主?”
瞿宇自她出現,就有些神不守舍。他自己也察覺到了,但越是自覺如此,越是難以控制,也越不自然。朱妍一開口,他就不自覺地露出側耳傾聽的神情,聞言忙點頭道:“是。”
朱妍道:“瞿老英雄生前是否剩下些少債務未了?”
說著,她的一雙妙目就掃到了瞿宇臉上。瞿宇不自覺地就臉一紅,點頭道:“是”。
朱妍一歎:“小女子朱妍,與瞿老英雄當日也有過一面之緣。唉,我也知道他生前欠下不少帳。小女子當日得他之濟,避過一難。滴水之恩,沒齒難忘,今日特來相報。”
說著,她衝那老蒼頭道:“開匣。”
那老蒼頭就從懷中取出一個長不過一尺,方不過半尺,厚不過寸半的銀匣。那匣子很舊,但式樣之美,世所罕見。只見朱妍一雙纖纖玉指輕輕撫在那匣上,口中歎道:“小女子別無長物,但妝台之側,小有蓄積。聞瞿老英雄撒手西去,余債頗多,恐辱清名,所以不敢自珍,特特前來還貸。雖杯水車薪,所助無多,只求一盡綿薄之力吧。”
沈放明明認得那老蒼頭就是弋斂那回派給朱妍的車夫,怎麽也想不出他怎麽就會護著朱妍追到六安來。而這匣子他也認得,分明就是駱寒送來的珠寶,不知怎麽又說成了朱妍的首飾?
他望向弋斂,不知他在搗什麽鬼。弋斂依舊面無表情,一隻指在桌上輕叩著,全無詫異之色。
那朱妍出現得太奇,座中人包括胡七刀這等粗烈大豪、胡四這等精細公子、李伴湘這等奸滑賈客、以及文家那麽陰沉的三個人,乃至浮躁如瞿宇、衰朽如劉、楊,一雙雙眼不由都注目到她身上,一時卻猜不出她的來歷。
眾人多不好意思看她的臉,便望向她的手,只見她的手拂在那銀匣上顯得說不出的柔軟。她的神色有些遲疑,臉迎著日影,又在這廣院深堂中,不出聲就仿佛一幅畫了。只見她手一掀,銀匣的蓋子已掀開,露出芯子來。裡面共分十余格,每一格都放了幾樣精細珠翠。朱妍的手指就在那些珠翠玉鈿上輕輕拂過。雖沒出聲,但那手指似乎就是在如歎如訴。
那些珠寶經她一觸,似乎就有了人氣,也生了光澤。只見她取出一串明珠,輕輕比在自己脖頸上,真是――頸如珠滑,珠如頸潤,隻聽朱妍輕聲道:“這串珠子是妾身常戴的項飾,若抵瞿老英雄之債,不知抵得幾何?”
眾人不知她問誰,堂上一時無人接口。
卻見她雙目一轉,就定定地望向胡七刀,笑道:“這位壯士,你說,值得幾何?”
豪壯如胡七刀輩,一生所求,惟好馬、快刀、美女而已,此外別無他好。他也沒想到滿堂之客,她會單單問上自己。一時不覺大有面子。何況如此江湖絕色,實是他平生僅見,他如何肯被這美人看輕?隻聽他開口即道:“我看最少值八千兩。”
座中有人就輕聲一歎,似也覺得他出手可真大方。
那朱妍微笑道:“那是這位壯士抬愛,這串珠子,說破天也就值個四、五千兩吧。小女子不敢太佔壯士便宜,這位壯士,這串珠就抵你個六千兩債務如何?”
沈放一愣,然後猛有所悟,不由望向三娘。座中怕隻有他和三娘真正能置身局外。
三娘久歷世事,沈放也是出身巨族,兩人都是識貨之人,細細望去,覺得那珠雖好、顆顆瑩潤,但說抵六千兩實在太過,真正賣起來,貨遇識家,怕還不足二千兩之數。偏那珠子在朱妍頸上,就讓人覺得值這個價,值那六千兩。
胡七刀聞那得妍之話,豪笑道:“好,就抵六千兩。”
只見朱妍已命那老蒼頭把那串明珠送到胡七刀桌上,手裡又拈起一朵珠花,輕歎道:“瓦礫明珠一例拋――這朵珠花,小女子卻要請教這位公子了。”
她這回目視的卻是吳四。吳四詩酒風流,心明智融,明知胡七刀出的是個“胡價”,但見朱妍之豔色,卻也能理解他。當此佳人,他也甘吃些個虧。只見他輕輕一笑,道:“小可認購一千五百兩。”
他卻是個停當之人,報出的價不似胡七刀那麽離譜,隻高出一倍左右。朱妍一笑,意似謝過,把那珠花另放一撥,隱隱對著吳四。
沈放大奇,真沒想到弋斂還有這招。他明知還短近九萬兩紋銀之數,就想出這麽一法――這分明是他借朱妍做的局,要以駱寒送來的價值不足四萬兩銀子的珠玉抵那九萬之數。難得兩人萍水相逢,朱妍也是孤傲之人,居然也就樂意為他做。
那朱妍手腕甚高,一樣一樣東西被她賣出去,賣的價真是沈放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她口氣裡不時也有一捧一貶,捧時令人如坐春風、熏然不覺;但對方出價若低時――如李伴湘,她表面也似不計較,隻是那眼神間輕輕一帶,這一帶就似一把溫柔的鞭子輕輕抽在你臉上,不由你不一摑一道痕,一鞭一處血。只見她敬著胡七刀的豪氣,笑領著吳四公子的含蓄,尖吊著李伴湘的胃口,連那邊的玉犀子也被她一語半句的擠兌住,賣出去一兩件玉佩玉鐲。
但她的眼神卻隻斜斜掃過東首那面色陰沉的三個人,始終不曾搭上他們,心中似也在沉吟。但既拿不穩他們的脾氣,也就絕不貿然開口。
沈放見她舉止之間,動靜得宜,不上一時,一匣珠玉就已快被她抵賣乾淨,足足抵了近八萬兩紋銀之數。沈放心中佩服,暗想:美人自古如名將,原來還有這一解――這朱妍之談笑流盼,有動有靜,其進退取舍、計謀籌劃,隻怕也不遜於將軍之決戰沙場。
匣中之物堪堪將盡,東首那面目陰沉的三人這時忽開口了。
“朱美人,你問了半天,為何不問到我們頭上?”
他言語間已有問罪的意思。
朱妍向那三人望去,還是猜不出他們性格身份,說話之間過深過淺隻怕都不太好,隻有不動聲色道:“小女子一直沒見三位開口,不知三位也有興趣。這還有兩三件妾身的佩飾,三位想要什麽?”
那人冷冷笑道:“你還剩什麽?”
他臉上那一笑真是強顏一笑,笑著也令人看了不開心。
朱妍笑道:“這幾樣都不太好了,說起來還不錯的就還只剩這個銀匣。三位帳目最多,小女子不敢奢望過多,三位看著給吧,怕也衝抵不了多少。”
那陰沉臉笑道:“你忘了,還有一樣東西呢?”
朱妍一愕:“還有什麽?”她一愕也能愕出奇花初胎、氣韻兩絕之味,瞿宇隻覺看得心尖尖都顫了。
那人卻陰陰一笑:“還有拿匣的人呢?”
他旁邊兩人就皺眉擠眼地一笑。
場中人一愣,沒想這個人真是不說話則已,一說話總往出格處去。不知朱妍該如何應答。
朱妍已知那人故意挑釁、純屬惡意,卻依舊淡笑道:“這可出脫不得。”
那人似已知朱妍是誰,是何來歷。卻不知他為何對這麗人如此仇恨,冷笑道:“出脫不得?又有何出脫不得。別人認不得你,我也認不得你?――你不就是賣的嗎?”
這話一出,朱妍身上就輕輕一顫。旁人隻覺那一顫真象幽谷危蘭。可這兩天剛剛出現在她心裡的陽光似乎又要被一瓢髒水澆得汙濁下去。朱妍已覺場中空氣異樣,她知――眾人又知道了她是個什麽樣的女人――難道我被迫於一時就要落拓一生嗎?
屋中也有人忿怒,如胡七刀,如冷超。但她要的卻不是別人代她忿怒。她隻想要別人可以讓她忘了自己,忘了過去。
她唇角忍不住地悲涼一笑,往日的那些強顏歡歌、惡語謔浪、席間碎蔑、座外紅裙好似冬天膩在盆中的脂垢,永遠擦洗不盡地重新浮起。那些往日、那些黑暗又無比絕望地壓了下來。她不怕苦,怕的是那一種髒的感覺。命運總是告訴你你無處可去啊――朱妍心中一歎:總是逃也逃不出它的手心。她覺得自己一顆心在往下沉……九萬狂花如夢寐……但同時,又覺得身後有一道目光正溫溫涼涼地看向自己。不用回頭,她已猜知是誰。似就又想到了在醉顏閣中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一句話,那個人,那抹淺笑,那種相許:
“我――娶――你――”
不知怎麽,朱妍就覺得有一種尊嚴此生從未曾有過地輕輕浸入肌膚。以前,她好似一朵被踩入汙泥中的百合花,雖然絕美,但泥染了她一身的裙裾。原來,原來這一生還會有一隻手不避汙穢地將她拾取;原來,原來還有一人可以這麽溫溫涼涼地看向自己。想到這兒,她心中似乎就定了定,看著那三人,心裡隻覺出他們的卑鄙。隻聽她輕倩一笑,俏聲道:“那也出脫不得。小女子這些珠玉雖不算好,可能還有些賤,但也長在妝台之側,就是出脫也還有一個規矩――小女子一向隻出脫給男人的,若不是男人,我手裡雖是碎瓊爛玉,又如何肯輕易出脫?出脫了怕他也無福消得。”
眾人先只見她貌美如花,語笑嫣然,沒想詞鋒一振時也是如此銳利。
這話卻似直刺入問話那人心底,那人一拍桌子,桌上蓋碗“脫”地飛起,隻聽他怒道:“賤人,你!”
那邊胡七刀再也看不過去,不由也拍桌站起罵道:“奶奶的,你算什麽東西!”
他們兩人就如此四目瞪視著。那邊人冷狠道:“你真要在瞿百齡靈前打上一場嗎?”
胡七刀道:“那又如何?”
那人環顧一周,似是咽下一口氣,道:“老子是要在瞿百齡靈前殺一個人。隻是,那個人還不是你!”
李伴湘可不想自己的帳目未清,堂中已先有人鬧起來。隻聽他岔開話道:“弋公子,朱姑娘的珠寶已兌完了,咱們還是先把帳清了吧?”
弋斂點點頭。
隻聽李伴湘道:“在下得朱妍姑娘幾件珠寶抵帳……”說著臉上一笑:“說是值三萬余兩――就算三萬多兩好了,隻是這余數八萬兩卻要和閣下清了。”
他這話是衝著弋斂說的。
弋斂含笑頷首。卻聽他又道:“隻是……”李伴湘咳了兩聲:“在下當初和瞿老英雄私下有個約定,除利息先扣外,到期如逾期的話還要加扣上三分的利。如今這銀子逾期不短,足有半年,利息算來好有一萬余兩了,不知這帳該怎麽算?”
弋斂一愕,他手上這銀子是可著頭做帽子――沒有富余的。李伴湘忽提出多出這一萬余兩,別處就要少上一萬兩,這事委實難辦。
卻聽李伴湘笑道:“我知閣下雖有備而來,但目下要清之帳極多,一時怕湊不齊。不如公子開個字據,我先把這八萬兩銀子提走,算是舊帳清了,回頭再到淮上領那一萬幾千兩銀子的帳如何?”
弋斂雙眼望向他,眼裡已透出一分鄙視。堂上諸人多是江湖大豪,也看不起李伴湘這般市井小販作派。卻聽吳四在旁嗤聲一笑道:“隻不知李兄當日與瞿老爺子私議時,可有字據,又或有證人在場?”
李伴湘面不變色:“在下信得過瞿老爺子為人,還會要那些嗎?”
吳四料定他在朱妍手上吃了些虧,看弋斂似乎和氣,所以要在淮上找補。心中實瞧不起他為人,鼻中一笑道:“以李兄之精細,這卻也難得了。”
弋斂皺皺眉,隻有先把這頭放下,望向胡七刀。想,這人看來粗豪,且先把他的帳清了,可能好辦一些,開口道:“胡壯士。”
那胡七刀已知他意,先瞄了下李伴湘,又望向弋斂,再看向吳四、最後才看向自己桌上放著的一張借票和從朱妍手中買來的珠寶。沉吟一晌,忽仰天暴笑。隻聽他道:“那位弋公子,你不必多說了。你是信人,我不瞞你,也說句老實話。我五行刀一派,嘿嘿……和門一向不太對付,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也是為了這個才借銀子給瞿老頭兒的。我打聽得他手頭不太順,特意借給他八萬余兩,就是要在倒帳之後,他還不起時好來大鬧一場!”
場中人見他亂髯如戟,意態張狂,不由都一驚。
瞿宇和郭、劉、楊三位更是一愣,他們自然心中有數:刀與五行刀一在皖南,一在鄂東,相距不遠,這些年確實屢有齟齬。以瞿百齡之德望,五行刀門下雖受了不少醃H氣,也隻有忍著。他幾人知這胡七刀功夫極好,加之生性暴烈,他說大鬧,那就不只是一般的大鬧。隻怕馬上出刀濺血,翻天覆地,不由不小心提防。
隻聽胡七刀道:“嘿嘿,我小子無能,不敢在瞿老頭兒生前來鬧。瞿老頭兒這一生,我一向服的隻是他的功夫。這筆帳本來兩月之前已經到期――各位且看,這是什麽?”
眾人向他那面看去,只見他左手一翻,眾人隻覺光芒入眼,眼見他拔出一把刀來。眾人已是第二次見他出刀,但先時堂中過暗,這時陽光下徹,把那刀照得通體雪亮,青深如透。
胡七刀走到場中,揀起一根金條拋在空中,他“霍霍霍”連揮七刀,那金條已在空中斷成數截。他這一手功夫甚好,但那寶刀銳利,更是可驚。
眾人隻聽瞿宇叫道:“紫金刀?”
胡七刀笑道:“不錯,是紫金刀,瞿老兒的護身寶刀。他雖號稱槍王,但隨身帶得最多的,隻怕還是這把紫金刀。兩月之前,瞿老頭兒叫人送來這把刀,說知道帳已到期,故以此刀相贈,請我延期兩月,我也點頭相應。當時我就心頭狂喜,知道瞿老頭兒這下隻怕是已油盡燈枯了。門不是內外枯窘,以他豪氣,豈肯將這把這柄視同性命的刀送與他人的?我當時就想,兩月之後,他多半還不出帳,我必要以此刀來大鬧一場,好讓武林同道知道五行刀中胡七刀終於刀劈、痛辱瞿門了!”
他說話之間神情忽顯狂放,一又大眼怒看向靈台。
瞿宇不由往靈前跨了一步,冷超也是拳頭暗緊,要護靈堂。
只見那胡七刀望著瞿老爺子靈位,雙眼一眨也不眨,直愣愣地瞪視老半天。旁人不知道他會有何等作為。
吳四雖是他好友,也不由把他緊緊盯著。那邊面色陰沉的三個人見又有好戲瞧,不由大樂旁觀。只見胡七刀喉頭聳動,象是憋住了,一句話半晌吐不出,忽然以足頓地,大叫道:“瞿老頭兒,可我怎麽想也沒想到你竟會把百萬家業弄得這般精光――好英雄,好漢子!瞿老頭兒,我胡七刀人前人後叫了你一輩子瞿老頭兒,今日卻要尊你一聲瞿老英雄!瞿老英雄,以前種種都是我胡七刀量小識淺,不知你苦心孤詣之所在,也不知你所謀之重、所為為何,更不知你銀子去向是如此大義。似你這般心懸兆民,毀家紓難,我胡七刀就做不到!連一個紅顏女子都肯為你盡捐妝前珠翠,我胡七刀若隻管斤斤計較,隻知小肚雞腸,不是要見笑於天下豪傑?”
說著他衝那靈前一拜。他這一拜可拜得個天搖地動,一個頭磕得錚錚做響。他從來時起就沒上香,這時用手指撫了一下刀鋒,慟道:“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瞿老英雄,今日我才明白你信中所寫的話:大好河山、熱血子弟――原來是責我以大義。你既已慷慨行於前,我胡七刀也不能怯懦於後。哈哈,那八萬條兩銀子,不要再提!得此一刀,分明是你以英雄重我,才肯如此脫手相贈,我還能嘰嘰噥噥,效那小兒女之態?”
說著他望向弋斂一眼,道:“我那一份,一筆消了,以後相逢,再謀大事。”
說罷,鄙視地看了李伴湘一眼,又衝吳四一擺手,看也不看那堂中金銀一眼,也不取他適才所得之珠翠,放開大步向門外行去。
卻有一個女子輕聲道:“果然是男兒風范。”
這一聲輕如鶯語,嬌軟適耳,說話的卻是朱妍。
胡七刀一生聽到過“胡大俠”“胡英雄”這些詞不知有多少次,卻均不如這一聲聽得順耳,聽得舒服,聽得痛快。只見他大笑三聲,少年意氣忽起,一連三個跟頭,或旋或騰、或翻或轉,直翻騰出門外去了。
座中人望著胡七刀身影,有人沉思,有人汗顏。
卻聽那邊面色陰沉、一開口就觸怒於人的陰沉臉忽又尖聲笑道:“嘿嘿,又走了一個傻蛋。那個什麽弋公子――你這招美人計可用得好啊!騙軟了吳四,哄走了胡七刀,穩住了玉犀子,連李伴湘這等利欲熏心之人也被牽製住了,高明啊高明!隻是,你怎麽打發於我?”
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傷人,一句話把堂上諸人齊齊得罪,一個不剩。眾人不由都怒目望向他。他卻不看別人,隻盯著弋斂。
弋斂卻不看他,隻用指輕撫著帳目,仿佛堂中沒他這人一般。沈放與弋斂相處數日,只見上至紳士豪傑、下至小民細弱,他都無不以禮相待,這還是頭一次見他對一人如此輕視。
那人似也感到他的輕視,尖笑道:“易先生、別裝了,嘿嘿――‘誰知淮上易杯酒,能醉天涯萬裡人’,好高的姿態,好喧赫的聲勢,為什麽換名隱姓,冒姓什麽遊弋的弋,如此喬裝行於江湖,是果有什麽見不得人之處嗎?”
堂中諸人不覺齊齊一驚。
在座余下的都是在江湖上頗有身份地位的人,無不曾隱隱聞得‘易杯酒’之名。他們當初一開始聽得其人時也隻淡淡的,以為不過一義軍中軍師首領。及至後來,愈是逢到高手名宿,他們說起易杯酒來似愈顯鄭重,這一乾人才留心起來。這時猛聽得‘易杯酒’就是堂上這少年,都有些不信。雖早聽他說是來自淮上,但怎麽也不信見重於江湖的‘易先生’會是如此年輕的一個人。
那個面色陰沉的人依舊一字一字緩緩地道:“淮水之上、有助之廬,易以為姓、斂以為名,杯酒相邀、何事不成――怎麽,我說得有錯嗎?”
眾人只見弋斂的背脊忽然暗暗挺了一挺,有一種傲氣似就從他尾閭直衝頂門。隻聽他淡淡道:“不錯,我就是易杯酒,閣下有何見教?”
外面的日影似暗了一暗,簷上有人,可惜眾人都震懾於堂上的對話,沒有人覺察到。
沈放與三娘對視一眼,他們也曾猜及於此,卻每回提出自己都不信。沈放喃喃道:“誰知淮上一杯酒,能醉天涯萬裡人了?――好句子,好風慨。”
隻聽易杯酒道:“閣下所放之帳,一共一十七萬兩,俱在堂上。閣下要取去就取去吧,沈兄、稱銀,小可不送。”
那人卻道:“我要的不是銀子,我借銀子給瞿老兒,要的是他一句話。”
易杯酒一頓,道:“噢?”
他這一聲:“噢?”語聲輕忽,那人聽了似很不順耳,雙眉一跳,怒道:“我要問他?秦丞相給他的那一紙任命,他接還是不接?”
易杯酒又隻是一聲“噢?”
那人恨恨地看著易斂。易斂一笑,就又多說了幾個字:“那瞿老英雄接了還是未接呢?”
他語意間微有笑意,他輕易不輕視人,但偶有輕蔑,雖淺淺的,卻最讓人受不得。
那人果然面色一沉,沉聲道:“可惜我還沒教會他怎麽說,他就已蹬腿兒去了。”
他這話太過份,語氣又如此狂妄,門中人不由一齊大怒,瞿宇已戳指向他道:“你說什麽?”
那人似已覺不出手不足以立威,冷笑道:“我就罵了你伯父了,你待如何?”
一點頭,他左首一人忽地就已撲出,五指如鉤,一爪就向瞿宇抓去。瞿宇見他來勢凌厲,心頭一驚,側肩一讓,反手扣他腕脈。那人由他扣住,手一翻,同時也扣住瞿宇腕脈。他指甲極長,一扣之下,瞿宇腕上就已劃破,不由一痛。那人左手卻已一掌擊來。
如此近身搏鬥,瞿宇不能不接,卻見那人臉色一綠。到底是同門關心,加上那人又是針對整個門,隻聽劉萬乘已喝道:“不能接,那是江南‘陰沉竹’掌力。”
可是情勢緊迫,瞿宇雖知不該接,又怎能不接?
他一出手就受製,已落下風,那人似已算好他的出招一般,掌力一催,瞿宇瞬間須眉皆綠。照理,受這一掌之力他該借力退後以消來勢才對,無奈他左腕又被那人右手扣住,右掌也隻有任那人左手膠住,左右半邊身同時受力,卻是一扯一推。偏那‘陰沉竹’的掌力以陰寒著稱,瞿宇隻覺右手一股陰氣直壓入心髒,而左手少陰肺經中又有一股涼氣要把自己心脈中的真氣從左手關脈中抽走。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知道隻要一口氣泄了,立成廢人。隻有奮起內勁,咬牙苦撐。但全身骨節,卻“劈劈啪啪”爆響起來。旁邊識貨的劉萬乘已驚道:“不好,他這‘陰沉竹’掌力中還摻得有‘一雷天下響’的內功。”
眾人都見識過瞿宇武功,包括吳四與李伴湘,知道其造詣隻怕與自己不會相差太多,哪想到他一出手就敗象已成,且命在須臾。郭千壽頗為直烈。他在瞿宇手下受了傷,但外敵當前,小隙可恕,他對劉萬乘道:“我們得出手。”
劉萬乘沉吟了下,郭千壽已叫道:“先禦外侮,要不這小子就被毀了,以後想找他算帳也算不成了!”
說著就叫道:“看掌,”雙掌已向那人後心印去。劉萬乘卻不出聲。他知對手極強,救人要緊,顧不得江湖規矩。望見桌上鐵槍,一伸手抄過,使了一招“兜頭蓋臉”,直向那人頭上砸去。
他兩人同時出手攻敵,與那人同坐一桌的另外兩人卻面含微笑,一動不動,似極有信心般。卻見那人雙手依舊不肯放開瞿宇,卻一腳向後踹去,槍長足短,但他這一腳卻專踢槍杆得力之處。劉萬乘就覺手中一沉,那人已經踢中。槍一蕩開,那人得空,還有閑隙以另一腳逼退郭千壽。轉眼數招,郭、劉二人絲毫佔不到便宜,瞿宇卻已氣若遊絲。
郭千壽道:“楊師弟,你別心念小隙,還不出手?”
那邊楊兆基道:“這小子得罪了我,我憑什麽出手?”
郭千壽道:“你再不出手,門就整個被毀了。”
楊兆基道:“毀就毀,他是門主,他的門,與我何乾!”
他詞色冰冷,郭千壽一愣,旁人也真以為楊兆基真的作壁上觀了。就在郭千壽一愣、瞿宇一忿、旁人誤認之際,楊兆基終於見到那人一處破綻。他口裡雖冷言相拒,手下卻不遲疑,已一躍而起,直擊那人頭頂。
那人“咦”地一聲,頭一擺,瞿宇才覺得身上壓力一輕。可惜一輕之後又重,那人已避過楊兆基一擊,重又加力,一意要廢了瞿宇。
楊兆基空中叫道:“劉師兄,你打他雙腿,郭師兄,招呼他後心。”他自己一躍而退,卻是退上橫梁,再撲擊而下。郭千壽會意,專攻那人後心;劉萬乘則長擊短挑,盤打那人雙腿。一時門中,瞿宇被那人拖住雙手,郭、劉、楊三師兄弟卻往返進擊。一門四傑,共鬥江湖奇客。
瞿宇隻覺身上所受壓力越來越重,那人似乎能把他三位師叔的勁力借勢傳來。瞿宇待喊,可惜卻已呼喊不出,眼看無幸。那邊桌上為首之人忽道:“於師弟,夠了,製住他們就行了,先別傷他們性命。”
那人應了一聲,已有得勝之機,就待出手。
這時,一直未曾出手的冷超忽看準時機,一把向瞿宇背後抓去。瞿宇隻覺一股陽陽和和的內力從後心傳入,順右臂少陽脈直到手掌,凝住不動,待後面三四股內力一到,疊嶂層巒,累累相加,其勢猛增,才突然一爆。粘住他的右掌就被彈開了。
那文家之人一驚,瞿宇左手被扣之腕也已被冷超以小擒拿解開。冷超救人之後,並不攻敵,返身就退,瞿宇才待說話,冷超已道:“瞿師哥,凝氣。”
瞿宇一驚,才覺胸口中陰沉竹內勁如湯如沸。冷超一手撫著他後心,幫他壓製。
那人見瞿宇已被救出,心中一愕,正好郭、劉、楊三位攻到,他無暇返擊,一腳踢開劉萬乘手中鐵槍,一手擊退楊兆基,另一足足尖卻趁亂踢在郭千壽足三裡穴上,郭千壽左足一軟,當場摔倒、半身麻痹。那人還待下手,座上他師兄道:“於師弟,夠了。”
那於姓之人才一拂衣衫,一躍回桌,與桌上二人對視一笑,得意洋洋,直視屋內眾人如無物。
李伴湘與那吳四心中齊齊大驚,情知此人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卻見那三人望向易杯酒,面上大有得色。易杯酒卻神色不動。
那人見自己如此出手,還撼不動他的鎮定,心中更忿,嘿嘿道:“嘿嘿,瞿老頭子生前之債未清,你既接過帳本,那就該你還了。”
易杯酒淡淡道:“噢?”
那人更冷聲道:“秦丞相要問你一句話――想讓你淮上人馬都投入他的門下,你應是不應?”
易杯酒默然不語。
沈放與三娘對望一眼,他們早知秦丞相勢力熏天,卻沒想到他觸角也已伸到江北。那三人據眾人口氣疑是江南文家的,看來他對江湖人物也網羅者眾。
眾人都要看易斂如何做答,只見易斂這時看看日影,從懷裡掏出個杯子。那杯子不大,木製的,想是用久了,十分光潤。易斂將它放在手裡輕輕把玩,然後才緩緩道:“秦丞相高居廟堂,瞿老英雄卻是門主,遠在江湖,秦丞相延攬江湖人物何用?”
那人面上冷意一閃,嘿嘿道:“告訴你無妨――隻為近來,袁老大鬧得實在太不象話了。蘇淅閩贛、兩湖二廣,川南黔北,到處羅網密張。東南半壁,幾乎已盡入他的掌握了。秦丞相看不慣他的張狂,所以要招幾個江湖人士來用用。”
易杯酒淡淡道:“所以你們江南文家就聞風而動?”
那人“嘿”然一笑,不置可否。頓了下,隻聽文家那人道:“秦丞相所問那句話,你倒底答是不答應?”
易杯酒低頭喝茶,似沒聽見。
那人臉上已有要爆發的神色,卻還是勉強按捺道:“你答不答應?”
易斂依舊不理,良久才抬眼淡淡道:“他配嗎?”
他此言一出,雖聲音很輕,卻似重重落入堂中,砸得眾人耳膜生疼。堂上人齊齊把雙眼盯到他身上。要知眾人雖在江湖,卻幾乎沒誰肯跟秦檜公然作對的。秦相之勢力,當時真是權傾朝野,一向要殺要剮,予取予求。眾人雖在江湖,對他也極為忌憚。連沈放這等名門望族,耿蒼懷那等江湖奇俠,都被他迫得遠避於野,怕是很少有人會反問他一句:“他配嗎?”
文家那三人騰地站起,但為首之人勉強壓著火氣,道:“秦丞相還說:如果他不肯投入我門下,那是他的傲氣。問問他:合作如何?”
易杯酒形容淡澹,這回答得更乾脆簡斷:“不!”
文家三人面上綠氣就一盛。以江南文家的家世聲威,秦丞相待之都未象對從未會面的易杯酒這麽客氣。――見到秦檜這麽重視淮上,文家中人早已是忿恨於心。他們很擔心易杯酒答應合作,所以一直出言不遜。但又很難想象,以秦檜之勢,優言相招,會有人不答應。
但易杯酒的不答應卻更讓他們氣忿――我已皆醉,你何獨醒?我已同濁,你何獨清?――這一種心理的反激更大。隻聽那人道:“好!好膽色!隻是秦丞相說:我已放了十七萬兩銀子給他們,如果想要,還有更多。我隻要他一句話,答應則兩利,他要不認為是兩利……”
他雙目環視一下場內,冷聲道:
“……也該知道:兩害相權取其輕!”
易斂卻不知何時拿起隨身琴囊,橫置於桌,慨聲道:“十七萬兩何重!我身何輕?”
看著他的神色,沈放心中不覺就一動,不知怎麽想起一句古詩:
“萬古雲霄一羽毛”!
他從見易斂以來,一直波折不斷。世事紛擾,其中之人情變幻,銀錢賒欠、家門爭鬥,都是世上最惱人、最煩人、最磨人的事物。但是易杯酒一頭頭理來,如此紛繁事物,到他手中,似總是會清晰起來,有那麽點頭緒。雖依舊亂,但總能看出可解之道。沈放一生所見諳於世故,善於處變的人多了,但其人往往易通達於此、也就纏陷於此――而易杯酒,他這猛一抬頭望見時,只見他塵磨經過、紛擾經過;權、名、聲、色,威、逼、利、害;種種經過,神色間也依然隻是――萬古雲霄一羽毛。如他所說:十七萬兩何重!我身何輕?
卻聽堂上有個老者“吭”了一聲。他這一聲低沉有力,似就響在每個人的耳側。文家那三人已微微變色,他們側目望去,只見西首角落裡坐著一個須眉花白的老人。
他一直沒說話,眾人也就把他忽視了。這時忽然一“吭”,隻一聲就露出了他的氣度。隻聽那老人道:“他,你可害不得。”
眾人看向那老人,只見他穿一件暗黃長衫,料子質地非常好,象是養尊處優的一類人。一雙壽眉下一雙眼卻極沉靜。獅子鼻,闊口,國字臉,整個人、整張臉看上去都氣派極大。本來他不出聲,這屋裡看上去最有力的該是遺像裡繪的瞿百齡,雖隻工匠之筆,但已能見出斯人氣勢。但他這一開口,眾人驚覺到他的存在,才覺他的氣度似更在死去的瞿百齡之上。隻聽文家那人厲聲道:“你是誰?”
那老人道:“你不認得我,我須認得你。外人不知文家除本宅之外還有個山陰別院,我可知道。據說山陰別院有‘行、藏、用、舍’四閣,你們練的是‘陰沉竹’掌力,你師弟另會‘一雷天下響’內功,那該是‘地藏閣’中的人物了。――張五藏,古巨,於曉木,嘿嘿,當年的山東大盜,什麽時候也投入文家山陰別院了?”
文家那三人齊齊一驚,他們出身來歷極為隱秘,沒想這老者居然洞悉。
他們為首之人大概就是那老者所謂的張五藏了,隻聽他厲聲道:“你從哪裡聽來?你是何人?易杯酒你說殺不得就殺不得嗎?”
那老人撫須微笑道:“從哪裡聽來?我徽商子弟遍布天下,天下論消息之靈通,隻怕除了淮上顧樓,無過於我。我是誰?吭、吭,老朽魯消,表字狂潮,執掌通濟錢莊,少涉江湖兩道。但你們莊主文翰林想必還知道我這一號人物。――至於易杯酒為什麽殺不得嘛……”
他笑了笑:“隻為:他還欠我一文錢。你們殺了他,那一文錢誰還?”
眾人再沒想到這人就是據傳富甲天下的魯狂潮,怎麽又說易斂欠他一文錢?這又是什麽故事?
沈放久知其人,沒想他竟會是個這等模樣的一個老人,全無商賈之態。
張五藏雙目緊縮如針,道:“通濟錢莊原來也與淮上有來往,哈哈,你們就不怕貼本嗎?”
隻聽那老者笑道:“怕,怎麽不怕?隻要你秦丞相略為爭氣一點,把朝廷略弄得略象樣一點,邊關能夠稍微平靜一點,將士不那麽孱弱一點,我一個商販,憑什麽結交這班亡命之徒?可惜,嘿嘿,沒有他們,戰亂之下,我皖中商賈先為齏粉。這可是沒辦法的辦法,你以為我願意每年大把銀子往出灑嗎?”
說完,他含笑看向易杯酒:“易公子,我那一文錢還在不在?”
易杯酒含笑掏出用絲帶拴的一文銅錢來,放在琴側。
那人笑道:“在就好,在就好。我幫你把這三個小子打發了,你我再慢慢清帳,清完帳咱們出去喝酒。”
易杯酒含笑頷首。那老人就站起身來,張五藏見他行過來的步態,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文翰林與自己說過的一個人來,叫道:“你就是久遁江湖的魯――布――施――?”
魯消臉上一愣,似沒想到這小子會猜到自己當年真正的名號。他人本離得好遠,這時一個人忽然脹大了起來,其廣如鯤、其厚如鵬,一身淡黃衣裳猛地鼓起,口裡喝道:“難得你知道老夫!”
張五藏三人已經大驚,沒想到會碰到這在江湖上已成傳奇的人物。只見他人影脹大,沛然豐裕,出手果然與一般武功不同,全然不是搏擊,而是伸出一隻脹大的手掌直向張五藏三人罩來。那一掌就似天羅地網,網盡了張五藏三人的天靈地谷。
且不說他三人感受,堂上的吳四、李伴湘、玉犀子幾人旁觀著都已瞠目結舌: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種進擊!也是在這一掌之下,他們才知人世間究竟還有何等高手,高又能高到什麽程度。
那一掌去勢並不利,堪堪擊到張五藏三人頭頂,三人齊齊伸出雙手,欲以六掌拚命抗拒――他們自己也知隻怕多半是螳臂擋車,生死無由。但當此之際,不能不奮力一搏。隻聽堂外屋簷上忽有一人笑叫道:“好個魯布施,快打、快打,你一掌擊下,當年與張天師所訂之約就解了,龍虎山上三句話也就不算數了,痛快啊痛快。”
魯消一愣,手不由就停在半空,喝道:“什麽人?”
堂外人影一閃,“哈、哈、哈”三聲怪笑,更不答言,人已飄然渺去。其輕如羽,其影似芒,眾人尋聲望去,隻覺日影之中,自己隻似眼花了一下,就什麽也沒看見了。
魯消這一掌似就擊不下去了。口裡喃喃道:“張天師那廝也暗助文家嗎?”
座中人大多不知張天師是誰,茫然相顧。
魯消頓了一頓,目光望向易斂,眸中似有憂色。一歎道:“看來你名聲雖不傳於世,反聲振於九天之上,連張天師對你也留意上了。”
言下分明代易杯酒擔心。
他一言方罷,卻一拍手,看了張五藏一眼:“好,這事老朽不插手了,算你們運氣好。但不要以為易斂號稱不通武藝就好對付。嘿嘿、嘿嘿,這樣也好,老朽也很想知道,雖沒人看過他的出手,但他到底――懂不懂武功。”
說著,他大笑三聲,身子已如大鳥般撲出。
沈放望向易杯酒。隻他一向形容淡淡,但屋外那人喊及“張天師”三個字時,沈放卻注意到他神色微變。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易杯酒擔擾,也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一種那麽專注的神情,仿佛全身心地在將什麽人想起――在即將到來的極大的困難中。
第四章四解
魯消雖去,江南文家的‘別院三藏’張五藏,古巨、於曉木還是一時喘不過氣來。很隔了一會,張五藏才重聚殺機,獰笑道:“易公子,你的護身符已經走了,就請下場比試比試如何。你取了我三人人頭,自然不必再答什麽話。不然,嘿嘿,我三人如在你嘴裡問不出話來,無顏回去面見秦丞相,隻好把你一顆頭砍下來帶回去,算是帶回去你一張嘴,讓他老人家親自問你好了。”
堂上諸人也沒想到要帳要帳、居然會要出這麽個結果,變成了一場勢力之爭。而且連湖州文家、緹騎袁老大,以至當朝丞相都扯了進來。雖然得聆隱密,座中人都有不虛此行之感,但也深知――所謂察知淵魚者不祥,‘文家三藏’一旦得手的話,不知會不會牽連到自己身上。
一時,一場銀錢之爭變成了江南文家對易杯酒的刺殺行動。眾人雖知易杯酒此身關聯極大――這人還死不得,但無奈都插不上手。隻聽易杯酒淡淡道:“在下不解武功,又如何下場?”
沈放與三娘對望一眼,想――完了。他們久已見易杯酒過於文弱,恐怕不會功夫,沒想所猜是實。
三娘一隻手已暗暗扣住懷中匕首,她雖自知不敵,但當此之際,也隻有一拚。隻聽她輕聲囑咐道:“傲之,一會兒我拚命先纏住那人,這是在門總堂,他們要殺的人又關連極大,堂上諸人也未必會人人袖手的。如果他們出手,就還有一線之機,如果不出手,我也勉力擋住那三人一會兒,能擋十招就十招,能擋五招就五招,哪怕是三招呢,到時你別管我,帶易公子先走。”
這已是她第二次囑沈放先逃,沈放眼中一濕,卻知當此關節,講不得兒女私情。隻有低聲道:“那,你小心了。”
卻聽那邊張五藏已仰天打個哈哈,大笑道:“真是奇談,你既然敢孤身一人行走江湖,那就是不怕死了。難道說碰到別人要殺你,你隻來一句不會武功就可以了結了嗎?嘿嘿,如果這樣,南朝北朝也不用爭了,宋金之間盡可議和。隻是,天下要多活下來多少廢物,讓人看了多麽悶氣。”
他這話語氣睥睨,頗有以萬物為芻狗的意味。易杯酒卻鎮定不改,轉頭笑向三娘子道:“我聽杜淮山說,荊女俠善用匕首。小可不解武功,不知請荊女俠代為出手如何?”
荊三娘一愣,她也沒想到易杯酒會直接找到自己身上。心想:原來他不慌不忙,依仗的是自己。這下他可料錯了。要知當日三娘於松林之中勉力一拚,也隻是勉強抵擋住文亭閣,隻怕三五百招一過,還多半無幸。適才見那於姓之人出手,分明功夫更好過文亭閣很多,能以一人困住門四位高手,逼得他們人人自危。三娘自量以自己之能,也就與瞿宇在伯仲之間,隻怕這文家三藏,自己一人也接不下來,何況三個?
但她見易斂一路行事布局,周至縝密,少有衝動。或有所言,無不中的,不似個讓人輕身涉險之人,暗想:或者他別有所見?
――她一向豪氣不讓須眉,雖知這一戰凶險,卻也並不示弱,聞聲一笑站起,清聲道:“既然易公子有命,那又有何不可?怕隻怕我荊紫一介女流,擋不住文家那三位高手,有負先生所托。”
她這一站,其嫣然颯爽、風姿語笑,就不知可愧倒多少男兒漢。
隻聽易杯酒淡淡道:“不會的。――陰沉竹掌力?――雷天下響的內勁?――隻怕也還算不上天下無敵。荊女俠,當年公孫老人可曾傳過你一套《劍器行》?‘繹袖珠唇、紅顏皓齒、偶然彳亍、舞破中原’。在下不才,倒要替三娘重新編排一下了。”
這話旁人還不覺得,但在荊三娘聽來卻如雷貫耳。她這些年雖閑居鎮江,但冬寒夏暑,雪夜霜晨,功夫始終不曾放下。但練來練去,始終難有進宜。她知道自己是遇到了‘武障’,卡在了那一層,苦無高人指點,始終突不破。於此困頓之中,便記起當年傳她匕首的公孫老人曾對她說的話:“你姿質極好,根骨絕佳,又為人穎慧,勇毅果決,本是一塊極好材料。可惜時間所限,我隻能跟你呆三個月。否則,本門《劍器行》中有一套極至劍法稱做‘舞破中原’,極適合女弟子練習。若能有成,不說叱吒天下、無人能敵,隻怕也足以臻達一流高手境地,鮮有能擋其鋒銳者。可惜二百年來,還無人練成過。你本來有望,可你要練這套功夫,起碼也要在十年之後了。但那時,你我隻怕已無緣再見了。”
當時三娘好奇,就硬央老人把那篇口訣傳了給她。可惜這些年練下來,身法步眼,無一不對,隻是連不成篇,舞不起來。這時聽易斂說及於此,不由雙眼一亮,一時之間容色絢麗無比,笑道:“易先生,那就請你指點指點。”
她本一直呼易斂為易公子,但聽他適才話語間分明已露出助自己藝成之意,如能行得,也是半師之誼,不由加了尊稱。
易斂一笑道:“指點不敢當,這套《劍器行》本傳自漢代黃石老人,為人所知卻是為唐代公孫大娘。三娘隻怕也曾苦練不輟,但隻怕有一節不知――這《劍器行》原是脫胎自舞、悟道自舞、歸意於舞的。既是舞,沒有樂曲怎成?在下別無所能,隻是還可以為三娘之匕首撫上一曲助興。”
說著,他撫撫廊柱,盤膝於地,橫琴於上,以指輕輕一叩弦,口內清清冷冷道:“聽清了,《劍器行》歌訣――昔有佳人、公孫大娘;一舞劍器、名動四方;觀者如山、氣意沮喪;天地為之,無語低昂;來如雷霆、堂堂震怒;罷如江海、永凝清光……”
他所念的歌訣正是公孫老人《劍器行》的總訣,開頭幾句取意於唐時詩聖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成句,下面所念的就是歌訣了,如何進、如何退、如何趨避、如何防身、如何一擊如電、如何飛遁如兔、又如何藏、如何止……旁人聽得模模糊糊,荊三娘這些年苦研於此,日日夜夜、時時懸心。這時聽他念來,每個音符都似打在自己心裡。她平日索解這劍訣,隻是一字一句的摳其意思,不能說沒有所成。但這番苦功用下來,一篇歌訣雖解得句句不差,但總連貫不起來。這時聽易斂一氣念來,開始還不覺,後來隻覺其抑揚頓挫、淺吟深歎,若和符節,若中關旨,她面上就喜色一露。易斂見了,頷首一笑。他這時已念至第二遍,卻又不與第一遍完全相同,卻幽微曲折,似又發第一遍之所未發。三娘雙眉輕蹙,暗想:這口訣原來還可如此貫連,隻是又與第一遍不同,那究竟,何去何從?心裡一急,也知此時正當戰陣,不參悟透徹如何能行?臉上冷汗涔涔,但心裡還是如一團亂麻。
沈放不解武藝。其實何隻他,座中盡多高手,卻也一時猜不出就這麽念上幾遍三娘就會瞬息藝成了?只見易杯酒緩緩輕吟,三娘蛾眉低蹙,都沉浸在一篇《劍器行》裡。這時易杯酒已念至第三遍,口音似乎平淡了好多,質木無文,毫無升降,但語速加快。三娘心中正擾擾不安,騰騰如沸,隻覺滿地絲絲縷縷、看似可解,卻偏偏找不到那線頭。這時隻覺他一字比一字快,快上加快地一字一字地砸在自己心裡,直至都隱隱生痛,但卻似慢慢豁然開朗了。猛地易杯酒伸指在弦上一劃,琮然作響。三娘本一直側倚在廊柱上,這時忽一躍而起,大笑道:“我得了,我得了!”
文家三藏先見他們行止古怪,不由愕了一愕,不覺中等了他們一等,直到越看越奇。這時忽見他們一個大笑,一個微哂,不由心中不安,喝道:“你得了什麽了?易公子,你原來如此膿包,慣用女子幫你抵擋的。荊三娘,我勸你別自不量力,中了他姓易的詭計。”
他也是一直在擔心易杯酒隻怕是深藏不露,所以不願多樹敵手,其實心中又何嘗把荊三娘放在眼裡?
荊三娘隻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卻聽易斂道:“荊女俠,你技藝初成,正好有如此高手試劍,不亦樂乎?還請印之於琴曲。”
三娘此時對他已頗信服,隻聽他語音一頓,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劍器》一行,先機是至重的。荊女俠不出手還等什麽?”
說著,雙手連揮,他七弦古琴就如夜雨初暴,銀瓶乍裂,宮商角徵羽,一齊響了起來。真是驚雷忽掣、鐵騎突出、聲響呼號一時俱起,卻又分毫不亂。三娘子也隨琴聲飄起,一著“飄渺西來”直向張五藏刺去。張五藏不及擋,雙臂一振,身子直向後退去。三娘這一匕首卻已向古巨擊去,古巨雙掌一拍,堂中就似響了一聲雷,他竟要憑一雙肉掌夾住那匕首。三娘如何能容他夾住?只見那匕首來勢飄忽,竟繞過古巨向他身後於曉木刺去。於曉木就是適才出手之人,他見三娘來勢吊詭,不敢大意,以“陰沉十掌”之第一掌“沉沉如碧”開招。三娘避開來勢,兵行險道,那一匕首險險從於曉木頭上掠過,自己一躍丈余,退到廊柱。
這一招之下,堂中之人齊齊一驚。那文家三藏似再也沒想到荊三娘以一介女流,使出的匕首竟如此高明,實猜不出她與易杯酒適才對答隻是裝模做樣、還是真的獲益不少。
旁人也驚這飄忽一劍,如影如魅,連沈放不懂武功之人,也覺三娘這一招與以往大不相同。以往三娘出手也快、準、狠,但似頗多匠氣。招式之間,求快、求準、求狠之用意太過明顯。這一招卻意勢綿綿,飄忽凌厲。讓人望去,直有姑射仙人之感。好象適才一席話讓三娘聽得,就如領綸音、如聞大道一般。
連三娘自己也心中暗驚。她適才旁觀,已覺對方武功極高,似乎自己難望其項背。可這一擊之下,才知對手出手到底凌厲到何等程度!奇的是自己居然應付過來了,而且未落下風。她籲了一口氣,想起易斂所說“先下手為強”的話,又一躍而起。這一擊就不再是試探,而直接是短兵相接。隻聽“叮叮咚咚”,一連響了三十余聲,每聲都極細微,但一一入耳,清晰可辨。這‘叮’聲卻是對手見三娘太強,不約而同從袖中掣出一根鐵棍,長不及尺,黑黝黝的,說不上名目,想來是他們練就的奇門兵刃。這一輪攻擊過後,三娘倒飛而退,面色微紅,額角出汗。她不待喘息,已又遊身而上,隻聽又是一片“叮叮咚咚”之聲,如是三擊,局勢已變成她攻敵守。她每一擊必其快如電,出手迅捷,然後飄然即退。第一次出手是退回南首廊柱;第二次已是退至西首;到第三次,則退至了北邊門口;這第四次,她卻停在了東首。轉瞬之間,她已攻敵數次,連換四方,每一劍都分毫不可差錯,稍差一點,隻怕就是重傷殞命,而她居然拿了下來。以前她也曾無數次含忿出手,為了報仇雪恨,但其實她都是被迫的。如她習武也不是興趣使然;隻是必須苦練、不得不爾。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暢快的出手。武功已不止是她護身的手段,她似已遨遊入某個奇妙的天地。雖一招之失可能就此讓她萬劫不複,可她卻感到一種自由。
三娘看了看陪她多年的匕首一眼――七年賣藝、十年沉潛、細心琢磨、苦苦研練,是的,也是到她學有所成的時候了。
張五藏、古巨、於曉木對望一眼,已慢慢圍成三角之勢把三娘圈住。三娘並不著急,在圈內或行或佇、或躍或止,每一擊必盡全力,卻又似隨時可飄忽而退。如擊如削、如舞如蹈,加上她紅顏青發,真當得上“舞破中原”四個字了。
可惜她初習乍練,一開始招式間未免時不時有斷續,劍意也有不能連接之處。可隻要出現破綻,她就會隱覺琴聲入耳,那琴曲似乎就把她的招意重新連貫起來。三娘這才明白為什麽說《劍器行》是脫胎於舞,悟道於舞,歸旨於舞了。
張五藏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之麽久戰一個女流不下。偏那三娘招式似越來越是綿密,如風萍渡水,無可尋隙。他暗咬了幾次牙,終於道:“布陣。”
古巨、於曉木面色一愣,卻已會意。想:不拿出這三年來練成的壓箱底的絕活隻怕真的不行了。
只見他們足下方位忽變。進三退四,攢五聚六,一開始未免顯得笨拙,但漸漸就見出其中妙用。配合了腳下步法,他們三根鐵棒舞得越來越快,如急風密雨,把三娘圍得鐵桶也似。三娘那東奔西擲的一擊逐漸被他們縛住,變得兜轉不開,可供回旋的圈子越來越小。她心下憂急,屢次硬衝,卻也衝不出去。
易杯酒本一直專注於琴,這時卻抬起眼來,似也沒想到文家‘別院三藏’還有這一手。沈放瞧不懂場中局勢,自然不時盯向易杯酒,向他臉上尋找。想:既然他是操曲之人,想來必識得場中得失。這時見易杯酒臉現憂色。一直盯著場內,似乎也知三娘到了最緊要時刻。
隻聽易杯酒手下琴曲也不時在變,bb琮琮,尋隙而進,似也在努力幫三娘尋找得勝之機。練武之人如欲有進境,本來都有數道關口要過,他知道三娘現在面對的就這樣一道關口。平日裡過這關口已是千難萬險,何況象三娘這樣竟然在激鬥惡戰中碰到‘武障’的。她如衝得出,悟得到,那便好,隻怕從此就可躋身一流高手之境,她這一套“舞破中原”也就算練成了;可如不能……
易斂輕輕一歎,知道自己也無法可想――因為外人此時是無法助力的。
三娘隻覺壓力越來越大,連沈放都看出場上面漸漸只見黑影幢幢,少有三娘子匕首的青光閃閃了。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忽然場中爆開了一片急風密雨,如簷間鐵馬、塔頂梵鈴,一聲聲越來越高,想來雙方已施出全力,就不知是三娘的匕首銳利,還是對方的鐵桶合圍緊固。
忽然‘脫’的一聲,沈放尋聲望去,只見三娘一柄匕首已被擊飛而出,直衝梁上,插入梁木,深可及寸。沈放隻覺自己呼吸一停,心都不跳了。他想找到自己的心,但也似再也找不到了。屋內猛地一靜,兵刃相擊之聲也沒了。沈放看著那梁木上的匕首,在自己心中不知是對老天還是對自己大喊著:“不要!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你死――他眼中浮起語笑嫣然的三娘的臉,不能!――沒有你的生命會是我無法承受之空,沒有青絲的枕畔也將是這世上最大的悲冷!沒有你的一顰一笑,我就算坐擁天下又有何用?
那一刻,沈放雖沒出聲,卻覺得心中那個喉嚨――如果心也有喉嚨的話――已喊得啞了。――我不要,真的不要,求求你――不要!!
那一刻他似覺已過了一生一世。場中為什麽還沒有聲?他的淚流了下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必須低頭。他是男人,必須有擔當,必須面對,哪怕是三娘屍橫於此的慘況。也許還有他可做的事要做――這也是三娘要求他的,他要盡力護住易杯酒,哪怕屈辱。――這少年是淮上很多人的希望。然後,他強迫自己緩緩低頭,這一低頭,他似已過了一生。
――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
沈放低頭。
他注目場間,還來不及分得清是誰。先看到的就是血,地上的血,然後才見到場中四人。四人默然對立著,張五藏的臉上還在笑,那種讓人陰寒入骨的笑;沈放眼一花,移目看去,他看的是古巨,他要最遲最遲再看向三娘,哪怕那是一個他不得不接受的結果,且讓它遲些,讓它遲些……古巨的臉色卻是一片陰紅;然後、沈放望向於曉木,於曉木的臉上黯無顏色;然後,沈放才聽到那一響,是古巨、於曉木、張五藏一一相繼軟倒,他們或喉間、或心口、或眉際,都被刺了一小孔,是簪子扎的。
在最緊要關頭,三娘棄了匕首,以一支木釵,搏殺三人於永濟堂上。
而她也已,汗濕重衣。
這還是今天場中第一次有死人。眾人都驚愕無語,不敢相信這一個結果。卻也覺得,這才是應該的結果。
似是知道這一戰的凶險,三娘與‘文家三藏’開戰時,朱妍就已被那老蒼頭護送走了,也就不及目睹這血腥一幕。這時,隻聽有人輕輕鼓掌,那是吳四。隻聽他說:“恭喜荊三娘‘舞破中原’藝成。”
荊在三娘頷首一笑,她的眼卻在人群中找著沈放。直到找到沈放的眼時,她的心情才一松――她以一介女流搏殺‘文府三藏’於永濟堂,明日傳出,必然轟動天下,但這些她不在乎;她終於練成十年來苦心孤詣、未有所成的“舞破中原”,但這些她也不在乎;這一刻――絕藝已成、強敵已誅,她的心裡卻猛地一空。她在乎的隻有沈放,有了他、她才不會感到猛然踏入另一境界時那種空空茫茫、四顧無人的孤獨。
兩人四目相碰,如同四手相握。其間之凝噎哽滯、悲喜歡愁、憂懼相煎、劫後重生,卻是千言萬語也說不盡、道不完的。
吳四、李伴湘都目睹了這一戰慘烈。連他們也沒想到,今日的結果會是堂上‘文府三藏’橫屍三具。
瞿府家人也是見過世面的,並不驚慌,在冷超招呼下,把屍體抬了出去,找三口薄棺斂了。
易杯酒似聲音微怠,一雙倦目望向堂上余人,道:“列位,咱們就把帳清了吧。”
李伴湘伶牙俐齒,至此也覺喉頭髮澀。他自帶得有人來,去與沈放辦交割。然後是玉犀子的四萬兩,最後是吳四。只見金陵吳四結罷帳並不急著就走,遲疑了下,對易杯酒抱拳道:“在下的南京半金堂中獨研的金創藥還算小有虛名。易公子以後若有所需,隻管遣人南京來找我。”
易斂似是也頗看重於他,細微一笑,與他拱手作別。
堂中金銀卻並未全被取去。有文家的十七萬兩在,還有胡七刀留下的幾萬兩銀子。
易杯酒一歎道:“誰想還有剩的。”他望向堂中之人,留下十四萬兩與瞿府收回永濟堂,其余金銀還煩瞿府家人搬到車上,一齊也帶走了。
瞿宇似是對易杯酒沒把金銀全部留下頗有腹誹,卻也不便多說。隻聽易杯酒道:“日後門若有用到淮上之處。隻管來告。”
瞿宇不答,郭、劉、楊三位也淡淡的。冷超卻為裝車忙前忙後很忙了一i會兒。易斂上車前,仔細看了冷超一眼,瞿宇與郭、劉、楊三老對他的態度他象並不看重,卻對那少年頗為矚目。
他們這兩輛車就這麽又一路顛簸出了六安城。城中正是六安黃昏最熱鬧的一刻,沈放從車窗向街兩邊望去,只見一個個臨街店鋪,鱗次櫛比。小的如針鋪、顏色鋪、牙梳鋪,大的如肉市、菜市、米市,一派熙熙攘攘。進六安城出六安城也隻有兩天工夫,他卻好象經歷了好多――過手了四十余萬兩銀子,目睹了一場腥風血雨,其間還有朝野之間、江湖之上的勢力傾軋、權謀消長……統統這些,六安城中的百姓並不知道。他們隻想熱熱鬧鬧、安安生生地過他們的消停日子。哪怕平凡、哪怕瑣碎,那也是平凡的煩惱,比擔驚受怕強多了。沈放第一次明白了一句話,什麽叫做“江湖子弟江湖老”。他看著車外百姓,那喧喧嚷囔,於此水深火熱、危如累卵、轉瞬間就可能傾覆危亂的時勢中,還是那麽笑著、鬧著、家長裡短著――大家都知這是個亂世,卻都佯佯若不知,連沈放也不知這份心態是對還是不對了。這份安穩、這份溫暖,宛如刀尖上的舞,但其中的美還是有一種讓沈放幾乎淚下的感覺。
易斂已說要把這余下的不足九萬的兩銀子存入“通濟錢莊”,以備馬上要結的供應襄樊楚將軍與河北梁小哥兒的糧米的帳,還得余下兩萬匯到蘇北去。這車裡的銀子轉眼又空了,怪不得杜淮山曾笑說易杯酒隻怕是天下經手銀錢最多但也最窮的人。這一趟鏢――沈放從困馬集相遇,到今日之散盡,也不過一月有余。但其間之爭鬥搏殺、同門反目、爾虞我詐說起來都是平生所未經。這是沈放第一次真切地接觸到江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江湖之上、朝野之間強權與強人之間的爭鬥――每個人都力求把自己訴求最大化著,如袁氏兄弟、如文府三藏、如魯消。而如那瞎老頭和小英子、自己與三娘、還有張家三兄弟,隻是顛覆於這傾軋之間,不知怎樣幸運才逃得過一命。
但總有人不是那樣吧?沈放自問,於是他就想起駱寒,想起那一劍既出,天下睥睨的氣慨與光彩。那光彩會在暗夜將人的生命照亮,也順帶將這一趟鏢連同自己與三娘送到了淮上。
沈放看著易杯酒的臉,――車窗外是個曛然欲醉的黃昏。車走到城郊,窗外已寂了,大道兩旁是冬麥與夕陽的金紅。易杯酒微微合著眼,臉上抹上那一抹金紅,卻反襯出容顏的蒼冷。沈放也猜不透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整合著一項什麽樣的事業,他與駱寒如何相交的,這段相交又是怎樣一段看似平淡,卻中心藏之、豈敢忘之的友情。――他所謀何在,所思何在,――看他的容色,入世中總有一分出世的隱遁,平靜中似又有深深的不平靜。他的心中該有隱秘吧,――那隱秘又是什麽?
易斂忽道:“再有六七天,咱們就可以真正到了淮上了――那兒,算是家了。”
他的話有些倦倦的。――明天?明天還不是一樣的為糧草衣物、兵戈馬具、銀錢帳目而營營忙碌、爭鬥操勞的一天!沈放看著易斂,已能體會出他那一種倦。他付出的努力也許絲毫沒有駱寒那暗沉沉的夜中一劍擊刺的光彩,但這努力與他所努力改變的一切卻更煩惱、更磨人、更長久,如同穿衣吃飯,如同人世間磨人的一切。
生命是一件華美的饋贈,但可填充的難道隻有這無數的繁瑣與疲重?
也是這時沈放才注意到易斂手裡的那個杯子。那是個木杯,帶著些細微的木紋與光澤,象是人世間那些小小的癡迷與眷戀,不忍釋手的、卻又如此可憐的快樂與留連。沈放認得:這杯是駱寒附在鏢貨裡一齊送來的。整車的鏢銀他都送出去了,為什麽、為什麽要單單留下這一個杯子?這是沈放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在滿車的黃金珠翠中,為什麽會有這樣一隻杯子?
他看著易杯酒握杯的樣子,好象,好象是極倦怠地握著一個朋友的手。
窗外的車夫忽揚了一下鞭――出城了。沈放聽到車夫口裡喊出了兩句口號:“桃李春風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更。”
――這江湖夜雨十年燈啊!
Part2宗室雙岐
小序
到過江南的人隻怕都忘不了江南的雨。雨一來,整個吳頭楚尾就仿佛如詩如畫了。雨自身是廣漠而冷的,但滴在屋簷、打在鬥笠,混入了這煙雨中的便有了簷間笠底的人間之氣――包括最悲慘的強顏歡歌和最歡悅的酸軟呻吟,都發生在這細雨裡。近看未免痛切,隻是站在遠了久了的地步,那麽廣漠――廣廣大大――地看下去,一切人間的哀苦都已幽幽地沉默於這片煙雨裡,隻讓後人覺得:無論切出哪一片――如果歷史也可以切片的話,那幕煙雨、那段故事都可以揉成絕美,點就傳奇……
十月初三,距尖石嘴渡口下遊不過三十余裡的江面旁,有家‘於記’活魚酒家就這麽默默地沉默於這片煙雨裡。這酒家是個江村野肆,有些破爛,魚鱗樣的瓦在雨裡洗出一種殘破的烏沉,大半邊亭子斜吊著腳搭在了水裡,木製的欄乾舊得已近於黑色。從這裡坐著望去,倒是個賞景的絕佳去處。可惜,剩水殘山無態度,又何物能料理成風月?――水榭中這時正坐了兩個人。
“三天之前,他就是在這裡上的岸?”
說話的是個少年人。他十七八歲的年紀,因為生活在水邊日久的原因,他的臉色曬得有些黑,可神色眉宇間另有一種軒敞。
他問的是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也好有六十多歲的年紀了,一個鬥笠放在身邊,一副漁翁的打扮,可氣質紆緩,舉止蘇徐,眯著一雙眼看向那雨裡,象是一隻尊華睿智且很老很老的狐狸。
那老者望著別處,似在等什麽,口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答道:“是的。”
“那三大鬼呢?三大鬼沒有追上來?龍虎山張天師座下的九大鬼可不好惹!”
那小夥子似乎無限好奇,不停地追問著。其實,這段故事老者起碼已給他講過三遍了,但他還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追問細節。口裡還喃喃著:“我怎麽就這麽沒趕上,偏偏那天進什麽城!――大叔爺,你怎麽都看見了?”
那老頭兒這時才收回眼看向那少年。望著別處時,他的目光本是銳利的、沉冷的。但向那個少年時,他的目光中不覺地就多了分慈愛。隻聽他笑道:“因為,那天大叔爺在江邊補船呀。”
“那天大叔爺就看見順著南岸的江邊漂下一隻駱駝。叔爺這麽大年紀了,什麽沒見過?――兵火連天都經歷過。那天還是忍不住揉了揉眼,想:是不是年紀大了,眼花了、自己看錯了?”
他說話時唇角有一絲笑意,那是絕對相信自己目力、不服老的一種笑意:“仔細一看,果然是有頭駱駝。上面騎的是一個黑衣服的少年人,大約二十一、二歲的年紀,渾身已濕,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顯出人的精瘦,卻絕對結實。然後我就看見岸邊有三個人影連騰帶躍,緊追不舍。那少年似是並不真想拋掉他們,也不渡江――看他跨下牲口的力氣,是能渡過去的,也不靠江心,始終這麽載浮載沉,悠然而進。到了這截地面,我見那三個人影抓住機會,忽然騰躍而起,一招一招向江中那少年擊去。爺爺見那三人都穿著披風,借風使力,如梟如鴟,其中兩人兵刃均是江湖上少有人用的‘鬼頭爪’,才知出手的原來是龍虎山上的九大鬼,不由也吃上一驚。”
老人說到這兒,愣了一會兒,伸出手端杯呷了口酒,才繼續道:“那少年就在江心駝背上接他三人的出招。他使一把長僅二尺的短劍。一招之後,他坐下駝背就不免向下一沉,但那牲口結實,不當回事。借水的浮蕩那少年人就可輕松化去三大鬼的沉重攻勢。接著,他的牲口在這一招之間不免就會漂下一段,對他出手的人卻要退回岸上換一口氣。如果隻有一人和他纏鬥,不免三五招之後就會落後。但他們有三人,輪番進擊,鷂翻魚躍,所以始終把那少年纏得緊緊的――看來他們一路就是這麽翻翻滾滾地纏鬥下來的。”
那漁家打扮的小夥兒聽得眼中發光,不知不覺把雙肘齊支在油膩的桌上,也不嫌那桌子髒了。卻聽那老者說道:“三大鬼攻勢凌厲自不必說,但那少年人的劍術可真叫我佩服:別出機杼,自成一家。每一招都讓人如聞大道,如行歧路,發前人所未發。叔爺我都看呆了。忽聽那少年笑道:‘你們戰無能戰,退又不退,真以為我不能在這江邊掘個鬼塚嗎?’”
“那三大鬼齊聲怪笑,也難怪他三人張狂――出自龍虎山張天師座下,又名列入九大鬼中,一向買過什麽人的帳?袁老大對他們尚且禮遇,這次和一個少年纏鬥這麽久,說出去很有面子嗎?所以他們出手反而緊了起來。說實話――叔爺大大小小也算見過天下高手庸手百余戰,卻是頭一次見人這麽一在江中,一在岸上鷹翻兔起、往複對決的。我看到暮色中那少年雙眉一惕,見又有一鬼躍起――這個年紀頗輕,好象是九大鬼裡的七鬼。這時正是那少年剛接了二鬼刑風一招,二鬼刑風氣力已盡,正要後退回岸,而大鬼正在岸上蓄力疾追,七鬼則剛剛躍起出招之際。卻聽那少年高叫了一聲‘共倒金荷家萬裡’,好象就是這七個字,他一拍坐下駱駝的後頸,人已一躍而起,避開襲來的七鬼,反去追擊正後退回岸的二鬼。”
“叔爺一見這招,已覺那少年高明,二鬼這下隻怕不好!果然,岸上大鬼已經立時變色,不待緩氣,已騰空而起,要來相救。但那少年何等之快,只見他劍帶弧形,一招之下,二鬼已不及回避,痛哼一聲,肩頭中劍,刺穿而過。他重傷之下,身子登時下沉,向江心墜去。大鬼已一躍而至,他不去接那二鬼,卻叫道:‘老七’,命那老七去救助二鬼,自己手裡就出了招,要趁那少年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將他拿下。那少年隻虛晃了他一下,卻身形一旋,其勢如弧,其轉如蓬,避開那大鬼的這奮力一擊,卻向已托住二鬼退向岸上的七鬼追去。那大鬼大喝一聲,招勢已出。但在空中他畢竟及不上那少年的轉折如意,隻好勁力偏了一偏,就向水中的駱駱擊去。把那駱駝打得向水中猛地一沉,險些沒頂,他借力就翻了回去。這時那少年正足不沾地,向岸上的二鬼七鬼連連出手。二鬼已傷,七鬼全力支持,卻已落盡下風。大鬼轉眼加入戰團,這時天好黑了,我也看不清,只見那面鬼影幢幢、劍風獵獵、時分時合、時聚時散。不過那少年始終沒有落地,時不時飄然翻退,在岸邊柳枝上借一下力。忽然場面一寂,三大鬼成犄角之勢站住,嚴防死守,一動不動。那少年卻伸出一臂,以一指鉤在岸邊一棵大槐樹絕高處的樹枝上,隨著樹枝一蕩一蕩,似也要化去適才激鬥下來身上所受的岔力。”
“以大叔爺的眼力,當時也沒看出誰勝誰敗。當時場面極靜,我在旁邊遠遠的也不由屏聲靜氣。良久才聽那邊大鬼冷著聲音道:‘我兄弟幾個敗了。你已重傷我二弟、留下我七弟一臂,是不是一定要把我三兄弟性命也留下?’”
“那少年在樹上靜了下,才道:‘那倒不必’。我聽他聲音也微微喘息,可想而知他勝得也不容易。那大鬼雖久經沙場,似也聞聲一喜。我聽他道:‘但有一句話得說清楚,你今日放過了我兄弟,我兄弟日後卻天涯海角再也不會放過你。’”
正聽得入迷的那漁人打扮的鄉下少年本甚厭惡三大鬼,這時卻不由一怔,暗暗佩服這三大鬼無論為人如何,但也還說得上硬氣。
隻聽那老者繼續道:“那少年卻隻‘嗤’聲一笑,略不在意,口中喃喃了句什麽,就見他手指一松,人已一振、一彈,重新向江心躍去。他那牲口也真不錯,受了大鬼一擊居然沒事,這麽急的水,仍停在江心等他呢。那少年一上駝背,那牲口就已隨波飄去。隻聽他在駝背上喊道:‘我饒你們三個不死,是要你們三人傳個話,跟袁老大說:我與他江湖恩怨江湖了。最近我沒空,他如不服,約個時地,明年此日,再與他劍論生死。’”
那老者說到這兒沉默了下,“他們動手的地方離這兒不過三裡。後來,我追查下來,看江邊蹄跡,猜他就是在於寡婦這個酒店邊上上岸的。”
那漁家打扮的小夥兒已聽得臉色微紅,意氣揚揚,對門口傳來的人聲也全沒反應,象還沉浸在剛才那個故事裡。
第一章勢迫
原來這一老一少兩個人物都非比尋常。老者名喚趙無量,少者名叫趙旭,都是出身帝胄。本為皇室人物,只因南渡之亂,龍種星散。趙無量與他一個兄弟趙無極憑杖一身武功,才幸免於難。趙旭更是趙家正派玄孫,亂離之後,就為他們兄弟兩個扶養長大。趙無量與趙無極本來也曾豎起義幟,帶領一批人馬勤王。後因金兵強大,終於衝散,好容易輾轉來到江南,卻不見容於康王趙構。趙構稱帝建都臨安重開國脈後,兩人也隻有被迫遠走江湖。兩人領兵不行,武功上可俱是好手。趙無量與趙無極俱善“太祖長拳”、又善使“齊眉棒”,當時江湖人物稱之為“宗室雙歧”。因他們俱為皇族,卻流落草莽,故有此稱呼。有句口號道是:“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前一句說的就是他們。
這且不提,卻聽門外這時有個聲音道:“店家,前兩日,你有看見一個騎駱駝的少年從這裡上岸嗎?”
說話的人穿了件暗藍色的長袍,臉頰瘦削,眉疏目細,話問得也和氣。
這人別的還好,隻是那身衣服怎麽看也不象他自己的衣服,倒有喬裝易服之嫌。――這家小酒肆的店主就是於寡婦,燒的一手活魚在方園十裡之內可是大大有名。因為近來生意寥落,實在沒想到這麽陰雨的天還有客上門,不由大是殷勤。
那來人卻隻要她答一聲“是”還是“不是”。及至聽她親口說了一聲“是”,不由就將一雙銳眼向那江邊掃去。江邊這時除了絲雨空鰨裁匆裁揮小D潛唚怯嫖檀虯緄睦險噅謁恐芯桶蜒劬σ幻校澆鍬凍雋艘環中σ猓誒鏇潰骸爸沼誒戳恕
於寡婦一時忙著殺魚。――可她再也沒想到,今天的生意竟還不只這一筆,那人才入座,接連的就有人來。有人不說話直接就找個桌子坐了;有的則笑嘻嘻,似乎十分興奮,中了頭彩一般;有的則絮絮追問――但他們問的幾乎都是同一句話、同一件事: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騎駱駝的少年從這裡上岸?,
於寡婦這酒店的水榭佔地本頗空曠,但接連地來人,不由地就顯得逼仄了。有的還是一撥一撥地來的。隻聽先前在座的老叟趙無量口裡喃喃道:“皖南、浙西、蘇南、閩中、江西、湖北、湘中、川西……嘿,文家做事果然與眾不同,就是快,短短三天,這麽多人就招來了。”
於寡婦一臉驚愕,這酒家從開業到現在從來就沒有來過這麽多客人過。到後來,每來一人,她臉上似乎就多了分抱歉――難得的是來的人倒都不挑剔,雖然後來剩下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但沒一個人有怨言,都找個地兒安靜地坐了,且銀子花得也大方。
有不修邊幅的甚至就坐在了地上,後來者更有見水榭中實在狹窄,且木頭老朽、怕承不住,自要了酒冒雨就在店外沙灘上坐著的。
於寡婦一邊燒魚一邊納悶:實不知今兒是什麽日子,不知是撞了邪還是走了大運,竟來了這麽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人物。今兒這一天,就足抵得她平時兩個月的生意。她也不敢多問。因為店小,備的菜不多,自顧忙著打發司務到旁邊的漁村買魚買菜。
好一晌,那漁家少年才從自己的玄想中回過神來,驚覺這一幕奇景――這一向冷清的水榭中竟來了這麽多人,店裡店外好有三四十!
他睜大了眼不由一個一個挨著看去,只見這些人神情或陰狠、或剽悍,非同於尋常百姓。那少年也是有見識的,見其中不少人太陽穴高高隆起,分明是會武之人,而且是內家高手,店外沙灘上坐的十幾人中更有幾人分明就是綠林豪客。他不由一臉疑惑地望向他叔爺,吃驚地低聲問:“大叔爺,這些人都是幹什麽的?隻怕還都是練家子!怎麽都跑到這麽個小店來了?”
他叔爺低聲笑道:“沒錯。旭兒,你隻管看著,別說話。你不是愁沒趕上那天的熱鬧嗎?別著急,那還隻是開始。從今天起,這江南六省的熱鬧才算真正上演,隻怕要夠你看、夠你瞧的了。”
他們兩人都坐在靠水的角落,加之打扮尋常,一副本鄉本土的模樣,所以也就沒誰對他們兩個注意。
那些人相互之間似乎也認識,但彼此之間都繃著,沒有人肯先說話。一時之間,隻聽得除於寡婦忙著收拾魚的砧板聲,熗鍋聲外,再無聲息。魚不會喊,否則,它不為了疼,也會為這難言的寂靜而大叫的。有的人也怪,就瞪著眼瞧著那些魚在於寡婦手下拚命地張嘴,寧可用這消遣,也不肯開口打破沉悶。
那旭兒忍不住“嗤”地一聲低聲笑道:“哪兒來了這一群泥菩薩?”
他一語未完,就見他叔爺先是眉毛一跳,然後耳朵也一跳,然後才聽得遠遠有個豪蕩沛然的聲音傳了過來:“是哪位相召,約我耿某到此一會的?”
這聲音發處分明距這裡還有兩三裡之路,但其響如鍾、其音如磬,聚若有形、散如無物,奔龍走馬般地直投入眾人耳朵口才炸開。
那旭兒也是個識貨的人,口裡一聲輕呼:“哇,塊磊真氣!連這樣高手都來了,今兒可真熱鬧了。”
他叔爺衝他讚許一笑。水榭內外,人人不由都是一驚,都想不出這耿某是誰?卻無一人答話。
叫旭兒的那少年朝南頭望去,只見一個人影正一縱一縱地轉眼逼近。那來人身材甚是壯偉,腰間卻鼓鼓囊囊,不知是什麽累贅。走近才看出他肋下還挾了個小童。他們轉眼已到了水榭之外一射之地。那漢子停下身形,並不急著進來,卻把一雙銳目向水榭中掃來。人人隻覺自己毛孔都被他看得一炸,然後那漢子才頓了一頓又開口道:“是哪位相召,約我耿某到此一會的?”
他似乎不擅長說話,第二次開口還是這一句話。水榭中還是無人答話。靜了靜,店外才有一個老者站起,呵呵笑道:“小老兒還道是哪個耿某,原來是耿蒼懷耿大俠,難得難得,您也在邀約之列嗎?”
耿蒼懷望向他,卻似認得。想了想,才憶起這人是江西鷹潭五指門的長老何寓。五指門以指爪之功見稱,所以那何寓的手上指間厚繭累累,也是憑這一點耿蒼懷才把他憶起的。他不由微微皺眉道:“怎麽,是何長老傳柬相邀的嗎?”
那何寓似是個通達老者,含笑道:“小老兒哪有那麽大的面子。我們老哥兒倆也是應邀而來,主人至今還未露面呢。”
耿巷懷一眼掃去,見沙灘上還有一個禿頂老者,衣著與何寓差不多,正衝自己點頭微笑,知道他大概就是江西五指門的另一位長老何求了。這兩個老人在江湖上口碑不惡,耿巷懷心內稍安。他為人謹慎,至此才一握小六兒的手,說:“六兒,咱們進去。”
那小六兒這幾天大概又得他治療,人已大大精神活潑起來。他似極信賴他耿伯伯,一隻小手緊緊抓住耿蒼懷大手,一雙眼珠卻滴溜溜亂轉,極好奇地向眾人臉上看去。
耿蒼懷步大,小六兒被他一手握著,雙足幾乎騰空,沒幾步,他們已走入水榭之中。水榭中卻只剩了個三條腿的桌子給他們坐。小六兒見別的桌上熱氣騰騰地有菜,回頭看了下耿蒼懷臉色――他這些天屢次和耿蒼懷出生入死,已懂得查看局勢情景――見耿蒼懷臉色平和,似是不會有什麽大事,才開口道:“耿伯伯,我餓!”
耿蒼懷一笑,叫店家也炒兩個菜來。於寡婦那邊別處也差不多都忙好了,連忙應著。不知怎麽,來了這麽多客人,她就對最後到的這一大一小兩個看著有好感。那小六兒已不是當時臨安酒樓中的模樣,人洗得乾乾淨淨了,衣服也換了,更顯出唇紅齒白,乖巧伶俐。於寡婦知道小孩兒喜甜,加意做了一道糖醋魚端上來。才端上桌,那魚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呢。小六兒極懂事,先往耿蒼懷手裡塞了一雙筷子,說:“耿伯伯,你吃啊!”
隻是這輕輕一句,耿蒼懷心中卻不覺一暖。他飄蕩江湖有年,一向風塵奔走,急人之難,很少感受到這般溫情過。不由地將一隻手掌摩挲在小六兒頭上,笑說:“六兒,你吃,伯伯不餓。”
說著他抬眼向水榭內外眾人望去,不怒而威,卻已換了另一份神色。然後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張便箋,隨手向那盤中抽出魚身上的一根長刺,向身邊木柱上一按,那便箋就被魚刺釘在了那根木柱上。隻聽耿蒼懷開口念道:
欣聞耿大俠得預銅陵城外困馬集一役。斯時風慨,令人神往。弟
不慚愚陋,甚渴一見,請於三日後會於尖石嘴東十九裡處江灣於家活
魚小肆,共議江南九省武林峰會。另有要事相商,切勿爽約,令人悵
望。
他念的正是那便條上的字。柬尾卻未署名。有眼尖的細看那箋上之字,見其使筆用墨遒勁婉媚,端的稱得上好字。懂字的更覺是於本朝‘蘇、黃、米、蔡’外另開一體。那漁老兒和他侄孫小旭也不約而同向那紙上望去。那名叫趙無量的老人似乎對此道也浸淫頗深,只見他指頭不由就順著那箋上的筆意劃了劃。口裡喃喃道:“嘿,文家人中,繼文昭公後,居然還有把字寫成這樣的,可謂難得。”
卻聽耿蒼懷道:“本來,這無名之柬在下也不想理會。但是,嘿嘿,如果這是個陷井,在下倒忍不住要來看看了。麻煩躲是躲不掉的,耿某這些天得人援手,暫得休養,一身新傷也好了個七七八八的了。若是什麽跳梁小醜,耿某倒也不懼。”
說到這兒,他把眼一瞪,身後小六兒忽“呀”了一聲――他們坐的那張桌子本就隻有三條腿,小六兒聽他耿伯伯說話,不小心一碰,那桌子連盤帶碗就要傾倒。耿蒼懷看都不回頭看一眼,卻已知覺,右手回轉隨手拍出,“啪”地一下已拍在桌上。他這一勢極奇,整個右臂似已翻扭過來,那桌子登時就立住了。小六兒臉上一愕,耿蒼懷已收回手。那小六兒好奇,奇怪耿伯伯的胳膊怎麽會向後扭轉。頑皮心起,要再試他一試他,故意又輕輕推了一推那桌子。沒想這次反是他自己吃了一驚――那桌子竟紋絲不動。
他“咦”的一聲,加力推去,桌子卻還是不動。直至他使了全身的勁兒還是撼不動那桌子一分。他好奇心大起,滑下座位,趴在地板上要看個究竟。卻見那桌子僅有的三條腿已整整齊齊鑲入地板中,宛如天生似地生了根,小六兒一張嘴就張大了合不攏。
水榭內外的人不由也都心頭一懍――中州大俠耿蒼懷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他先前以魚刺入木,蓄勁力於無形;後來這一掌拍桌,顯出江湖少見的通州通臂拳功夫,都顯示了一身極上乘的武功。這兩手,在座中人捫心自問,也有不少人自問做得到的。但要這麽做得從容隨意,蓄勁力於無形,根本不是為了顯露功夫,而是功夫已隨心所欲地融入日常行動之中,行若無事,揮灑自如,在座的隻怕就無一人能做到了。耿蒼懷的外家“通臂拳”功夫聞名遐邇;獨門“塊磊真氣”加上他自創的“振臂一呼、千峰回響”的“響應神掌”更是馳譽江湖;但眾人還是沒想到其人修為神妙一至於斯。那邊那漁家小夥兒旭兒不由地一吐舌頭,對他叔爺道:“大叔爺,江湖之中,果然是臥虎藏龍。就這一招,十年之後,我還不知練不練得出。”
他似震撼頗深,本對在座中江湖人物頗有嬉笑蔑視之態,這時不由神色一緊。
他叔爺慈笑地看看他,心想:這孩子有見識、也有志氣――十年後就想練到耿蒼懷這種程度了。但給這孩子經歷經歷也好,好讓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卻聽最先來的那個身穿寶藍長衫,眉疏目細的人開口道:“耿大俠,此聚隻是江南武林小會,商議一些事情,別無惡意,請勿多心。”
耿蒼懷向他臉上看去,只見他左頸上有一塊黑,似是不小心濺上的墨跡;但仔細看看卻是塊痣。心頭微動:這分明是“徽州墨家”的標記,不由微笑道:“可是徽州莫先生?”
那人正是徽州莫余。他也沒想到耿蒼懷會認出自己,也就哂然點頭。耿蒼懷有所聯想,又向座中人望去,最後就把目光鎖在了一個四十多歲面相委瑣的中年人身上,笑道:“原來端州端木巧匠也來了。”
說著雙目一閃,這一留心,果然又認出了數人。口裡喃喃道:“天目山的瞽叟雷震九也在;啊,還有辰州言家;嘿、太湖上的好漢也來了;還有吳下顏家――果然稱得上江南武林峰會,隻是諸位怎麽都喬裝易容?”
座中無人答話。耿蒼懷又問道:“正主兒還沒到?他到底是誰?”
趙無量雖預知會有此一會,卻似也猜不出正主兒是誰,不由也側耳細聽。卻聽那徽州的莫余先生已開口笑道:“這次遍發英雄帖,招諸位前來的,是湖州畢家的畢小兄弟。”
他語音方住,就聽江面上傳來一陣槳聲。耿蒼懷朝江上望去,只見霏霏細雨中,一隻舴艋小舟正溯江破浪而來。那劃船之人劃槳的頻率並不快,隻是一槳搖下去,小船就嗖地一下向前竄出好遠,足可見出他臂力之健。
船頭負手站著一個小夥子,耿蒼懷目力好,雖離數箭之地,已見出那小夥兒濃眉大眼,臉上微微有幾個疤痘,卻並不認識。那船轉眼已到江畔,隻隱隱聽得那小夥兒跟操舟的夥計說了一聲“小心了”,人輕輕一躍,在船頭已躍起半尺,然後猛地一跺,雙足加勁,使一個千斤墜向甲板上跺去,那船頭不由猛地向水中一沉。卻聽操舟那漢子吐氣開聲,“喲”了一聲,雙漿用力一板,悶聲道:“起!”在船尾一校勁,趁水的勢道,竟把那船頭又高高悠悠起。
那小夥兒就趁這一悠的勁兒,人已撲出,姿態豪蕩,一躍迅疾,迅如狂風卷地,捷如宿鳥歸林,已“刷”地一聲投入水榭裡。
他這一招玩得漂亮,飛渡距離足有數丈,坐在沙灘上的諸人不由都一起鼓噪起來。
那小夥兒團團衝四周一拜,雙手壓了壓,示意眾人靜一靜,才開口道:“湖州畢結見過諸位江湖好友了。”
說著,他身一退,又是團團一拜。然後,已退至莫余先生桌邊。衝莫余一笑,隨手抄起一隻杯子,斟滿一杯酒,拱手道:“諸位前輩肯來,那是給小可面子。小可無以為敬。江湖兄弟,彼此心照,話就不再多說,隻是先乾這一杯了。”說著,端起杯來一飲而盡。
耿蒼懷冷眼旁觀,見他年紀雖輕,不過二十七八,但舉止豪爽瀟灑,目光精華內蘊,分明是個人物。
他耳朵靈,座中雖數十人,但人人談話都瞞不了他的耳朵,已聽到水榭外沙灘上有一人問道:“華兄,這畢結又是誰?”
旁邊那叫華兄的低聲道:“嘿嘿,連他你都不知,這幾年你是怎麽在過?他現在可是江南武林的紅人兒。出身湖州畢家,母親是當年湖州文家的二小姐文素羽。文家的外圍組織現在可都是他一手打理的。他是文昭公的外孫,聽說極得老頭子喜愛,又是湖州畢家的單傳傳人――湖州畢家上兩代為了‘胡揚一戰’死傷殆盡,到他這一代幾乎只剩他一人了。但這小子頗能振作,自他出道,全憑一已之力,讓湖州畢家再次聲譽鵲起,一時幾為江南之冠。――江湖多世家,有句口號你總聽過吧?”
先說話那人不由道:“什麽?”
姓畢那人笑道:“就是‘湖州筆、吳下鹽、並州刀、徽州墨、端州硯、汝州窯’,說的就是江湖六大世家。這六家都幾百年的來頭了。現在,湖州畢家可排在第一了。其中畢結風頭正勁,在江南和袁老二一時比肩,號稱為一時瑜亮。你沒看見,徽州莫余先生,端州端木沁陽也都來給他捧場,隻怕另外三家主要人物雖沒來得及趕來,但也派人到了。”
耿蒼懷才聽到這裡,卻聽水榭中有一人高聲叫道:“畢小兄弟,這些客套話也就不用說了。你說說,這次發英雄帖招我們來是何用意?”
耿蒼懷側目一望,卻認得。只見那人雖改了裝,但頸上、臂上都是一圈圈的黑毛,卻是當日曾橫行於東南近海的巨寇王饒,心裡不由暗道:這所謂江南武林峰會果也說得上臥虎藏龍,俱都是曾經雄霸一方的主兒,當得上那一個‘峰’字了。
隻聽那畢結笑道:“王大哥,你別急,我召各位前來,是因為得到了一個確實的消息。”
說著,他走到欄杆邊,拍檻道:“各位請看外面、就是數丈外的江面上,諸位可知,三天前,是誰在那江邊登岸嗎?”
眾人順他手指看去,只見雨順江橫,其它別無所見。卻聽畢結哈哈笑道:“是弧劍駱寒!當年――就是他曾以童子之齡於南昌騰王閣劍鬥‘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出色人物。其後,一劍無遁。兄弟得到確切消息――兩個月前,他騎著一匹駱駝潛行至江南。冠蓋於途,卻無人相識。其後他不知怎麽跟緹騎對上了。他先暗殺了魯好,劍刺了尉遲恭,鬧得緹騎亂作一團。兄弟一開始還不知是他,接到線報後,本還不信,正不知什麽人這麽大的膽子敢給緹騎添亂子,那不是不想活了!知道是他以後,心裡不由就一喜。那時卻還不知他是為什麽。然後,一個半月前,他於耿大俠……”
他伸手側讓了下耿蒼懷,同時衝耿蒼懷頷首一笑“……途經江西之時,劫了福建道轉運使林治民的鏢,那可是林某人當差福建道十余年的積蓄。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所謀在此。緹騎連失幾員大將,陣腳本已有些亂,又碰上這檔劫鏢的大案子,在朝廷嚴飭察訪之下,就沿耿大俠這條線查了下去。近兩月來,耿大俠隻怕沒少跟緹騎硬碰硬。那駱寒兄他卻隻悠哉遊哉,將那銀子偷運到臨安,又暗兌成了金子,轉托臨安鏢局保送,要運至江北,交他好友易杯酒,自己卻於余杭殺了馮小胖子後又在吳江邊憤殺叢鐵槍。一時緹騎聳動,朝野一震。也就是在這混亂之下,他那批黃貨才安然地行至銅陵。”
說著,他微微一笑:“哪想到袁老二到底精明,困馬集大雨之夜,他與田子單、吳奇追上鏢銀,圍困鏢局於一小小旅舍。那時耿大俠也在座。據說他們當時懷疑的還是耿大俠,沒想劫鏢的卻另有其人。駱寒那夜為了護鏢,劍斬了田子單,當眾擊殺吳奇,其後又廢了袁老二,重創阿福,斃孫子系,殺無名都尉盧勝道,把這些年來多少人想做而未做的事幹了個透。諸位說:如此作為,痛不痛快?”
座中大概都是受過緹騎荼毒的人,有消息靈通的也已隱約知道了些風聲,但都沒有畢結所說的這麽仔細。他一問既出,已有不少人仰盡了一大碗酒,大叫道:“痛快!”
那畢結然後一指江邊:“然後於三天前,他單人獨駝,擋住袁老大追擊而來的六飛衛與龍虎山上三大鬼,眼看著秦穩帶鏢貨過了江,與那緹騎纏鬥到傍晚,才明駝躍江,順流而下。三大鬼追擊而下,卻不知下落,估計也遭他逐退。最後,他就是在這裡上的岸。”
說著他一拊手:“那晚兄弟也曾來過,親眼看到了那寬大的駱駝蹄印。嘿嘿,能和袁老大放一放對的人物終於出世了!兄弟知道這件事後,就先做了一件事。”
他目光往眾人臉上一掠:“我飛鴿傳諭文府外圍諸弟子,叫他們向江湖上傳一句話――說駱寒已放出話來:一劍西來,相會一袁,秋末冬至,決戰江南!”
這最後四句他念得極緊湊,語意簡斷,聽起來也更富刺激性。
他說到這裡似十分興奮,又走到莫余桌前,不用杯子,而是端起小酒壺揭開蓋,把余酒一齊倒入口裡。哈哈笑道:“王大哥,你還問我相召諸位前來所為何事――諸位,這些年大家受緹騎的氣也都受夠了吧?”
水榭外就有幾人哄然應道:“畢少爺,你就說怎麽乾吧。我們是早受夠了!”
畢結的目光就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然後,“啪”的一聲,把酒壺摔在了地上,口中冷笑道:“我知道,在座諸位不少人受到緹騎擠壓之後,都曾到文家求我老爺爺文昭公給個公道。我外公也曾說:‘公道會有,但要等機會’。”
他走到檻前,一拍欄杆:“現在,機會來了!天下再找不出一隻快劍可以這麽鋒利地撕開緹騎的鐵幕。嘿嘿,隻要有種的沒忘記當年緹騎折辱的人就請聽著――我,畢結,代文府外堂宣布,‘倒袁之盟’就此成立!從今日起,我們要大乾一場了!”
欄邊,猛地一陣逆風吹起,吹得畢結衣裳飄飄。
小六兒不由打了個抖,他看見檻內檻外,不少人臉上面露狂喜,但也有很多人面上所露的喜意並不慈善,卻是目含凶光。那是他所未見過的人性帶攻擊性的一面,不由心裡就一抖,一隻小手緊緊抓住耿蒼懷的衣襟,久久不肯松開。
卻聽那邊趙旭低聲道:“大叔爺,這畢結是什麽來路,說話敢這麽大口氣?”
他言下甚是不忿。
他叔爺趙無量含笑道:“我給你講過湖州文家吧?這一家人曾出過一門六尚書、父子九翰林的佳話,在朝在野都極有勢力。如今文家人因南渡之亂在朝廷中勢力大減,但家中猶有文正則一人在朝中提領工部兼任太子少傅,整個家族在南渡後勢力就大半集中於江湖上了。有‘在野宰相邸,江湖卿士家’之稱。家中有一太公,人稱文昭公,他可是江湖聞人,成名至今已垂六十年。自從文昭公隱遁,不理常務,如今他們家中在江湖上主要有三股勢力。一則為文家山陰別院的院主文悠子,提領山陰別院,深藏如晦;一則是文府正派文翰林,獨掌文府內堂,位高權重,令人側目;另外就要算文府外堂,遍交江南六省十三路英雄豪傑的這個畢結了――你說他說話的口氣如何會不大?”
卻聽那海上巨寇王饒哈哈大笑道:“畢堂主,我王饒等的就是這一天。他緹騎這十年來也盡張狂得夠了。”
當日他稱雄舟山近海。如果不是有袁老大的勢力外張,隻怕至今仍橫行無忌,所以恨緹騎恨得最是牙癢癢的,這時也第一個表態。
畢結衝他一笑,道:“諸位,都可曾想到過這樣一個道理?不只舟山王兄,在座的哪位不是曾稱霸一方的豪士,要麽就是澤被數代的世家。為何緹騎一出,就當者披靡,無與爭鋒?從此諸位或隻能束手於蕭牆之內,或被迫遠避於草莽之中。部下崩離、義仆星散,非複當日豪情。”
――要知當日南渡之初,局面極亂。一時大江南北,多有世家巨族憑其名望,巨寇憑其魄力,招募部下,糾集鄉曲,稱雄一方的。直到局面稍稍平定,他們多已坐大,朝廷也就不能不在好多地方的民政,甚至國家大策上遷就於他們。直至十年前袁老大入主緹騎,異軍突起,三年之間竟組織起一股勢力,薄豪門、伐世家,逼得他們不得不謹依法度,散盡部曲,更別說一乾江湖綠林中的巨寇悍匪了。
一提起這事,在座之人不由不對緹騎恨之入骨,都齊齊盯著畢結,畢結卻一字一頓地道:“是因為組織,我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也曾就此求教於我外公文昭公。最後得出的答案是:因為組織。袁老大非同常人,其手下之人,組織嚴密。而他在朝在野,竟能糾結起官、紳、士、商諸般勢力,握成一拳,是故其鋒頭所指,沛然難禦。我外公文昭公曾對我說:‘如不計利害,隻就能力來講,我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袁老大。旁人能如他這般深刻堅忍,卻必難如他般能有容人之量;如他這般有非常之度量,卻也不能如他般深刻堅忍’。以他用馮小胖子為緹騎都尉就是一例。馮小胖子此人諸位想必也知,不過空心大少一個,必不合袁老大脾氣。但袁老大用此一人,卻幾乎盡得馮侍郎一派的實力支持,間接與秦丞相之間也有人調和。他綜合各派之能為,由此可見一斑了。至於馮小胖子為人,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但於他也不過是癬疾之患,所以,他能忍。”
耿蒼懷聽至此默然一歎,心下道:他們高居廟堂的人當然可以把馮小胖子視做笑料,或僅一癬疥之患。但耿蒼懷行走江湖,見多了被馮小胖子之流欺壓的人,其悲吟苦啼,憤懣無由卻絕非可一笑置之的。至於被害得家毀人亡,妻離子散的更是大有人在。對於他們,馮小胖子可不是什麽癬疥之患,他幾乎就是個天――一個籠罩於他那一鄉百姓上空黑壓壓、烏沉沉、令人窒息卻無從逃避的天。
一想到瞎老頭兒、金和尚諸人的遭遇,耿蒼懷就覺一股怒氣從心頭生起,他不服這些坐而論道之輩、不服袁老大、不服這個社會之處――就在於此。
小六兒見他目光棱塄。其鯁直憂憤之處,隻讓人覺得大義凜然。這種豪俠神態不由就深深地印入了他童稚的腦海。
畢結道:“所以,如果我們真要對付袁老大,就不能如以前一般松散結盟,組織渙散。如今是個好時機,秦丞相不奈袁老大之坐大,口中不說,暗裡已對他屢有微言。我外公文昭公也對我們三人暗示過準備的意思。這次駱寒弧劍既出,消息還沒傳開,但一旦傳出,必然天下震驚。緹騎根基,隻怕要晃上幾晃了。我曾飛鴿討教我外公的意思,家外祖說……”
想來他外公在座中諸人和他自己心中,份量都極大,所以畢結引到他外公的話時特意頓了一頓,用目光一掃眾人,才開口道:“家外祖說:看來,這一仗是免不了的了,不管是不是時候,不管勝敗,第一仗總該試試了。”
說著,他一拊掌:“何況,這正是個機會!就叫駱寒劍挑袁老大,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不管誰傷,嘿嘿,最後殺受傷的虎總比殺沒受傷的省力多了。”
座中有人道:“挑動兩虎相爭固然好,隻是,那個駱寒真的肯嗎?他真的想挑袁老大的場子嗎?那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畢結已笑道:“這不是他肯與不肯的問題――他已傷了袁老二,這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袁老大現在要事極多,他可能想不理。但駱寒已殺了他七個緹騎都尉,天下震動,有這麽多人在旁觀看著,他不立即殺駱寒以立威,就不怕天下大亂嗎?今後他又如何令行天下?何況――那駱寒縱想住手,有我和在座的諸位幫襯著,他停得下來嗎?聽說他也就隻二十二、三歲年紀,精心劍道,不涉世務,少年意氣總該不少的。不光是這,他別的弱點也總該有的。有諸位這麽多老江湖在,加上在下,能讓他就這麽簡簡單單地回塞外算了?”
座中早有不少人與他心思一般,聞言不由一笑。隻聽畢節“嘿嘿”笑道:“嘿嘿,他縱此心無掛,但進了江南,又是這麽一條能掀起萬丈驚濤駭浪的大魚,你我雖無東海安期生釣鼇之能,但能由他就這麽自由來去麽?”
言下,頗有以布網垂釣的漁人來自許之意。
趙旭望向他,只見畢結負手看天。一天灰蒙蒙的雨中,站在水榭中的畢結昂昂然睥睨一世。
趙旭不由皺眉道:“大叔爺,他們怎麽不知道三大鬼的事?駱寒不是叫三大鬼傳話給袁老大了嗎?――說是今年沒空,明年此日,再約時地,劍論生死。照江湖規矩,這事要結也要等明年吧。”
他叔爺卻微微一笑:“因為有人不想讓那三大鬼傳這個話兒,袁老大也聽不到這個話了。”
趙旭奇道:“誰?”
他叔爺微笑道:“你以為叔爺除了補船旁觀外就閑著,什麽也沒做嗎?那晚,叔爺撿了個剩,乘人之危,已把那三大鬼逐回江西龍虎山了。”
趙旭一愕,不知他一向澹泊的叔爺為何行此,難道一向不理江湖之務的叔爺也要被牽這場煩難?
為了不讓三大鬼傳話,甚至不惜得罪張天師,這個賭注下得不可謂不大,難怪三叔爺這幾天都不在了。
隻聽趙無量低聲歎道:“我老了,一年的時間太長了,我沒有多少一年的時間好等了。何況……”他摸摸少年的頭:“在我活的一日,還想和你三叔爺看著你坐進龍庭呢。”
他這話語音頗輕,趙旭也沒在意,他在想另一個問題。停了一會兒,不由又問道:“可是,那駱寒說不定已經走了。”
趙無量一笑:“他哪裡能就走了――你以為你無極叔爺在做什麽?閑轉嗎?哼哼,他這一劍,已攪得江湖中風雲激蕩,如那畢結說的,他想要就這麽走,有那麽容易嗎?別人會答應嗎?”
趙旭聞言,又是一呆。
卻聽水榭外有一人慢聲細氣地道:“卻不知這組織該是個如何組織法,畢堂主你給說個清楚。”
耿蒼懷望去,見說話的正是江西鷹潭五指門的長老何求。畢結微微一笑道:“我湖州文家別無大德,但前輩曾有人出任鴻臚寺卿,專職接待奇材異能,所以文家至今還有個招待賓客的鴻臚賓舍,以待天下之君子賢人。諸位如能入盟,自然也就是文府鴻臚賓舍中人了。”
說著一頓:“但這隻是我文家對諸位的禮數,僅此鴻臚賓舍一形式怕已不足以應付袁老大了,所以我請教過外公,主建‘反袁之盟’。盟中設盟主一人,小可不才,欲踐此職――非是在下德足以服眾,技足以出群,實為在下與我外公文昭公聯絡起來較諸位方便些,有他老人的垂示,我們就是有什麽想不到的地方,或一些做錯的事,都好有補救之處。”
座中之人似乎都對文昭公頗為服帖,除幾人神色不舒服外,對此倒沒什麽異議。畢結又笑道:“另外盟中還另設五大分盟,以徽州莫家、並州李家、吳下顏家、汝州姚家、端州端木家,分別聯絡各處豪傑,共抗緹騎。”
他這話語音未落,已有人不服,冷笑道:“光憑江湖六世家,就可以撐起‘反袁之盟’嗎,那我們來幹什麽,看來是來錯了。”
畢結已望向發話人道:“這隻是盟中常務之職。單提五家世家,是因為他們久居其地,人馬方便,起的是聯絡招待之用。其次盟中還要另設供奉諸人,如這次來的天目山雷鎮九雷老爺子,辰州言必信言總拳師,五指門何寓、何求兩位長老,湘西酒影兒孫離兄,倒提爐張大廣張大俠……以及沒來的金陵舊劍於承龍。以幾位聲名,盟中自然要大有倚重,小弟我也是虛左以待,大家且先別說氣話,日後仰仗處正多。”
眾人大概覺得他說得也還公平,也就沒再挑刺兒。隻聽畢結道:“隻是,咱們目下還沒結盟,盟中具體事務,且待盟成再議如何?我說了這麽多,也該諸位表個態了,有哪位情願入盟,有哪位不情願入盟的,都請明說出來。這不是小孩兒過家家,對付袁老大,可是殺身拚命的勾當。我們不說歃血為誓,起碼也要立據為憑。”
說著,看了一眼四周:“諸位,有不情願的嗎?”
場內一時一寂,卻聽一個烏衣瘦子尖聲叫道:“不情願?我酒影兒孫離倒想看看有誰充個爺們兒似的來了,事至臨頭卻想不答應!”
他語中分明含有要挾之意。但在座之人,畢結邀約之時都已考量得仔細得不能再仔細,不是文家故舊,就是他的知交,最不濟也是與袁老大有深仇大恨之輩,人人都受緹騎擠壓日久,今日即得機會,又怎會拒盟。
畢結見無人表態,便衝耿蒼懷笑道:“耿大俠,這事你怎麽看?若得中州大俠青目,我‘倒袁盟’真是三生有幸。”
四周目光一時齊刷刷集在耿蒼懷身上。耿蒼懷沉吟了下,才緩緩道:“不知畢少俠這‘倒袁’之盟的宗旨是什麽?”
畢結一笑:“宗旨?那隻有兩個字:‘倒袁!’不管是與袁老大有深仇大恨,還是欲清君側,欲謀權位,欲拯萬民,或隻為看不慣緹騎橫行的,兼有感恩懷舊、為友人而加入的,我們來者不拒。”
說罷,他雙手一攤:“我們不奢言大義,目的隻有兩個字――‘倒袁’。難道耿兄不覺袁老大與他的緹騎已成當今禍亂之源?耿兄以天下蒼生悲苦為己任,想來已見過不少人曾慘啼悲鳴於緹騎鐵蹄之下,這‘倒袁’一盟,還需要理由嗎?”
水榭外這時爆出一個婦人的聲音道:“畢小爺,你說了半天,就這話我莽大娘愛聽。我不管他什麽緹騎,也不管什麽鳥盟,我就是要殺了袁老大,就是要給我那早死的兒子報仇!”
只見她身穿一身黑布衣服,身材極為胖大。腰似銅鍾,面如銅盆,一頭蓬發上戴了個湘西女子慣帶的包頭,黑沙蓋額,雖是女子,卻一身筋肉糾結。隻聽她叫的聲音極為響亮,眼中凶如母虎,看來已恨袁老大入骨。她就是適才說話的“酒影兒”孫離的妻子,江湖綽號“莽大娘”的常打姣。其父也是綠林大盜。在座雖都是男人,但也不少人對她暗懼三分。連她丈夫“酒影兒”也是如此。
耿蒼懷卻抬首看天,似在思量。那常打姣叫道:“畢小爺,你問他做甚!凡今日到場的,老娘讓他想加入也得加入,不想加入也得加入。”
畢結微笑不語。耿蒼懷還是想了半天,才緩緩道“我仔細想了,這‘倒袁之盟’,是諸位的事,我耿某無意與會。”
眾人一愕。畢結看著他,問:“為什麽?”
耿蒼懷雙眼一肅,雖四周群情洶洶,依舊踏踏實實地道:“因為這事對我來說有三不可。”
畢結依舊含笑問道:“是哪三不可?”
耿蒼懷卻已不答,攜起小六兒的手,道:“六兒,吃完了嗎?”
小六兒點點頭。耿蒼懷拉起他便要走。卻聽畢結在身後笑道:“耿大俠,你就算不願與盟,也未償不可留下做個見證,待我們盟成再走。何況,在座也隻有耿大俠得預困馬集一役,大夥兒還想聽聽那晚詳細的情景。”
他雖言笑爽朗,耿蒼懷卻已覺出他骨子裡語意如冰,心中不由一歎:很好的一塊少年材料,可惜隻謀事成,不思大義,且度量狹窄,可惜了。口中隻淡淡道:“江湖規矩,凡幫派會盟之事,外人不便參與。耿某此時不走,那時,隻怕想走也走不得了。”
說著就提步向外。畢結面上一寒,下巴衝身邊一人輕輕一點。沒想那人還沒反應,水榭外的“莽大娘”常打姣已忍耐不住,喝了一聲:“姓耿的,你瞧不起我們是不是?”說著她衣袂裂風,一個胖大的身影已經躍起,一隻大而肉實,長滿老繭的手就五指如鉤地向耿蒼懷肩頭拍去。
耿蒼懷卻並不回頭,依舊向前行去。任那“莽大娘”一掌抓在他肩頭。
隻聽“嘶”地一聲,他肩上已被撕下巴掌大一塊布,露出裡面的臂膀。那肩上卻隻微微黑了一黑,立即還為原色。眾人怎舌而驚,沒人想到有人會硬挨“莽大娘”一掌而毫發無損。這耿蒼懷雖然衣服被撕破,但分明是有意顯露功夫。
那“莽大娘”都驚呆了,看著手中破布,意似不信。耿蒼懷還往前走。只見一條淡淡的影兒就一飄,已攔在他身前,正是“酒影兒”孫離。他綽號“酒影兒”果然不錯,身形移動之迅捷,讓人直要懷疑自己是在酒醉後見到的神蹤鬼影兒。
只見孫離瘦瘦小小,與莽大娘之壯大正好相反,卻也相映成趣。他這麽小個身子擋在身材壯偉的耿蒼懷身前卻毫無懼色,冷笑道:“這麽就想走?”
耿蒼懷注目到他臉上:“不錯。”
孫離冷笑道:“別的我不管,得罪了我婆娘你就是不能輕易就走。”
耿蒼懷一怒,他行走江湖,還沒碰到如此敢對他無禮之人,當下“哈哈”一笑,忽吐氣開聲“咄”了一聲。他人雖沒動,眾人只見他腳下木板一陣顫動,然後才聽耿蒼懷開聲道:“再留我,可是要賠我針線錢的。”
說著,他足下木板的顫動已傳到孫離跟前,隨著那木板的一顫,孫離足下如受大力,一個跟頭從地上彈起,直向後躍去。眾人一愕,有不解的還以為他在顯露輕身功夫,還待喝好。只見孫離直翻了幾個跟頭還意猶未盡,消不盡那力道,隻得伸手掛住這酒舍的屋簷。那房屋本老朽,一隻屋簷哪承受得住他這一握,登時斷了,簷上青瓦撲撲落下,正是――落瓦與酒影兒齊跌,座客同莽娘子失色。
那孫離兒那麽好的輕功,落地猶有未穩,還踉蹌了幾下才算站住。畢結就神色一變。眾人已是驚駭,懂行的則更是震驚,可最驚駭的還是孫離自己!他已覺出自己所受之力正是自己那莽婆娘蠻練三十有余年的“黑煞掌”力――這還猶可,可自己婆娘的掌力絕對沒有這麽沉厚!耿蒼懷會借力傳力他不驚,讓他驚的是耿蒼懷竟能讓他婆娘這一掌之力在體內停留那麽久,且其間說話吐氣,動靜如常,而那掌力在他丹田中三兜三轉之後,再發出來,反而更是沛然驚人。“塊磊真氣”果然非同小可!
孫離這裡面色蒼白不說,他剛才坐著的那一個圈子中已有數人站了起來。一時,水榭內外,更是人人不服,氣氛登時劍拔弩張起來。
畢結才要說話,耿蒼懷忽然回身就退了一步。他這一步退得大而奇,踏離步坎,兼顧內外,已成進可圖攻、退可謀守之勢。同時伸臂把小六兒護住,帶近身邊,雙目直視著畢結道:“耿某可是應畢兄柬招而來,非是有意探聽諸位之事。且耿某此來,也半是為了柬上字跡酷似武林前輩文昭公,想以他德望,不至於陷耿某於不測。沒想,嘿嘿……畢兄,難道你請的人來得便走不得了?你們到底想對我耿某如何?”
說至最後一句,他雙目一瞪,沉凝如山。
他的話本徐徐講來,但神威迫人,畢結的盛氣不由也為之稍挫。隻聽那邊坐著的,身穿寶藍長衫的徽州莫余開口道:“耿大俠,大夥兒沒別的意思,是您自己剛才說加入我‘反袁之盟’有‘三不可’,我們就想聽聽耿大俠有什麽‘三不可’?”
江湖六世家同氣連技,他一言既出,畢結氣勢又盛。
耿蒼懷仰天一笑,道:“看來不說還不行了!各位非聽不可嗎?那好,我且一一道來。以我耿某看來,君子以道義盟,小人以利益盟,今反袁之盟中諸位道各不同,隻是目的相同,指歸一致。這種權宜之盟,各位情願那也罷了,但耿某道不同不相與謀,此其一也。”
他當此形勢,高手環立,俱都對他敵意濃厚,依舊侃侃而談,其人膽識,連離得頗遠的趙旭也心中暗讚。
隻聽那邊莫余笑道:“耿大俠自比為君子,是以我等為小人了?那也罷了。呵呵,豈不聞除暴即是行善,難道耿大俠之君子行徑就是要放手任袁老大橫行嗎?”
耿蒼懷冷冷道:“別的我不知,但我知道,袁老大殺‘酒影兒’孫離與‘莽大娘’常打姣的兒子孫小路可並沒有錯。那孫小路自負風流,采花無數,還要賺取俠名。當時江浙道上,每有貪官犯法失勢,且不論其是否真貪了錯了,隻要他妻女略有姿色,孫小路就號稱代天行罰,淫其妻女。為此吞金投環的就有多少個?可笑有人還讚他做得對!他撞到袁老大手裡,袁老大說:‘國有國法,豈容你等豎子胡來!’捉去三司會審,於紹興十三年秋斬了。我雖不忿袁老大其為人處事,可這事不能說他做得有錯!”
孫離與莽大娘聽得一個臉色鐵青,一個臉色朱紅,氣急敗壞。耿蒼懷依舊正言道:“還有天目瞽叟雷老爺子,據我所知,當年您提點天牢,因為私交,故放大盜‘草滿天’出獄,讓他得以報復江浙,縱火濫殺,荼毒百姓。袁老大費盡力氣才將其重新拿下,下獄正法。其後廢了你雙目,削你提點天牢之職,這件事,他也並未做錯。”
天目瞽叟直氣得雙手發抖。
耿蒼懷說著,又看向莫余:“還有你莫先生。十年前你莫家在蕪湖,良田萬頃,部曲千數,不圖保境安民,隻以宰割地方、侵吞細民為己事,甚至殺了難得的一任清廉知府――為其助百姓田產之訟。袁老大有感於此,助胡銓禦使丈量田畝,散你部曲,征你國賦。這件事,有利於國、有惠於民,我耿蒼懷雖一百二十個不忿於袁老大,但捫心自問,這件事,他做得可也不錯!”
說著,他環顧一眼。“所以,我怎能入盟?與莽大娘、孫離成盟,報他殺子之仇?與雷老兄成盟,怪袁老大罰他私放大盜之事?還是助你莫家恢復田產,宰割鄉民?――此其一也!”
他的話堂堂正正,全不顧在座諸人的反應。雖群小憤恨,他自浩浩然,如入無人之境。
莫余勉強壓著嗓子中的怒意,問:“其二呢?”
耿蒼懷笑道:“其二,這反袁之盟既與奸相秦檜有關,耿某聞之如過鮑魚之肆,怎敢不速速掩鼻相避?”
不等別人再問,他又接道:“其三,耿某縱與諸位把袁老大扳下來,把諸位扶上位,算出了我耿蒼懷這些年不忿袁老大緹騎遍布、網羅天下、魚肉百姓的氣。但諸位日後之所為,恐猶不齒於袁老大多矣!較今日袁老大所行,恐猶卑劣酷厲多矣!――這就是耿某所說的三不可,諸位聽清了嗎?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再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小六兒仰頭看著眾人,又看看耿蒼懷。他年小,雖不懂耿蒼懷話中之意,但也覺得他耿伯伯所言所行,似乎依稀就是他幼小心靈中最最渴慕的大英雄大豪傑的影子。他從小聽父親愛說一句話:“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之謂大丈夫也”,這話他不能深解,但看耿伯伯所行,似乎也就是這個意思了。
所謂言教不如身教。小六兒往耿蒼懷身邊一站,雖敵勢如林,卻感到說不出的自豪。
那邊的趙旭似是也對耿蒼懷敬重暗生,他身邊的叔爺卻歎道:“嘿!迂腐君子,不解權術。看來姓耿的這一生也不過如此了……”
趙旭一愕。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想法和自己平時佩服的叔爺居然很有不同。
隻聽畢結緩緩道:“耿大俠,你話說得很直,也許也是真的,但這樣,真的讓我和在座諸人都好沒面子,讓我很難做。”
耿蒼懷不答。
畢結又搓手道:“耿大俠,如果你處在我的位子,你會怎樣做?”
耿蒼懷面露譏笑:“當然是,為了諸位的面子,就把我耿某留下,讓你們痛打一頓如何?”
那畢結畢竟做大事的人,聞言淡淡一笑,說:“耿大俠,此情此景我畢結如還不硬扎,就要讓人說是軟柿子了。”
耿蒼懷這次隻唇角微微扯了下,算是做答。
畢結一拊掌道:“這樣,耿大俠,咱倆兒就文比幾招如何?如耿大俠勝,自然由你來去。如在下僥幸贏得一招半式,還請耿大使屈尊就盟。”
耿蒼懷也知此情此景不動手怕是不成了,就一點頭。
只見畢結左手一掀,已把衣襟撩起掖在後腰帶上,這一著“懶脫衫”他使得大方瀟灑,口中道:“那在下冒昧,就領教一下耿大俠的‘通臂拳’與‘響應神掌’了。”
他與耿蒼懷本間隔五六尺。他一語落地,不進反退,又退後了四尺多,與耿蒼懷間足足就隔了一丈有余。
眾人先一愕,繼就想起了他適才所說的“文比”,看來真是要隻較招式不動真氣的。只見畢結下腰沉肘,先來了一招“束修式”。這一式是“文家拳”的開手,暗寓求教於夫子,以示禮貌之意。文家拳以“格物致知”為心法,外輔以四用――即“行、藏、用、舍”,用在拳法之中,有如君子處世。行有行之道,藏有藏之處,用有用之妙悟,舍有舍之自解。所以“文家拳”在江湖中一向號稱為“君子拳”。加之文家人垂拱而治,少涉江湖,江湖中人見到過這套拳法的更少。眾人這時自是仔細瞧去,一見之下,才知畢結年紀雖輕,果然修為非凡,他分明在外公所授的“文家拳”中又加入了他畢氏武技的精旨,內豎虛心,外務勁節。虛心勁節,以當大變。只見他第一招就是“夫子何為”,這一招披亢搗虛,直叩耿蒼懷中路。
耿蒼懷也不怠慢,輕輕一撥小六兒,把他撥到身後。左手做勢托向對方擊來之肘,右手就向畢結左腰方向拍去。兩人雖遙距十尺,但一招一式做來,都認認真真。
趙旭那邊看到這虛架子才想笑,卻聽空中波地一響,才知兩人之手雖未交,但勁力非空,那一招一式竟是實的。座中雖不乏高手,但自信能遙隔十尺猶可憑空發力對搏的隻怕還不足一二人之數。
耿蒼懷的拳法名稱“響應神掌”,號稱“一拳既出,千峰回響”,落就落在個“響”字上。隻聽水榭之中,一時“劈劈啪啪”,或重或輕,炸開了一串輕響。那畢結絲毫也不落下風,進退中矩,把一套“文家拳”使得也讓人大開眼界。耿蒼懷此時已知這小夥兒心思極深,他故意遙隔十尺與自己文比,一是示眾人以實力,二是讓眾人知道耿蒼懷並不好惹,如果確要讓他留下,難免一場血戰,對“倒袁”之事並無益處。明白他這番用心後,耿蒼懷也就未盡全力。兩人一招一招過下去,倒不似生死搏殺,竟似名家拆拳一般。鬥到精彩之際,眾人不由哄一聲“好”。
忽然畢結一著“倒脫靴”,身形卻是“醉打山門”,臉朝後,步下踉蹌,以後肘虛擬向耿蒼懷面部砸去。他前一招已引開耿蒼懷左右雙手到難以回救的角度,這一招承接前勢,酣暢無比,並非“文家拳”固有之勢,卻是他的神來妙筆。眾人不由叫了一聲好,要看耿蒼懷如何拆解。卻見耿蒼懷也喝了聲‘好’,不知如何,右臂竟從左肋下伸出,去接畢結擊來之肘,左臂卻絞纏似的從右肋下擊出,暗襲畢結之腰。這一招出者神妙,破者離奇,眾人不由又是一聲“好!”
卻見畢結一扭身,使了個“搖擺十八”,人已轉向正面,左手扣耿蒼懷右手,右手推耿蒼懷左手,電光石火中,兩人手、腕、指已連變數招,最後雙掌交合,微微一扣,才相視一笑,就已退開。畢結先道:“耿大俠絕技,小子望塵不及。”
耿蒼懷謙然一笑,就在眾人一愕的工夫,已挾起小六兒,飛身躍起,騰空而去。
眾人“咦”了一聲,一時都忘記阻攔。畢結也不發話,但他臉上雖在笑,肚裡卻知――這一搏看似平手,但耿蒼懷未盡全力。
雖然他自己也是如此,但是還是不由心中一驚。雖然“反袁之盟”已成,他這些年的積鬱得以一展,但豪爽的心頭還是不由掠過一絲陰影:盡有高手藏宇內,何時控轡可獨行?
場中人人紛擾,於寡婦也算見了平生未睹之奇。這時心裡一靜,忽浮起一個人的影子來。
三天前――那個騎駱駝的少年就是從這裡上的岸。於寡婦記得當時他又濕又冷,進來了就喊飯。江村偏僻,難得見到這麽一個特異人物,又生得如此凝秀,於寡婦便加意做了來。當時天已擦黑。她記得他就坐在那個欄杆邊,桌前點了一盞燈,燈下他的皮膚是淡褐色的,鼻梁挺正,雙唇冷薄。當時,他正把一件上衣脫下來,露出一身淡褐色的皮膚和一身腱子肉,隻覺得好瘦。於寡婦雖已居寡十余年,無所動心,不知怎麽當時心裡還是跳了一跳。那少年肩頭有傷,這時又遭江水泡濕了,他正找出紗布來包。
於寡婦不知道今日為什麽這麽多人會來找他,但當時她就覺得:這少年一定是個很特別很特別的人。他的神色雖冷,但隻有於寡婦這種有經歷的女人才能讀出那冰封下的熱情。當時她端上飯來時,盤中的魚也象現在一樣一張嘴在一張一合著。
那少年盯它盯了半天,然後才開始吃飯。
直到他走時,於寡婦才發現,他吃了兩碗白飯。而那盤魚,他一動也沒動。
第二章訪舊
耿蒼懷與小六兒離開了於寡婦的活魚酒家,走了六七日,才逶迤來到蕪湖城畔。
蕪湖也就在長江邊上,冬季水枯,更顯出沙難寬廣,江水清瘦,極動人寥落之思。
最近這幾天倒是耿蒼懷連月以來難得的清靜日子。自從兩月之前,他路過江西後,就遭到緹騎圍堵,糾纏不休。後來因為在李若揭手中救人,也大耗心力。但李若揭例不出京,所以倒也少了不少麻煩。如今緹騎也不找他了,都全力對付駱寒去了,耿蒼懷身畔難得一靜。正好有小六兒在側,休息旅途之間,便教小六兒武功打發時間。
他自身武功本極高明,幾近於可以開山立派的地步。但生性嚴謹,加之一向忙碌,也就從未收過門徒。難得小六兒聰明穎慧,他父親許敬和武功雖不高,卻從小給他打下了很好的根基。耿蒼懷這一路武功本以平實見長,所以那小六兒上手極快。亡友有後如此,耿蒼懷也極感欣慰。
這日到得蕪湖城邊,耿蒼懷與小六兒一笑:“六兒,你怕不怕冷?”
小六兒肩頭一縮。他薄衣薄衫的,衣服下面凸起兩塊肩胛,小臉兒上卻笑道:“不怕。”
耿蒼懷衝他一眨眼:“那你敢不敢到江邊洗澡?”
那沙灘邊上長了幾株老樹,此時秋深,枯枝橫出,小六兒看一眼都覺得冷。但還是把小胸脯一挺:“敢!”
耿蒼懷笑著拍拍他的肩,拉著他找了個空曠無人遠離官道的地方解了衣裳,就著那冬日江水洗淨征塵。小六兒雖凍得一直在抖,卻也還挺得住,不肯叫冷,怕被他耿伯伯看輕。
兩人浴後抖淨衣衫重新穿上,都覺渾身一爽。
耿蒼懷平時一向很少照鏡,這時卻撫撫雙鬢,向江水中照了一照。他今年四十有二,奔走風塵,精神雖還勇銳,面相看來卻已頗顯蒼老。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些年慢慢離那些少年心性更是遠了、久了、陌生了。
耿蒼懷想著心下不由一歎:少年子弟江湖老,如不回想,他自己都不再能記起年少時的容顏。
――之所以又想起這些,是因為又到了蕪城。
耿蒼懷年輕時曾經客居蕪城。那時他還有一個戀人,名喚聘娘。可惜耿蒼懷行走江湖,蹤跡不定,聘娘父母便做主讓女兒嫁給了耿蒼懷一位昔日好友。當日聽到這個消息時,耿蒼懷真的痛徹心肺,痛得他此生不曾再娶。
――一生隻愛一個人,這一點耿蒼懷做到了,但當日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重返蕪湖、永遠不會與好友聘娘夫婦見面,這簡單的想法卻錯了。人都是很難決絕的。他明知這種會面形同飲鴆,但還是忍不住一次一次飲了。雖然每一次見面都讓他比上一次傷得更深。
後來他才明白這是一種自虐式的快感――就是想看看那一個傷口最深能傷到有多深。
這滋味他嘗到了,但他並不恨這痛,因為這痛讓他成熟。也終於明白:原來痛到深處是麻木。麻木後是傷口的愈合、結疤。疤愈結愈厚,讓你不再覺得痛。但有的夜晚,你渴望從風塵勞頓、世事擾攘中清醒,還是會忍不住又一次親手剝開那個疤痕,很疼的將從前的那些前塵舊愛想起,重新將之感受。
近十年前,好友去世了,聘娘成了一位孀婦。因為要對她幫助,而且兩人的見面已不會再帶來第三人的多心或痛苦,兩人的會面稍多了起來。卻也不過是一年三四次。
聘娘是個好女人,在她的平淡下,這十年下來,耿蒼懷心中的疤也漸漸脫落了。時間真可以改變很多,有時他自捫心口,才驚覺心口甚至已平滑如初。隻是在某些深切的夜,耿蒼懷才會想起心口那幾乎不再被注意的彎月形的傷口,印證著曾有一點鋸齒形的愛割切在那裡。
順著城西的輔德巷一直走到深處便是聘娘的家了。那是一個普通小樓,門前有株大榆樹。
耿蒼懷在榆樹下叩門,丫環伴姐兒來開的門。
這麽多年了,伴姐兒已認得他就是這裡的耿舅爺。耿蒼懷又拍拍小六兒的衣服,去去塵土才帶他上了樓。
風塵日久,當年的情懷留給耿蒼懷的,隻是每次見聘娘之前都忍不住整整衣冠的動作。
這是一個平常的住家。樓上簡撲乾淨,西窗開著,為了透光,此外樓頭一室空蕩。樓上房間正中擺了個繡架,這是聘娘每日的工課,她以此彌補家用。
聘娘不在,繡架上繃了一副淡黃的絹,上面勾描的有字跡,已用黑線繡出了大半。其間筆跡勾轉如意,足見繡工的高妙。耿蒼懷看去,卻是首七律,原來是自己舊年在中州時寄與聘娘的一首舊作。
詩不太好,隻算一時感歎,字體卻還是自己的字:
百尺樓台大好春,容華如謝雨如盆。
幾耕阡陌恆無獲,歷經風雪略識荊。
回首蒼茫無舊路,仰笑雲無渺前塵。
我為成名卿為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字跡橫豎聳亂,耿蒼懷看了一眼,不由自慚――覺得那繡工遠比自己字跡要強過百倍,用來繡自己的字真是未免太糟蹋了。
這時卻聽身後步履細碎,一回頭,聘娘已走了上來。她中等身材,裝束極淡。容長的臉兒,青眉素面,眼角也細細有些皺紋了。
每次見到她,耿蒼懷都有一種欣喜的感覺,總覺得她依舊清爽如故。他卻不知道,聘娘始終能這麽清潔淡素,沒有於夫死孀居後神容散亂,實在也為耿蒼懷還在之故。她自覺此生頗愧負於耿蒼懷,心中自有她的一番意思在――想我這一生可能已無任何方式可以回報你於萬一,可以做的也隻是讓你不至後悔於當年對我的青目吧。
這在她也許是無奈後的堅持,但她並不知道――在耿蒼懷心裡,也等於有人給了他一個愛一個人以一生的機會,讓他於世俗利欲、紛擾萬相中始終有一份可以洗心相對、不改初衷的初歡。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機會的。也許這就是他忘不了聘娘的原因。她是他的超拔與救贖。
兩人見面總是淡淡的。聘娘話不多,耿蒼懷也從來不用塵俗繁雜來煩擾她。只見聘娘輕輕扯過小六兒,笑道:“這孩子好機靈的,怎麽會和你在一起?”
耿蒼懷答道:“他父親是我結義兄弟,名叫許敬和,如今全家已為刺秦一案而死。我把他從天牢裡救了出來,這次來找你就是為了他。想來你會好好待他的。他年紀太小,和我行走江湖大是不便。我想把他寄養在你在這兒,隻有你這裡我最放心。這孩子很有靈性兒,我打算把一身功夫都傳給他,但畢竟不能讓他這麽小就行走風塵。放在你這兒,該讀的書也就可以讀幾年,最好多認識幾個字,不至於象我這樣粗陋無識。就隻是這孩子乾連甚大,隻怕還有人在察訪,你萬萬不可和人提起他的來歷。”
聘娘隻微微一笑:“好。”
然後輕輕一歎:“不提難道就沒有人知道了嗎?”
耿蒼懷一笑道:“不錯,這世上怕還沒人知道我在蕪湖還有一個於交好友,更不會有人想到我會把一個小欽犯藏到這裡來。”
他生性嚴謹,這一句話也就算是玩笑了。
聘娘卻在看著耿蒼懷,沒有說話,唇角卻隱隱現出一絲苦笑。
她不即刻開口似隻是不想驚破這江湖漢子難得的一刻平靜心情。隻是隨口笑道:“快中午了,你們肯定也餓了,快吃飯吧。”
近兩月來,不管耿蒼懷還是小六兒,隻有這頓飯吃得最香。
因為都是家常菜,但難得的就是這“家常”兩個字。吃完飯,耿蒼懷看著聘娘忙碌的身影,心中苦苦一笑――“家常”兩字好溫馨,自己是不是也該靜下來了,在這個江城小巷中,置一處薄產,好好住下來,操上一份平常的活計,過上一段居家的生活。
碌碌江湖大半生,耿蒼懷有時細細回想,隻覺自己這一生真的一事無成。他知自己的心太軟,道義感太強,不可為、不忍為與不屑為之事太多。有時他回想起二十出頭熱血沸騰,以天下事為己任的年紀,不由會澀澀地想:這二十余年,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麽?威不如袁老大之令行天下;壯不如易杯酒之獨撐淮上;勢不如楚將軍;勇不如梁小哥兒;陰險卑鄙更不如李若揭之護衛九重。甚至後生小子如畢結,也可糾結起一派人馬弄得個風生水起。這些人無論善惡,但畢竟都是可以一己之力乾預天下大勢的英雄,自己卻算是什麽?
“婦人之仁”――耿蒼懷對自己有這麽一句近於否定的評語。年過四十後,他才終於苦澀地發覺:自己是不適合做大事的。
他為此苦澀,但如畢結所倡的‘反袁之盟’該是大事吧?耿蒼懷卻無論如何也不能以道義相妥協。他明知欲成大事,必善妥協。連袁老大的功成名就也是以無數次妥協退讓換來的。――起碼荒唐如馮小胖子、靡費如尉遲恭之輩得以名列緹騎,就不會是袁老大的初衷。
可耿蒼懷雖為人仁惻,生活中可以退讓處他往往主動謙退,但他無法象很多“豪傑”那樣以別人的性命來妥協,那會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道義上的妥協。
可不妥協又如何呢?這二十年來,寸功未成,枉負聲名。所成也不過就隻是這一身功力還算日益深湛吧?可以毫不自慚地列入江湖絕頂高手之名場。“通臂拳”爐火純青,“塊磊真氣”已達一嶄新之境,而自己所精研的“振臂一呼,千峰回響”的“響應神掌”也已臻於神妙。想到這兒,耿蒼懷心中還略有安慰。
――但縱是功力再深,不能乾預世事,不能福延天下又有何用?
這個念頭一直是耿蒼懷心中之痛。也許就是為了這個,他才會年複一年地在江湖風塵中勞碌奔走。但他這一生都花在了“小事”上:救一個投井的被欺孀婦,懲罰一個亂發淫威的鄉間小吏……這些事,對於他並不比拯萬民於水火,殺高官惡吏於廟堂大殿為小。
也許,這就是他成不了‘大事’的原因。又也許,還有一個原因:他知自己不能靜下來,如果自己一靜下來,他不知該怎樣面對聘娘,也不知該給她和給自己一個怎樣的結果。
他總是不自覺地在聘娘的小樓裡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事想起,宛如自浴、宛如洗心。出神良久,他才發現聘娘正在自己身前三尺處站著,一雙眼微微哀傷,有些關切地望著自己,手裡拿著一封質地粗糙但沒有題簽的信封。
耿蒼懷一愕驚覺,不好意思地笑道:“站了多久了?不好意思,我好象睡著了。”
聘娘淡淡一笑,說:“這兒有封信是給你的。”
耿蒼懷一愣,這兒怎麽會有信給自己?難道是聘娘有什麽不好當面說的話?但這不似她平素為人。
他接過信封,心中疑惑重重,頓了下才把裡面的信瓤抽出。只見一張八行箋上,力透紙背地寫著幾個字:
耿蒼懷兄:
近日舍弟與閣下困馬集一晤,得益良多。
聞另有駱兄在座,年少高拔,劍氣凜人,故愚下甚渴一見,以聆清教。煩耿兄代為傳言,以求一晤如何?
冒昧相擾,不勝惶恐之至。切切。
袁辰龍敬上
耿蒼懷一下從椅上彈起,疾聲問:“這信你是怎麽收到的?”
聘娘道:“三天前,我一早起來,下去吃飯。那期間,我和伴姐兒都沒上來過,就守著樓梯口。等上來時這信就有了,放在那個繡架上。我真不知他們是怎麽進來的。”
說著,她歎了一口氣:“看來,他們是一早就料到你會來了。”
她撫了撫小六兒的頭:“你還說他們不會猜到。”
她的語意淺淺帶笑,但其實已隱約感覺其中潛藏的殺機無限。
耿蒼懷卻一握拳。然後,就發覺窗外有人。他不動聲色,緹騎――今日他總算明白了緹騎倒底是如何的無孔不入。
他看著信箋上那個“袁”字,想起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臉,那就是袁老大。十年之前,自己與他也曾數度相會。對袁老大的武功修為、果決善斷,耿蒼懷口中不說心中也是佩服的。
但袁老大――你就能一直都這麽耳目靈敏,洞燭先機嗎?
那袁老大信中的語意若凌厲、若溫和,陰陽難測,耿蒼懷也不知其用心所在。他思忖了。,窗外那人還在,耿蒼懷於呼吸之間已聽出那不過是個小角色。暗想:看來,袁老大也不想太過張揚,大概也料到了有人會借駱寒出現之機大做文章。俄所以希望自己傳話,與駱寒暗中一見,單打獨挑,將事情解決,而不想鬧得轟傳江湖。
耿蒼懷正自沉思,窗外人忽道:“耿大俠,請放心,貴紅顏知己和小六兒我們都不會碰,也不會知會李若揭――那是他的案子,不關緹騎的事。但我們袁老大所煩請之事,務請用心。蕪湖城東正有武林大會,閣下何不前去一看,也算湊個熱鬧。”
話未說完,那人人影已杳。
耿蒼懷並未追出。他知那人不過是個小角色,所知不多,追上也無益。
他似甚信任袁老大這個承諾。有了這話,心下略安。
歎了口氣:看來自己就算想避讓,也避讓不開這場江湖風雨了。
耿蒼懷一直腰,振起精神――隻不知他們叫自己去城東是何用意?武林大會?那又是什麽勞什子!
耿蒼懷卻不知,自那日活魚酒肆中號稱‘江南武林峰會’之後,畢結和與會之人就已約定,以徽州莫家、並州李家、吳下顏家、端州端木、以及汝州姚家為中心,回去以後,在各處共開五個當地的武林大會,好聯絡一方豪雄。
他們會上將不提反袁,隻是另豎旗幟,以為一方之盟。
――在袁老大緹騎治下,江南武林,久已不敢聚會結盟了。一乾名門大派,紛紛封山閉門,約束門徒。不少綠林瓢把子也紛紛洗手,退隱江湖。連世家大族的子弟也多有遠離世事的。這一切隻是因為緹騎不許。
袁老大論官職隻是從四品,但一言既出,天下皆震。他最恨的就是地方幫派迭出滋擾生事,還有世家巨族割據一方。按他說――朝廷之積弱、百姓之不安,就是起因於此。所以袁老大曾有一句名言:“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前一句我不太管得著,後一句,我忝當此責,豈能不辦?”
其實前一句緹騎又何嘗不管了?袁老大自己其實也深知,宋室已成積弱之朝廷,如果由著下面文士新見迭出、武人並起、世族各興異幟,以如此衰弱的朝廷政權、昏君奸相,又如何約束得住?隻要一招失錯,恐怕天下星散。到那時金人南下,就更無一騎可以抗敵之兵了。
但天下大勢,本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他雖組建緹騎,網羅天下,可緹騎為害之烈卻也酷甚,這些袁老大也不是不知道。但袁老大本是極有自信之人,他相信那是他不得不做的妥協。而緹騎所有能為害之處,畢竟還在他控制之下。
他與耿蒼懷本是舊識,但政見之上,兩人卻素不相能。耿蒼懷雖殺昏官,但心中其實還是忠君的:他衷心地希望朝廷上有個好皇帝;如果不是好皇帝,他寧願殺身成仁以將他改造成一個好皇帝;實在不行,他寧興義兵,擁立一個好皇帝。在政事上,他隻想朝廷之上盡是賢臣,勸出一個好皇帝。那時帝在廟堂,龍行布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整個天下也就太平了。如果賢臣少,奸臣多,那他殺盡奸臣如何?
所以他雖處江湖之遠,說到根底,他還是忠君的。
袁老大卻不這樣。他雖看似擁護朝廷,但在他心中,並非忠於君上的。他想:皇帝總不過是這樣的,換個人又如何?如果換的代價太大,他情願不換。
宋室天下如已患上病入膏肓之症,在他看來,大手術是動不得的。他不忠於君,卻忠於事。如果他認為天下還需要這麽一個昏君來做做招牌,那他也就不許任何人動他。
袁辰龍是嘗過靖康之難後,天下崩離之苦的。也親眼目睹過眾多的百姓流離。他曾發誓:隻要他在位一日,有力量一天,他就不能容許那種局面再度發生!
耿蒼懷是把小六兒寄放在聘娘家後,才匆匆趕來白鷺洲的。
他知道自己形貌顯眼,江湖中認識自己的一定不少,此時也不欲讓人知道他現身蕪湖――為了聘娘與小六兒的安全,所以特意喬裝改扮了一下。
一出了聘娘家,他就溜進了附近一家酒館的廚房,取了些柴灰和水,又和上點兒面,將臉上皮膚揉得皺皺的,讓膚色看著暗淡了不少。路上又順手買了個舀水的瓢和一套鄉老兒前服,把瓢扣在背後,穿上那鄉老兒的土布衣衫,用一根舊布帶纏住頭,插上根旱煙杆,戴上個鬥笠,勾腰駝背,十足一個鄉老兒的形像了。
快到白鷺洲,他向一船家租了一條船。見那戶人家正有人病著,熬的還有膏藥,索性買了一帖貼在臉上,又借了那家的蓑衣披上,自劃了船遙遙地向白鷺洲而來。
舟行蕩蕩,將近白鷺洲時,耿蒼懷已看到沙洲中心坐著十幾個人。這十幾人顯然是首腦,坐在洲心一座古台的廢基上。另有百數十人各樣裝束,一群一群散落水邊沙際。那白鷺洲甚大,洲心有個荒廢的台基,耿蒼懷也不知叫何名目,隻記得從前來玩過,好象還是前朝的遺跡。
耿蒼懷才把船靠在沙洲邊,就有個漢子過來發問:“老頭兒,你什麽人?沒看見為白鷺洲上今日有事嗎?這麽大年紀,還不長眼,真算白活了。”
看來這沙洲上還盤查很嚴。耿蒼懷暗暗好笑,卻也略驚:畢結代表湖州文家這次這麽大張旗鼓,簡直是明目張膽地跟袁老大乾上了,背後必有更深的背景。看來秦相對袁老大的不滿已近於極限。
他裝就要裝得很像,“咳”了一聲,不理那漢子,自顧上岸來,然後彎腰拿起個木楔,在沙土上一按就按了下去,把船拴好。
那漢子見他用手指隻是輕輕一按,一個一尺余長的木楔就透過浮沙釘入沙下實地,不由略驚。口中喝道:“你是誰?”
耿蒼懷不答,向前就走。那漢子伸手待攔。耿蒼懷如何把他這三腳貓兒似的功夫看在眼裡,隨手架了下,那漢子胳膊就一震,幾乎脫臼。他一激動,就待拔刀,耿蒼懷手指一伸,在他腰刀柄上彈了一下,那漢子的手不由就被刀柄震開。隻聽耿蒼懷嘿嘿笑道:“你是莫家的人吧?老朽姓錢,這蕪湖大會是你家主人莫余主持的是不?嘿嘿,睜開你的狗眼,跟著我好好走,小老兒可是你家主人請來的貴客。”
那漢子已被他的功夫駭服。這時旁邊已有人望來,耿蒼懷隻想暗探,不欲人知,當下就力若不支,伸一隻手扶在那漢子肩上。那漢子隻覺肩上如壓千斤之重。耿蒼懷笑道:“乖孩兒,扶爺爺到沙洲中間去。”
那漢子猶有猶豫。耿蒼懷一用力,那漢子如何抗得住?隻有乖乖聽話轉身向沙洲中間行去。旁邊人遠遠問:“孫七兒,你接的是什麽人?”
那漢子才待開口求救,忽覺一股陽和的內力由肩井湧入,然後自己喉間就覺一滯,竟發不出聲音了。他雖位份低下,但也身在武林世家,見聞頗廣,心頭一駭,知自己已被製住了啞穴,隻是沒想到還有人可以這麽點穴的。
其實這是耿蒼懷“塊磊真氣”的牛刀小試,與點穴功夫大不相同,細論起來倒是別有一功。但那漢子如何識得!那漢子方覺驚恐,聽耿蒼懷衝他耳邊道:“好好回答”,忽然喉間氣息一通,又可說話了。忙笑應了一聲:“是一位武林前輩。”才應付過去,便又覺喉頭被製。等走過了幾步,耿蒼懷才又松開他的禁製。那漢子這時已心服口服,低聲對耿蒼懷討饒道:“老爺子,您下手輕一點兒好不好。”
耿蒼懷微微一笑,手頭力道略輕。不一時,兩人已走到離那台基數丈遠處,耿蒼懷就此站住。
此處已可聽見台上說話。耿蒼懷先看向台上,只見上首一人是個黃冠羽士,左邊一個則是武舉打扮,右邊還有個長衫方巾的讀書人。旁邊,莫余先生坐在東首主位,連上他,座中一共十二人。
耿蒼懷不知道這十來人的來歷,便再次解開那漢子的禁製,問道:“那台上坐的都是什麽人?”
隻聽那漢子籲了口氣,才輕聲道:“那上面坐的都是我們皖南地面上大大有名的武林中人。”一指東首清瘦文雅,脖子上長了塊墨跡模樣痣的莫余:“那就是我家主人。”
耿蒼懷點點頭:“他我識得。”
那漢子就順著指去。“那坐上首貴賓之位的是黃山派止觀閣當今的首席弟子輕塵子。”那道人高冠危坐,身著黃衫,鼻高目朗,倒頗有些羽土風概。
耿蒼懷點點頭,想:名門弟子,果然非同一般。那漢子又一指敬陪末座的另一位散發粗服的道士,竊笑道:“那一個道士卻是九華派的門主顧道人,他出身低賤,有姓無號,真不知他怎麽也混上座了。”他是世家之仆,言下對那顧道人頗為輕蔑。
耿蒼懷付之一笑,遙遙看去,覺得那顧道人果然委瑣了點。隻聽那漢子繼續道:“再東邊象個讀書相公的那位就是公書堂的首講曲雲甫曲學士,他與我們老爺交好,曾任過我家西席;對面那個一臉大胡子的就是馬鞍山昔年巨冠‘半江沉’風烈,當年提起他來,這上下江一帶小孩兒都不敢哭的;再下首那兩個不愛說話的是上遊龍宮湖和龍感湖的湖主王氏兄弟,他們地盤被袁老大削了,還一傷面頰、一廢左臂,這些年沒聽到有什麽動靜。”
耿蒼懷向那兩人望去,見他們果然皮膚上似有一層水鏽,是在水裡討生活的人。想看來袁老大這些年也沒閑著,得罪了不少人。隻聽那漢子又道:“靠南首最下坐的是我家主人的世侄――宣州林家的林致,他身邊的三位就是他請來的隱居南漪湖的南漪三居士。”
那三位居士羽扇綸巾,個個道貌岸然。那漢子指向最後一人時,卻面露遲疑:“這個小的沒見過,據說是石台大佛寺的新任掌門弟子石敢當,是林致林少爺帶來的朋友。”
耿蒼懷一愣,這名字他也從未聽說過,不由仔細向那人看去。只見那人神色質若無文,木如禪定,不知修習的是哪一門功夫。耿蒼懷閱人多矣,對方功夫深淺他往往一望便知。但是這人,他卻有些看不透,不由心頭微凜:看不出這裡倒還有個高手!
這台基上的會想來也開了有一會兒了,只見莫余正在說話。隻聽他道:“……諸位,這江湖大勢,凡我所聞,都已講完。這次弧劍乍現,是在我們皖南地面,不能不說是你我之幸。據說袁老大的六飛衛至今猶駐扎在銅陵未去。嘿嘿,你我今日之會,無論何等機密,隻怕分駐銅陵的緹騎都尉宮方都已經知道了。――龍門校尉宮方,這些年可也算威風一時了,等這聚會一散,諸位隻怕就有些麻煩。各位這次來赴兄弟的約,隻怕是上了兄弟的當了。俗話說‘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各位就算不入這‘皖南之盟’,隻怕在緹騎面前也洗脫不開。”
他言下對緹騎頗為忿忿。
旁邊輕塵子已振眉道:“要說,我皖南武林早就該振作振作了。這些年來,由著些外鄉佬在這裡胡鬧,武林同道早已不忿。莫先生說哪裡話來?你這次倡議我和家師都認為提得好啊。”
黃山派原是名門大派,他是黃山派首席弟子,若依以往,在皖南地界起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自從緹騎入主,黃山派一行一動俱被捆綁得縛手縛腳。他自幼聽說師傅當年作為黃山首席弟子的風光場面,心中自是欽慕無限,輪到自己時卻已無這般好事,自然就忿恨於緹騎。何況近來止觀閣數次要擴大廟產,這事卻屢遭緹騎阻攔。所以一聞反袁盟會,他第一個要趕來。
輕塵子爭的還多是虛名意氣,“半江沉”風烈可就不同。他當年是馬鞍山一帶悍匪的老大,目下閑了十幾年,急著要恢復的是地盤。隻聽他敞笑道:“莫先生義旗高舉,我風老大自然雙手讚成。隻是這次,確是文家想動手了嗎?如果是,明日回去我就再嘯聚起往日那班兄弟,大家這些年也閑得口裡淡出鳥來了。隻要莫先生和諸位保證,日後馬鞍山方圓百二十裡內,所有是非諸位不得干涉,我願做個出頭鳥,與緹騎那幫孫子一戰。”
莫余一擊掌,道了聲:“好”。他要的就是這話,接著望向龍宮、龍感湖的王家二兄弟,問道:“賢昆仲是不是也該回去補補船了?”
王氏兄弟卻都面含恨意:“我兄弟可不只要補船。莫大先生,以後隻要是有關緹騎的事,你吩咐一聲,我兄弟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也該他們下湖喂喂王八了!”
莫余朗聲一笑,他雖知眾人憤恨緹騎,可也沒想到此次會盟會如此順利。隻聽南漪三居士也在一邊道:“我三人願附莫兄驥尾。”
莫余笑道:“豈敢、豈敢。如果大夥兒都情願,咱們就來個計劃。聽說,六飛衛近日就駐在銅陵未走,估計是為防駱寒。那駱寒駱少俠一劍既出,在咱們皖南地面鬧了個天翻地覆。可惜卻神龍見首不見尾,這十余日,就沒再露面,為咱們皖南地面留下這一大遺憾。”
他一拍腿:“這駱少俠,他怎麽不殺了駐守銅陵的龍門校尉宮胖子再走呢?如果那樣,那才真叫大快人心。但現在他雖走了,他這未竟之事咱們可不能不辦。人貴自立,不能什麽事兒都靠別人。咱們今天就定定任務――風老大與王氏賢昆仲今日會散後就請各回老家重立旗幟,聲勢要做得大些,要動手就動得鋪張揚厲些,這樣聽起來起碼有些氣勢。各位以為如何?三位回去準備後,估計三日之內,銅陵城內就會傳來風聲。那宮胖子分守一方之責任大,雖動不得身,但六飛衛在,少不得要出馬,以求肅平三位。三位請撐一撐,有這一段工夫,我和公書堂曲學士,黃山輕塵子道長,九華派吳道兄,加上林家侄兒就可去完成駱少俠未了之事,殺了宮方那狗都尉,取下他人頭來,讓皖南這塊地方重見天日!”
“這一戰相當重要,不得馬虎。南漪三位仁兄,你們也別閑著,要為風老大和王氏昆仲助一把力。否則,光他們隻怕抵擋不了六飛衛。”
他單單未提石敢當一人,旁人也沒在意。只見輕塵子眉毛一振,頗為興奮,吳道人卻在輕輕咳嗽。
面對緹騎,誰也不敢輕忽。座中林致年紀最小,這還是他要面對的第一次重要的爭鬥,手不由微微發抖。在座的人人面色整肅――這是他們早就盼望的一天。不知事到臨頭,為什麽心裡卻都有點兒空空的感覺。
莫余卻沒有,隻聽他繼續道:“隻是,這事是咱們是代駱少俠行他那未來得及的做的事。殺了宮胖子後,大夥兒怕不好居功,就對外說,是弧劍駱寒又殺了一個緹騎都尉如何?這是他欲以一支弧劍單挑袁老大――然後咱們看袁老大還沉得住氣多久?”
他這分明是要挑撥二虎相爭,移禍江東之計。眾人都是明眼人,誰聽不懂,不由哄然一笑。風烈一拍大腿道:“還是莫余先生這招高。我正想麽怎麽找到那駱寒呢。莫先生此計一出,不怕那駱寒與袁老大不想出來。”
“公書堂”曲雲甫淡笑道:“何況這等殺官造反的事,畢竟不合於律,是要滅門的勾當。雖是朝中勢力之爭,也不能做得太過明顯了。那駱寒駱少俠什麽都不在乎,這名聲索性讓給他吧。”
眾人更是哈哈大笑。耿蒼懷心頭聽得一寒――這就是江湖,這些人也就是武林中人,還是他的國人。
江湖中近年本已有人嘖有微言,說他耿蒼懷武功雖高,卻做不得大事。連他當日練武的起手師傅嵩山劉免對他也屢有此責,但耿蒼懷聞言至此仍不免心中一憤――如果同袍都是如此之輩,那麽不和他們做那些大事也罷!孔子言:以暴易暴、未見其可。那麽、以文家這些貌似彬彬的奸狡小人,以奸宄狡詐之道來易袁老大的剛愎酷烈,隻怕更是未見其可!
只見莫余一正容道:“隻是,行此事前,兄弟還在擔心一件事。”
風烈笑道:“莫先生還有什麽擔心的事?說出來,有這麽多好朋友在場,大家夥兒替你擺平。”
莫余沉聲道:“諸位可知――那袁老大權傾朝野,威壓一世,據我們的線報,他外面依仗的是緹騎,可內裡,其實他最可依恃的實力並不在緹騎。”
不少人還是頭一次聽說。林致年輕,忍不住搶先問道:“那是什麽?”
莫余沉沉地看了眾人一眼:“轅門。”
然後又重重地又重複了一遍:“就是轅門。”
不少人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稱呼,連耿蒼懷久走江湖,也不知道這等江湖秘聞。只見莫余說著就負手站起,立在那荒台邊上,看著渡江之雲,朗聲吟道:“雙車縱橫,七馬連環,左相為禦,右士為驂。以此行道,誰可比肩?以此入世,孰可敵焉?”
然後他回頭沉聲道:“其實,據武林耆宿文府中文昭公所言,在袁老大入主緹騎之前,已憑一己才智,在江湖中網羅人材。這批人或為他門人弟子,或為他親朋故舊。他也就依此獨創‘轅門’一派。這‘轅門’非同於一般武林門派,也不是平常江湖組織,是為了助袁老大完成他入世之願的。門中人據說對袁老大都非常敬重,都到了托付生死的地步。雖然這轅門之中,人並不多,但俱懷異能。剛才我念的那首口訣,據說就是袁老大轅門中人的切口。轅門一共十一人,共有‘雙車’、‘七馬’、‘一相’、‘一士’。握傳左車尉遲渺、右車常衛,俱是江湖中不可多得的人才。這二人武功鋒銳凌厲,少有敵手。袁老大許多對頭,如當年‘一劍三星’的紫薇堂就是他們二人聯手踏平的。連少林、丐幫這等大派,也一向讓他們三分。袁老大與這一門一幫的交道都交由他二人打理。‘七馬’則有鐵騎、狐騎、驃騎、龍騎、飛騎、羽騎、豹騎組成,這七人姓名不詳。但鐵騎主理邊防,狐騎主理情報,驃騎遊騎江湖,龍騎常鎮臨安,飛騎清除異己,羽騎隨侍袁老大,豹騎虎伏湖廣,這種分工我們打聽得還大致不錯。據稱轅門中人已有臥底於各大門派的。其余左相胡不孤,右士華胄,共為參謀。這十一人,俱為萬人之選,一時之秀,尤其對袁老大極是忠心耿耿。我們打探了近十年,也沒探清這轅門中的詳結情形,其組織嚴密可見一斑。”
說著,他一頓。然後猛地高聲道:“可如今,在我們座中,就有一位轅門中人在。我說不放心,就是不放心在這一點!”
眾人先已聽愣,此言一出,在座的人不由齊齊一驚。
風烈與林致一下跳了起來。輕塵子一臉鐵青,猛地站起,左手回探,看都不看,已‘嗖’地抽出背後之劍。劍是好劍,鋒吐青芒,一看便知是百煉之鋼。他劍尖向前微垂,是指向地面,遙衝著眾人的腳,環指了一圈,冷聲道:“是誰?”
他語意如冰,劍鋒上也刹時如凝了一層寒冰,這是黃山絕學“霧冷青松”。看來這輕塵子一身修為,足當得上一流高手之境。
他痛恨緹騎已到如此程度,一有其人,一得其時,定要殺之而後快。說話間,輕塵子劍尖已停止輕顫,語音也孤直如弦:“給我站出來!”
在座的人幾乎都齊聲道:“是誰?”隻有吳道人“嘿嘿”道:“不是我。”
眾人不由都互相戒備,齊齊退後兩步,以防不測。莫余卻盯著一直沒有開口的石敢當道:“石兄,你說是誰?怎麽不站起來?”
當真,座中隻有石敢當沒有站起來。
林致愕道:“不會吧?他是石台大佛寺龔大佛的高弟呀?我和他認識已六、七年了。莫世叔,你不會搞錯了吧?”
莫余冷笑道:“石敢當?龔大佛?嘿嘿!――龔大佛的修為我還不知道!他是龔大佛的徒弟?依我看,龔大佛的修為隻怕還及不上他的一半。林賢侄,你是認識了他六、七年。但肯定不知,他也該就是七馬中的狐馬石燃。他最近動向太多了,否則我們也不會知道。這還是轅門中被我們探明身份的第一個人!”
然後,他負手向天,陰:“石燃,你站出來吧。反袁之盟你也敢來,真不愧好膽色。我們此盟今日就以你的血歃血祭劍。”
那石燃已聞言而起,大笑道:“不錯,我是石燃。”
他知今日一戰已不可免。他本為探聽消息而來,沒想會被認出,當下一掌就向輕塵子劈去。他這一掌居然真就是龔大佛的“大佛掌”。
但莫余說得也不錯,龔大佛自己出掌也沒這般聲勢,修為隻怕還真不到這石燃的一半。
輕塵子一掌當面,須眉皆動,叫了一聲“好”,一劍對誰石燃掌心就刺去。石燃改擊為拍,讓過他這一劍,身子一個倒躍,卻是一招“靈狐入洞”,將整個後背向九華吳道人撞去。吳道人見他縮得似個圓球,雖後背賣給自己,不知是否有詐。他生性謹慎,不就還手,反飄然而退三尺。那石燃見狀,一腿順勢就向風烈踹去,風烈雙掌一揮,就去硬接,這下卻是硬對,隻聽兩人俱是“嘿”了一聲,到底臂不及腿,風烈一連退後了三步。他三人這一招之間互有進退,場中就空了一塊。石燃立在正中,眉眼睥睨,雖遭險境,卻全無懼色,朗聲吟道:“雙車縱橫,七馬連環。左相為禦,右士為驂。以此禦敵,誰與比肩。以此入世,孰可敵焉!”
他這幾句念得神威凜凜,連耿蒼懷聽得都心中一動。隻聽那石燃道:“不錯,我就是狐騎石燃。小小的一個白鷺洲之會,我會不敢來?嘿,袁老大強過你們百千萬倍。憑你們這朽腐之盟,加上文家一群卑劣小人,就想倒袁?笑話!真是笑話!”
說著,他猛地從懷裡搗出一隻信鴿,揮手一擲,那鴿子已被擲入丈許高空,振翅待飛。
林致叫道:“不好,他要報信兒求援!”手裡就向石燃出了手,他使的卻是宣州林家家傳的掌法。石燃一一避過,卻不還手,林致怒道:“你怎麽不還手?”
石燃笑道:“我與你相交七年,也瞞了你七年。這七年之中,你一直還當我是個朋友,你對我有過這分情義,我自然該禮讓十招為歉。”
他口裡說著,腳下避著,手裡可沒閑著――那邊南漪三居士一見他信鴿脫手。他們以暗器名家,當下就齊齊出手,一人一粒鐵菩提就向空中射去。石燃卻一抬袖,“嗖嗖嗖”,以一枝袖箭擊落了三隻鐵菩提。南漪三居士如何肯服?再次出手,鐵菩提,鐵蓮子,鐵三星依次而出,而石燃懷中袖箭似也不少,右臂連揮,將他們暗器一一擊落。他們四個都自負暗器高手,較上了勁兒,都不肯服人,並不互攻,爭的卻是天上那一隻鴿子,鬥的就是信鴿振翅前那瞬息時間。鴿子有知,如知自己生死決於他人之手,不知是否會汗濕白羽?
林致已喝道:“你讓得起嗎?”
石燃笑道:“不讓讓看怎麽知道讓不讓得起?”
他對林致似頗有好感,真的不還手,一邊避讓林家掌法,一邊猶有空踢出一腿,格開風烈擊來之掌。兩人這次又是硬碰硬,碰得“砰”然一響,風老大面色一青,哼了一聲。
這時,卻見輕塵子一彈劍身,“嗡”然一響,口中喝道:“接招了!看劍!”
他到底是名家正派,不肯冒偷襲之嫌。黃山劍法素來高絕,石燃一見之下,已知不可輕敵。他此時已無暇與南漪三居士在空中較量暗器,一揮袖,三支袖箭直向他三人射去,逼他們自守。伸指一彈,已彈在輕塵子襲來的劍脊上。他這一招用得極險,稍有不慎,就不免把手指齊根削斷。但敵眾我寡,他也隻有履險,也隻有履險如夷才能更見高明。他擋開輕塵子一劍,不進反退,身子向後疾躍,退的過程中又向曲雲甫發了一招,還有空對林致叫道:“林兄,十招將完,你仔細。再有三招,我可不再多讓了。”然後,他後背就撞上一顆松樹。
他原是算好的,人一撞上,身子就已順著樹乾直滑了下來。背靠著它面向眾人,似是知道逃是不好逃了,索性架式一整,倚松一戰。眼中望見鴿子已振翅而起,目光中不由就一喜。
卻見莫余這時展開大袖,忽向天上一揮。他一出手,石燃神色就一變,要發袖箭,卻已無及。只見那隻鴿子在空中頓了頓。莫余袖中第二股陰勁兒已到,那鴿子便哀鳴一聲,直墜下來。
石燃面色一冷,知消息難送,援兵已絕。莫余冷笑道:“上了白鷺洲,你以為還能活著出去嗎?”
輕塵子卻不待他答話,已一劍快似一劍,向石燃攻來,把一套黃山劍法使了個招招疾、式式險。那石燃背倚松樹,一步不退,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守也守了個滴水不露。他吃虧就吃虧在時刻要防著旁人助攻這一點,那輕塵子叫道:“今日叫你緹騎也知道知道黃山劍法的厲害。”
石燃冷笑道:“厲害?如果你沒有幫手在側,我十招之前就已把你手中之劍折斷。”
輕塵子怒道:“胡說八道。”
石燃冷笑道:“不是嗎?你十招前以“迎客三式”中的“橫出式”接黃山大八式“鯉魚脊”中的“蒼波躍變”,自以為機巧,別出機心,不知已犯了黃山劍法的大忌。三十年前,黃山知機子就已創出這一變招了,可惜,他這招隻用了一次就死在了大佛老人手下。試問,我如果不理你那一式橫出,左手指以“清平掌”的“上推手”推你的腰,右手再以“折衝指”走坎門上襲,是不是已折斷了你的劍?要不是我防著南漪那三個偽君子的暗器襲我右肋,豈還容你攻到現在?”
輕塵子臉上不由冷汗浸出。他前年才創出此一變招,黃山上下一派叫好,連師傅也頷首微笑,實沒想到照石燃所言――三十年前已有人想到,而且因為這一招已身死命喪。他本待不信,偏那石燃說來絲絲入扣。三十年前,知機子師伯祖是忽然失蹤不見的。但輕塵子也是剛愎自傲的人,不撞南牆不回頭。冷笑道:“武功之道,說得通行不通之處甚多,你休用話語唬我,有本事使來看!”
石燃冷笑道:“小雜毛兒,你少賣乖,我現在防著這批偽君子,可不敢使來。”
輕塵子最受不得激,已怒道:“莫先生,南漪三兄,風兄,林兄,幾位但請旁觀,我倒要與這石頭放手一戰,看他幾招能折了我的劍。”
武林中原來單打獨鬥的規矩。如果單挑,那就不比仇殺,一旦言明,旁人就不好出手的。輕塵子又是黃山派大弟子,在江湖中極有份量,他如此說,自是要依單挑的規矩了。
眾人也要看這難得一見的一戰,都應聲道:“是”。莫余更笑道:“那好,莫某就等著為輕塵道長彈劍相賀了。”
石燃面色一喜,他已估準輕塵子牛脾氣,要的就是這個。他知武林中人最重然諾,話一出口,雖死無悔。輕塵子一言既出,就隻能以一搏一,哪怕為此劍折命損,眾人也不便出手,以損黃山劍派清名。當下笑道:“小道士,你倒硬扎,不信,你重新試上一遍。”
他手下一緩,輕塵子果然是個牛脾氣,劍轉回旋,又轉入“迎客三式”。這三式變化繁多,依次使來,也用了一會兒的功夫。忽然他見有機可乘,“橫出式”既出,馬上轉“滄波躍變”。他這次加意使出,更是轉得又疾又快。那石燃大喝一聲“好”,左手果以“上推手”擊他腰間,右手一式“黑虎搗心”直擊輕塵子心口。輕塵子當時做此招時遍想了各大門派精妙招術,俱有應付之道,知其不可破自己這式新招,卻萬沒想到還有人用這至粗至淺的市井流氓式的招式與自己對戰。要是一般的“黑虎搗心”也罷了,但石燃這招傾力而出,又快又狠。輕塵子心叫一聲“不好”,不及傷敵,先求自保,左手回招相應,要全力接下這式“黑虎搗心”。
大變突來,猝然難防,他右手勁力一虛,石燃左手果以一招“折衝指”輕巧巧地就捏住了他的劍,隻要一使勁,他這松紋古劍、黃山派大弟子的聲名、連同派中聲譽,不免一齊折斷。
輕塵子一閉眼,石燃耳中卻忽聞風聲。他暗罵一聲“卑鄙”。他這裡螳螂捕蟬,萬沒想到還有黃雀在後。他本以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對方人物為顧及武林規矩,此時斷不會出手。沒想對方算計的也就是他這一刻,南漪湖三居士一人一顆暗器――鐵蓮子、鐵菩提、鐵三星,‘嗖、嗖、嗖’地向他左肋襲來,這一招有個名目,叫做“三星當戶”。
好在石燃反應快,左手一攀松樹,人已悠地一下蕩到了樹後。哪想這招敵人也已料到,南漪三居士又是三顆暗器飛來,石燃衣袖一拂,將暗器接過,這時‘公書院’首講曲雲甫一招摺扇也已向他後心點來。石燃本可以以一招“鞍馬式”避過,但他知敵人處心積慮,要的就是這個機會,好逼他使出一招“鞍馬式”。那時自己先機已失,隻怕再也難求萬全。心知此時再不出奇招,必蹈死地,當下仗著腰功硬扎,向後猛倒。眾人萬萬沒料到他此時還能使出這麽一招“鐵板橋”。只見石燃腰身如折,向後仰去,避過曲雲甫那一招,張口就向曲雲甫下陰咬去。這招更是匪夷所思,世上本絕無此一招,曲雲甫大驚,連忙後避,卻見石燃一張口,“脫”地一口痰向他面上吐來。這一吐勢道雖勁,卻不能傷人。但出於好潔本能,曲雲甫一張摺扇,護住頭面。他臉是護住了,石燃卻得此之機,右手直擊他胯下,虎爪一擠,曲雲甫一張臉上五官痛得幾乎也擠到了一起。眾人料不到他腰功如此硬劄,原有打算全被打亂,眼看著曲雲甫一招之下已受重傷,但石燃也沒討好。眾人隻聽“啊!”、“嗯!”兩聲,一大一小,同時發出。前為慘叫,是曲雲甫;後為痛呼,卻是石燃腿上著了南漪湖三居士一記鐵蓮子。
當此之際,他雖重傷曲雲甫,卻已不及再下殺手。右手一揮,傾盡袖中袖箭向南漪三居士射去。他知此時自己鐵板橋在地,最易受到攻擊,一定要逼開敵人,贏得一口氣的時間才好。就在他挺腰欲重新躍起之際,只見天上一黑,一個人影遮雲蔽日而至,正是莫余!
莫余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壓箱底的本領“黑手印”。他一招直擊石燃胸口。這一招之重,連耿蒼懷也不由一愣。
石燃避已不及,一咬牙,雙足一挺,胸口已是一縮,又往前竄了一竄,讓開胸口,竟以最柔軟的小腹來硬受了莫余這開山裂石的一擊,左右雙手卻同時也以“絕命虎爪”拿向了莫余腰肋。
他此招算得不錯,若讓胸口挨那一掌,以硬碰硬,隻怕當聲他就會胸骨盡碎。莫余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快,且這麽肯拚命,得手之際,不由也是一聲痛呼。他雖擊中對方小腹,一招得手,幾乎擊垮了對方,但自己也身受重傷。他雙足用力,奮力躍起,掙脫了石燃左右虎爪,只見雙肋間鮮血淋漓,如一隻受傷大鳥般躍回原地。
石燃腰功也真了得,硬受一擊後,肝脾如碎,仍能勉強彈起。左手袖箭也已傾曩而出,這一次使的是連環箭,南漪三居士‘呀’地一聲,已傷了兩人。但輕塵子這時已從驚愕中醒了過來,一時羞憤莫名,一招“橫山刺虎”,以指一板劍尖,那劍登時彎成個弧形,他身子也同時彎成弧形,然後猛地一松,借那一彈之力,猛向樹後石燃刺去。
他這一招竟不顧有樹,憑著那一彈之力,松紋古劍直透樹身,然後刺中石燃。石燃這時方傾盡余力以暗器傷了南漪三居士,再避不開,隻有讓了讓,但也隻讓開了心口,輕塵子那一劍卻也將他右肩洞穿。
這一劍極重,場中都是會家,知道石燃受此一劍,等於就再無還手之力。
石燃與輕塵子兩人卻都一靜,就這麽隔著松樹面對著面。石燃面色慘然,輕塵子躁怒無名。良久,只見石燃咯出了一口血,低聲喃喃道:“嘿嘿,名門正派,名門正派!”
他口邊竟噙了笑,帶著鮮血,更增慘意。
輕塵子隻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羞惡交爭,知自己已做了武林中人極不齒的一件事。
他一向自視甚高,此時雖然得手,但反似受不了這個結局。忽一抽劍,鮮血就從石燃肩上湧出。輕塵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不及擰蓋,直接用雙指捏碎瓶口,把瓶裡的藥一齊倒在石燃肩上傷口上。那是黃山派治傷靈藥‘玉兔散’,然後,輕塵子苦笑一聲:“貧道有愧!”
他仰首望望天,似是惶惑無地。這一戰,看結果算是他勝了,但他到底是名門之後,越想越愧。忽然手臂一振,一抖震斷了掌中之劍。
莫余叫道:“輕塵道長”。
輕塵子一聲不答,徑直向江邊奔去。他行動狂躁,想來心情極亂,到了江邊,竟不肯停,一躍而起,就向對岸撲去。眾人“啊”地一聲――此時初冬,長江雖然水落,但仍舊寬闊,世上隻怕還無一種輕功可以一躍而過。果然輕塵子躍出不足三丈,人已筆直直向江心落去。眾人又“呀”了一聲。那江水極深,輕塵子轉眼沒頂,眾人都說不出話來。就在這一愕的工夫,只見水花飛濺,一個人影又從江底飛躍而起,直向前撲,帶起一大片水花。眾人又是一聲“啊”。輕塵子這一躍是躍自水中,水中阻力已消了他不少前撲之力,這一撲隻撲出兩丈,重跌入江心。這次時間略長,想來因為水也深了些,他才重又躍起。這次他卻已無力躍出水面,而是雙掌猛拍水面,人才勉強騰起。
也就是冬季水枯,加上他狂躁之中發出的潛能,如此六七次,他才得以一身水花飛濺地躍至對面岸上。
冷水數浸,似仍澆不熄他的心中愧悔懊惱。想是自怨自責過甚,這個清華羽士,竟不顧塵土,一身濕漉漉地絕塵而去了!
石燃眼看著輕塵子去遠。他用衣襟將輕塵子之藥按在傷口上――瓦罐不離井上破――他已重傷如此,但看到輕塵子之狀,心中還是沒覺欣喜,反感到一分慘淡。
眾人都是半天沒有說話。半晌,風烈才嘿聲道:“總之,我不管你是石馬狐馬,今天算是逃不走了。”
石燃微微一笑道:“你看我想逃嗎?”
他一臉譏誚地轉向莫余:“莫先生,閣下到底不愧是讀書人,南漪三位也到底不愧是隱士,還有那個什麽曲學士――風老大和王家兄弟不及你們多矣。他們就想不到利用剛才之機,在輕塵子與我單挑時對我出手,還是讀了聖賢書的反應快啊!隻是,莫先生,石某臨死之前倒有一事相問。”
莫余痛怒道:“什麽?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他人一受傷,也已顧不得風度,隻想把這小子抓住撕碎。
他出身清貴,雖武功高絕,但一向沒受過傷的,這時石燃之傷雖比他重,但他卻遠沒有石燃硬扎。
石燃尖聲一笑道:“我想問的是,你有兒子了嗎?如果沒有,被我這絕戶虎爪傷了兩腎,你莫府隻怕從此無後了。這樣,我雖沒殺了你,也和絕了徽州莫家一般。那樣的話,小子豈不罪莫大焉?”
莫余本正擔心於此。他一直苦志練功,還沒有後人。一聽中的果是絕戶虎爪,心中一痛,幾乎暈去。口裡喝道:“大夥兒上,殺了這小子,還等什麽!”
風烈與王家兄弟應了一聲,齊齊攻上。石燃真狠,如此重傷,並不放棄,閃避還擊,拚殺激烈,連耿蒼懷看了也覺場面之慘,令人不忍目睹。心中暗道:這石燃雖不是正人君子,但觀其所行,倒也頗有豪俠慷慨之處,遠勝於莫余這一群‘君子’。袁老大――袁老大究竟有何能為,竟令屬下之人效命如此?
耿蒼懷動念之間,石燃已又挨了兩拐一掌。他傷了一腿,隻有背靠松樹,但風烈與王氏兄弟也沒得好,被他掌風襲中,退下去撫胸喘氣。
這時,只見林致忽輕輕舉步向前,和聲道:“石兄,剛才你說讓我十招,不知還剩下幾招?”
耿蒼懷一愕,莫余卻眼中一亮,露出一份殘忍之色。
石燃的眼中卻一黯――他早已熟知世道之惡,人心之險,卻也沒有想到……數載深交,夜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啊……
但林致此語隻不過讓他加深認識而已。隻聽他靜了靜,乾著嗓子說:“三招!”
他不怒,語氣卻不由黯然。
林致笑嘻嘻道:“那石兄還讓嗎?”
石燃盯著他的臉,這個白皙清瘦的少年。林致一向溫文,出身世家,他的心思也一向細軟――他不懂他現在怎麽會這樣?
但石燃雖重傷若此,還是不屑食言,隻冷冷道:“還讓,你放馬過來吧。”
別人都不信,但耿蒼懷聽得出那“讓”字背後是一個人對自己所諾的信守與擔負。好多人可能覺得這樣做很傻,但……但耿蒼懷已很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
林致已微微一笑,他知石燃傷在腿上,已避無可避,雙掌一式“平開山門”就向石燃擊去。
他這一式還不敢用全力,因已見到石燃武功,怕他反擊。隻聽“喀”的一聲,石燃胸間肋骨已折了兩根――他果然是“讓”,避不開也讓!
林致一悔,後悔沒用上全力,卻覺石燃雙指已在自己眼上輕輕按了一按。
林致一驚。石燃卻沒用力,隻把一雙眼若譏誚若悲憫地看著自己,看得林致先是慚愧卻因愧而怒起來。
林致退開一步,唇角一抿,又是一招“風起平地”就向石燃雙腿掃去。他知石燃不能閃,他就要斷其雙腿,報他相欺之恨,攻其所不能避。石燃卻全力一躍而起,一掌抓住樹枝以分擔腿上之力,一掌就按向林致肩頭。
他與林致武功相差頗遠,一式之間已按住了林致右肩。他想發力,但忍了忍,一咬牙,還是收回。以他之傷,內力已不能如平日之運轉如意,這欲發還收,胸口不由一窒。他知道林致會下毒手,但不知他為什麽不一招殺了自己,而是要先掃斷自己雙腿,讓自己死得十分淒慘?他只知道如果他處於同樣的地位,他也許會殺林致,但絕不會如此虐殺,讓一個曾是朋友的人死得如此難堪。
這一躍幾乎已用盡他全身的力氣,避開這一招後,他胸裡氣息已亂,心知:第三招他是萬萬避不開了。
林致面上也是陰晴不定,他知道對方為守然諾,已兩次對自己手下留情。他退後幾步,只見石燃面色死灰。兩人的面上都在猶豫,有一刻後,兩人的面上才都是一靜。
林致道:“還一招了,你該還手就還手吧。”
石燃搖搖頭,已懶得回話。
這一招他不還手也一定躲不過去。但,躲不過就躲不過吧,人誰無死呢?反正生太累了,也太委瑣。他目光流眄,望向天上白雲,苦笑了下,口齒輕動。
場中人,包括林致,雖離得最近,也沒聽清他念的是什麽。耿蒼懷一豎耳,卻聽他輕聲念的是:
雙車縱橫,
七馬連環,
左相為禦,
右土為驂;
……
他的聲音是平靜的,耿蒼懷卻心中一慘:這小子臨終前居然還會念起轅門中這句口號,連語氣裡都有那麽一種歸宿感。好象在這輕輕的吟誦中,能獲得一種視死如歸、視生死如從此岸而歸彼岸的率意與安然――袁老大究竟何德何能?!
耿蒼懷不滿緹騎,但也覺絕不能眼看這石燃就這樣喪命而袖手不管。隻聽耿蒼懷忽撮聲長嘯,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功力淺的都忍不住捂起耳朵來。
眾人仰首一愕,耿蒼懷已在這一愕之間躍起。他飛躍極快,撲至樹下就抓起石燃。石燃用力一掙沒有掙脫,耿蒼懷一拍松樹,松針飛落如雨,遮住眾人視線,他也就在這松雨煙茫中帶著石燃躍起而去。
莫余反應最快,撲起要追。耿蒼懷一擺首,頭上鬥笠已如飛鈸一般向莫余削去。莫余一頓,就在他這一頓之際,耿蒼懷已至江邊,他騰身就上了船,然後拔起篙,一點之下,船已劃出一箭。莫余也已追至江邊,耿蒼懷竹篙再一點,船又竄出,莫余便知追不上了,提氣問道:“朋友何人?”
耿蒼懷肚中一笑,索性給他們開個玩笑,回道:“老朽姓錢。”
然後高聲吟道:“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
――且讓他們去找老龍堂的麻煩!
第三章忘機
耿蒼懷把石燃帶到一個江邊破廟,才把他放下來。這石燃也當真硬扎,耿蒼懷要給他裹傷,他竟擋開,自己咬牙接好胸口斷骨,用樹枝夾了固定,又用牙咬開一截衣袖,用手撕下一塊布來,扎住肩上傷口。
耿蒼懷在旁邊站著默不作聲――他出手救袁老大手下之人,本隻是出於一時義憤,救出後,雖不說後悔,卻也實在沒什麽話好說的。
石燃這時抬頭道:“你是誰?”
他的年紀看來也不算大,但卻有一種百煉成鋼般的鎮定。
耿蒼懷淡淡道:“你不是聽到了,我姓錢。”
石燃一笑:“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九姓中的錢姓?嘿嘿,你蒙莫余,可別來蒙我。如果我猜得不錯……”
“你就是中州大俠:耿――蒼――懷。”
耿蒼懷一愕,不知他如何識得自己。石燃已笑道:“我們袁老大提起過你。他說,江湖之中,如文家輩,冒充文人儒士的有很多。”
“可是心中骨中,俱可稱為一個儒人的,卻隻有一個。那就是――耿蒼懷。”
耿蒼懷一愣,他沒想到袁老大背後會這樣評論自己。石燃已笑道:“他說你是江湖上少有的他所敬重的人之一。叫我們如果碰上你,千萬在意你的‘響應神掌’。‘
耿蒼懷振聲一笑。得袁老大一讚,雖沉穩如他,也不由心中振奮。他不欲與“轅門”門下‘七馬’中人多做糾纏,一笑之後,淡然道:“我救雖救了你,卻也隻救得你一時,救不了一世。後有追兵,還需你自己應付,你自己的傷自己留心,我走了。”
說著,他把背一挺――石燃既已認出他,他也就無須再喬裝改扮。那個一直壓在他衣服下的水瓢在他這一挺之下,登時就被掙得塊塊破裂。碎片順著耿蒼懷的衣服後襟跌落於地,耿蒼懷朗聲一笑,轉身大步向門外行去。
石燃卻叫道:“且慢。”
耿蒼懷並不停身。
石燃叫道:“君子以德報德,我要告訴你一個消息。”
耿蒼懷依舊充耳不問,步出中庭。
石燃疾聲道:“我要說的是駱寒!”
他一語方出,耿蒼懷不由就一住步――這世上此時大概再沒任何兩字能給他帶來如此的振動。
他這時就想起石燃剛才熾烈的眼,剛看到時,他的心中就動了一動,自己也不知為何。這時才明白,只因為那一刻,他想起了駱寒,駱寒的眼――駱寒在雨驛中的眼。
在那個困頓的雨驛中,隻有耿蒼懷留意了那雙眼中困頓下的熾熱與那種孤僻的高寒。耿蒼懷印象中大概也隻有那一雙眼有著比石燃更酷烈的熱情。
石燃這時衝著耿蒼懷背影道:“這個消息目前應該還隻有我一個人知道。”
“我接飛鴿傳書,駱寒正在蕪湖不遠。他被宗室雙歧中的趙無極纏住了。我的人見到他們時他們還沒有動手。趙無極與他正向東行去,東邊是采石磯,我估計趙無極是想以“破陣圖”困他於采石磯畔。”
耿蒼懷神色一振――采石江邊李白墳?――趙無極?連這等人物都已出手,此時的江南,真可謂風雲際會了!
耿蒼懷還是沒有說話,走出山門,向遠處的江上望去。白鷺洲已然難見,一空如洗的天上,雀鳥無蹤,只見亂雲飛渡。
耿蒼懷的感覺卻隻有兩個字:亂起。
――亂起江南!
這時,還另有人在說起駱寒。
那是在去鎮江的途中,趙旭與趙無量的對話。
趙旭問:“大叔爺,大家都說,駱寒十四歲那年曾於南昌騰王閣連鬥‘宗室雙歧’與‘江船九姓’中多人。那天,你也在嗎?”
趙無量正抬首看天氣――天色清寒,看來霜降不遠了。
他搖頭道:“不,我不在,你三叔爺他在。”
“他在閣外的江上。駱寒那一戰鬥的是九姓中劉、陳、柴、石、王、孟六姓人家中人。”
“這六姓之中,不乏高手,但要說江船九姓中精英全在,也未免誇大了。”
趙旭的眼睛發亮:“那,他勝了嗎?”
他似為自己的急切有些不好意思,才又加了一句:“最後誰勝的?”
趙無量淡淡道:“你三叔爺離得也遠,也不深知結果,隻知這六姓中人後來絕口不提騰王閣中一戰與駱寒其人。”
趙旭的臉就更紅了:“那我們這次去鎮江幹什麽?”
趙無量笑道:“你三叔爺那麽忙,咱們也不能老閑著,去瞟住袁老大吧,適當的時候,且做個添柴之人。”
趙旭一愕:這添柴之人要添的是什麽柴?
那日,駱寒劍退三大鬼後,是在於寡婦酒家邊上上的岸。上岸後,他還去店中吃了飯,要了一尾魚。他看著那魚不斷翕張的口,始終沒有下筷。他隻是覺得有一點累,這兩月多來,他為劫送這筆銀子,用了不少心。緹騎難纏,他也絕不似旁人眼中那麽的省力。如今,事成之後,他有的倒不是喜悅,而隻是疲憊。
吃罷飯,天已黑透。黑夜中,他就騎著駱駝,沿江又下行了五裡。偶有江船漁火,點綴江心,那一點點光明並不能照亮什麽,倒顯得足下的野徑越發黑暗了。好在他的駱駝眼力好,稍有微光,就可看見。所以路雖崎嶇,卻也沒失過蹄。
行了近五裡後,小路分岔,駱寒見到了塊界牌,遙知前面有個市集。他並不催駝前趕,也不打算宿店,找了顆大槐樹,下了駱駝,尋了根大樹杈就一躍而上。樹枝上也頗多寒露,他並不在乎,和衣臥下。他身上穿的衣服本已濕透,卻並去不生火烤乾,一個人仰望天空發呆。天上無星無月,四野闃寂,隻有風透重衫,於濕冷中給他一份難得的痛快。
後半夜天冷,他下了樹,蜷縮在駱駝腹邊睡著了。那駱駝的毛頗為柔軟。駱駝的體溫烤幹了他的濕衣。駱駝的鼻息也是濕熱的,有節奏的,象是這人世間難尋的一點安然與依靠。第二天破曉,有農人牽牛下田,路途經過。見那棵大槐樹下,一個黑衣少年正縮著頭靠著頭大駱駝酣睡。聽人腳步響起,那駱駝就醒了,卻不即刻起來,象怕驚醒那少年,由那少年酣睡。睡夢中,那少年露出幾聲清酣。
以後幾天,駱寒行行止止,一路順江而去。路過荻港時,甚至有興到江邊米公祠去看了一看。悶了他就折上一片樹葉吹哨子玩。
他專揀小路走,越是崎嶇泥濘處他越是喜歡,虧他有那麽頭好牲口。可這卻苦了一個人――這些天,從於寡婦酒家起,卻一直有個人遠遠綴在他身後。那人似個釣叟,土布衣裳,手裡握個釣竿兒――苦的就是他。
也是,他這麽跟人未免太過明顯,何況駱寒走的路上住往無人,買吃食都難。過了一兩天,那老者不知哪裡找了條船,在江中陪著駱寒走。駱寒似全然無知,由他綴著,緩緩東行。
初冬的江南是一副洗盡鉛脂的畫。你看看那江,水色清瘦;再看看冬小麥那一點點破土乍出、欲語還遲、連不成片的綠意;還有岸芷汀蓼和江邊老樹――才知,藏在江南春夏之日明麗豐秀背後的,還有這樣一份峭瘦。有時天上微微落幾點雨,霏霏灑灑,隨風斜墜,江邊的樹乾就濕了一層皮,變成黑色的了。那些枯枝硬杈,或屈曲、或虯結、或盤、或刺,常於無意處――某一個江灣路首,跳入你的眼簾。橫似抹、直似削,宛如劍意。駱寒最愛看的就是這些,常常盯著一截枯枝會盯上半天。這冬日的樹,與春日的堤柳垂金、風拂萬條之味相去甚遠。駱寒得之,若有會心,但其中意趣,就無法言傳了。
船上的人看著他,這麽個殺緹騎、劫官銀、結怨袁老大的塞外少年,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在此刻仿佛都已被他拋在了腦後。過去傷袁二對他是已完結的事,明年鬥袁老大是還未開始的事,而現在,是今天。今天,他駱寒――正單人孤駝,行在江南。
江心船中是一個老者,科頭跣足,白發蕭然。他就是趙無量的堂弟趙無極,在江湖上與趙無量合稱“宗室雙歧”的,也同為帝室之胄。他的長相卻與趙無量相去甚遠。他的正名本不叫無極,而叫趙橡――如趙無量,本名也不叫無量,卻是叫趙杞,兩人均是因為流落江湖,自慚為宗室之恥,才棄本名不用,而取舊日東京王府中‘無量堂’與‘無極軒’的名以之為號。
趙無極臉頰瘦削,面貌清臒,也不似他堂兄趙無量那麽看起來狡睿多智,但頗有出塵之概。他二人之所以有“宗室雙歧名士草”這句外號,是因為頗得乃兄乃叔――徽欽二宗的遺風,善長書法。趙無量工於隸篆,趙無極則寫得一手好瘦金體。他兩人經歷不同於其它王子,少遇名師,又承家學。齊眉棒、太祖長拳,俱是從小修來的技藝。也是仗著這身武功,才得以在“靖康之難”中,僥幸得全。南渡之後,憂苦備嘗,功夫更是突飛猛進,故才有“宗室雙歧名士草”一句盛傳江南。到此時,兩人息隱已近十年,誰會想道,今日這趙無極又會重出江湖,而且盯上了遠路而來的駱寒。
趙無極是個嗜武之人。他想練劍之人總該時時磨礪、日日勤修吧!就想看看駱寒練劍。偏這一路上駱寒不是登皋觀雲,就是倚松閉目,一路上偏偏連劍把都沒摸上一把。可憐了趙無極,日思夜望,連劍芒卻都沒有看見。一連三日,駱寒之心似全在那頭駱駝上。――前些日忙,他沒空管這頭愛騎,這時得了空,一天之中,他要把那駱駝的毛梳上不知多少遍。可是他那駱駝長得太有風骨,無論他怎樣梳理,那駱駝雖添神慨,卻仍舊長毛聳亂,並不好看。
趙無極卻也算見識了駱駝的耐力。以駱寒的脾氣,行止無定,有時一趕夜路就是一宿,有時卻會在一個地方好久發呆,趙無極卻絕沒見那駱駝稍有疲憊。
那駱駝似對江南的草料頗不滿意,幾日下來,除了飲水,沒吃一口江南的草,倒是駱寒隨身帶的乾糧常常分給它一半。
這日,駱寒又停駝休憩,趙無極也把小舟停在了江灣。雖在途中,他也自規劃得不錯,去艙中搬了一小壇花雕,拍開口,取了一隻自斟壺,倒滿,又取出一隻酒杯,銀的,鏤空雕篆,相當精致。另倒了一碟花生米,一碟乾白魚,一碟五香牛肉干,擺在船頭,用來佐酒。趙無極是個飲食講究之人,前幾日他時時觀察著駱寒。駱寒吃乾糧他也吃乾糧,好久沒有好好吃上一口了。他流落江湖後,好多事都已不太講究,但飲食依舊精致。隻他那一碟花生米,一碟白魚,一碟牛肉干,雖簡簡單單,卻是專請名廚加意烘焙出來的。連器具也還是開封舊物,不脫皇家氣派。如有人看見這麽個老叟,衣著簡陋,於此臨江荒野處,所用器具卻如此精致,隻怕不免驚猜。
他還沒開始吃,忽見駱寒站了起來。他一愕,以為駱寒要走――這可是跟丟不得的,忙也準備好跟著開船。卻見駱寒所行不是去別處,而且衝自己小舟而來。趙無極心中一愕,正不知駱寒是何打算。駱寒已走上船頭,坐了下來。只見他提起自斟壺,握住甲板上銀杯,就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首喝了下去。潤了潤喉嚨,然後伸著夾菜。只見他一樣樣嘗來,似頗喜那碟白魚,連連動筷,也自己給自己頻頻斟酒,閑散自適,好象在自己家裡一般。最後他吃了趙無極一個風乾饅頭,趙無極以為他有話要說了。等了半晌,卻見他飲食已畢,拍拍身站起,一句話沒說就上了岸。直到他走到樹下閉目歇著了,趙無極才從錯愕中醒過神來。看了杯盤狼藉的甲板一眼,不由好笑:嘿,你倒會取巧,我弄了半天,倒全成了為你忙活的了。
他出身帝王之家,後來又流落江湖,什麽人沒見過,卻還從沒見過這麽一號人物。那駱寒在樹下閉目養神,趙無極卻不由把他盯了半天。
以後七、八日,都是駱寒一停駝,趙無極也就停舟。方方準備好吃的,他駱老兄就來了。還是不說話,撿滿意的吃了就走。一開始趙無極還覺得愕然,其後覺得可笑,再下來不由就有點不平――自己這麽操舟相隨,竟不是跟蹤,而是成了他一個不需花一文錢一路上卻予取予求、做飯打雜的仆役了。所以那日早飯備好,趙無極就故意不泊江邊,卻停在江心離岸有五六丈遠,捅開小泥爐,燃起松柴,炊煙升起,加意做起一道江水小白魚來。心裡想:這次看你怎麽辦?
沒想他才才飯熟,駱寒已走至江邊,趙無極心中暗笑:“這次你總該餓上一頓了吧?”沒想那駱寒向江心望了一望,又抬頭看了看,忽然一躍而起,盤旋直上,直抓向江邊一棵老榆樹。那老樹極高,駱寒身法漂亮,如禦氣薄風、摶扶搖而上,這一躍躍起竟足有兩丈有奇。才夠到一根樹枝的枝尖,他就伸手抓住那樹枝。那本是根中等粗細的枝杈,駱寒用力一沉,那樹枝登時被壓得彎成了個半圓。然後駱寒一松勁,樹枝登時向上反彈,駱寒人也就如彈弓上的彈子,隨樹枝彈出,滴溜溜直向船上撲來。
這時已近正午,江面上微熏初起,他展開雙臂,竟似可順氣流滑翔一般,轉瞬而至,斜斜落進船艙,趙無極不由叫了一聲‘好’――這駱寒的輕功果然自成一家:翔如紫燕,躍似蒼猿。趙無極知那榆樹木質並不柔韌,駱寒竟可用手一搭就把它壓成半彎,卻又不斷,以借那一彈之力。這一手用的就非隻輕功,而是一手不俗的內力了;其後他在空中禦氣盤旋,其氣息的掌握,更需機巧。趙無極雖見聞廣博,卻也不明所以。但那駱寒揮灑自如,於一躍間已顯露出三種極高深的武學關竅,趙無極不由看得其樂洋洋,眼界大開。回過神來時,只見駱寒已坐在船頭添了一碗湯,慢慢吃了開來。吃罷,又坐在船首停了會兒食,才抓起船上一隻竹筒,向岸邊一擲,那竹筒貼水而飛。駱寒身形一拔,一躍而起,單足點在那竹筒上,一筒飛渡,轉瞬登岸,隻留下那兩尺余長的竹筒顫巍巍地插在了岸邊。
以後這一老一少時常就如頑童般相互鬥法。一開始還互相陌生,日子久些也就熟了。雖不說話,卻好一日,壞一日,每天都有些新鮮。――好的時候,趙無極就把船搖至岸邊,加意做飯。他手藝不錯,是嘗過美食的。這時加意做來,每每能夠別出心裁。這一帶又為魚米之鄉,江中之魚,岸上之菜,一樣比一樣新鮮。到不高興時,趙無極就把船停在江心,更加用心做飯,好讓那野蔬江魚,香飄十裡,眼氣駱寒。那駱寒倒成了惟一的食客,他吃時雖不說話,但眼神之中自有反映,好不好吃都看得出來。隻要他眼神一亮,覺得滋味鮮美,趙無極就不由心中大樂;但若他不動聲色,味同嚼蠟,趙無極就似受了極大侮辱一般,心中萬般難受。下一頓做菜一定要做好,以挽回這個面子來。
有時,那趙無極把船停在江心,卻也是越停越遠。但每次也隻遠出半丈,不更多也不更少。他知駱寒輕功卓絕,是有意考校他的極限。讓他吃驚的是,駱寒一撲,竟可撲至四五丈遠,加上借力蓄勢,轉換身形,以樹枝竹林加勁,更可撲出七丈之遠!這一手輕功,據趙無極所知,江湖之中,除了龍虎山上第九鬼“魅影”孫風外,隻怕無人能比。趙無極嗜武成性,偏碰著駱寒這麽個耐考之人,自覺有趣。那日,他試出七丈距離隻怕已是駱寒的極限,故意還要把船挪遠一點,卻不再是半丈,而隻挪了三尺。他在船頭洋洋自得,駱寒看到,微微一笑,卻象並不為難。他還是借樹枝之力,一躍撲出,不過才過七丈身子果然就已下沉――但他本弓著腰,這時腰一挺,整個人在空中位置雖沒動,但他的手又往前竄了一尺多一點。就憑這一竄,他的手指已搭上船弦,身子卻也要平平的拍在水上。好駱寒!兩指用力,人已蕩了起來!只見他團身而起,在空中一連旋了三個圈,才落向船舷內。趙無極也是看得眼花繚亂。因駱寒這一翻已盡全力,氣息未免不調,落下之勢頗重,船小不穩,被他這一震,雖不至翻,但隻怕爐上的湯要潑了。趙無極可舍不得,就伸手向駱寒腋下一托,兩人相視一笑,把早起時為一隻沙鷗鬧的意見全都笑散。
第二天,趙無極又把船移遠數尺,要看他怎麽辦。哪知飯熟時駱寒看也不看,卻拍了拍那頭駱駝的頭,貼在它耳邊耳語了幾句,那駱駝便站起,趟入水中,冉冉泅來。
卻見那駱駝到了船首,叨起兩個饅頭,往回就遊。趙無極愕住,驚愕中,那駱駝已上了岸。駱寒從它口裡接過饅頭,也不嫌髒,張嘴就吃了一口――趙無極不由駭笑:一笑這少年真的是與這駱駝同食共寢,二笑那駱駝竟象真的聽得懂人言。等了一會兒,駱寒似覺沒滋沒味的,剝了塊樹皮,且指甲在上面劃了幾劃,交給那駱駝嘴プ×耍讕汕鏊鵒斯礎
趙無極接過樹皮,見上面隻草草地劃了兩個字:“菜來”!不由失笑。反正那駱駝的背寬而且厚,趙無極就取了兩碟菜放在它背上,由它載著回岸。
如此逍遙,將近十日。十日之後,兩人到了馬鞍山前。
這塊地名叫采石磯。兩人到時,已是晚上,余霞如錦,映江成燦。趙無極漁樵十載,也少見這般美景,真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看著這般景致,讓人覺得,終老此鄉也是心甘的。他飯熟時,駱寒依舊上船來。兩人靜坐開飯。
這十余日下來,趙無極雖未忘彼此身份,卻已覺兩人象是朋友了一般。他這一生少有朋友,但和駱寒在一起,他似已忘了自己的年紀,隻覺得如鷗盟鷺友,兩無嫌猜。
飯吃罷,駱寒卻一時沒動,並不回岸。趙無極也就不慌收拾。兩人看著那晚霞,只見它攤綃鋪錦,讓整道江水似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良久,駱寒忽道:“我要過江了。”
趙無極一愕,還沒反應過來。
駱寒望著天際彩霞,那麽豔,那麽絢爛,但只等日頭一沉,它就會馬上屬於昨天。
而明天呢,明天的晚上,誰知會是什麽樣的雲彩?說不定會變成沉甸甸的陰霾。今天,也許是屬於他們――他和一個老者的最後的晚霞。
萍蹤際遇,偶然會心,人生交遊,不過於此。
駱寒輕聲道:“我是必須要過江的了。”
他聲音中微露感慨。
趙無極聽到這第二遍時,似才明白過來。他也看向彩霞,不說話。他一生際遇之奇,不計其數。但和這樣一個少年坐在一艘舴艋般的小舟上漁樵共渡,吃了十余天的飯,其中風味,真宛如傳說。但無奈所有傳奇都是不長久的,那個少年桀驁不馴,而他自己,也是這現實社會中的人。在這個現實的社會中,不只有晚霞、江水、孤舟,還有一場場你無法拋卻的爭鬥,有很多謀算,不可不為,無法拋開。
他知道駱寒的意思,他說要過江並不是要自己渡他過江,而是一早就猜到了自己跟蹤的目的。他有那麽一頭識得水性的駱駝,渡江應該對他來說並不為難。想到這兒,趙無極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歎氣是一種心靈的停頓。趙無極那一口氣歎得長長的,因為那一刻,人的心情是放松的,可以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問。――長到他希望可以永遠不把那些功名利祿,世俗紛擾再度想起。
然後,他才開口道:“看來,我不得不攔你。咱們兩人同舟共飯的緣份看來也盡了。”
他輕輕搬著手指頭:“南渡之後,算起來,我老哥倆兒已退隱了一十有七年。我們不想隱退,二帝北狩,家國破碎,我都不知道這十七年我們怎麽過來的。但袁老大、袁老大壓得我們太緊,我們沒有機會。我堂哥無量比起我來,還要熱衷一些。但就算是我,也知道他心中那份痛苦。日日江風漁火,漁樵耕讀,看似隱逸,其實,怎能息我胸中一點入世之心,叱吒之願!在我們老哥倆兒心中,那一股忿火就從來沒有熄過。”
說著,他拍拍甲板:“小朋友,我與你這十余日,駝船共路,我才算終於嘗到了些隱逸之趣。我幼習書法,常以名家詩詞練字,也算讀過不少詩,但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什麽叫‘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說著一歎:“又是什麽叫做‘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他話說來平淡,但很艱澀,看來句句出自真心。這時,他向西望去,一天晚霞下,他們一路曾經的來路似都遠了,淡了,就有如這一路劃入水中的漿,漿過之後,水無余痕。人生,人生中那些小小的放逸和快樂也都如是吧?那些朝來采槿、露中折葵,路逢農人、買菜換米的事;那些一逞輕功、一逞廚藝,鬥趣胡鬧的玩笑;還有那些野蔬充膳、落葉添薪的清淡相對……如今都已恍如一夢。
這一夢醒來,現實中,他與這叫駱寒的少年,不得不面對這一戰,也不可能不有衝突。因為,趙無極理理自己在晚風中的蕭蕭白發,他的時日已不多了。‘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大丈夫不立功業於在世,不登要津於當途,這場人生,豈不白走一趟?
他看向駱寒,整頓好自己的傷感,平靜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南本是一灘死水,幸你東來,一劍攪渾。站在我的立場,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就這麽逸去的。”
“我不是要與你生死相搏,但我起碼要困你七日。不只是我,整個江南不知有多少人此時要借你這一劍。七日之後,大局已現,到時你想走也走不得了。”
“其實,這對你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以你之能,埋名塞外豈不可惜?現在正是個好機會,隻要你抓住,有很多勢力可以為你所用。你也未嘗不可以異軍突起,自豎一幟。我們隻要你領頭與袁老大一戰,拖住他,拖住他的精力,大家就都有機會來個局變江南。”
駱寒淡淡道:“如果不呢?”
趙無極道:“那小老兒就隻好出手了。”
駱寒已站起。他的左邊,霞光一綻,照亮了他的左臉。那是一種秀硬的輪廓,雖無聲,但那輪廓似已說出他所有想要說的話:他要自己的生活,不要所有的牽扯與羈絆。他不要勢力,也不要為人所用,隻聽他靜靜道:“那、戰吧。”
耿蒼懷一路疾趕,來到采石磯邊時,隻用了兩天。
江邊空蕩蕩的,他到江邊時已是子夜――十一月初三,天上似有若無地掛了一彎細痕,那就算是月了,眼力差的人幾乎都看不見。
細月如絲,月下的江邊,卻什麽也沒有。沒有駱寒,也沒有趙無極,耿蒼懷只看到了一條船。
這條船之所以引起耿蒼懷注意,是因為它孤零零地停在離岸邊四丈處,甲板上器物散亂。
耿蒼懷喊了一聲,船上也沒有人。他躍上船,見船是被一支竹篙釘穿甲板釘入江底泥中的,所以連日以來,都沒有被衝走。船中已進了半船水。甲板上,杯盤狼藉。看用具,都是銀的,工藝精美,似是中都舊物――看來石燃說的不錯,船的主人隻怕正是“宗室雙歧”中的趙無極。
耿蒼懷掏出一個火摺子,迎風撚亮,在船中細看了看。他的眼尖,一掃之下,已有所發現,然後他又躍到岸上看了一看。岸邊有一個足印,印在一塊硬地上,把一截樹根都已踩斷――那腳印頗深,已進了一半水,耿蒼懷點點頭;他又躍入船中,船艙中卻少了一根頂梁,象是被抽出的。艙已浸水,耿蒼懷彎腰在水中撿起一個杯子,一個銀盤。杯子已裂成兩半,盤子上則有一孔。耿蒼懷揣摩當時情景,這船上似曾有過一戰。如果是的話,那先出手的一定是趙無極。因為甲板上有裂紋,那裂紋是順著木板的原有花紋絲絲裂開的。駱寒不會這樣的出手――這樣的出手別無二家,分明是當年陳摶以一手武功換得宋太祖一座華山的“鼎鼐真經”。看來是趙無極是要逼駱寒上岸。
他不想戰,他隻想要纏住駱寒。
駱寒果然上岸,岸上才有那一個瘦深的腳印。他一上岸,趙無極大概把船撐開,駱寒卻一躍而起。趙無極船撐出四丈,駱寒已又跳上,以竹篙釘船於江中。江中水深,那竹篙露出甲板外也就不足一尺。然後駱寒出劍,趙無極不及還手,這是駱寒的劍意――乍然出手、無人能料。趙無極以杯擋、杯裂,以盤擋、盤透,然後趙無極才有暇從船艙上抽出他太祖爺舉以興兵,名聞天下的齊眉長棍!
隻是其後怎樣?耿蒼懷看著岸上草跡,兩人分明沒有上岸。可船上也沒有痕跡,這兩人到了哪裡去?
耿蒼懷苦思不解,有些焦躁。他也不知自己為何焦躁,除了袁老大托他帶信給駱寒外,他應該與這事毫不相乾。就算他在困馬集欠駱寒一個情,但此前遭他使嫁禍,被緹騎纏殺近兩個月,也該扯平了。但耿蒼懷還是忍不住關心駱寒。
他不是擔心他的武功,而是對付趙無極這等老狐狸,有時,光憑武功,是遠遠不夠的。
他抬起頭,想起他那日走出山門後石燃的話:“你必須找到駱寒,他也必須出面。十年來,還無一人可撼動緹騎分毫。如今,他一出手,可知有多少人會趁勢作亂?就是我們七馬中,飛騎已傷,鐵騎已喪,驃騎盧泠哥也無消息,估計都是文家趁勢出的手。估計他們的人也沒好。我們袁老大已經發怒。駱寒這小子,他懂什麽大勢?他一劍縱橫,做完就走。嘿嘿,可如若不殺他,又該怎麽平息這江南之亂?”
忽然,耿蒼懷聞得一聲駝鳴,悠長嘹厲。如此靜夜,聽之令人神顫。耿蒼懷一振,那聲音就象是駱寒的駱駝發出的。他身形躍起,循聲尋去,沿江直行了四五裡,只見江流忽轉,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山。那山體勢橫出,逼得那江水向左轉去,山下二水中分,也就留下一處淺淺的沙灘。那駱駝正是在那沙洲上悲鳴,毛色蒼草,骨骼聳峭,正是駱寒騎的那頭。
耿蒼懷一愕,卻不見他的主人身在何處。只見那駱駝俯首聞了下那江水,然後又是仰天嘶鳴,聲音哀厲。耿蒼懷心中一靜:駱寒倒底去了哪裡?趙無極又去了哪裡?
以駱寒之一劍孤險,趙無極無把握不會出手,他又憑什麽自信可困住駱寒?
其實耿蒼懷所料的倒大半沒錯。那日,趙無極抽出齊眉棍後,他與駱寒兩人就靜住,一在船頭,一在船尾。趙無極也不願獨攖駱寒一劍之鋒,半晌才笑道:“有本事你就追我到水裡。小老兒在水裡可是可以泡上四天四夜不吃飯的!反正我也不是要勝你。我不是袁老大,勝你是他的責任。我隻是要纏住你,要你過不了江,先滯留於此再說。”
說著,他哈哈一笑,連人帶棍,一躍入水。
駱寒一愕,沒想這老人會用上這招,其實未免無賴。他雖藝高膽大,但十余日交往,已知這趙無極必是個高手。自己這次南來,所遇之人,除耿蒼懷外,論武學修為,怕以他為翹楚。有他在水中,自己如騎駝渡江――自己倒罷了,駝兒可是自己心愛之物,可不能讓那趙無極傷了。
他沉吟一會兒,就待退回岸上,趙無極卻一躍出水面道:“駱小哥兒,我知你來自沙漠,化外之人,隻怕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麽多水。怎麽?不敢下來?”
駱寒明知他激將,冷笑了下,終究少年氣盛,冷笑道:“水戰我又怕你何來?”說著,長吸了一口氣,雙足一頓,輕輕躍起,宛如空花幻影,鑽入水中,竟毫無聲息。入水前,他已招呼駱駝獨自渡江,他要在水中相護。
駱寒一入水中便睜眼,然後便覺不好,水中似已布下了什麽帶刺激的藥,直要刺痛他雙眼。他隻有閉上眼,但已看清了趙無極的所在。只見自己入水後,他卻在往水面上竄。駱寒一挺腰,雙足一踏,往江心一竄,便出了兩丈開外。他知道趙無極必會跟來,江水流動,下的藥不能持久,他不懼趙無極這一點。沒幾下他就遊到了個江水清澈的所在,才重又睜眼,已看見自己駱駝的四個蹄子在不遠處搖擺。
這時,卻見趙無極也遊至距他不過三尺之處。他兩人全身浸在水中,俱不肯冒出水面。那趙無極咧嘴對他笑了下,雙手不住衝駱寒比劃。駱寒還不明所以,卻見趙無極已向下沉去,盤膝坐向水底沙地上。他雙足疊加,把齊眉棍向江底一插,伸指在江底沙地上寫道:“坐。”
要知長江之水本就湍急,加上水的浮力,想這麽隨隨便便在江底安坐實在是件大難之事。駱寒一哼,知趙無極要和自己比靜力,也沉到底,自顧坐下。他坐的姿式與趙無極卻不同,不是盤膝,而是一膝平放,一膝豎直,趙無極一愕,知駱寒這別是一路練氣法門了。
只見他又伸出一指,在水中沙地上劃道:“咱們較量較量氣息如何?看看誰比誰先奈不住,氣長者勝。看誰忍不住要先浮上江面。”
駱寒知道,其實趙無極露的這手最難的倒不是水底靜坐,而是他在江底沙灘上寫的那幾個字。水衝沙走,江底沙灘本來一慣平滑如鏡,要想在這水流中在這沙地上寫字並讓人看到字跡,那確是非同小可。非得苦修數十年的先天真氣才辦得到。其實趙無極這下入水,也是事先算計好的。他知駱寒的武功路數近於輕俊偏疾,在岸上,除了袁老大外,不知有幾人能擋得他一劍之鋒。當年南昌騰王閣,駱寒年僅十四,自己就在閣外船中遠觀過他與江船九姓中人的那一戰。那一戰至今在趙無極所目睹過的江湖高手百余戰中,也當得上“觀止”兩字。這十來年過去了,駱寒想來更有進益。
但在水中就大不相同了,以駱寒身法之‘輕’,隻怕難於在水中定住;而其劍勢之“俊”,有了水的阻力隻怕也難以英發;至於“偏”之一道,在劍中本為奇招,但江水之流、瞬息萬變,帶動劍鋒,起落之間,隻怕差之毫厘,去之千裡;而論到“疾”,有這水的阻礙,想來也必大打折扣。
而他自己,自幼勤修“鼎鼐功”。這門內功宋太祖號之為‘當朝一品’,視為宗室之寶,自然也就非同小可。這氣功出於道家。當年陳摶老祖就是以此功秘訣三百一十有七句換得太祖皇帝華山一座。這門功夫外求其重,內就其虛,而其宗旨要竅,則歸於“上善如水”四個字。這四字原出於老子《道德經》,隻此四字在鼎鼐功歌訣中就前後往復出現不下三十余次。趙無極對這套功夫勤修頗苦,私心忖度,陳摶傳這套功夫與太祖,絕非隻為換一座華山那麽簡單,隻怕是以武功為諫勸:上善如水,上兵伐謀――關連的也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所謂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之。
趙無極對付駱寒這招,真可謂“以己之鈍,擋敵之無鋒”,正合了道家武功的大關旨。
只見趙無極這時又以指劃字,笑書道:“你敢不敢?”
卻見駱寒眉毛一挑,他在水中無法說話,內力修為也不是趙無極這淳和豐沛的一路,難以在江底沙地上成字,卻猛然出劍。他並不是用劍在沙地上劃字,而是伸臂在水中揮轉,隨他劍勢,他劍尖上漾起絲絲尖細水紋,仔細看去,卻也成字。卻是――“比吧!”
趙無極一笑,調了一口氣息,雙目微垂,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竟打起坐來,似要在水底坐上一年一般。
他這門內功基於道家紫府先天真氣。道家功夫原以自身為一宇宙,其中之呼吸吐納遠非常規。練至極處,皮膚每一個毛孔都可以與外界互納吸吐。只見趙無極坐到後來,腰間腰帶在水中自動松開,一身衣服也在水中飄散,看上去寬松舒適。他的眉毛隨著氣宇的調息也漸漸展開,面含微笑,肌膚松弛,很快已進入物我偕適之境。細看他皮膚四周,竟似有極細微極細微,肉眼幾乎難見的氣泡輕輕泛起,隨生隨滅。他本來神貌平常,又是一身漁夫打扮。但功到深處,只見江水之底,微光之中,趙無極須眉飄拂,衣裳輕暢,其形其勢,隱現一派宗師風致。
駱寒好奇地看著他。他自己的氣息也極長,曾在青海湖中苦練過三個冬季,一度為之皮膚龜裂。但到底比不過趙無極這種沉澱千余年的道家養氣工夫。漸漸過了一盞茶工夫,趙無極的氣息卻是愈來愈舒暢,只見他伸手在沙上劃道:“閑來無事,且待我練練字。”
頓了頓,又寫道:“前人書空咄咄,今日我水中書沙咄咄,未知孰人更有風致。”
他意興閑雅,竟有心思說起笑話來。接著,他大袖一揮,果然在水中揮灑開來,橫起豎收,竟真的寫上了字。一起筆卻是東晉王的《伯遠帖》。其筆意之放縱,姿態之酣勁,駱寒雖不懂,也感覺得出。庵主
駱寒一開始隻當他真在寫字,不一會兒,就覺出身邊水流變異。趙無極越寫越快,那水流也就在駱寒身邊越繞越快。這種以水流乾撓氣息之術就完全是道家法門了。然後趙無極手下忽然一緩,竟又學起了唐人小楷,嫵媚端正,一筆一劃,一絲不苟。他的鼎鼐功本自水中練得,為的是體會‘上善如水’那四字的精妙。而他這書法也是他練功時的別得心傳,寫到後來,趙無極宛如水晶宮主,飄飄欲仙,恍惚非世上之人。駱寒卻面色漸紅,一口氣憋不住,終於吐出來。
見駱寒吐出長長一串氣泡,趙無極喜不自勝,正要在沙地上寫“你輸了。”卻見駱寒吐氣後臉色反平靜下來,張口含住一口水,良久吐掉,再含一口水,又吐掉。雙手抱單膝,洋洋然行若無事。趙無極一愕――隻聽說極北之地達斡爾人善長水中換氣之術,以便冬季北海捕魚。這少年所行,似乎就是那種異術,隻不知他是從何學得?
只見駱寒已收了劍,伸一指在水中劃道:“這麽比,咱們不知要比到哪年哪月?”
趙無極就是要拖住他,才不在乎時間長短。伸手書道:“良朋難得,小老兒難得得你這一忘年之交,水底靜坐,豈不遠勝塵海操勞?我年紀已大,余日不多,我都不急,你急什麽?”
他兩人俱是劃水傳意。駱寒寫到最後一筆,趙無極才覺出一股水勢向自己眉間暗湧而來。駱寒以指為劍,意不在字,而在劍意。
趙無極張嘴欲哈哈大笑,張開嘴,才發現是在水中,隻能喉頭做勢“咕咕”兩聲,以示大笑。以左掌劃了“哈哈”兩字,化解開來駱寒攻來的那一招。
只見駱寒又寫道:“你為什麽一定要留住我?”
趙無極一愕,但駱寒筆筆皆如劍勢,疊遞而來,不容他遲疑。他也以掌劃字,回道:“因為我要看你和袁老大鬥上一鬥。”
“不只是我,江南武林,不知有多少人翹首等待這一戰呢!”
駱寒不再說話,隻是或指或點,一招招攻來。趙無極就繼續以掌為筆,架開他一招招森然來勢,左手卻在沙上寫道:“你可知,袁老大在江南武大,結了有多少怨?”
駱寒伸指冷冷一刺,隨手寫道:“那與我何乾?”
沉吟了下:“又與你何乾?”
趙無極一愕,卻似被這一問問出了怒火:“可有他在,就會護著那昏君奸相,永遠不會迎二聖回來!”
他說的二聖也就是他的叔、兄――徽欽二宗。
駱寒冷笑書道:“隻怕二聖已經死了。”
趙無極胸中一滯,雖在水中,兩行熱淚還是滾滾而下。
以掌劃字,他這時悲憤,掌中就運上了力,劃得水勢都嘶嘶做響:“那也該迎取他們的骨殖回來。”
駱寒冷冷劃道:“多少貧人都拋屍荒野,沒人答理。這麽個昏聵二聖,有什麽用處?迎與不迎又有如何?”
趙無極卻寫道:“可他們是皇帝。”
駱寒寫道:“是昏君。”
趙無極一怒,恨不得一掌把駱寒劈死。但想想他所說也是不錯,自己平時隻說奸相誤國,但是,國隻怕就是誤在自己這趙姓手中的。眼中忽流下了兩行淚,緩緩寫道:“可他們也一個是我的叔父,一個是堂哥。”
頓了頓,“也俱是文采風流之人,書畫二藝冠絕一時,宣和畫院,至今流芳。”
只見駱寒書道:“花石之綱,天下疲痹,身死異域,份屬應當。”
趙無極忍怒道:“你化外小子,又懂得什麽!”
駱寒也已不奈他糾纏,兩人越說越怒,火氣漸大,駱寒手下劍意漸疾,趙無極憑單掌已敵不住他的劍意。漸用雙掌,不一時就佔到上風,駱寒指掌間已覺接他不住,抽出劍來,倒過劍尖,用劍柄劃水還擊,重佔上風。只見趙無極忽一伸手,拔出身邊齊眉長棍,在這江心水底,不顧阻力,一招橫掃千軍就向前擊去。
水波一湧,駱寒向後一退,他真沒想到在這水底趙無極還可出棍。可後退還是江流,被江水之勢一擋,還是有水波在駱寒胸中壓了一下。駱寒忍不住一咳,右手一振,劍已掉頭,劈流斬波,破開了那一勢。兩人就在江底,劍來棍往,鬥了起來。他們本來靜坐,氣息還能順暢,這一動手,血流加快,已漸漸胸脹鼓悶。其時江面上數帆競渡,漁人晚歸,卻有誰知就在他們船底的江心,正有一老一少於暗流沉沙之中,往複搏擊?
趙無極一棍之起,常常泥沙俱下,帶動水流也大。江面上之人隻覺船底有異,頗不平靜,似有什麽大魚在翻滾一般,哪知是一個宗室高手,一個塞外少年在水底鬥得正疾?
駱寒輕劍擊刺,隨流逐勢,竟也不太弱於岸上。趙無極的一棍退出,水沙變色,更是增了岸上他不曾有的威勢。
趙無極本已有充分估計,猜測這少年恐非自己能打發得了的,但也是至此才知究竟有多麽棘手。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袁老大這下有麻煩了,憂的卻是怕自己纏他不住。他原要引駱寒水底一戰,以為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沒想他會逼得自己用上齊眉棍。棍在水中,翻江倒海,勢雖驚人,卻難持久,時間長了,如何及得上駱寒之一劍輕捷?
趙無極心中正在後悔,猛見駱寒一式擊來,頗似青城劍術的一招“天外飛仙”。他這一式趁著自己適才一棍帶動的水流,更增迅疾,難遮難避。趙無極便猛一吐氣,使了招“齊眉案”,一手握棍尾,一手扶棍首,平平擋去,倒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慨。
他這齊眉棍本是大內之寶,太祖禦製,堅韌非常。他擋開這招,就把那棍用兩手一掰。這一掰,那棵“齊眉棍”竟被他彎成了弓形。然後他的守勢“齊眉案”已變為“矢射天狼”――一個貌似裹朽的老者於冬十月的長江水底,前足弓,後足蹬,左手如持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吐氣開聲,竟以棍為弓,將水為矢,向駱寒射去!
他的手一松,就如弓弦之釋,他這次射出的不是箭,而是水流,是氣。駱寒隻覺一股大力湧來,竟是生平所未見的一招凶勢,忙一手劃水,連連後退。但趙無極這一招已盡全力,何況含忿出手,其速如湧,其勢若崩,駱寒退已退不開。他一咬牙,劍在身下,猛地一抽。劍本無鞘,但他這一抽,似很用力。他拔出這一劍後,就傾盡其力,向來勢劈去。如果他向來勢正中劈去,劍輕棍重,他隻怕當場受傷。但駱寒之九幻虛弧之宗旨就在以一劍之勁疾,避實就虛――只見好駱寒,身子隻來得及斜斜一避,手中劍卻把湧來之水波一分為九,自偏側處劈去。這一劈如迎浪而上、弄潮錢塘,實際卻是避其實、導其勢、側其力、以就其虛。那水波被他一劍分別分成一成與八成,劈為兩截,隻有一成向駱寒胸中撞去,其余九成直向江面湧去。
向駱寒撞來的雖隻一成,但駱寒還是覺得四肢百脈俱是一痛。然後,一熱一麻;趙無極也好不到哪兒去,他這全力一出,體內氣息已亂,一張口,喝進一口水去,登時五髒如絞。但最吃驚的還是江面。那被駱寒導開的水流在江面猛地爆開,挾趙無極數十年苦修的“鼎鼐功”之力,如水入油鍋,炸響黃昏,端的非同小可。江面本正有一艘小漁船捕魚而歸,船尾是個三十多歲漢子,船中坐著個小女孩,正在坐著弄魚。後面的想是其父,正在搖槳。那小女孩這時忽見到水面上有個駱駝,不由大大好奇。她不認得此物,江南之地本有“看到駱駝認作馬腫背”一話,嘲笑人無見識,那小女孩這時也就是這般好奇,叫了聲“爹”,伸出小手就向那駱駝夠去。
誰想,這時小船與駱駝之間猛地湧起一個大水球。這水球來勢之奇,出水之迅,不只那小女孩駭住,連她父親也傻了。然後就覺那小船猛地一振,那駱駝也哀鳴一聲,都受到一下重擊。
這還不止,然後那水球猛地一爆,如銀河乍瀉,雪瀑初崩;有似九萬天兵初戰罷,驚醒玉龍百萬;還如水晶宮裡夢魂驚,聳動碎瓊當空。白駒亂竄,素羽繽紛,好在那勢道沒對準小船,多半還偏向那駱駝,那駱駝淒鳴一聲,那麽重――五、六百斤的身子也不由一蕩一湧,連頭帶腦沉入水底,一時起不來,想來受了傷。小女孩正靠著船邊,船又小,本就重心不穩,怎禁得這一下?受力一激,猛地翻了!
小女孩驚叫一聲,已經落水,她父親也被船蕩起,先被自己的漿砸昏了,又被扣入船底。小女孩隻有哭叫道:“爹,爹。”
大變突來,本會點水的她一連嗆了幾口水,昏昏沉沉眼看就要沉下去。
駱寒在水底看到花布衫一閃,然後見到水面一亂,驚覺不好。他不顧胸口疼痛,雙足一挺,已浮近江面。他先看到被扣在船底的漢子,一把抓住他腰帶,伸手把他從船底扯了出來。然後駱寒帶著那漢子露出水面,才看到那小女孩兒。小女孩離他也不過四五尺遠。他收了劍,健臂一劃,已到了她身邊,那小女孩兒閉著眼還在哭喊“爹爹,爹爹!”
駱寒伸手攬住她,撮唇一嘯。那駱駝已重浮在水面,卻直喘粗氣,聞聲便向他遊來。駱寒見駝兒行動遲緩,就知也受了傷,不由更怒。將那漢子放在駝背上。小女孩受了點內力,氣息已紊亂,暈了過去。駱寒看看她的臉,隻有以唇渡氣,要救醒那女孩。他片刻之間無暇上岸,隻有在水中急救,一駝三人一時都向下遊飄去。有一刻功夫,那小女孩兒才蘇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了一張淡褐色的十分清俊的臉。只見他一身黑衣。天上落日已盡,隻余霞彩了,此時,似所有的霞彩都集在他瞳子裡,才會有那麽亮與燙。
小女孩覺得象是一夢,駱寒對她笑了笑,不欲她馬上就醒,要她睡著好定定心;同時也不想她看清自己,就點了她的昏睡穴,把她也扶在駝背上,拍了拍那駝兒的頭,叫駱駝載她們父女上岸。
那駱駝聽話泅向岸去。駱寒一回頭,就見趙無極也冒上水面來換氣。駱寒忍不住怒道:“你亂傷無辜,又傷我駝兒,卻待怎樣!”
趙無極已又冷靜下來,哈哈笑道:“這裡江面船隻太多,小老兒用過了力,傷了無辜,實在不好意思。駱小哥兒,你有種,可敢和我找個無人的地方較量較量?到時,我輸了,喊你那駱駝喊爺爺,以為賠罪。你若被我困住,可要好好答應我三件事。”
駱寒還未答他,他已不等回話,自向下遊遊去。
駱寒看那駱駝已把那父女二人送向岸邊,雙眉一剔,身子一竄,就順水追蹤而去。
過了有一刻,那小女孩兒才醒來。醒來時,余霞已在天邊褪去最後一絲殘紅。她茫茫地睜開眼,見爹爹還昏臥著,自己旁邊卻有一頭鼻息咻咻、的駱駝。她頭中一昏,不由又暈乎乎的了――實不知此情、此景,此余霞、江岸,包括剛才在水中看到的那張臉,究竟孰者是真、孰者是幻,又抑或她還是在夢裡。
第九章破陣
耿蒼懷見那駱駝不斷對水嘶鳴,心下納罕。他躍下沙洲,走到那駱駝身邊。那駱駝把他盯了一會兒,似認得他。耿蒼懷也覺這牲口頗有靈性。忽然那駱駝一口咬住他衣襟,向前拖了一步,然後松開,下水向前泅去。
耿蒼懷急於知道駱寒下落,顧不得衣濕,也跟著下了水。一手挽住那駱駝的尾巴,隨它前行。隻幾步,那駱駝就遊向山壁間。――山壁下的水流本急,對平常人來講橫渡是件難事,但如何難得住那駱駝與耿蒼懷?天太黑,到了那山壁底下,耿蒼懷才發現那山壁間居然有一條石縫,縫不大,僅容一人通過,一股溪流就是從這裡注入長江。耿蒼懷暗想:不會是駱寒與趙無極一路水戰,被趙無極引進這裡了吧?
這時那駱駝不斷低嘶,似示意耿蒼懷進去。耿蒼懷一看才明白,那石縫過小,而駱駝的前胸太寬,擠進不去,怪不得它在沙洲上焦急萬狀。
耿蒼懷吸一口氣,雖知裡面隻怕也是崎嶇艱險,但他一向急人之難,拍拍駱駝頸項,還是一頭鑽了進去。
那石縫裡水頗深,還格外涼。雖剛入十一月,已有冰寒徹骨之味。耿蒼懷一路上溯,兩邊石壁多生青苔,滑不留手。直泅了有一裡許,前面忽有枝葉遮蓋,雖然在黑暗中,望去盡是深色黑影,耿蒼懷卻已猜到要見天了。
果然耿蒼懷撥開那樹叢,就見這條石隙已盡,面前視野一寬,竟是一個山谷。耿蒼懷一愣,已覺出趙無極隻怕是有意引駱寒到此。才一出水,耿蒼懷就覺出谷中有人。他立即屏息靜氣,借水流的淙淙聲向前潛行。沉沉夜色中,只見一塊塊大石散落谷中,那條水流分成數道從大石間穿過,在細小月光下微微泛著光,象是幾條在暗夜中一閃一閃的綴銀細帶。
水擊石上,其聲清泠。耿蒼懷借一塊大石掩住身形,然後才向谷中打量去。卻見這谷頗為奇怪,內寬外窄,成一梨形,而且好象是一個死谷。谷中一塊大石挨著一塊大石,大的方圓徑丈,小的最少也有千余斤重,都散落在這山谷裡,漫無規矩。仿佛洪荒之前仙人在這裡下的一盤棋,局殘時,棋子散亂,仙人已杳,隻留下一塊塊大石讓後人震驚。
然後,耿蒼懷才注意到這些大石此刻霧氣隱隱,似有章法。仔細一看,卻似一個陣圖!然後他才看見在外圍的一塊大石頭上,正坐了個黑影。別的看不清,隻覺那人衣著短小,頭上挽了個小小的髻,發髻已頗散亂,他坐在大石上的姿態也不輕松,而是相當緊張。黑夜中他似沒有睜眼,因為耿蒼懷也沒看到他臉上一對瞳仁的反光,但見他的耳朵不斷在動,似乎練過“天耳通”的功力――這麽黑的夜,原是不需要睜眼了。
然後耿蒼懷才注意到他雙手的十指似在不停地在抖。耿蒼懷運足目力仔細看去,卻見他那雙手不是在抖,而是在掐算。耿蒼懷耳尖,已遠遠聽他喃喃道:“陽始於亥,陰始於巳。冬至日在坎;春分日在震;夏至日在離;秋分日在兌。四正之卦,卦有六爻,爻主一氣,余六十卦。封主六日七分,八十分日之七,歲十二月,封以地六,候以天五……”
只見他口裡念念有詞,耿蒼懷也不知他在念些什麽。忽那人一抬頭,仰首看天,大叫道:“是時候了”。說著人已如飛般躍起,掩入那大石陣中。先在東首找到一塊有半人多高的石頭,向東推了有二尺。然後,連翻帶轉、身形連動,又一連翻動了數十塊小石頭。
他也似在趕時間一般,生怕慢了一瞬。耿蒼懷已明白這是個石陣。他剛才念的話也好似有一些出自《周易》。耿蒼懷雖略讀過兩本書,但《易》理艱深,對之望而生畏,也就從未想過去研讀。這時見這大石陣及那人的作為,似是這石陣排布分明要上乾天象、下借地利、加上那一人的人謀――坐在大石上的籌算,才能成形。其間繁複驚人,隻怕威力非小。耿蒼懷心裡暗戒:自己可不要陷身在這石陣中了。
他從來行走江湖,經過陣仗不算少,卻也沒見過這麽大的石陣。他於五行數術之學更覺得迷離恍忽。只見那陣內有些大石頭之大,怕不有好幾萬斤,看那人搬那幾塊小石頭已累得氣喘籲籲,想來那大石也不會是他布就的,必是天生如此。但其中有些大石擺放之奇,匪夷所思,隻怕也非天成,必屬人為,看來定有前代奇人布陣於此。隻不知是何等高智大德,才能布出這麽一個百災萬變、氣象獨具之石陣來。
耿蒼懷忽一拍頭,想起石燃似提起過“破陣圖”三字――難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大石坡?
他想起從小學藝時就在師父口中聽到過一句口號,叫:
大石坡上大石翁,多少英雄困其中?
大石坡上大石響,但見仲春草木長;
大石坡上亂石流,一代才人不自由;
大石坡上語如鍾,廿九高手逝隨風……
難道這裡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遺跡?
――相傳於本朝伊始,太宗年間,天下已定,武林中卻出了一位不世出的英雄。他名叫歸有宗,字必得,少具夙慧,長逢機緣,修為勤苦,巧合連連,竟成為一位絕頂高手。後來,因緣際會,他與太宗皇帝偶然邂逅,一見心許,此後兩人私交甚篤。雖然一在廟堂,一在草野,一貴一逸,卻不以身份見疏。
一日,歸有宗見太宗皇帝面含憂色,不由問其原由。太宗皇帝答道:“此時天下雖定,但朝廷之上,擁兵者重;草野之中,也不乏英雄。朕頗識武技,雖不如賢弟精擅,但也覺天下之大,豪傑輩出,得此便是如虎添翼,卻得其心卻恐生禍亂。所謂兵者為凶器,此輩豈肯盡甘雌伏而終?他日必為天下禍亂之始。何況此時天下雖定,民心未安,中原疲敝,怎再禁得住這一場亂象?我日夜憂慮,正是為此。”
歸有宗是一位大豪傑,當時大笑道:“皇上,我看你太多慮了。朝廷之上,有你坐鎮,誰敢反覆?至於江湖之中,還有我在,也不信他們能翻出天去。”
太宗答道:“唉,有你我在,自然還好說,但到了子孫輩呢?我趙家之後,都是生長於承平,他們到時怎鎮壓得住?至於江湖之中,你也不能長命百歲,何況你又不肯收徒。即使收徒,也不知徒兒佳否?待你我百年之後,天下更當如何?如有變亂,蒼生又苦了。”
歸有宗聞言動容。據聞那位前輩於是發願,既然兵者為凶器,他就要銷盡天下之兵!他說到做到,與太宗相約,各理一攤。其後太宗創立府兵製,削盡天下兵權――倒置乾戈、覆以虎皮;放馬南山、不複輸積。而那位前輩也窮三年之力,於長江之濱一處秘谷中,尋得大石坡一址,依洪荒遺跡,殫精竭慮,布成一陣,然後柬約天下名門大派武學高手,以及草野中奇人異士,共得二十九名,盡困於此大石陣中。
故老相傳,這二十九人,竟無一人得脫,所以本朝武技,雖承漢唐,卻遠遜昔日。雖間或有一二高手湧出,卻也隻是燦爛於一時,難成大觀了。
――思念到此,耿蒼懷心中不由一歎,難道這就是大石坡?否則、諒憑趙無極之力,也布不出如此豪蕩大氣、沛然可觀、可困天下英雄於尺寸之間的大陣。加之他是宋室子孫,也是該知道這長江之濱有此一陣的。
耿蒼懷已認出那短鬢老兒正是趙無極。他凝目細看,倒要看看這大石坡上之亂石陣有何妙處,竟能困住當年二十九位絕頂高手,其中還有一位就是耿蒼懷這一門的祖師爺古山公。
耿蒼懷藝出嵩陽,但隻是記名弟子,古山公正是在國朝之初曾讓嵩陽一派輝煌一時的高手。直至如今嵩陽派勢微之後,提起來還可讓嵩陽六陽門弟子揚眉吐氣一下。耿蒼懷入門之後,就覺本門武技七零八落,若不是他細思精練,加以自悟,斷斷到不了今日之境。如今他藝已大成,不由更關心本派武藝源流。
閑話少提。只見這大石坡上大石陣,分明以大石為經緯,布局巧妙,其間關竅之處,隻怕卻在那些雖也頗重,但一個高手還可推得動的足有半人高的小石頭上。那些小石頭散落在一塊塊大石中,石上頗有摩挲後的痕跡。耿蒼懷不遠就有一塊,想來當日歸有宗前輩陣成之後也曾辛苦排演。他這裡想著,卻見趙無極已經收手,重又回到他坐的那塊大石上――那塊大石位置奇特。雖不是最高,卻可俯瞰全陣。隻聽趙無極喃喃道:“還好,總算在醜時三刻以前挪完了。”
耿蒼懷向他改動好的陣中看去,果然氣象又是一變:黑影幢幢、殺機無限。忽聽一個清銳的聲音道:“趙老兒,你以為憑這堆石頭當真就可困我七天嗎?”
趙無極眉頭一皺――他似已焦頭爛額之至。那日,他把駱寒引入此陣,滿有把握:縱使他一劍鋒利,但隻要一入這陣中,憑陣中的森然萬象,保證不是他短短一劍所能對付得了的。自己還不是想困他幾天就是幾天?
可結局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這陣的威力當然在布陣之人。此陣外界無傳;他也是出身皇室,又有志向武,才有所聞。幼年時於大內“琅琊閣”中得了此陣秘圖,大感興趣,就抄錄了一份。靖康亂後,他久住江邊,想起幼時所聞,才有心加意訪探而得。然後窮十年心智,才對其中機竅運行有所心得。
駱寒弧劍雖利,但不信他對付得了歸有宗這等大宗師窮三年之力布得、如今又有自己這深通“易書”、“洛緯”的高手坐陣的大石坡上亂陣圖。
據傳歸有宗當年布得此陣後,也極為興奮,在一塊大石上刻道:“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心中之得意,由此可見。他短短幾句銘文,要煉的就是天下高手的精魂。
那塊石頭現在就在陣的正中,距駱寒立身所在不足三尺之處。駱寒正在那裡負手沉思。趙無極想:自己固然及不上歸有宗,但那駱寒也必及不上前朝那二十九位高手。
隻聽駱寒清嘯道:“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一樣的話了在他口中念來就不一樣了。句句結尾都已非斷論,而是疑問,或雲質問!
隻聽他道:“嘿嘿,我卻不服!你是趙家後人,果然有些皇帝老兒那麽個以天下萬物為芻狗的臭脾氣。但天下之物,豈都是你說煉得就煉得的?就算你是天地洪爐,且煉煉我這荒僻之鄉、化外之境、非金非銅、無所稱、無何有之物!”
說著,只見暗夜中,漾起一道寒光。那劍光是漾起的,瀲灩如波光水色,在這暗夜裡有一種令人心醉的璀璨。
只見大石坡上,風雲忽起,駱寒已抓準時機,向東衝去。他一動身,趙無極已覺不好,立即撲出。他坐的位置似去哪兒都方便,所以他雖後動,還是攔在了駱寒前面。只見他從空中拔棍而擊,他那棍本長,是太祖‘齊眉’。這凌空一擊,加上石陣之威,果非小可。
駱寒偏是在氣勢上不肯輸人的,竟敢以二尺短劍,硬接趙無極齊眉之棒!
隻聽‘叮’地一聲,劍棒相交,聲雖不大,卻火星一濺。駱寒不全是硬接,短劍已順棍而上,直削向趙無極手背。
趙無極左手立時一松,用右手執住棍的另一端,將左端直向駱寒胸口撞去。駱寒虛握住棍頭伸手一帶,短劍卻圈向趙無極咽喉;趙無極一縮頭,發髻上的布帶卻被駱寒劍鋒帶到,立時削斷,一頭頭髮登時披散。他不慌,借機左手又撈住棍頭,雙手一掰,那棍就見一彎,這一招他在江底曾用過,隻不過那時的一式是“矢射天狼”。這時卻成了一式“混沌棍”,然後松手一彈,棍尖挾著一股氣流直彈而出。
駱寒力弱,當不住他這一棍的彈力,伸手以劍尖向他棍頭一點,人雖避開,卻已飛退回陣。趙無極長發披散,將適才露了些破綻,險些讓駱寒逸出的那塊石頭挪了一小挪,才拄棍抬起頭來――微微星光下,他面上皺紋深刻。這少年到底是什麽人?隻要稍有縫隙,他似都可能馬上如水銀一般逸出。如果不是這亂陣圖,真不知天下還有沒有困得住他的東西!
自己如今已盡全力,這兩日多來的發揮更是超出他平時對這“破陣圖”的領悟。但駱寒武功全不依常理,甚至不講道理。這三日雖困得他住,但他每一擊,都是向趙無極思維悖反,萬難逆料之處擊來。有數次嚇得趙無極一身冷汗,偏偏其中似乎包含了不少武學至理,可惜趙無極已無暇參悟。如果不是這大石陣果然大觀,常常有趙無極未曾預見之妙用。以他往日的理解,隻怕這時早已被駱寒逸出陣外。圍困以來,隻有開頭半天趙無極能還稍有閑暇,喝兩口他自帶的小酒;後兩天多以來,他就沒吃過一口東西。直至此時,他已不知,自己是以石陣困住了駱寒,還是駱寒以此陣拖住了他?
這時,趙無極腦中不由想起了他從小就常面對的太極圖中那副“陰陽魚”。兩魚相抱,又何者為陰,何都為陽?《易緯》中說:“反舌有舌,佞人在側”,自己與駱寒此情此景,不就象反舌有舌一句?更象那兩尾陰陽魚――是陰起於陽,還是陽抱於陰?是‘有是無的反面’?還是‘無為有的全部’?趙無極白發蕭然,所思及此。
《易》中有雲――“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複;艱貞無昝,勿恤其孚,於食有福。”
“《象》曰:‘無往不複,天地際也’”
――困人者恆自困之?
趙無極這裡沉吟細索,耿蒼懷卻在想著另外一些事。他不做易理糾纏,卻想起一些世務――太祖太宗與歸有宗,俱為一代豪雄,但所作所為――削盡天下之兵,以為安逸;奪淨萬民之權,以為永固――就真的對了嗎?
他想起有宋以來,從開國至此,就內亂不止,外患無已。都說國乏棟梁,野無才士。但就算是有――如有宋之初,如宋室這般自去其勢,朝廷內削盡兵權,江湖內困盡豪雄――盡削天下之兵以求無兵,盡愚天下之民以求無亂。從此天下俱廢――以此換來的太平,真能長久嗎?又是真的太平嗎?
他望向陣中,只見陣中大石星羅棋布,神奇鬼博。駱寒正站在其間,卻身形削挺――這少年平時看來疲憊,但每遇困境,反現鋒芒。大石坡氣象萬千,卻似也淹沒不了他的氣勢。他在沉思,但肩上臂上、劍上眉上,俱有一股這巨石陣圖也困不住的奇氣別才!
他這一站就是數刻。天上啟明星起,已過了半個時辰,駱寒忽叫道:“趙無極,我明白了,我要破你陣法於卯時初刻――晨光熹微之前!”
卯時初刻!遠處忽傳來隱隱雞啼。趙無極忽又動了起來,他要趕在寅時已盡,陽氣初吐之前立刻變陣。只見他步履匆忙,於石陣間盤旋疾走。轉眼之間,他已又挪動了十幾塊大石。然後抬頭看看天色,似頗為急迫,又加快了手腳。耿蒼懷見他這次的變化,更是精微。適才,趙無極坐於大石上,靜默無語,苦苦籌算,看來這次他也是嘔血而謀。耿蒼懷決定要助那駱寒一臂之力,瞄住趙無極所挪的最外緣的三抉石頭,悄悄掩去。他手腳極輕,加上趙無極再未料到陣中還會有別人在,全無發覺,自顧自忙他的。悄無聲息中,耿蒼懷已將其中兩塊偷偷挪動了半尺。
耿蒼懷也不知自己挪得對不對,這半尺之挪對駱寒有害還是有助,倒是擔心自己無意中觸發了這陣中更厲害的殺手。只見陣中黑影幢幢,似是沒什麽變化。此時本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他想起駱寒剛才的話,要破此陣於卯時初刻,不知怎麽,手心裡都微微覺得出汗。
趙無極手底也已忙完,退回那塊大石頭上,沉默不語。
三人所等都是同一刻,這一刻對三人來講意義大是不同。駱寒是志在必得,耿蒼懷是堅決援手,趙無極卻是感到疲累:想這陣法在夜中的變化有些自己似是還沒想明白,隻要抗過了這一刻,也許明天白天,就可以過一天消停日子了。
――想來這三人也沒想到會有一天在同一處山谷裡共望黎明。
天忽然猛地黑了一黑,然後,微光一露,浸出天際。隻聽駱寒一聲長嘯,聲驚數裡。一谷內外,夜鳥紛飛,在天上雜鳴不已。然後,一道劍光就隨著那微微的晨光漲起,如水銀浸地,奇花初胎,綿綿然、泊泊然,頗非駱寒以前的劍意。其勢雖慢,卻無可阻擋地向陣外滲去。趙無極也一聲大叫,抓起齊眉棍,飛躍而起,棍影如織,從天罩下。
耿蒼懷無暇細看他們,沉腰運力,直向第三塊極大石頭上靠去。那石頭頗重,卻也應聲被他擊開三尺有余。他猶嫌不夠,將後背靠在一塊幾近萬斤的大石上,運盡平生氣力,猛地一靠。
好耿蒼懷,連那萬斤大石也被他靠得晃了一晃!然後他就見陣中似乎瞬息一變,石頭還是那些石頭,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光的原因,看著卻明朗多了。但那塊大石太重,馬上重新還原。耿蒼懷都險些有脫力之感:眼前一黑,卻覺得陣中局勢又是一暗。看來、這陣不是說毀就毀得了的!
這時他聽到傳來駱寒一聲笑。他的劍芒與趙無極的齊眉棍傳來一片交擊之聲,“叮叮叮叮”。趙無極一接之下,才驚覺駱寒出手搶的就是天光乍現那一線之機,那一刻,這陣中似有些破綻。他全力封擋,無奈覺得陣勢在他封擋中卻晃了一晃,隻那一瞬,駱寒連人帶劍已隨天光逸出陣外。
趙無極愣了一愣,見駱寒已躍至一塊大石上猛吸了一口氣,猛虎出柙,初脫桎梏,其爪牙之鋒銳可想而知。趙無極頭皮一炸,可不想在這時跟他硬碰上。愣了愣,大笑一聲,卻向陣心逃去。駱寒惱他三日之困,這時正要以牙還牙,見他舉動,不由一愕。這大石陣太過繁複,他也不敢輕易追入。那趙無極已笑道:“駱小朋友,你的劍術悟性,實在遠超小老兒此前所逆料――原來我以為能憑此陣困你最少七日,到時,放不放你還看我的興趣了。你也不過是能給袁老大找找麻煩而已。如今看來,哈哈、哈哈,你隻怕當是當世少有的能和袁老大有對搏之力的人。嘿嘿,我與堂兄此前也曾數次冒險,試圖誘袁老大入此陣中,誰知他全不上當。如今看來,他沒來,不知是他的造化還是我們的造化。我隻拖住你三天,但這三天,隻怕也足夠了。駱小哥兒,咱們回頭還會見面。”
說著,他衝耿蒼懷藏身處恨恨瞪了一眼:“那塊石後卻是哪位高人?嘿嘿,以這份功力,現下江南除了袁老大,大概隻有耿蒼懷一個了。如非得你之助,駱小朋友脫不脫得出此陣還是未定亡數。朋友之德,我趙氏兄弟記住了。”
說完,他更無多話,躍入水中,順流而去。
耿蒼懷見他遊遠後,才露出身形。駱寒正在收劍,他的劍無鞘,以一塊布包裹,卻是藏於衣袖中。他本就瘦,這三天粒米未進,一個小腹更是凹了進去。耿蒼懷只見他彎腰在溪流中洗了一把臉。溪水冰涼,讓他年青的肌膚繃得更緊。幾天水米未進,他淡褐色的肌膚顯得有些蒼白,但更見精神。耿蒼懷一向覺得自己話算少的了,哪知駱寒卻更孤僻。他洗完臉就倚在大石上歇了一歇,看來這一戰,對他消耗也頗巨大。
他在那裡等待天明,谷中草木漸漸清晰起來。這是個冬日,原上草,朝露曦,晨光裡已帶著一抹霜的色彩,清薄寒涼。然後那個少年似是休息完畢,站起身,吸了口氣,躍入水中,返遊向江畔。
耿蒼懷跟著他,到那石隙將盡之外。駱寒就撮唇呼嘯了一聲。
石隙外,登時傳來一聲駱駝的歡鳴。一主一畜兩鳴相應,山谷回響,極為歡躍,連耿蒼懷聽了都暗覺歡喜。
轉眼間已見沙洲,那駱寒跳出去就與駱駝抱在了一起。雖然他低著頭,見不到他表情,耿蒼懷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高興。
耿蒼懷還想和他說些什麽,這時卻似乎覺得說不出口了一般。袁老大、緹騎、畢結、白鷺洲、江南武林之亂……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和這個少年不在同一個世界。他關心的不是這些,他雖劫鏢、殺人,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似乎都另有一個他自己的世界。就是偶然從別人的世界走過,也一副滴水不進的樣子,但也讓人疑問――那他為什麽來?
耿蒼懷默默地想著,不知道該怎麽走進他那個世界去。
耿蒼懷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大石坡外陪這少年整整呆了三天。他雖遊俠江湖,風餐露宿,但也很少住在野外。看那駱寒,卻似在野外住慣了一般。駱寒這三天,寡言少語,除了偶爾給那頭駱駝刷刷毛外,就是睡覺。其實他連覺也睡得不多,大部份時間都是潛入大石坡,獨自靜坐、看那亂石陣。
耿蒼懷也好奇這駱寒行徑,便也隨他一齊去看。只見駱寒就坐在趙無極那日坐過的大石頭上,支頤冥想,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也真耐餓,一天不吃東西是常事,耿蒼懷都覺陪他不起。
耿蒼懷頭一次見到這大石坡是在暗夜,如今白天觀來卻又不同。這接連幾天下來,都是難得的好天晴日。冬日融融,霜天凜冽,那大石披也就更顯出氣勢雄壯。其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更俱有洋洋大觀之意。駱寒坐在那顆大石上顯得人好小。
――天地生人,但人能重返自己所出自的天地面前、近觀天地的時間,隨著年齡的增大卻往往越來越少。這些年來,耿蒼懷奔走風塵,也少有這獨面自然之趣了。耿蒼懷看著那個少年,不知怎麽就有一種感動:這駱寒無權無名,胸中也無權名,久處塞外,甘於寂寞。觀他神色,卻每能於萬寂無人之處,獨返天地之初,窮一己之智,獨參造化。就憑著那柄劍、那隻手,面對著天地洪爐,造化神工,而求自我之所在。小小年紀,真是難得。
真的,天地生人,但生人為何?――人生為何?人死為何?――得也奚若?失也奚若?――這些都是耿蒼懷年輕時蔭動於心裡的人生大問題。但社會太大了,耿蒼懷自己所治之學、武學,也實在太浩瀚了。浩如煙海,一入其中,即刻沉湎。好多本初性的大問題,都退讓於身邊一些小問題。這場人生讓人無須遠慮,只須近憂。
近憂是苦的,但遠慮――空空茫茫,無際無涯。宇宙是什麽?人是什麽?時間是什麽?我之所在是什麽?所有這些,如洪荒怪獸,令人驚怖。一時,耿蒼懷不無悲苦地想起自己和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很好,他應該不怨。無論如何,人都是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的,是它給你生存的意義。――廉者取名;貪者取錢;細弱小民戀於鬥室之溫存;雄才大略者欲搏天下之威權。富誇鄰兒;色誘萬乘――俱欲趁一時之心。下三尺小河兒摸些蝦兒,於百尺高樓淫一婦人,也能算平生之願。入世取利;避世稱賢;踐踏萬人而得尊榮。誰榮誰辱?獨戀蟲蟻而號奇僻,為失為得?至於老叟抱甕、米顛拜石……這世界總會給你一個生存的意義的,隻要你――先承認它。
但那駱寒似乎要都否定了它。他獨逸於荒野塞外――有宋一朝,允稱教化,但他自居於化外。
“化”是什麽?好多人沒有想過。耿蒼懷至此也才明白為什麽駱寒那一劍之利、一擊之勁、一躍之疾、一弧之僻,都所難擋,己所未見的了――實在為他在武學一道上已走出很遠。武學一派,洋洋如橫沙瀚海,包容無數。各家各派,各有源流。年深月久,歧義倍出。當年華山派有劍、氣之爭,少林也不斷衣缽之亂。各家各派,求的是一個傳道。但那‘道’都是傳下來的――前人開基,後人裝點,一堂一室,一架一構,都出於眾手。縱難說洋洋大觀,也實算結構紛繁;不說美侖美煥,卻也都有些機巧獨擅。所謂出手相搏,就是拿這一家一派的套子來罩你。你但有沉迷,無不陷落。就看你的功力高還是他的手段深了。但那駱寒卻一劍獨逸,拋萬般法門於不顧,遠溯武學之前。獨探源頭,當然自得活水。雖然其間之困惑煩難,空虛渺茫更較他人為甚。但他確是做到了所承別傳。
――其實,在無數江湖人心目中,他所心冀的武學,在浩如煙海的源頭,實在是無門無派的。那是有意識之初,天地鴻蒙,隱約一線。如今千門萬派,通向那裡的,接在源頭的,往往也不過是那麽一個點。悟及於此的,萬無一二。耿蒼懷武學之成,實是在三十歲時聽了一個文士的話。那文士說,“為學如求所成,當尋得語言之前。”此言深切。耿蒼懷由此而悟,學武如欲有成,也當返到有招式之前。
其實站在源頭那兒,才是一片全未開拓的荒原。此處,文武殊途,卻可同歸。孔孟觀之,曰:“此地浩瀚,逝者如斯夫。流沙弱水,無定力者,必沉溺無限,為小民細智所未宜輕至。”悲憫眾生,故言“敬鬼神而遠之”。垂五經六藝以教天下――君君臣、父父子子,開萬世不易之基。雖有癬疥,終成大德。百千年來,董仲舒,韓愈,一代代大儒,疊房架層,建構人倫,也就是想造一座房子讓萬民兆姓的思想安於其中。行有常則,動靜有止,不致於面對意識荒漠中那難以預料的狂風暴雨而已。
因為,那空茫真的足以摧殘人生存的意義。此外,老聃有老聃之道,莊周有莊周之道。我們後生小輩,但有歸心,無不是托庇於其羽翼,才於蜉蝣之生中偶得意義。――就象耿蒼懷以濟世利民為己任,以家國之念自圖振作,以抗人生之無常、物理之殊異。細細想來,原來不過如此。
所以,他為那駱寒感到感動。敢獨面空茫的人無論如何是令人敬重的――不是這少年,他都不會再想起這些了。
想著、想著,耿蒼懷步入陣中。這一堆石頭,一經人意發動,竟威力如許,他的心中也自駭異。如今控陣之人已走,石頭也就成了隻是石頭而已。
他走至中間那塊大石旁,果然上面有一代武聖歸有宗刻下的字。耿蒼懷抬頭望去,鐵鉤銀劃,心中不由大起高山仰止之感。只見那塊大石,氣象獨具。石面上,字字俱如拳頭大小。刻的一篇文字,引的卻是賈誼的《f鳥賦》,篇尾注明了出處――如果不注,耿蒼懷也不知是何來歷,引的那一段文字卻是:
……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
,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是控搏;化為
異物兮,又何足患!……
言若有情,憂憤深廣,耿蒼懷一時都愣住了。
一回頭,那駱寒還在那塊大石上無語靜坐。他悟到了什麽?――耿蒼懷也不知。
到第三天夜裡,耿蒼懷於睡夢之中,猛然驚醒。卻是駱寒縱聲高嘯。他的嘯聲也非同常人:清銳嘹唳、出於丹田、返自虛谷、若有形質、直乾鬥牛光焰。
耿蒼懷知他必有所得,抬起頭,只見滿天星宿。天愈黑,星愈明,那一嘯卻是這天地的生人之氣。這一嘯足有盞茶才停。附近村民聞得,恐如夢中禪諦;如有過路高手聽得,更不知該當何等驚駭!
第二天,駱寒便收拾了下行囊,在駱背上的革囊裡找了一套換洗衣服,把渾身上下徹底洗了一洗,才重牽著駱駝上路。
他似知耿蒼懷會同行,不知是否出於禮貌,並不騎上駝背,隻牽著那頭駱駝步行。
耿蒼懷也就上路,與他始終有個十來步的距離。兩人就這麽一路無話,一前一後。行了一日,中午在榆樹鋪打了個尖,晚上卻歇在了石橋。
石橋鎮子好小――這時他二人已出安徽,進入蘇南地界。一路走來,已覺口音變化。那少年牽著駱駝行於市集,雖不免怪異,但他和當地百姓卻頗契合。雖然語言不通,但連比帶劃,也讓他找到了宿處。小鎮的一條青石板路上,有一家“君安棧”。
一路上,不少小孩兒追著他的駱駝不放。那駱駝有些不耐,駱寒卻似對那些孩子頗為友善。有膽大的孩子不時伸手摸那駱駝一把,然後哄笑一聲,自己把自己嚇得散開。然後見駱駝與駱寒俱沒反應,便又聚上來。那駱駝不時看向駱寒,似不想忍耐,但駱寒面色平靜,不作反應。耿蒼懷見那牲口眼中便似一種歎了口氣的神情,默默忍讓著那群頑童,順著他主人的意思,隨那些頑童騷擾算了。
找到“君安棧”,駱寒掏出塊碎銀子,要了一間房。耿蒼懷見他劫鏢多多,自己出手可不大方。更讓他意外的是,這時駱寒卻回頭衝他一笑,和他說了三天來的頭一句話:“我沒有多的銀子,請不起你。你和我住同一間房吧。”
耿蒼懷一愣,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從來寵辱不驚,這種感覺,自己想來也覺好笑。那客房卻隻一張床,駱寒叫店夥拿門板又搭了一張。他不要被褥,於十一月的江南,也睡光木板。不過這樣倒也利索。那房間的牆上,四壁都是水浸的印子,斑斑駁駁,各具異形。耿蒼懷也沒想到自己有一日,會和這孤僻少年共處一室。
兩人用過晚飯,那駱寒洗了臉,躺到硬板床上,才跟耿蒼懷說了第二句話。這是一句問話――“你找我何事?”
耿蒼懷沉吟了下,才道:“是袁老大托我找你,他想和你一見。”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代人傳這麽一句話。
駱寒淡淡道:“我不是叫人傳話給他,所有帳明年再算嗎?”
耿蒼懷一愕:“那我倒不知。”
駱寒一時便不說話。
耿蒼懷坐在床帳邊。小鎮的人歇的早,外面已經很靜了。駱寒無話,耿蒼懷象也找不出什麽話說。想了想,他脫了鞋、和衣就在床上臥下。躺了一時,覺得身上奇癢,才發覺有跳蚤。駱寒不要被子,倒也有道理。耿蒼懷伸手捏死了幾個,側目向駱寒那面望去,卻見他人似平躺著,其實全身隻有枕骨和後踵實打實地接在床板上。除這一頭一腳外,全身筆直懸空,竟和床板相距一線。耿蒼懷一駭――還沒見過人這麽練功的,然後不由失笑。他眼力好,運足目力,就見駱寒全身崩得緊緊的,連臉上也是――因為他那床上也並非沒有跳蚤,在他手臂上就有幾個。有時就見駱寒眉毛跳了一下,卻又忍住,那分明是被跳蚤咬了。他露在外面皮膚上已有幾個紅點,可咬他的那幾個跳蚤卻苦了,因為駱寒在它們一咬之下,就把皮膚繃緊,竟讓它們拔不出嘴來。他也真稚氣,並不伸手去捉,人與跳蚤就這麽僵持著。耿蒼懷肚中暗笑――自己一把年紀,還沒見武林中有這樣的“人蚤大戰”過。
又歇了一時,耿蒼懷實在忍不住,隻有坐了起來。油燈還亮著,耿蒼懷見那駱寒已閉上眼似睡著了,就伸指一彈,把油燈彈滅。窗外月光微微浸入,讓耿蒼懷頗起今夕何夕之感。心裡影影忽忽地想起了小六兒、還有……聘娘。
……“香霧雲鬢濕,清輝玉臂寒”說的就是這樣一種時刻的心境嗎?他們現在怎樣了?是否也在念及他?
夜涼如水,那抹微涼就象耿蒼懷心底的思念,象茶中之味,雖淡,卻是人心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對生存的依戀。
良久,駱寒忽然道:“袁老大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原來他沒睡。
耿蒼懷要答他這個問題,卻不由籌思良久。他輕易不做答,但有答案就務盡詳細。因為,這關乎駱寒與袁老大可能的衝突――這是一個有關生死的問題。
好在駱寒有耐心等,良久耿蒼懷才開口:“他是我畢生僅見的高手。”
“他今年該有四十六歲了。其實他的出身也很苦,半生俱在亂離之中。據說他小時因為家裡有一塊奇石,被朝廷花石崗征用,為運那塊奇石,把他家房子都拆了。他一怒之下,行走江湖,拜師習藝,卻數度被同門攻訐,也數度被迫破門而出。但他生性堅忍。開始習得的隻是一手平平常常的“猿公劍”,因為有一字與他的姓語音相合,他居然硬把它磨成了一套絕世劍法。他那套自己改異的劍法我見過――那時袁辰龍才二十四歲,有才情,有悟性。”
“但他更多的卻是魄力,是堅忍。我與他相識於宣和七年,正是金兵第一次南下之時。那時他武藝未成,但幼弟袁寒亭遭金人擄去,聽說他追蹤千裡,於十萬大軍中幾進幾出,數度喋血,還一度重創於金人高手左將軍金張孫手下,傷重幾死。費時一年零二個月,才從金人手下把弱弟救出。救出後,他更自發憤,漸漸鋒芒俱出。‘一劍三星’就是那兩年敗於他手下的。據說此後他義氣相召,那時聚在他身邊的就開始很有幾個人了,可能那就是現在莫余所謂‘轅門’的前身了。”
“從靖康之難起,我聞說他投入宗澤軍中。因為個性太強,屢進屢黜,但功勞顯赫。康王渡江時,他位列扈從。其後金兵南下,康王一度輾轉海上,以避金兵。其所以僥幸能得身全,袁老大及其一支親兵的護衛可謂是有大功的。可是朝廷初定後,他功勞又幾度遭人冒認,袁老大一時沉於下僚。而趙構也一度因為讒言,還將袁辰龍棄置不用。但他並沒閑著,在江湖之中,勢力漸張,爪牙初成,羽翼潛就。其間他也有幾次小小的復出。一次是助劉琦剿湘西悍匪,一次是入備臨安,為防范金人之刺客……這些俱都功成。趙構一直不敢完全廢黜他,實是因為恐懼江湖中人,加上還有宗室雙歧的存在,所以一直不敢捐棄袁老大不用。直至紹興八年,地方動亂,他受命重出,整治緹騎,由此勢力大張,一發不可收拾。如今朝廷之消息情報,追捕斷獄――所有安危大事,他俱得參予,可謂權傾一時了。”
“那以後,江南就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耿蒼懷說著一歎,他不滿袁老大,有時見緹騎殘暴,實在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他偶然私心忖度:如果把自己放在袁老大的位置,維護這麽大一個朝廷,管束好這些巨族豪強,萬民兆姓,他很懷疑自己會不會比他做得更好?抑或反而是進退失矩,弄得天下星散、一團糟?
耿蒼懷歎了口氣,政治是髒的,可能因為――人是髒的。雖然這一點耿蒼懷不願承認,但他還是覺得:所有的妥協都是髒的。無奈的是,從有人以來的生生世世,大家都活在這份髒中,滋滋潤潤、也委委屈屈地在卑鄙與陰謀、犧牲與剝削中生存過來的。
駱寒靜靜聽著,沒有插話。等耿蒼懷住口了好一時,才又問:“他的武功怎樣?”
耿蒼懷一頓,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事可不太好評價――人言人殊,每人都有每人不同的標準。他不知駱寒的標準是什麽,便笑著反問:“據我回想,你好象在江西跟蹤過我,看過我出手,你覺得我的武功怎麽樣?”
駱寒“嗯”了一聲,默認了跟蹤一事。想了一下才答道:“還好。”
然後又道:“太規矩了。”
耿蒼懷沒想他會這麽一答,不由一笑。卻聽駱寒很認真地繼續道:“這樣練起來會很累,但的確精深。”
想了下,駱寒又加了一句:“我沒把握勝你。”
他意猶未盡,看著窗外,卻最後加道:“但我也許可以殺你。”
耿蒼懷先一愕,然後明白:殺一人和勝一人是不同的――但他也沒想到駱寒會這麽說。
他不以為忤,反覺得這少年倒坦誠得可愛,也就微微一笑道:“如果照你說的,那麽袁老大的功夫可就不太規矩、甚至可以說太不規矩了。”
眼角掃了一眼駱寒,他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但他練來想來也不會不苦。”――這世上有不苦就可以修來的絕頂武功嗎?你駱寒練得就不苦嗎?――耿蒼懷苦笑著想:隻不過每個人以苦為樂的方式不同而已。
“――袁老大的功夫比我博而且深,可能我超出他的,隻是他不似我這愚人般苦練而得的一個‘精’字而已。但他的武功相當霸道。他數入名門,深明諸多拳法,幾乎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所以也可以幾乎不依規矩出招。其勢如狂滔巨浪,瀚海橫沙。我隻年輕時和他試過身手,如今十有余年沒再見過,但那時他的武藝,思之仍令人駭然。”
想了想,耿蒼懷又道:“江湖名家,多各有絕技。比如我,憑‘通臂拳’、‘塊磊真氣’和‘響應神掌’也算薄有聲名。可袁老大不同,他所學太多,各家各派之絕學秘技他常常不問出處,隻管拿來就用。他又一直忙於世務,沒心思整理廓清。所以,也沒人知道他擅長什麽武功。如果可以稱之,隻有把他的各種拳腳器械前加個‘袁氏’之名,比如,‘袁氏羅漢拳’、‘袁氏太平刀’、‘袁公劍’、‘袁門心法’……種種不一吧?”
“我這一生很少服人,尤其志趣不同不足與謀的人。但如單論武功,提起袁老大三字,我隻能說三句評語――佩服、佩服……最後還是佩服。”
駱寒靜靜聽著,並沒有覺得耿蒼懷有誇大之嫌。良久,耿蒼懷一歎做結道:“所以我也給你提供不了什麽關於他的資料。隻聽說他最近有一門獨創的心法,號稱‘憂能傷人’,不知其中奧妙如何。唉,說起來,以袁辰龍的功夫,倒真的到了可以開山立派的地步。隻是,他塵世中要做的事太多,無此工夫。就算有此工夫怕也無興趣來做。”
駱寒一時沒有說話,最後才問了一句:“那你覺得,我的功夫如何?”
耿蒼懷想了想,欲有所言,似又講不清。又想了想,才道:“不好比,不好比――我也只見過你一兩次出手而已。輕疾險峻,果非常人所能及。但恕我直言,你的劍法氣象不大,出手似還小氣了點兒。”
這一句似正擊在駱寒心底,他此後一直無話,讓耿蒼懷都後悔,是不是話說直了點兒。但又不好改口。實在是於他心底,已把駱寒看成了自己小兄弟一般。隻不過,這個小弟的大哥要當起來,可當真太難了點兒。
以後他們又同行了兩天。耿蒼懷是因為一時左右無事,索性綴著駱寒,看他如何行止。只見駱寒一路依舊無話,晚上住宿時,也沒再問耿蒼懷什麽。隻是從第二天晚上,耿蒼懷於睡夢中忽聽到磨劍之聲。醒來細聽,卻是從頭上傳來。他一睜眼,見同室的駱寒已經不在。他心裡好奇,出門一望,見駱寒正坐在房頂,用屋簷之瓦就那月華磨他那柄兩尺短劍。
其後的夜裡,耿蒼懷覺得,有時,駱寒似是一夜都不睡。或以手指,或以足背,懸在房梁屋簷、或門外大樹上練他的腰功腿勁。耿蒼懷見他姿式怪異,也不知他這門功夫的出處,隻有暗暗詫異。
他們這一路還是向東行去。走不了兩天,道上已傳出袁老大不滿駱寒劫鏢殺官、劍傷其弟之所為,已率麾下勁士坐鎮鎮江。
他的鋒頭已直勢逼淮上,說駱寒如果不出,就欲向鏢銀的收主易杯酒討個說法。
駱寒行路一直走在江邊荒野小路,道乏行人,這些話都是耿蒼懷去打聽回來的。駱寒聽說後,也沒說什麽,隻是落腳更是荒僻,不再落在客棧,而是荒野小村的農人家裡。因他走的路僻靜,所以他們這一路上倒真沒遇上過什麽江湖人物,更無人能知他們的行蹤,隻駱寒每夜磨劍的聲音更久更長了些。
這些日子來,寒流南侵,漸漸北風凜烈,耿蒼懷都覺得衣服單薄了起來。這晚住下,半夜裡,耿蒼懷就聽門外隱有劍風。睜開眼,卻見油燈還在駱寒榻邊亮著,燈下放了一本發黃的劍式雜譜,是這些天駱寒閑來常看的。耿蒼懷走向窗前,從窗縫間向外望去,只見庭院之內,北風之中,駱寒正在舞劍。向上看,天上是彤雲朗月,砸在庭中,照得一院明澈。駱寒劍風勁疾,在嘶嘶北風中獵獵做響,卻聽駱寒低聲吟道:
昨宵晏起風滿堂,
一室穿廂大風長。
風於門外瑟寒木,
一簾撲索子夜長。
獨有一子當西窗,
恍恍夢醒心茫茫。
欲持古卷擁衾看,
還明一燈影昏黃。
奈何忽有雞聲起,
起著夾衣出橫廊。
不為變夜尋星鬥,
隻恐心事久低昂!
我既少年慕磊落,
誰能教我坦蕩蕩?
耿蒼懷忍不住直欲拊掌――好一個“不為變夜尋星鬥,隻恐心事久低昂!我既少年慕磊落,誰能教我坦蕩蕩?”
――這一種中宵驚起,舞徹中庭的豪情耿蒼懷已久未曾經。
第二天駱寒便不辭而走。然後兩天之後,耿蒼懷就聽說,就在袁老大勢逼淮上,力迫杯酒之時,有個少年牽著駱駝在石頭城邊長江畔晃了一晃。
耿蒼懷隻覺血脈一張――除了駱寒,這世上,還有誰敢如此獨攖袁老大鋒鏑之所向?
耿蒼懷也一路東行而去,要看看這不可避免的對決是何結果。路上,他看著天上日漸濃厚的彤雲,層層厚積,勢壓江南。有一場風雲激變,隻怕也就要發生在江南的這塊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