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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十四闕)》第5章 9殿魔宮
春花爛漫的桃林裡,與我彈琴跳舞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夏荷盛開的碧湖上,與我劃舟采蓮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秋菊錦簇的花園中,與我對弈賞花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冬梅妖嬈的暖閣處,與我圍爐飲酒的那個女子,叫做秋窗。

 秋窗啊,是她啊……她是我前世最好的朋友啊,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可為什麽她此刻看我的目光,卻是那麽的生疏,像隔著一道很長很長的溝壑,我走不過去,她也不肯走過來。

 只因為,我不是一夕嗎?

 秋窗並不說話,轉眸望著陳非,那哀豔淒清的眼神,柔化了陳非的暴怒,他頹歎一聲,松開了手。

 車外雨未停,劈劈啪啪的敲在窗上,單調而壓抑。

 “我想念她。”低低的聲音像是喃喃自語,卻又分明是說給我和陳非聽的,“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想念她。無論她曾經做過些什麽,犯過怎樣的錯,拋棄了多少人……你不得不承認,思念她的人更多。一夕就是那樣的人,她令人恨她,但越恨她也就越愛她。”

 她抬起眼睛,神情執著:“隻要你放手,她就可以重生了。”

 陳非的目光沒有焦距的投放在車窗之上,唇角慢慢的勾了起來,似是嘲諷,又似痛苦。

 “我做不到。”他緩緩道,“以小溪的命去換她的命,我做不到。”

 我的手下意識的揪住了自己的衣襟――我的命……

 在最荒誕最異想天開的夢境裡,都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情形:有一天,會需要犧牲我的這一世去復活我的前一世。

 而我的前一世,每個人的說法都不相同。

 在笑忘初口中,她是完美的化身;在阿幽口中,她是人間的禍害;諾言兄弟雖沒什麽直接瓜葛,但說起她時也是又敬又畏;而眼前的秋窗,即使愛恨交織,依舊對她念念不忘。

 一夕啊一夕,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耳旁聽得秋窗苦笑道:“簡聆溪畢竟還是簡聆溪……你拋卻曾經種種,卻仍不改你的原則……”

 “秋窗,”陳非道,“帶我去見她。”

 秋窗蹙眉不語。

 “帶我去見她,這事需要一個完結!”他加重了語氣。

 秋窗看了看我,目光複雜之極。

 “好。”幽幽的歎息聲後,她的衣袖朝我輕輕一拂,我聞到一陣甜香,然後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等我醒過來時,馬車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陳非望著我,柔聲道:“你覺得怎麽樣?”

 我活動了一下手腳,似乎並無什麽異樣,便搖了搖頭。

 “那麽好,我們下車。”他把手伸給我。

 “秋……那位姑娘呢?”我忍不住問道,車內空空,只剩我和陳非兩人,秋窗不見了。

 陳非拉著我一同下車,外面竟是草色如碧的平原,開滿了白紫色的小花,三丈開外有棵大樹獨然而立,除此之外,再無它物。

 竟是如此寧靜安詳的一片淨土,與剛才的寒風淒雨比起來,真是恍如隔世。

 “這是什麽地方?”

 陳非的目光閃爍了幾下,聲音克制不住的略顯激動:“這裡就是九殿魔宮。”

 什麽?!

 我本以為九殿魔宮會是個很詭異恐怖的地方,然而此刻,眼前的這塊土地卻一派生機盎然,清新美麗的猶如世外桃源,與它的名字何其格格不入。

 “來。”陳非帶我走到大樹前,這應該是棵百年古樹,枝葉茂盛,而且異常的乾淨。

 很乾淨的一個地方,幾乎找不到任何汙垢,連地上的泥土,都柔軟芬芳。這就是我前世所住過的地方嗎?為什麽我對它還是什麽印象都沒有?轉頭看先生,他凝視著那棵樹,目光也顯得很恍惚,他伸出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見到他這麽猶豫不定。

 這棵樹是不是就是九殿魔宮的入口?他可是擔心這一進去後不知後果會怎樣?或者說,是因為即將再次面對“一夕”而躊躇不安?

 與他相比,反而我這個大禍臨頭的當事人鎮定的多。怎麽會這樣?

 “你知道嗎?其實――”陳非的聲音像漂在水上,停停蕩蕩,“其實當年,一夕魂飛魄散時,我……並不覺得高興。”

 我勉強自己笑一笑,但揚起唇角,卻覺得更尷尬,心中麻麻的不知是喜是悲。

 “一夕站在她的立場上來說,並沒有做錯,但是,我身為人類,沒的選擇……然後她死了,不見了,我以為一切終於結束,卻不想,還會有再見的一天。”

 我垂首,衲衲道:“你是不是不想再見到她?”

 陳非看著我,表情凝重,許久,開口道:“不。”

 我驚訝,萬沒想到他竟會回答不。

 他避開我的視線,轉身在樹乾上敲了起來,一長二短,一連敲了九下。

 一隻黑貓突然從樹上跳下來,一黃一藍的瞳目,難道它就是那隻什麽靈貓?

 “原城陳非,求見九殿魔宮靈貓姑娘。”

 “喵――”黑貓叫了一聲,一個縱身消失在樹後。

 我和陳非相視一眼,走到樹後,那兒不知何時開了個小門,門裡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陳非剛要舉步,我忽然叫道:“等等!”

 他回頭,我咬唇,上前一把抱住他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一進門去會發生些什麽……可是我又有預感,這一進去,一切就都不同了,再也不能回到茶寮繼續那麽平靜無波的生活了……先生你答應我,不要因為要救我而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不要為了我而有所為難。如果……如果真要我的性命才能讓一切有個了結,那麽,我不介意死!”

 “你――”陳非沒有推開我,隻是長長歎息。過了很久,我聽到他很慢、但很堅定的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心一顫,抬頭看他,他的目光裡有種異樣的情緒一閃而過。

 然而那一瞬間,我無法肯定他看的是我,還是再次透過我看見了一夕。

 “走吧。”他牽我的手往裡走,腳剛踏進去,就見一道光環從四面升起,等光環散去後,再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已變得全然不同。

 這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四面都鋪著潔白的大理石,壁上夜明珠璀璨生輝。饒是如此,這條通道仍是令人不寒而栗,尤其是行走時,腳步聲一下下的回蕩在廊道裡,分外清脆。

 通道的盡頭是道門。

 血紅的門。

 門後可就是宿命的來源?一切的秘密所在?

 陳非推門,門卻不動。

 我變色道:“怎麽了?這門打不開嗎?”

 他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回頭,我順著他的目光也朝後看去,頓時呆了一呆。

 一個女子靜靜的、靜靜的站在通道中央。

 素白素白的肌膚、素白素白的長袍,一頭黑發盈可及地,很沉靜的姿態與神情,卻讓人感覺她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都在靈動、都在說話、都在表達,這種靜與動的組合如此奇妙,幾令人目眩。

 然而,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我生平見過最美麗的一雙眼睛,清亮的不沾染任何俗塵的氣息,眼珠漆黑無雜色,就像最純粹的黑寶石。仿佛人世間的一切滄桑幻化都在那雙眼睛中一一沉澱,呈現出超脫於世的空靈。

 她看著我,純黑的瞳仁中清晰的映出我的影子,讓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已被她看穿。

 突然間想起我是見過這雙眼睛的,在遙遠而模糊的那一天。

 那一天,有個人踏雪而來,他的右手戴著黃金指環,他的左手則拿著一面鏡子。

 倨傲憔悴的女子朝他跪拜下去時,鏡子裡就浮現出這雙眼睛,透露著濃濃的哀傷,然後輕眨了一下,慢慢隱去。

 是的,我曾經見過這雙眼睛,在我的前一世。

 她就是九殿魔宮的靈貓?那個僅次於十二季的佔卜師?

 陳非的嘴唇動了幾下,然而靈貓卻先開口道:“告訴我,你來這是以什麽身份?簡聆溪,還是陳非?”她說“簡聆溪”時聲音很溫柔,但說“陳非”二字時就變得有些生硬。

 陳非怔了一下,緩緩道:“簡聆溪如何,陳非又如何?”

 “如果你是簡聆溪,就是我在人間唯一的親人,我的親哥哥。”

 我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先生的妹妹!既是兄妹,為何會成敵對?

 “這九殿魔宮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但如果你是陳非――”靈貓的語氣頓了頓,道,“那麽按照魔宮的規矩,外人想進來,必須連闖九道門,才能見到你想見的人。”

 九道門!難道這就是九殿魔宮的由來?

 我看見陳非的眼睛淺淺的起了一絲波紋,如被風吹起了某種思緒,然後最終沉浸:“我是陳非。”

 靈貓臉上痛色一閃,反而笑了起來:“好……好……陳非,不要怪我沒有勸過你,推門進去接受考驗吧。”

 她的長發開始四下飛揚,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圈,整個人就如被水漸漸浸沒的宣紙一樣顏色由深到淺,消失不見。

 “先生,其實你大可不必……”我的話未說完,陳非已推開了那道血紅色的門。

 他笑了笑,笑容極輕極淺:“我不會後悔,從選擇的那天起,就不再後悔了。”

 我的眼睛無可抑製的濕潤起來。

 “我們進去吧。”紅門徹底打開,圓圓的一個房間,沒有任何棱角,中間就那樣憑空立著一扇圓形門,門上雕刻著精美的獅子浮雕,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我們走到那扇門前,陳非撫摩著門上的浮雕,輕歎道:“據說九殿魔宮最神奇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有九個守殿者,而是那九人都與闖殿者有著這樣那樣的關系。因此也有人說,九殿其實不過是闖殿者自己的幻覺,讓他以為看見了自己的朋友或親人。”

 圓門忽的打開,一團黑影直向他面門撲來,我剛想伸手去擋,門裡一股強大的氣流旋出,把我整個人都吸了進去!

 入內後,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不知身在何處。

 “先――”才開口,一陣風聲立刻向我襲來,雙手下意識的回擊,也不知中了沒有,一切又恢復寧靜。

 一種很可怕的寧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恐懼、迷茫、悲觀一股腦兒的湧上心頭。顧不得安不安全,我放聲大呼道:“先生!先生!你在哪?”

 燈光乍起,眯著眼睛望過去,這是個狹小的房間,陰暗而潮濕。

 沒有陳非,先生不在房內!難道剛才隻有我一個人被吸進門來?

 就在我驚恐不安時,隻聽“砰”一聲巨響,那道門整扇的砸了下來,陳非破門而入,我想也沒想就奔過去撲入他懷中,渾身遏止不住的顫抖。不知道為什麽,離開他雖隻一瞬,卻有永遠都不能再見的錯覺。

 木片四碎翻飛中,一個藍衣藍褲、藍色頭巾勒額的男子出現在視線的那一頭,盤膝而坐,膝上橫放著一把長劍。

 他看著那把長劍,像在看他最親密的愛人。

 陰鬱的眼皮慢慢的抬起,目光森寒如電:“簡聆溪,我等你很多年了。”

 我心猛的一跳,指著他大叫起來:“東州大俠紀歸雲!居然是你!”

 *

 東州大俠,從我有記憶以來,冷香茶寮說的書裡就在反覆不停的提到這個名字。

 在那些故事裡,他是一個傳奇。人們也許不知道簡聆溪是誰,但一定知道紀歸雲是誰。

 沒想到這第一殿裡坐著的人竟然會是他!他在江湖上銷聲匿跡那麽多年,卻原來是來了魔宮!

 等等,剛才陳非說九殿的守宮人也許隻不過是一種幻像,那麽也有可能此人不是真的紀歸雲,但真的紀歸雲和陳非之間,又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守第一重殿門的人會是他?

 紀歸雲聽了我的話後怪笑幾聲,眼睛仍是一動不動的盯在陳非臉上,道:“我忍受魔宮的清冷寂寞十六載,就是為了等這一刻。我要看看你名動天下的清絕劍,是否真的那般出神入化,十六年前,你不屑與我比武,可今天,你沒的選擇。”

 原來是這樣,隻是為了比試……我在心中暗歎。果然陳非隻是笑了笑,以這十幾年來一貫的溫文聲音答道:“閣下等錯人了。我不是簡聆溪,也沒有清絕劍。”

 紀歸雲冷哼道:“少拿這套來搪塞我,你就是你,換個名字不代表換了個人。”

 陳非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又複清明,再道:“我沒有清絕劍,所以我不是簡聆溪。”

 一道寒光劃出弧線,我剛想驚呼,劍尖已停在陳非眉心處,閃亮亮的劍鋒映著他的眼睛,森冷森冷。

 然而,並未刺入。

 陳非一動不動,臉上平靜無波,不為所動。

 “我隻要一使力,你就橫屍此地,那麽這個小姑娘,也就難逃一死。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難道你也不在乎她的?”

 陳非微微一笑,伸出兩指將劍一點點的移了開去。

 “你不會的。”他的聲音非常鎮定,“你的劍上雖有殺氣,但卻被一直壓抑著。魔宮隻想攔我,並不想要我的性命。”

 一語刺中痛處,紀歸雲的神情立刻變了,讓我想起門上的獅子浮雕,那是一種竭力克制著的欲念,將撲未撲。

 “不要激怒我!”

 陳非眼中不忍之色一閃而過,道:“如果你想比劍,實在是找錯了對手。現在的我,隻是個凡人。”

 “我難道不是凡人?”紀歸雲反問,哈哈大笑,“凡人又怎樣?照樣能練成絕世劍法,令得三界動容!簡聆溪,不要為你的退步找理由。江郎才盡隻是因為不思進取,積累的才華揮霍盡了,卻沒有新的所得。你這十幾年來甘於流俗,荒廢了武功,與名字何乾?”

 這回輪到陳非臉色一變,被刺中痛處。

 紀歸雲伸手入懷摸出一塊絲帕來,仔細的拭擦劍身道:“我只會向你出三劍。第一劍眉心,第二劍咽喉,第三劍心髒。隻要你能躲過這三劍,我就放你過去。”

 陳非繼續沉默,然而我看見他的手在背後握緊,又松開,指尖起了一陣輕顫。

 紀歸雲把絲帕往空中一拋,長劍靈動,頓時將之絞成了千百片,悠悠揚揚的飄落,絲絮飛揚中劍光一閃,隻一閃,直直的指向他,沉聲道:“即使不是簡聆溪,但也不至於怯懦至此吧?”

 陳非臉色一寒:“好!”

 好字才剛出口,一道劍風迎面而來,我頭上的發簪碎開,頭髮頓時向後直飛而去。陳非的長袖在我面前劃過,劍風消失,頭髮重新回到我的肩上。

 第一劍,流星般刺向他的眉心。迅速、乾脆、簡單,光彩於一瞬間。

 陳非從我頭上躍過去, 紀歸雲收劍,劍尖上穿著一片桃葉,他吹口氣,桃葉碎開,零落於地。

 “好,第二劍。”他手腕一動,劍法忽然變的輕盈起來,掠起冷光一片,淡淡的像是月光。月亮出來時人不會有所感覺,等你感覺到時,銀輝已照在你的身上。他的劍法亦如是。

 我看見陳非的灰袍在劍光之間遊弋,躲避那如影隨形的一劍。

 然而他快,劍卻更快。隻聽“呲――”一聲,第二劍在他衣襟上堪堪劃開,灰袍一片片的碎裂,如蝴蝶般四下翻飛。

 紀歸雲淡淡道:“你用桃葉抵了第一劍,用衣服抵了第二劍,我看你用什麽來抵第三劍。還不還手嗎?”

 陳非停在房間一角,額頭可見細密的汗珠,顯見為躲那兩劍傾盡了全力。

 紀歸雲以劍橫胸,緩慢的劃了個十字,整個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眩目的燦爛,令我不由自主的閉起了眼睛。

 第三劍竟是如此璀璨奪目!陳非躲的過嗎?他躲的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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