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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十四闕)》第2章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那個男子。

 低垂的眉眼,披散的長發,眉心有道淺淺的紅痕,如嶇峭戈壁上探出的一朵迎風嬌花,如漆黑長街裡亮起的一盞旭暖明燈,如素色淒慘後翩然的一抹濃墨重彩,空靈了整個人間。

 仿若被雷電擊中,一時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你醒了。”男子開口,聲音溫潤如碧水,流淌著春天的氣息。

 那般陌生,卻又分明熟悉――

 似曾相識。

 長平腦海中湧現出這四個字來。她掙扎,想要坐起,身子搖晃不穩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左臂。然而,好奇怪,斷臂處竟不痛了。那些椎心刺骨、針扎火燎般的疼痛,竟然通通消失了。

 她以手撫肩,傷口已經完全愈合,新生的肌膚宛如嬰兒般光滑。她一怔。

 抬眸處,還是那雙眉眼,即使看著她時,仍然讓人覺得縹緲不在人間。

 “是你救了我?”依舊覺得不可思議,她究竟昏迷了多久,怎麽會一覺醒來,傷口即已痊愈?那是劍傷啊,是用一把劍活生生的將她整條左臂砍斷,血流成河,當即暈闋。這樣重的傷,怎會忽然間就好了的?

 “是它救了你。”一塊玉佩垂到她面前。

 本無一絲雜質的玉,在她目光鎖定的一瞬,竟似驟然綻放出血般絲網,如一隻神秘之眼,倏地睜開,靜謐中與她對視……長平頓覺頭疼欲裂,再睜開眼看去,卻什麽都沒有了。

 男子把她的異樣盡收眼底,眸中精光一現即沒,緩緩道:“此玉有靈性,能療傷救人。你可還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

 長平朝玉佩伸出手去,想看個究竟,男子忽道:“不,你不能碰它。”

 “為什麽?”

 “碰了,會傷到你,傷到你的心。”

 長平連忙縮手,對此深信不疑。光那樣看著便已覺頭疼難忍,更何況碰到?隻是不知原來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靈玉,居然可以治病。

 她垂頭,過了半響才道:“謝……謝……相救。”本以為必死無疑,卻又絕處逢生,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如果沒什麽問題的話,起來吧,我帶你走。”男子收起血玉長身而起,一襲青衫寬緩,絕世的優雅。

 長平的眼睛又迷離了起來:“你是誰?”

 他是誰?他是誰?他究竟是誰?她好象走入一片霧中,雖然看不見,但就是知道,霧的前方有她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男子回頭,淡淡道:“你可以叫我風恕。”

 長平站起,這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棵梧桐樹下,樹旁河水如帶,春寒料峭的三月,河邊草地上開放著不知名的野花。一切都安寧的如同世外桃源。

 “這是哪裡?”

 “這是京郊,離紫禁城已有百裡。”

 長平下意識的轉身朝北望,看不到金陵王殿鶯啼曉,看不到朱樓水榭玉人簫,惟有天際一道彩虹,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那半圓的美麗弧線,仿佛概括了她這一生的全部意義。

 “我是朱長平,大明的長公主。”她望著彩虹,聲音呆滯而淒涼。

 風恕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李自成他們現在肯定四處派兵抓我。”

 “然後?”

 她凝眸,對上那雙令她心悸的眼睛,低聲道:“你帶著我,我會拖累你的。”

 風恕有一瞬間的怔忡,但隨即微微一笑:“沒有關系。”

 “可是……”

 “公主,”他開口,神色依舊淡然,卻莫名令人信服,“我會將你平安送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請你相信我。”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幫我?”

 比女子還濃密的睫毛又輕垂了下來,遮住那瀲灩若水的眸光。

 “使命吧。”短短三個字,聲音裡卻有很多複雜的東西。

 於是長平不再多問。

 其實,也不難猜想,她畢竟是大明的公主,子民中有像薑襄唐通那樣貪生怕死投降李賊的叛徒,也有如朱之馮那樣鐵骨錚錚寧死不降的忠臣。而他,風恕,想必也是個愛國的義士罷?

 “好了,現在告訴我,你想去哪裡?”

 去哪?她心中頓痛,母后自縊了,昭仁死在了父皇的劍下,而父皇,他也早抱了必死的決心……紫禁城回不去了,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她能去哪?天地茫茫乾坤鬱鬱劫生寂寂,她一個失去家國的柔弱女子,能去哪?

 過了好半響,忽然想起一個名字,就像個溺水之人,在絕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世顯!我要去找他,我要找駙馬!”

 左都尉之子周世顯,是父皇生前為她挑中的駙馬,若非這場戰亂,他們早已成親。

 絕世榮寵成雲散,潑天富貴做煙消。而他,他是她最後的寄托與希望。

 風恕靜靜的看著她,道:“好。”

 他帶她去找他。

 ~~~~~

 那一朵花,在孤寂中俏立了很多很多年。

 春天到了,牡丹開花時,它沒有開。

 夏天到了,荷花開花時,它沒有開。

 秋天到了,菊花開花時,它沒有開。

 冬天到了,梅花開花時,它沒有開。

 一年又一年,年年不開花。

 牡丹問:“你為什麽不開花?”

 它說:“我在等。”

 荷花問:“等什麽?”

 它說:“等一個人。”

 菊花問:“若那人不來呢?”

 它說:“那我就永遠不開花。”

 梅花歎息:“那你就等吧。隻怕……”話沒有說完,但是它明白,梅花指的是怕永遠等不到。

 一語成讖。

 它等了很多很多年,真的沒有等到。

 ~~~~~

 車輪滾動,柔軟的錦墊,車廂中有種淡淡的香氣。好象回到壽寧宮中,羧猊爐裡的冰麝龍涎,八尺象牙床上的金線緣邊氈,那一派錦繡榮華,獨屬於王室貴族的奢華。

 然而,他又是怎麽弄來的這輛馬車?

 長平掀簾,看見風恕趕車的背影,他沒有持鞭,隻是袖手坐著,那馬兒仿佛有靈性般乖乖往前走,該拐彎,該繞道,絲毫不含糊。

 真神奇。

 這條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向遠方,兩邊景色荒蕪,越發顯得天地幽靜,唯有車馬聲。

 “風恕。”她開口,好奇道,“我們這是去哪?”

 “江南。”

 “你怎知駙馬人在江南?”

 風恕的背似乎僵了一下,過了許久才道:“我知道。”

 長平抿抿唇,放下簾子。靠坐在軟塌上,看著風兒把窗簾吹得起起落落,一蕩一蕩,遮住她的視線,又飄開。既不痛快,也不纏綿,僅僅隻是那麽一種輕悠飄忽著的紛亂,糾攪了跌蕩起伏的心。

 “風恕……”再開口時聲音已不像先前那般清亮,她忽然很想傾訴點什麽,無論對象是誰。然而剛說了兩個字,馬車突然而停,整個人頓時朝右倒去。

 怎麽回事?長平二度掀簾,看見前方路旁躺臥著一個人。眼前青影晃動,一閃間,車轅上就沒了人。

 她看見風恕走過去扶起那個人,似乎喂了她一點東西,又過了半響,他扶著那人慢慢走回來。

 走近了才發現那原來是個少女,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不知她怎會倒在這條人跡稀少的路上。

 風恕抱她上車,長平挪出半邊位置,鼻端不可避免的聞到一股酸臭之氣。

 “她餓暈了。”他看著那少女道,“你覺得好些了嗎?”

 少女點點頭,神情又慌張又有點不敢置信。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少女說了一個字,眼圈就紅了,“我……沒有家了。我爹和哥哥都在戰亂中死了,我跟姐姐兩人相依為命,她被官兵搶走了。我,我不知道該去哪找她……”

 又是一個無依人。長平心中憐憫,遞了塊手帕給她。

 少女露出羞愧之色,不安的縮了縮身子:“對不起,我身上髒,弄髒了你們的車子……”

 風恕略作思索,道:“你先休息吧。”他退出去,關上車門。馬車繼續不緊不慢的向前走。

 “對不起……”少女還在道歉,長平看出她分明已經疲憊之極,猶自強撐,便道:“你睡吧。無論有什麽打算,都醒來再說。”

 少女聽到這句話後安心不少,便沉沉睡去。長平看看她的睡容,又看看趕車的風恕――第二個。

 這是他繼她之後救得第二個人。

 原來不只是她,他看見誰都會出手相救。

 少女名叫小容,山東人氏,戰亂剛起,便跟著姐姐隨鄉民們一同逃往京城。本指望京城會安全些,誰知也被李自成一舉攻破。她姐姐生得貌美,被李自成的手下搶了去,她以鍋灰泥巴塗醜了臉,方逃過一劫。才十四歲的年紀,謀生的技能全部不會,如此亂世也根本乞討不到食物,因此餓倒在了路邊。

 若非他們路過相救,她早已餓死。

 她醒來後,就睜著一雙淒蒙蒙的眼睛道:“求求你們,收留我好不好?不要趕我走,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這位姐姐的手不太方便,我可以服侍她!”

 不知風恕是不是因為聽了最後一句話所以最終留下了小容,然而她的確需要人照顧。自小金枝玉葉,連衣服都不會穿,而今失了一隻手,更是處處艱辛。

 天漸黑,馬車在路邊停下,車上備有乾糧,再普通不過的白面饅頭,小容吃得津津有味,而長平多少有點食難下咽。她下車,看見風恕坐在一顆樹下,趕了一天的車,又席地而坐,但他就是有辦法衣不染塵。

 風恕道:“我知道你吃不慣,但你最好多少吃一點。”

 “你呢?你不餓嗎?”

 他垂下眼睛,拿出一隻水壺,倒了點水在饅頭上,再遞給她:“再嘗嘗看。”

 長平輕咬一口,驚喜出聲:“好甜!你會變戲法?”

 風恕望著她,目光變得很深沉,不知道為什麽,長平覺得此刻的他看上去很――

 慈悲。

 是了,是這種感覺。讓她想起小時候跟母后去皇家寺廟進香,白發須眉的高僧在香火煙霧後的臉,每道皺紋都盛溢著對塵世的慈悲。

 她還記得那個高僧見到她時很驚訝,說道:“公主與佛很有緣。”

 那時候,生活對她來說,是金色的,而今,一夕風雨洗作蒼白。

 柔柔的簫聲忽然響起,音律平和淡雅,聽入耳中,整顆心也隨之靜了下來。

 於是她坐下,靜靜的聽風恕吹簫。這樣的晚霞,這樣的微風裡,紅塵俗世都好象變遙遠了。

 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凝固在這一刻,她會不會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地久天長?

 心中突然一悸,長平回眸,直直的看向風恕,無法解釋剛一瞬間的念頭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踉蹌站起,匆匆返回車上,臉色難掩的煞白。

 “好好聽!”脆脆的驚歎聲及時救了她。她看見小容走近風恕雀躍道,“恩公,你的簫吹得真好呢!”

 風恕一笑,放下了洞簫。

 “可以教我嗎?”少女明亮的眼睛裡全是期盼。

 然而他卻道:“你不適合。”

 小容聽了很失望,扁扁嘴巴回來了。對於她的遭拒長平絲毫不覺得意外,風恕看起來脾氣很好,但他渾身上下流淌著一種疏離感,與人刻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根本不可能完全靠近。她更想問問小柔,為什麽她可以這樣自然的向風恕提要求,難道她不覺得彼此隻是初識相交未深嗎?

 然而一轉頭間,看見小容臉上流淌的神色,那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依靠,便完完全全的將對方視做了天、視做了地,視做了生命的全部。

 恍然間又驚顫起來――難道她也是如此?國破家亡,她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人是他,這一路上,雖然寡言,但被照料的無微不至。於是剛才聽得簫聲時才會心生錯覺,仿若天涯相依,就此度過一世。

 長平咬唇,唰的一聲放下簾子,將情緒與紊亂一同掩藏。

 ~~~~~

 那一朵花反覆呢喃:“為什麽你不再來了?”

 牡丹勸它:“別傻了, 你要這樣等到什麽時候?”

 荷花勸它:“為了個永遠不可能來的人延誤花期蹉跎歲月,何苦呢?”

 菊花勸它:“與其這樣沒有希望的等下去,不如積極做點事情,他不來,你就去找!”

 它眼睛一亮:“去找他?”

 很多天后,梅花興衝衝的跑來告訴它:“打聽到了,打聽到了!我幫你打聽到了,原來你要等的那個人,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麽?”

 “他是個神。”

 它愣住――

 神……那麽遙遠的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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