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意再去左右、改變的陳子璿甚至後悔那麽積極地看清了楊飛的生命本質――如果無能為力,還不如一無所知。
無知者最快樂,非但可以輕易獲得他人的包容,自己也不去強求自己。
向愛情稱臣的陳子璿乾脆掩耳盜鈴地故作無知起來,她盡量不去接觸愛情之外的楊飛,將他幻想成心中與世隔絕的俠隱,不食人間煙火跟她相愛。
聰明的二強很快明白這是為楊飛所收服的陳子璿的自我保護,她自知承受能力有限,乾脆不去正視和面對。
粗糙的高老五卻不這麽想。他雖然粗,仍舊在陳子璿越來越明顯的刻意躲避中感覺出這個始初對自己十分親近友好的女醫生在小吃店毆鬥之後對自己逐漸表露出來的冷淡,投靠他人的自卑之心就不能抑製,他憋不住話,直截了當地問楊飛:“弟妹不喜歡我吧?”
楊飛沒想到他會這麽問,連忙解釋:“怎麽會呢?五哥你想多了,璿兒很好相處的,也很尊敬你。”高老五搖搖頭:“你不用安慰我。五哥知道自己,一輩子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入不得弟妹那樣細致高雅的人眼!”
楊飛見他竟然認真,有些著急:“五哥你怎這麽說呢?你是我楊飛的大哥啊!楊飛沒吃沒住的那些年,還不靠五哥拉巴著活命?璿兒是明事理的人,不會不把五哥放在心上!她最近忙著考研,可能顧不上親近你,你別挑她!”
高老五就歎口氣:“飛子,你把五哥當成什麽人了?弟妹的歲數比我小一半兒,對你又一心一意,五哥挑她?你說對了,璿兒是明事理的人,就是因為她明事理咱才覺得沒臉啊!她分明不接受不喜歡咱這樣的人,就是因為是你楊飛的五哥,啥也不能說,隻好躲著避著,眼不見為淨,這真是難為她了!”
楊飛說不出話來,高老五的明智來自自知,他無法勸解。
高老五接著歎息:“飛子,要不這話我也早想跟你說了,五哥雖然落套了,來投奔你,可畢竟當過你大哥,又這麽大的歲數,不能象強子一樣在你手底下討飯吃。親兄弟還得分家單過。你要是誠心拉巴五哥,就借五哥點兒本錢,讓五哥出去單做點兒小生意。你現在不比從前了,五哥這點兒要求,也不算為難你!”
楊飛聽高老五說得這樣明白,也沒辦法反駁,隻道:“五哥,本錢是小事兒,可是你想乾點兒什麽呢?”
高老五的笑就有了幾分英雄遲暮的味道:“我還能幹什麽呢?除了兩膀子越來越不如從前的力氣,什麽都沒有!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賣個兒瓜子兒冰棍兒的總行吧?”
楊飛當然難過了,奈何無法表達,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五哥,也別說借不借的話,你是我楊飛的兄弟,今天你說出這話來,是我楊飛沒照顧好你,我無話好說。南城那家足輝按摩室是我新開的,雖然沒有日月潭這樣大型豪華,客源也挺好。我把它交給你,除了秦月龍那份雷打不動的孝敬,你自負盈虧。先試一階段,實在不行,兄弟再給你想別的轍兒!”
當夜楊飛對陳子璿提起了高老五的事情,陳子璿不免惶恐:“我哪裡做得不周到讓他誤會了?我真沒有那樣的意思。”
楊飛安撫地搖搖頭:“你別往心裡去。五哥終歸不是二強,甘心在我身邊被呼來喝去,我早該想到的。”
自此高老五就在南城自立了門戶,除了聚談兄弟情誼,很少到楊飛的地方來摻和。按摩室的生意也很不錯,雖然不能象楊飛的其他買賣那樣流水過萬,每天收入三百伍百的還是輕松容易。新跟上高老五的女人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女人,一輩子跟泥腿子丈夫苦熬,全部積蓄不過幾千塊錢,守了寡認識了高老五,才知道什麽是富貴奢侈,而今憑空成了一個擁有四五個雇員的老板娘,更不知如何是好起來,日日和幾個出身不好的按摩小姐明目張膽地坐在店門口高聲談笑。
會寧城小,高老五的足輝按摩室距孫家陰死不活的洗頭房不過半街之遙。孫媛媛雖然對重返楊飛身邊早已不抱希望,但從沒放棄過對他的關注,幾次看見高老五女人肆無忌憚地坐在按摩室門外喝罵服務員,心下奇怪,終於忍不住上前詢問:“這家按摩室兌出去了嗎?”不可一世的老板娘見孫媛媛那樣一個穿著講究的女人上來詢問,還以為是從前來過的舊客,故意炫耀起跟楊飛的關系:“沒有!楊老板送給我男人的!”孫媛媛果然奇怪:“送的?你男人是誰啊?”老板娘剛要答話,遠遠看見跟鄰居打麻將回來的高老五,笑吟吟地伸手指指:“就是他!”孫媛媛回頭,看見略微蒼老但容顏未變的高老五,立即想起廣州的舊事來,眼窩微微紅了。
高老五也認出了孫媛媛,稍帶尷尬地走上前,勉強笑著,打招呼:“媛媛啊!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啊!”
孫媛媛調整一下情緒,真誠地說:“早聽說五哥來會寧了,本想去看看,可是我……也沒這個身份……五哥,你挺好的?”豪俠的高老五看不得女人的脆弱,竟微微有了歉疚:“媛媛,你和飛子的事我也幫不上忙……咳,聚散本是常事兒,你想開點兒!”孫媛媛點點頭,臉上的哀傷卻沒減。
高老五瞅瞅她,繼續道:“你哥的事兒……你也別太怪飛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就是那麽個燥人兒!”孫媛媛不讓高老五再說:“五哥,孫媛媛不是蠻人!他跟我哥是跟我哥,跟我是跟我。廣州他救了我,我記得呢!”高老五笑了:“那就好!不愧是闖蕩過的人,有見識!媛媛,今天怎麽到我這兒來啦?聽著信兒啦?”孫媛媛也笑:“聽著什麽信啦?要不是我看嫂子臉生好奇問問,也不知道五哥是這兒的老板啊!我家的洗頭房就在前面,天天經過!”高老五拿出江湖人的熱情:“是嗎?鄰居啊!那以後常來常往啊!不提飛子,光論同在廣州撈過飯吃,也親近啊!”孫媛媛笑了:“那是。我雖然和飛子掰了,看見五哥還跟見著親人一樣!”
高老五說過讓過就把對孫媛媛的邀請遺忘了,或者說他的邀請本來就出於形式――孫媛媛的江湖習氣雖然深得高老五狂野不羈的心,但他明白,她畢竟是楊飛過去的女人,他不能毫無芥蒂地跟她親近;何況按摩室周圍那幾個愛好麻將的鄰居日日不肯放過他,他常常坐下就晨昏不知,也沒有時間去聯絡孫媛媛。
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女人卻成了孫家洗頭房的常客。
女人因為貧窮粗糙了四十多年,冷丁兒認識了孫媛媛那樣一個時尚風騷的異類,不知不覺就被吸引;又蒙她肯瞧得起自己,走過路過總甜甜地喚一聲嫂子,關切一下近況,見識窄淺的心便很容易地被拉攏了。她並不是不知道孫媛媛和楊飛的關系,但卻不以為然,心想:梁子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孫媛媛也沒放在心上啊!再說,自己也沒幫著她做什麽壞事,難道就因為她是楊飛曾經的女人就做不得朋友了?
就做起了朋友。
孫媛媛領著女人走遍了相熟的美容院理發店,灌水一樣朝她灌輸著有關於名牌服飾的見識和經驗,女人很快人模人樣起來,越發把孫媛媛引為知己,不但常常邀到店裡來私語,更常常找到孫家洗頭房去聊天。
身受重傷之後江湖地位大不如前的孫大宇得知女人是楊飛兄弟的相好之後曾經很反感地罵過妹妹:“你就是沒臉!非得跟姓楊的有瓜葛的人來往!你再把姓楊的當人,他他媽的也不扯你了!還不是你哥養活著你吃飯穿衣?心裡向著外人!”孫媛媛當然隻有哭。
冷眼旁觀的孫父卻暗地裡教訓了兒子一頓:“你就知道嘴厲害!吃了那麽大的虧怎麽不知道尋機會找回來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怕你自己先泄了氣!你妹妹心是傻,可你是男人啊,怎麽也光知道在表面上看問題?楊飛現在如日中天,你提刀硬跟人家乾,肯定是死無全屍,那怎麽不想招兒陰地裡整他呢?什麽最要人命?外傷再凶險好得也容易,要是肚子裡爛起來,嘿嘿!聽說那女人的相好是楊飛最重視的兄弟,找這緣法還找不來呢,你還往外罵?”
孫大宇聽了,心服口服地看著父親:“爸!還是您老人家有見識!”
楊飛一點也沒有預料到孫家會在高老五身上動腦筋,他陷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忙碌裡,又時時刻刻留戀著跟陳子璿燕爾新婚般的共處,無暇顧及太多。
陳子璿正式做起了考研的準備,業余時間刻刻不離書本,即使回到會寧,回到楊飛為她準備的府邸,學習也成了她暫時凌駕於兒女私情之上的第一要事。
看陳子璿學習對楊飛來說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那張讓他魂牽夢系的漂亮臉龐認真專注著,皺著眉頭,時而深思,時而記頌,一乎兒又因為攻克而喜悅起來……
楊飛實實在在地支持陳子璿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因為那理想對他來說是今生不可能企及的夢境,可他常常又被陳子璿不知覺中流露出來的美好吸引得無法寧聲靜氣,忍不住搗亂:“能不能考上啊?”開始時陳子璿為他的不守規矩和打擾氣惱:“你老這樣一定考不上!”被他問得多了,又好笑:“你盼著我考不上啊?”
這時的楊飛一臉冤枉:“沒人比我更盼著你能考上了!”他會借機抱住不讓干擾的陳子璿,粘膩地說:“不考上就不嫁給我,快考上吧啊!考上我還得等好幾年,不考上我等什麽時候去?說不定胡子都白了!”
陳子璿對他這種急切沒辦法:“原來你就是為了這個?你真是的……現在……還不跟嫁給你一樣了?”楊飛很認真:“怎麽一樣?”他不懷好意地笑:“飯是做熟了,可是總得找個理由端上桌啊!”陳子璿忍不住打他:“什麽飯做熟了?你才是飯呢!”
楊飛讓著她:“我是飯!你把我做熟了,也得把我端上桌吧?這麽沒名沒分的,弄得我每次見叔叔都尷尬……”楊飛的假裝委屈將陳子璿逗笑了:“你還要名分呢?有什麽尷尬的?你著急管我爸叫爸了?”“是啊!”楊飛毫不掩飾:“叫了爸我好孝敬他啊!”陳子璿羞他:“不叫爸就不能孝敬了?假的!”
“不是假的!”楊飛親一下陳子璿:“什麽是對你爸最好的孝敬?就是咱們的幸福和名正言順啊!我想他心裡一定不願意讓咱們不結婚就住在一起,隻不過沒辦法!好老婆,加把勁兒,今年考上了我獎勵你!”陳子璿跟他認真:“獎勵我?怎麽獎勵我?”
楊飛眼睛轉轉:“你要什麽呀?鑽石戒指?”
陳子璿瞪他:“那是你想要的。 ”楊飛嬉笑著承認,摟著她的腰:“你來回跑太辛苦了,我今年包了點兒工程方面的活兒,年底掙了錢,在哈爾濱給你買個房子,換成我跑,好不好?”陳子璿聽了歎息:“你就知道花錢,我要那麽多房子幹什麽?沒有你,皇宮我也不住!”學習就被迫停止了,因為楊飛已經吻住了她,已經激情難耐地將她抱離書桌,一起滾到床上去了。
盡管愛情分神,聰明的陳子璿還是在轉年的二零零四年順利地考取了研究生。
楊飛的激動竟比子璿父親還甚,逢人就說:“我老婆!第一次考,沒費吹灰之力,這能耐兒!”
聽多了他吹噓的醫院同事會酸酸地對陳子璿說:“你上輩子是楊飛的主子吧?我看你放個屁他都會說香!”
陳子璿聽了這樣的話隻能笑,不了解楊飛的同事們怎會知道他其實是那樣一個高傲不可一世的人,他的心裡,隻肯對自己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