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楊飛不去看孫媛媛的絕望和淒慘,也不去回答她的問題。感情?孫媛媛說的沒錯,四年了,能沒有一點感情?假若她餓肚子,或者在外面被別人打,被別人欺負,他是不能坐視不理的。這四年她影子一樣沒有自我地跟著他,平常可以忽略,可是真的有人踐踏羞辱,他還是不能忍受。這算感情嗎?算的吧!一個寵物養久了也會有感情,一個飾品戴久了也會珍惜,可這種感情跟他對子璿的怎麽比?美麗的子璿現在,是比他生命還重要的東西,有多少東西能比生命更重要?
孫媛媛哭著,看著楊飛的無情,心慢慢冷下去,冷到哭不出來,她抽泣著,恨著,咬牙切齒:“你的樣子多高高在上?把我當一堆臭狗屎!我是臭狗屎,也受過你的恩。可你楊飛別忘了,不是我這堆臭狗屎,你現在還在廣州給人家當打手呢!說不定,早都橫屍街頭了!光是我欠你的你沒欠我的嗎?不是我孫媛媛,你一個農村小子憑什麽在會寧呼風喚雨?你開歌廳開浴池?會寧比你有本錢有本事的人多了!不是我爸我叔擺在那兒,不是他們介紹你認識了秦月龍,就憑你自己?飛哥?開名車穿名牌?到處去劃拉小姑娘?”
孫媛媛的連續反問驅散了楊飛心頭最後一點憐惜,他冷冷地看著這個淚痕未乾的女人,看著這個一向讓他呼來喝去的女人突然變了面孔,想起她當日跪在自己面前的情景――“飛子,你救救我吧!再這樣下去我要殘了,再也回不去家了!你看在老鄉的份上救救我吧!”他就真的救了她,嫌惡她不愛她也要了她,聽了她的哀求一起回會寧來,見她爸爸,認識秦月龍,然後開歌廳,開浴池。她忘了當日的低聲下氣,以此轄製他來了,她忘了這麽多年是他自己在跟秦月龍交涉周旋而她舒舒服服地當著寄生蟲,她根本不是表面看來那麽無所求,她極度貪婪。
楊飛什麽也沒說,不屑說,他隻是告訴孫媛媛:“就一棟房子,要,就來找我!”
孫媛媛要不要根本不在楊飛心上,一棟房子也根本不在楊飛心上,他的心上,隻有子璿。他抓住每個子璿父親不在的機會把她從家裡接出來,哪兒也不去,就窩在挪威森裡的包房裡廝守。吻夠了愛夠了,他會唱歌給她聽,多是伍佰或者的搖滾。Mv看多了,子璿對那兩個音樂才子的了解也漸漸多了起來,問過楊飛:“你就喜歡他們嗎?”楊飛的回答很絕妙:“我就喜歡你!”子璿聽了當然受用,抿嘴笑:“你先喜歡他們的,不然歌廳為什麽叫挪威森林?”
幸福是奢侈短暫的,因為假期很快就要結束了。省城雖然近,分開的時間和距離雖然一定短暫,但對熱戀裡的男女來收,卻一定是煎熬的。楊飛不放過每個共同相處的機會,子璿的笑容,愛意的眼神,微小的身體語言,甚至一個哈欠噴嚏,對他都是致命的誘惑,他不厭其煩地要她,以至常常不能完整地聊一次天,吃一頓飯,聽一首曲子,洗一個澡。二十歲的子璿徹底迷住爬滾出來的楊飛,他一天沒有她就受不了。
時光不肯為任何人停歇,開學的日子還是來了。
楊飛在驅車送子璿去學校的路上再次要求她為他說謊:“騙你爸爸又做家教了好不好?我等五天,周末不能跟你爸分你!”
子璿聽楊飛說這些話時眼神裡充滿了疼愛和縱容,明明是楊飛大四歲,然而女人在和男人有了肌膚之親後通常會把那個男人當孩子一樣嬌寵起來,順從和予取予求常常是出於因愛而泛濫的母性。
父親在聽到子璿說出又去做家教的事情之後,反對了一下:“你大三了,功課緊了,別貪那幾個小錢了!”
子璿卻輕而易舉地說服了父親:“不是錢的事,是態度的事,別的同學都做,我不做,顯得懶惰!”
此後的周末就是楊飛和子璿的狂歡日。節目是雷同的――吃東西,,膩在一起;兩個年輕人卻樂此不疲,或者說,熱戀的人隻能做這些事情,乾不了別的。初識人事的子璿每次都是隻飽滿到極致的花苞,一遇春風雨露就要盡情地綻放;而楊飛的細潤持久則將這種綻放滋養得分外美麗,以至於他常常不明白上帝怎麽會賜給了他這樣一個女孩兒――分明單純無暇,連心都乾淨,入了懷,卻那般蝕骨,讓人欲罷不能。沒有一種文字能夠準確形容楊飛的切實感受,他隻覺得,從前的經歷都是狗屁,就如喝茶的人,極品之前的所有牛飲都隻是原始的需要和本能,感動不了自己。
秦月龍在子璿開學後的第三周再次為孫媛媛的事情找到楊飛,他開場就說:“飛子,如今不同以往,歌廳我隻是出力,錢是你自己的,可是洗浴中心有我和你嫂子一輩子的積蓄在裡面,我虧不起。”
楊飛知道他的中心意思,很乾脆地打斷他:“龍哥,咱們是哥們,是合作者。哥們談情,合作者談錢,都談不到彼此的私事,你要是覺得我離開孫媛媛搞不好浴池,我可以撤股,我們怨言。”
秦月龍沒想到楊飛上來就點透了他的心思,而且態度明確,歎息:“飛子,媛媛不好嗎?她是風塵,可是咱們這行,沒見識過風塵怎麽乾得好?”
楊飛乾脆把臉沉下來:“我還以為龍哥欣賞我是因為我的能力,原來一直都是為了媛媛,那你們合作好了,我讓賢。”
秦月強見話馬上說僵了,連忙拿出親熱:“你犯倔的時候還不多啊?看來那個女大學生果真有兩下子!兄弟之間別說氣話,我隻是建議,你和媛媛的事情說到底是你自己的事,和生意扯不上!弟不愛聽,哥以後就不說了!”秦月龍回去就對自己的二婚妻子說:“以後孫媛媛來你別理她!再管,你上哪兒找飛子這種穩賺不賠的合夥人去?”無計的孫媛媛三天后直接找到了楊飛,楊飛對她仍舊一如既往:“什麽事?”
孫媛媛慘笑:“你不說把房子給我嗎?我總不能雞飛蛋打一場空吧?”
楊飛想也沒想:“那走吧!”過戶的手續辦得很快,沒過兩個小時,楊飛的高檔住宅就變成了孫媛媛的私產。
拿著三日後領取新房證的收據,看看毫不心痛吝嗇的楊飛,一直克制情緒的孫媛媛忍不住站在大廳裡當眾哭起來。當然引來了圍觀,可是孫媛媛根本不管不顧,哭得酣暢淋漓蔑視天下,惹得房地局的辦公人員都丟了工作來看熱鬧,紛紛議論:“這是怎麽了?上當受騙了?”
看熱鬧的人中,當然有晉升為科長的父親,他淡淡地看了看袖手忍耐的楊飛,再看看那個穿著打扮都很上檔次的女人,隻把不能知道謎底的鬧劇當成職業生涯的一個小小插曲,根本沒想到會和自己後來的生活發生什麽關聯。
楊飛在做到仁至義盡之後驅車離開了房地局。
工作人員把幾近崩潰瘋狂的孫媛媛請到保衛處去,給她的親人打了電話。孫媛媛在當地威名赫赫的父兄很快趕到了房地局,詢問情況。情緒已經漸漸平穩的孫媛媛淒然把收據遞給父親,帶淚笑道:“怎麽樣?四年,我又給你掙個大房子啦!”
孫媛媛父親將女兒接上車後沉重地對兒子說:“當年爸吃了虧,蹲了監獄不能管你們,你妹沒辦法走了下路,要不是她的那點血汗錢,咱能這麽快爬起來?楊飛不要她,說到底還是因為當初的汙點,你心裡要有數,別虧待了你妹!”
孫媛媛哥哥孫大宇聽了就咬牙切齒:“這個玩恩負義的楊飛,我饒不了他!”
後座上呆呆的孫媛媛聽了哥哥這話,轉過被淚水洗掉了彩妝的臉對父親說:“你們要是動他我就不活了!”
父親安慰地摟摟女兒,瞪了兒子一眼。
楊飛一點也沒擔心孫媛媛報復自己,他對孫媛媛的人性有信心,覺得她還不至於如此,也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覺得擁有應變的膽略和辦法,但他低估了混混的下作,忘記了子璿的不堪一擊。
陳子璿從教室複習功課回來還不到九點,校園還是人多不平靜的時候,壞蛋們就明目張膽地動了手,用木棒和鐵棍招呼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學生。陳子璿在遭到第一下襲擊之後就倒了下去,頭破血流,呼救無力。幸虧附近的學生們立刻呼喊起來,否則,心狠手辣的歹徒們似乎做了打死她的準備。饒是學校保安來的迅速,倒在血泊裡的子璿已經不辨模樣。
子璿父親趕到醫院時一陣陣天旋地轉,他不明白一向與世無爭的女兒為什麽會遭到這樣的厄運,她甚至連嘴都沒和人吵過,是誰,這樣恨她?
案子當然是懸案,公安局和保衛科都沒有頭緒,但是他們看慣了這樣的血腥,想當然地理解成暗中嫉妒者的刻意施為,職業地安慰受害者會早日破案。
柔弱的子璿竟然耐得住打,除了腦震蕩和踝骨骨折,竟沒有太致命地傷害,系主任看了醫生的診斷之後慶幸地對子璿父親說:“好在不用休學,不然耽誤了孩子了!”事情發生在周三,楊飛卻是在周末不見子璿人影也不見她電話心急如焚地找到學校來才從子璿要好的室友田雨那裡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發瘋一樣找到醫院去,撲進病房見到滿身繃帶的子璿就緊緊抱住不肯松手,打飯回來的子璿父親驚見女兒和那個當日在單位見過的男青年抱在一處才猛然悟到女兒談戀愛了,幾日的謎團隨之解開――這場意外,恐怕就跟這個男人有關。謹慎理智的父親並沒有立刻衝上去質問發作,他甚至躲開了,妻子當年的毅然出走使這個年過不惑的男人明白,硬生生地斷折女人的愛情是不明智的,子璿大了,戀愛不是什麽稀奇事,可是她追求的是不是真正的幸福,卻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必須關注和衡量的,他要認真仔細,步步為營,幫女兒撅出真實真相來,如果是美是好,他願意祝福,如果是假是虛,他不惜阻撓羈絆。
子璿急急地將楊飛勸走了,她也意識到了飛來橫禍的不同尋常,生怕父親和學校發現點兒什麽對自己和楊飛不利的東西來,幾乎是哀求著告訴楊飛忍一忍,說自己好點兒就給他打電話。
楊飛心疼萬分地看著急切的子璿,不忍她過度焦慮,點頭不舍地離開,回會寧的路上卻幾乎目眥盡裂。他連浴池也沒有去,直接闖到挪威森林的包房去找出平日收藏的一把片刀掖在衣服裡轉身就走。
察言觀色的二強看出楊飛紅了眼,懶腰從後面抱住他,喊:“飛哥,出什麽事了?你要發泄老弟不攔你,可我是你從廣州帶回來的死黨,你幹什麽去不帶著我嗎?”
楊飛回頭看看他,壓製著怒火說:“好,你拿上家夥,跟我走。”
楊飛帶著二強一路風馳電掣,猛踩刹車停在一個門面挺大燈光黯淡的洗頭房前。
門口知客的服務生認出他來,帶著笑招呼:“飛哥來啦?這可閑著呢?”
楊飛看也沒看他,伸腳踹開門,兩步跨進屋去。
身後的二強看看洗頭房的招牌,臉上的兩肋插刀卻消散下去,對服務生低聲說:“告訴領班的,給龍哥打個電話!”
孫媛媛百無聊賴地在洗頭髮暗廳裡坐著,猛見楊飛怒火熊熊地闖進來,吃了一驚:“你怎麽了?”
楊飛看也沒看她,衝她身邊的洗頭小姐大聲喊:“孫大宇呢?”孫媛媛一震,看到他眼裡如熾的殺氣,呆了。
孫大宇從一間包房裡探出頭來,看見立在廳內的楊飛,毫不在乎地晃身出來。楊飛嘩啦抽出片刀,一個健步躥到孫大宇身邊,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孫媛媛一聲尖叫:“楊飛!”楊飛充耳不聞,瞪著一雙血目問孫大宇:“都有誰?說!”
孫大宇知道他問的是什麽事,也不否認,嘿嘿冷笑:“姓楊的,你裝大了吧?上這兒來撒野?能耐你抹了我,看看能不能出門?”
已有幾個健壯的男人圍到跟前來,一個個如狼似虎地瞪著楊飛,拉開撲啖的架勢。
楊飛看都不看他們,一腳揣在孫大宇的N彎裡:“說,都有誰?”
孫大宇一下子撲跪在地,表情充滿痛苦。
孫媛媛哭叫著說:“飛子,他是我哥啊!你要整死他啊?”楊飛聽到孫媛媛的哭叫,怒焰稍低:“看在她的份上,我今天放過你,你說,都誰去了?”
激怒的孫大宇反手揮開楊飛架在身上的刀,全不顧胳膊上迅速噴出來的血,瘋狂地罵:“!”
等待著的幫凶立刻將楊飛圍在中間,一起招呼。楊飛勢如困虎,凜凜神威,個個擊破,不在乎吃虧。一旁的二強立刻衝上去拚命相幫,嘴裡罵:“,也不看看是誰?都他媽敢上?”
孫媛媛哭完了哥哥,立刻擔心起人單力寡的楊飛,邊哭邊罵:“別打了!別他媽打了,打壞了他我要你們的命!”
受了刀傷的孫大宇撤出戰團,聽見孫媛媛的哭喊,惱怒地道:“你閉嘴,沒你的事!”
2。
混戰。
楊飛勇如天將,終歸是血肉之身,很快掛了彩。
圍攻的已有倒下者,呻吟和呼喝不絕於耳。
二強也小小地受了傷,他將更多的力氣用在叫罵上――“混蛋,飛哥也敢打?要你們的命!”“飛哥打仗的時候你們還喝尿呢!”
門外的服務生攔住不知內情的顧客,少數已經在內的怕事地躲在包間裡,時而好奇地探頭偷窺一下戰局。
孫媛媛的哭泣一直沒有停:“怎麽了啊飛子?你瘋了嗎?”看到楊飛受傷,她不顧哥哥的製止想撲上前去相幫。
孫大宇一把拉回她:“你傻了?他來踢場的!”
孫媛媛充耳不聞地哭著,使勁地和哥哥撕扯……
秦月龍穿著警服衝進來,抬腳踹到戰團裡一個小卒,大喝:“別打了!”
廝殺的人們見來了警察,紛紛住手,隻有楊飛打得性起,趁身邊小子愣神的瞬間,一記窩心腳將他踹翻在地。
秦月龍再喝一聲:“楊飛!”
二強見狀,連忙抱住紅了眼的楊飛。
廳內一時靜了。
秦月龍先回頭看看手臂流血的孫大宇,柔和了聲音問:“大宇,沒事吧?”
孫大宇哼了一聲,恨恨地看看楊飛,不出聲。
秦月龍這才回頭去看渾身傷痕的楊飛:“飛子,你要不要緊?”楊飛怒視著孫大宇,也不出聲。
二強連忙放開手,低頭仔細看看楊飛的傷,見並無特別要緊處,才恨恨地踹了一個倒地者一腳:“!”
孫大宇眼睛一立,剛欲動作,秦月龍連忙喝道:“強子!”
二強不出聲了。
孫大宇想想,頓下。
屋裡只剩下孫媛媛的抽答聲。
秦月龍無奈地瞅瞅眾人,問:“怎麽回事啊?”
沒人回答。
秦月龍隻好把目光對準孫大宇:“大宇?”
孫大宇也不撒謊:“我收拾了他找的那個新娘們,他不服,找死來啦!”
楊飛的怒火複熾,抬腿踹孫大宇,孫大宇一閃身躲過去了,邊往上撲邊罵:“你小子沒完了?”
秦月龍一把拉住孫大宇,回頭喝止楊飛:“飛子,我在這兒呢!”
楊飛看看他,咬住牙。
孫大宇隻好停下,也咬住牙。
秦月龍放開手,歎了口氣,對哭泣的孫媛媛說:“媛媛你也是,兩口子吵架嘛,淡淡再說就是了!非得鬧成這樣?飛子的脾氣你不知道?上來勁兒敢殺人!非得火上澆油幹什麽?”
孫媛媛仍舊低低飲泣,不出聲。
孫大宇不服氣地道:“他他媽地殺誰?甩了我妹妹還有理了?”
秦月龍微微板起臉:“大宇你要再這麽說我可就不管了!你挑了事,飛子砸了場,都不對,回局裡等處理吧?生意都別做了?”
孫大宇不出聲。
秦月龍見震懾起到作用,又拉攏:“都是自己人,撕破臉幹什麽?大宇,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心疼妹妹嘛!可是這年頭分分合合是常事,我不就離婚了嗎?媛媛想不開,你勸著她點兒,還往上趕?打人總是你不對!人家還是個小姑娘呢!再說,校園裡動手毆打學生,性質多惡劣?”
孫大宇不出聲了。
秦月龍放過他,又回頭教訓楊飛:“飛子你性子也太急了!怎麽說媛媛也跟你夫妻一場,有什麽話不能坐下來說?情分全沒了?為了個女人什麽也不顧了,要不是看你也受了傷,哥今天也不能讓你!”
楊飛也隻好不做聲。
秦月龍見兩方都不說話,知道自己半威半哄的勸解起了作用,不欲廢話,打著哈哈道:“算了!算了!都讓一步,事情就過去了啊!雖說我穿著這身衣服,可是本鄉本土的,能講情的時候還是不願意的,都別把事情鬧大了,要不我也兜不住你們!不提媛媛,這麽小的會寧,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何必做了仇?今天都吃了虧,就算扯平了啊!”
楊飛盯著孫大宇,仍舊一言不發。
秦月龍也不強求他,問孫大宇:“大宇?”
孫大宇看看秦月龍,看看滿臉淚痕的妹妹,悶悶地把頭別向別處:“龍哥都來了,我能不給面子?”
秦月龍哈哈笑了:“就是!這才象男人說的話。龍哥心裡有數!”他轉頭對楊飛說:“行了,飛子,跟我吧?看你那吃人的橫樣,我得好好說說你!”
楊飛無奈,丟了手上的刀,跟著秦月龍往外走。
秦月龍出門前拍拍孫大宇的肩,假情假意地關懷:“胳膊包上點兒啊!”
孫大宇看著秦月龍和楊飛、二強揚長而去,鬱悶地瞅瞅那些因受傷而齜牙咧嘴的手下,恨恨地對孫媛媛說:“看著沒有?楊飛現在翅膀硬了,姓秦的根本站在他那邊兒!”
孫媛媛停止哭泣,木著臉不出聲。
楊飛坐著秦月龍的車回到挪威森林,一路上聲也未出。
秦月龍也沒有像嘴裡說的那樣教訓他,到了地方,連屋也沒打算進,平平淡淡地拍拍楊飛的背:“讓強子幫你弄弄傷,睡一覺,就什麽都過去了啊!那姑娘不沒什麽大事嗎?你砸了孫大宇的場,等於扇了他的臉,也就算了啊!生那麽大氣有什麽用?”
楊飛仍舊不出聲,對秦月龍點點頭,皺著眉進歌廳去了。
隨後開佳美回來的二強在洗漱間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拿了酒精繃帶上樓給楊飛裹傷。
楊飛連門都不讓他進,將腿支在包房門上問他:“你通知的龍哥?”
二強支支吾吾:“我不是怕你吃虧嗎?”
楊飛瞪著眼睛看他:“你給我記住,從此以後孫媛媛和我半點乾系沒有,她的親戚朋友到我這兒來也不是貴客,聽見沒有?”
相愛的人先後受了傷,又礙於家人和學校的關注,暫時無法見面,牽掛成沸騰的煎熬。楊飛在子璿偷偷打電話給他的時候沉不住氣地說:“我去看看你怎麽了?不行你就跟你爸直說得了,他心疼你受了傷,大不了罵我一頓。”
子璿倒比他要清醒了:“我還是學生呢,怎麽跟他說?光是罵一頓的事?他知道我因為你受了傷,還不擔心死?”。楊飛苦惱地說:“可是我想你啊!”
“你忍一忍,我的腳這兩天能下地了,過幾天就能回去上課了,上課了我爸就沒法照顧我了,到時候你偷偷地來,不就能看見我了?”子璿安慰楊飛。
年輕人把一切都考慮得簡單容易,卻沒想到這麽大的事件之後深沉了一輩子的子璿父親怎麽還能無知無覺?他在女兒出院之前去了學校宿舍一趟,借口整理衣服床鋪偷看了女兒的日記。好在子璿每天記日記的習慣因為和楊飛的纏綿繾綣擱下了,否則真要把保守老派的父親嚇死,饒是如此,子璿父親仍舊在女兒傾訴意外重逢的那一篇裡知道了楊飛就是妹妹妹夫開理發店的浴池老板。接下來的日子當然是秘密調查了。父親將女兒送回學校,拜托給老師和親密的同學後若無其事地回了會寧,下了車卻連家和單位都沒有到,直接去了妹妹的理發店。
子璿姑姑見哥哥難得地光臨還挺奇怪,以為侄女兒的傷有什麽變化,著急地問:“是不是腳不行啊?不行就別硬撐了,休學一年吧啊!”
子璿父親搖搖頭:“你別惦記!好差不多了,都上課去了,我就怕你惦記才特意來的。”
姑姑這才放下心,不滿地嘟囔:“你說現在這什麽社會啊?學校裡治安都那麽不好?還說孩子得罪人了,孩子能得罪誰啊?我看多半是看到單身小姑娘不懷好意,不是動財的心就是動了色心!”
姑姑的“色心”觸得子璿父親一動,他假裝平靜地看看妹妹的小店:“人還不少啊?”
“不少!”姑姑不慮其他地答:“浴池檔次高,來的人多,順便理發也把我成全了!”
子璿父親就把話扯到正題上去:“老板怎麽樣?”
“挺好相處的!年輕人,有錢,不太計較細節!”姑姑說。
父親點點頭:“老板娘呢?”
“原先有一個,也還行。前幾天跟老板生氣走了!唉,說是老板娘,也沒結婚,就那麽回事兒!”姑姑道。
父親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當日在房地局哭泣的女人,無法再多問,含糊著沒出聲。
更細的事情隻能依靠外人了,父親找到一個在公安局工作的老鄰居,特意買了東西求人家幫著摸摸楊飛的底,托詞為妹妹跟他合夥做生意。熱心人兩天后就給了父親回復:楊飛,二十四歲,祖籍黑龍江省五常市沙河鎮人,初中未畢業,曾經闖蕩沿海,一九九六年回到會寧,以開歌廳為生,九八年又開了洗浴中心,經濟實力雄厚,人面廣,交際多,信譽不錯,人品難測,疑為黑道分子……
父親一夜沒有睡覺,反覆想著老鄰居的那些話――初中未畢業,闖蕩沿海,人品難測,疑為黑道分子……他深深地恐懼害怕起來:女兒,怎麽愛上了這樣的一個人?
因為太出意外,父親一時沒有采取什麽行動,這給飽受相思之苦的楊飛和子璿創造了難得的相處機會。不能再接子璿回會寧,楊飛就半宿半夜地將車停在學校門口的小路上,擁著子璿疼惜。可惜這樣的約會也不能隨心所欲了,因為受傷,子璿一下子成了老師同學們的重點關注對象,雖說大學裡戀愛是平常事,但畢竟不能獲得支持,何況,子璿的這個人還是學校之外的人?所以隻能偷偷摸摸,好在有密友田雨的幫助,否則,還真是艱難。楊飛十分感謝田雨,幾次要請她吃飯,都被願意成人好事的姑娘拒絕了,她說:“機會有的是呢!現在子璿的腳也不方便,等她好了,上哪兒去不行?”
提起子璿的腳楊飛的心就痛,他不止一次褪下子璿的褲管觀察那一點一點縮小的紅腫,感同身受地疼。
子璿倒沒太在意身上的傷,她在意的是毆打中丟失了的十字繡,幾次說:“你說誰撿去了呢?說不定給扔垃圾堆去了吧?”
楊飛聽得多了,終於忍不住安慰:“丟了就丟了,下次我來,給你帶個一模一樣的!”
一模一樣的東西太難買,被委以重任的二強找了幾天,齜牙咧嘴地跟楊飛訴苦:“哥你整死我吧!賣十字繡的都把我當精神病了,說沒有就是沒有磨嘰什麽?你說我一大老爺們我丟不丟人?”
楊飛隻好放棄,心想沒辦法隻好找個別的新鮮東西糊弄糊弄小氣的子璿。
新鮮東西還沒找到,子璿的父親就找上了挪威森林的大門。
子璿父親是在久經考慮之後才上門的,他見了楊飛很平靜:“我是陳子璿的父親。”
楊飛訝了一訝,明白戀情曝光了,也沒太緊張,很禮貌地將子璿父親讓上樓,問:“叔叔,喝什麽茶?”
父親坐在女兒付出童真的房間裡目不斜視,開門見山:“你和子璿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她受傷的原因我也知道了,我來,就跟你說幾句話。”
楊飛點頭,洗耳恭聽。
父親緩緩地開始了鋪墊:“子璿半歲,她媽就愛上了別人,我苦留不住,硬留下她做慰藉。十多年來,我把她奉若珍寶,因為顧慮她沒有母親,更比別的父母多了十分的精細和小心,所以,子璿二十歲了,見識和心智還沒有普通孩子的一半兒多,這是我的過錯。她愛上了你,本是正常不過的事情,可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卻不能不害怕――她太天真了,太簡單了,不知道什麽是傷害,更不知道如何躲避傷害……”
楊飛輕輕地打斷子璿父親:“對不起叔叔,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子璿早晚要經歷這些。而且,我比她大,我會保護她!”
“保護她?”父親眯起眼睛看楊飛:“我願意相信你的真誠,可是,你能嗎?子璿為什麽平白無故受了這麽重的傷,你心裡不明白嗎?”
3。
楊飛啞口無言。他隻能啞口無言,改變不了的事實面前,他說什麽?
他皺起了眉頭。
子璿父親凜凜地盯著楊飛,看出他的無奈痛苦,心稍微柔軟:“每個男人都想保護他心愛的女人。”但他時刻不忘自己此行的目的:“可是,能不能保護,能不能保護好,是客觀情況決定的。楊先生你在會寧算得上有錢有勢,可那又怎麽樣?你的敵人也多啊!我不怕把話說白了,楊先生靠什麽起家靠什麽為生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不提你身世複雜的前任女友,光是那些對你的成功虎視眈眈的人,我也不敢放心地把子璿交給你啊?我就這麽一個孩子,你能懂一個父親的心嗎?我閃失不起啊!”
楊飛反駁不得,他難過地看著子璿父親,知道無法改變他的想法:“叔叔的這些話子璿知道嗎?”
子璿父親搖搖頭:“子璿有些地方跟她媽媽很象。對愛情至上的女人說理智是徒勞的,我今天來主要是求你楊先生。楊先生,你年輕帥氣,又有錢,找什麽樣的女孩子沒有?何必一定要看上缺心眼的陳子璿?她那麽單純,那麽傻,什麽都不懂,根本不是你人生事業的良伴,你就可憐可憐一個膽戰心驚的父親,松了手吧!”
子璿父親客氣距離求懇逼迫的話語令楊飛深深地挫敗,他低下頭,低著聲音說:“可是叔叔,我們相愛……”
“愛從來不是絕無僅有,”子璿父親不為所動:“對於經歷豐富的楊先生來說更是如此。什麽‘曾經滄海’的話都是騙傻女人的!”
楊飛再度無言,“經歷豐富”,他知道子璿父親的意思。
子璿父親毫不放松,他牢記自己的初衷:“楊先生,我相信你此刻對子璿的愛是真誠的,也感激你這麽瞧得起我的孩子,可是你能不能不那麽自私?子璿一直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我對她的期望和她自己的理想一樣,都是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有用的人。子璿上大學之前我們談過,她將來還準備念研究生的,可是你這樣一來……我恐怕,她的大學都不能平平安安讀完。在你這樣的人心裡,學識可能沒什麽用,頭腦發熱的子璿現在可能也這麽想,可是她終歸和你不一樣,將來冷靜下來,是會後悔的!你願意看著一個本來前途光明的女孩子將來追悔莫及嗎?這就是你對她的愛嗎?”
楊飛深深地勾下頭,子璿父親的話不多,不過分,卻言言句句觸在了楊飛的疼處上,他無法安慰也無法取信於子璿的父親,更被他那些看似無意的“堂堂正正”、“她終歸和你不一樣”的話傷害了,聰明的楊飛明白子璿父親絕不是隨隨便便來的,但年輕的他卻遠遠不是成熟的房地局科長的對手,他輕輕易易就敗下陣來,招架無力地問:“那……叔叔,你說怎麽辦?”
成功的唾手得來使子璿父親更加瞧不起流血的楊飛,他更堅定了拆散兩人的念頭:“能怎麽辦?開始的已經開始了,子璿必須要受到傷害,我只希望,她的傷害能減到最小。如果她知道我來找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回頭的,我希望你能幫幫我,先松手,不理她,她哭幾次痛幾回,忘了,就好了!”
楊飛猛地抬頭看子璿父親,看著他低聲下氣地叫他幫他,心痛在一處――松手?不理她?叫他?多麽殘忍的辦法,多麽無情的建議。楊飛把聲音冷下來:“叔叔,你覺得我會聽你的嗎?”
子璿父親洞悉地搖搖頭:“當然不會,如果我們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是我們現在有一個共同之處――都是愛子璿的人。我雖然只見過楊先生一次,也對你的人品有信心,子璿不會看錯人的!”
楊飛又被逼住了,他徹底說不出話來。子璿父親的一番話對血氣方剛的他來說比任何一頓棍棒都厲害,比任何一次傷害都猛烈。那些淡淡的譴責,若隱若現的輕蔑,不著痕跡的吹捧一齊痛擊在他的命門上,他一下子暈頭轉向了。
子璿父親是怎麽走的,楊飛一點兒也不知道,他象一個喝醉酒了的人,無知無覺地在關上門的包房裡傻躺了半夜,思來想去,一會兒回憶起子璿動人的嬌媚,一會兒恐懼起子璿父親提到的那些可怕後果,終歸覺得無計可施,雙手捂住臉,無聲地痛哭起來。
被蒙在鼓裡的子璿仍舊在傻傻地等著楊飛來學校跟她相聚,他走之前曾深情款款地對她說今後要不惜一切地保護她,她為這句情話深深地甜蜜著。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卻不見楊飛的身影、車影,她不能克制地焦慮起來,拖著傷腿到公用電話亭給他打電話。萬萬沒有想到,楊飛的手提電話裡竟然出現了二強的聲音:“陳小姐啊!飛哥出門了,上廣州去了!什麽時候回來?還真不知道!什麽事兒?也不知道啊!”
失望的子璿一次接一次地打,得到的回答總是一樣,她漸漸地忍不住,扛不住,對關心詢問的田雨哭道:“他不是這樣的啊!出門怎麽不跟我說一聲呢?他是不是不理我了?他走之前說了要保護我的啊!”
同樣經歷淺薄的田雨沒法安慰她,作為一個相處三年的好朋友,小姑娘能做的,也僅是在學習上和生活上多關心多幫助她而已。
子璿父親知道自己成功了,也料到子璿會如何地傷心如何的痛,但他卻沒有勇氣在女兒最需熬安慰的時候到她身邊陪伴她,甚至後來,子璿的腳好了,周末回家,他也總是借口工作忙將哀傷的女兒自己留在家裡,他不忍去端詳女兒眼中那深深的絕望,更心虛地害怕自己的不忍露出馬腳。
接下來的日子包括後來的暑假,子璿不止一次到挪威森林和日月潭洗浴中心去尋覓楊飛的影子,但每次都被二強或者另外一些服務生攔住了,他們永遠口徑一致地告訴她楊飛不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子璿開始還擔心還恐慌,不停地對田雨說:“你說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是不是被孫媛媛控制起來啦?要不,是不是出車禍了?怕我擔心,不讓我知道?”
可是時間長了,二強眼中的惻隱和其他服務生的鄙夷不屑使她意識到楊飛在刻意躲避自己,她的心漸漸灰了,漸漸冷了。最後那次,她直截了當地問二強:“他在會寧是不是?安心不見我對不對?你告訴他不用害怕,我不纏著他,隻要他當面對我說出來就行!”
知道一切原委的二強深知楊飛根本無法當面對子璿說出絕情的話,他甚至想不顧一切地對她說出楊飛所受的苦,可是一身江湖習氣的二強不能不遵守楊飛的交代,楊飛的任意一句交代對他來說都是必須執行的命令。二強無奈地說:“陳小姐你這麽聰明,何必還要求這個真兒呢?現在什麽年代了?男的女的也就那麽回事兒吧!你要是非象個祥林嫂似的就沒意思啦!”
子璿的臉霎時成了死灰,她淒絕地看看二強,竟然含淚笑了,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再也沒去找過。
再也沒去找,轉眼大四來啦,子璿認認真真地學習,按部就班地生活,閑了什麽也不做,反反覆複地聽著田雨的mp3裡那幾首伍佰和的歌。
知道她心思的田雨沒法子勸她,時間長了,想到折中的辦法,她發現新大陸似地對子璿說:“陳子璿,沒看出來你挺迷戀搖滾的嘛!反正你學習也遊刃有余,下了課沒什麽事學吉他去吧!學校門口就有一家,學的人可多了!”
迷迷糊糊的子璿看看田雨:“我能學嗎?”
田雨推她一把:“怎麽不能?你那麽聰明?正好我也想學呢,咱倆一起去吧!”
子璿就真的聽了她的勸告,跟她一起學吉他去了。
躲起來的楊飛沒多久就知道了這件事。
子璿不再找他,受不了相思之苦的楊飛卻不能不去看她。佳美不能再明目張膽地開,他不止一次讓二強借了別的車,傻子一樣停在醫學院的門口,盼著能看到出來買東西的子璿。他失敗了很多次,因為最初的子璿死掉一樣,根本不知道買東西,可是她終歸得回家,終歸得出門,所以持之以恆的楊飛最終沒有白等。開始他隻對自己說看看就好,但看了就不能自拔,常常一路跟蹤著公共汽車回到會寧,眼看著子璿目不斜視的走進家門。無論身體還是心靈都大傷未愈的陳子璿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那個讓自己絕望了的人不止一次地換了車,用渴望和痛苦目送她回來。
看到子璿能學吉他了,心疼楊飛的二強安慰他說:“看來沒事了,知道玩兒了!”
楊飛閉著眼睛接受了他的話。是啊,子璿那麽年輕,一定會好的,她本好玩兒,好玩兒的人好得會更快。那個常常在他車窗前插身而過的身影和那個迎風晃動的馬尾辮兒總使堅強的楊飛忍不住熱淚滿眶。沒人能夠知道,他多麽渴望伸出手去拉住那個身影撫摸那個馬尾辮兒,而又有幾個人能夠知道,他的放手是多麽的不得已,是因為那麽濃烈沒有消減的愛啊!他一次次注視著那個他以為去玩兒的女孩兒,想著他們最初一起玩兒的點點滴滴,痛苦得不能自拔,夜裡回到包房甚至無法入眠,因為到處都是曾經擁抱過的那個身影,到處都是她的味道,她的笑聲,她的柔情蜜意低聲軟語。
可恨的愛情剛對兩個真心的年輕人露出個笑臉,立刻翻臉無情,全不顧可憐的當事人多麽的煎熬痛苦。或者,可能,這就是愛情這個東西的惡劣本性,它安心要讓你品嘗了它的甜蜜美好之後深刻入骨地疼痛。它,隻是一劑口感吸引的毒藥。
4。
二強看著楊飛頹廢起來,連生意都無心做,忍不住勸:“飛哥,你難受兄弟知道。可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即使不管歌廳浴池也還得管啊!咱哥們一年到頭圖什麽?圖得就是錢啊!”楊飛知道二強是好心提醒,在他這樣的人心裡,愛情等同於兒女私情,是小事,而出頭、發達才是大事。楊飛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和二強一樣的人,掙錢對他來說,也是頂頂重要的事情,可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來,無論如何也打不起來,他自己也無奈,也煩惱,但更多的,是沒辦法。
秦月龍比二強更清楚楊飛的變化,因為浴池的生意一下子蕭條了。象他自己說的,挪威森林經營成怎樣他可以不管,因為他隻抽乾紅,可是日月潭有他的投資在裡面,他不能若無其事。他趁楊飛不在到日月潭去轉了轉,發現衛生很差,服務員收銀員搓澡工聚在一處聊天,公用的浴液肥皂都沒有了,回去便皺著眉頭對第二任妻子說:“這樣下去,日月潭早晚關門。”
妻子聽秦月龍說了細節,也很氣惱:“這個楊飛怎麽回事?拿我們的錢不當錢呢?睡過八個女人了還玩什麽癡情?不行讓他撤股滾蛋算了,有攤子在還怕沒買主?”
秦月龍卻沒象妻子那麽激動:“你說得到容易,讓他撤股,那麽大的中心,三教九流你去應付?還是我豁著丟公職的風險去照顧?你當會寧有幾個楊飛?鎮得住場撈得來錢?要不是他行,這幾年我扯他幹什麽?一個農村出來的二八混混兒,你當我跟他真有情誼呢?有這功夫我還巴結巴結領導呢!”
“那你說怎麽辦?”妻子的眉頭皺起來,“他再能,不給你好好玩活兒你怎麽的?”
“怎麽的?”秦月龍眉頭一擰:“想招兒讓他好好玩兒!”
秦月龍走進孫家洗頭房時孫媛媛正在一間包房的床上懶懶地躺著,聽按摩員來說秦月龍來了,挺不情願地起身出來招呼:“龍哥!”
秦月龍笑笑:“媛媛啊,不跟飛子就不理我和你嫂子了?”
孫媛媛淡淡地笑:“瞧龍哥說的?我想理,理得上嗎?”
“你看你說的這個外道話,咱們認識多少年了?比飛子早多了!”秦月龍哈哈笑著。
孫媛媛的笑容仍舊淡:“是啊!”
秦月龍親熱地拍拍她的肩:“我是稀罕飛子,男人嘛,就得象飛子那麽火性勇猛,但我也不是不重視你們孫家,人不親土還親呢,何況咱們打交道這麽多年了?”
孫媛媛聽出他有話,問:“龍哥說什麽來啦?老孫家啥時候敢不把龍哥當回事?治安大隊隊長!會寧城誰不給三分面子?有事就直說吧!是要媛媛去辦還是我爸我哥?”
秦月龍欣賞地看著孫媛媛的暢快,笑著:“看媛媛這嘴,開口事兒閉口事兒的,哪有那麽多事兒?我就是最近不忙,常到浴池去走走,見不著你的人影心裡不得勁兒,來看看。”
孫媛媛無心去分辨他話的真假,心已先酸了。
秦月龍見煽情起了作用,火上加薪:“飛子跟你鬧翻了,跟那個姑娘也沒好多久,現在孤家寡人一個,哥看了心裡也不舒服,想著媛媛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
孫媛媛不等他說完,打斷他:“龍哥這意思是自己的還是飛子的?”
秦月龍打馬虎眼:“誰的怎麽樣?飛子臉皮薄,哥替他做主了他能卷我的面子?”
秦月龍老婆得知丈夫去找孫媛媛之後不太樂觀地問:“你確定楊飛不會卷你的面子?那頭倔驢上來脾氣管你誰誰?再說,孫媛媛和他好不好跟生意有什麽關系?”
秦月龍冷笑道:“你當我沒事真當那個和事佬去了?楊飛為了什麽這麽不上進?為了那個女人!他還能看上孫媛媛?我這是把熄了的火再往起挑挑――有了老孫家的傾軋,這小子不打不精神的賤性才能抖起來,才能把心放在錢上買賣上來!”
妻子聽丈夫說出陰暗,多少激動:“那小子幹了幾個月,見了孫媛媛再忍不住重溫舊夢?不火怎麽辦?”
秦月龍眼睛一瞪:“笨!那還不好?一切如舊,孫媛媛又替你免費看生意了!”
“那,”妻子略加了小心:“楊飛就是不理她,也不火,怎麽辦?”
秦月龍拿妻子的不上路沒辦法:“孫媛媛笨,你不會教她嗎?”
孫媛媛不是陳子璿,她想找身在會寧的楊飛根本輕而易舉。
楊飛沒料到過了幾個月孫媛媛還會來找他,訝了一訝,只剩不理。
孫媛媛對楊飛的反應見怪不怪,她十三、四歲輟學闖蕩花花世界,見慣了無情,受得住打擊。她對自己要什麽很明確,楊飛是她喜歡的人,她不管他是怎麽想的,隻為得到而不擇手段。她上去就抱住了楊飛:“飛子,你好嗎?”
楊飛厭惡地推開她:“你幹什麽?”
孫媛媛深情地看著楊飛:“我想你了啊!”
楊飛隱忍地:“媛媛,咱倆早就說清楚了吧?房子都過到你名下了,你還想怎麽樣?”
孫媛媛仍舊那副面孔:“那時候是你嫌我礙事,我不敢不走啊!現在你又自己了,多我一個怕什麽呢?假如你以後又有了人,我再走,行嗎?”
孫媛媛的不計前嫌沒有感動楊飛,他煩惱地說:“媛媛,你怎麽不明白?咱倆沒那個情分!沒有!這和我有人沒人沒關系,你懂不懂?”
孫媛媛的眼淚就掉下來:“我不懂,我不懂。不懂你為什麽這麽討厭我!我也不想怎麽樣,我能強奸你嗎?我就想跟在身邊看看你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還不行?我給你當丫鬟當老媽子還不行嗎?”
孫媛媛一貫輕易的眼淚沒能打動楊飛,他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們沒關系了就是沒關系了,我不缺丫鬟老媽子!”他似乎厭煩透了這種糾纏這種死皮賴臉,說完轉身走了,走到大街上去,隨便打了輛車,仿佛去哪兒都不重要,隻要甩開淚人似的孫媛媛。
孫媛媛滿臉苦楚地站在原地。
孫大宇聽父親說完孫媛媛受到的羞辱之後怒不可遏地罵妹妹:“你怎麽就那麽賤?老去找他幹什麽?天下男人都死絕了?你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
孫媛媛緊閉著房門不搭腔。
孫父隱忍責怪地看著兒子。
孫大宇發泄夠了,恨恨地拍桌子:“這個給臉不要臉的小子,看我怎麽收拾你?”
“飛哥!”二強站在包房裡對昏昏欲睡的楊飛說:“那邊經理來信兒說日夜潭連著七天流水不夠三千了,閑出屁來啦!”
楊飛懶懶地睜眼:“怎麽搞的?”
“聽說孫大宇在道上放出話來――誰敢在日月潭消費一百塊錢以上,他就要誰好看!”二強老老實實地回答。
楊飛並沒有十分意外,看看二強,聲音還是懶散:“你沒告訴龍哥?”
“告訴啦!可是龍哥說他放的屁不能作為干擾咱們生意的實證,抓不著真章兒他也沒辦法!”二強說。
楊飛聽了,把本已睜開的眼睛又閉上了,“唔”了一聲。
二強見他並不太放在心上,著急地說:“飛哥你得當回事兒啊!照這麽下去日夜潭就得關門了!掙不掙錢倒無所謂,讓人把買賣擠兌黃了,咱哥們以後在會寧還能混嗎?挪威森林也得關了!”
楊飛就日夜潭的事情專門給秦月龍打了電話,正中下懷的秦月龍怎麽會沉不住氣?他拿出身在公門的無可奈何的來敷衍楊飛:“我都知道了!可是真不方便出面啊!找人家談嗎?人家不承認我能怎麽著?最近公安口在紀律方面抓得很緊,不行就兌出去吧啊?別惹那個閑氣了!”他算定楊飛吃不起這個虧栽不起這個跟頭,故意以退為進。
楊飛放下電話後想了想,對二強說:“你去,上洗頭房把孫大宇給我約浴池去,說我找他談談!”
二強小心地看著他:“真談?”楊飛沉下臉:“談!不是用嘴談!”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仇家也好朋友也罷,約你談事是不能不到的,否則會有一大票知情人明裡暗裡笑你,以後就真的別混了。孫大宇見二強來下邀,心中不情願也隻得帶著幾個人趾高氣揚地來。
楊飛連日月潭的門也沒讓他進,當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問:“你說的,不許人來我的地方消費?”
孫大宇當然不能示弱:“怎麽樣?”
“兩個小時,”楊飛斬釘截鐵地說:“你能找多少人找多少人來,就在這兒,看看能怎麽樣!”戰書下好,決鬥場定好,剩下的,隻是誰有膽誰沒膽了。
孫大宇從來不是沒膽的,不然他根本在會寧晃不開,他連身也沒轉,就站在原地打了幾個電話,幾十個幫手就帶著刀棍迅速來了。
孫大宇氣焰囂張地對楊飛道:“開始吧?”楊飛冷笑著對他點點頭,反身走進日夜潭的吧台,伸手抽出一把雙管獵槍來,衝出門來對準孫大宇就是一槍。一胸霰彈的孫大宇連哼都沒哼,當時就倒在地上了。那些凶神惡煞的幫手見楊飛在自家門口端出槍來,都傻了眼。
事情就這麽解決的,孫大宇重傷,日夜潭拿出三十萬來擺平。因為沒人報官,秦月龍順利將廝殺的事捂下。
第二天的會寧城人人知道楊飛火拚了孫大宇,日夜潭的生意又火了!
楊飛自己應對了危機,但死仇,也就此結下了!慣於在亡命生涯中尋找出路的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充當了誰的棋子,他以為他自己的作為只會對自己的生命產生影響,殊不知,凡是和他有關系或者即將跟他有關系的人都要為他的行為負上責任。
秦月龍的一招借刀殺人收了效,雖然為此損失了一點兒錢財,但在舉目可見的更大利益面前,他表現得十分慷慨大度,他甚至義氣滿滿地拍著楊飛的肩膀說:“兄弟,哥支持你,有他這麽熊人的?花點兒錢就花點兒錢,錢不是人掙的?”
感動得不知就裡的二強熱淚盈眶,背地裡對楊飛說:“龍哥是真瞧得上你,他一向視錢如命,這次眼睛都沒眨一下,真夠哥們。”
楊飛則沒去細想秦月龍的所謂瞧得起或者器重,大概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這種青睞,因為他早就明白了利益面前花哨的兄弟情誼是多麽脆弱蒼白,他楊飛要是什麽都不能乾,秦月龍憑什麽高看他?楊飛從認識秦月龍那天就知道他是衝著自己身上什麽東西而來,他接受他的利用,但接受不代表感激。楊飛心裡亮堂堂的,秦月龍和他都是狼,秦月龍雖然更加貪婪,但有冠冕堂皇的羊皮可披,而自己偽裝不得,隻能更加暴戾明智,不然不但面臨著餓死的危險,甚至可能被同族吞噬。
與孫大宇火拚,日月潭當然是一個原因,可是楊飛心裡還有另外一個深藏不露的原因,那就是為吃虧的陳子璿報仇。他要用行動讓不死心不甘心的孫家兄妹知道,陳子璿是他的女人,他們動了她,就是動了他,他早晚要找回來的。對孫媛媛,楊飛一向是沒放在心上的,他甚至也不想放在心上,他愛不起她來也恨不起她來,這和秦月龍認為的風不風塵沒關系――秦月龍這種無情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如果愛上一個人,世俗的要求和規定怎麽改變得了?許仙讀了一輩子詩書典籍,最後不還是愛上蛇精白娘子?楊飛對孫媛媛的沒感覺就是因為沒感覺,孫媛媛太自私太能屈能伸為了利益不惜一切,楊飛覺得自己是這樣的人無法再去接受一個女版的自己。他向往的是陳子璿那種傻到沒有心機的不計較,他記得見面第二次她就毫無芥蒂地讓他牽她的手,而後來知道他愛了她,雖然害怕了,退縮了,明白過後還是毫無條件地讓他吻她,讓他佔有她。斷斷續續的相處裡,她明知道他是個日進萬金的老板,而她自己常常節省得要穿舊衣,吃稀飯,卻從沒提出過一點兒和金錢有關的要求。在他和她的愛情裡,唯一奢侈的就是她任他開著車拉她到處遊逛,除此之外,哪怕是吃一頓飯,她都會撿最簡單最便宜的菜式,她從來不把他當冤大頭,從來沒有任何挑剔和希望,她和他在一起,滿心滿意裡,隻有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