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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十四闕)》第3章 碧落琵琶
洞簫的聲音輕輕響起,卻是嗚咽了幾下,就停止了。

 我看見笑忘初坐在抄手遊廊的欄杆上,手中一管玉簫濃翠欲滴,他的視線放的很悠遠,這一刻的他,看起來像漂浮在夜色中的幽魂,周身縈繞著一種深深寂寞。

 我走到他面前道:“我決定了回魔宮。”

 他一怔,複喜道:“是,我這就去命人準備……”

 我打斷他:“不過不是跟你們,而是他。我要他送我回魔宮。”我反手指向身後的陳非,果然,笑忘初面色頓變:“為什麽?”

 我反問道:“如果是以前的一夕這樣說,你會不會問理由?”

 笑忘初眼中閃過一絲戾色,但依舊恭身道:“屬下不敢。那麽屬下就先回魔宮,恭迎公主大駕。”說罷黑袍閃動,消失無蹤。

 我回頭看向陳非道:“你還在等什麽?”

 陳非注視著笑忘初離去的方向沉默不語,倒是三娘急急趕了過來:“你真的決定要回魔宮?”

 我淒然一笑:“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可是小溪……”三娘扯著陳非的衣袖道,“非,你為什麽不阻止她?小溪不是一夕,她沒有一夕的魔力,也沒有一夕的性格,魔宮並不適合她!”

 陳非緩緩道:“她怎麽選擇是她的事,我有什麽資格阻止?”

 “非!”

 陳非突的一拉我的手:“要走快走。”剛走了一步,一記閃電撕破濃雲,整個天地為之一亮。在那一亮間,我看見他臉上摻雜了許多情緒,最後凝結成一份悲涼。

 就那樣被他拉著走過小院,穿過茶寮大堂,他的手牽著我的手,這短短的一路,卻似窮盡了地老天荒。

 以後,再也不可能這樣了,再也再也不可能了……

 先生,為什麽我們之間要有那樣不堪的過往?為什麽一定要我恨你?老天要我恨你,魔宮的人要我恨你,連你自己都要我恨你!你竟然一句話都不為自己辯駁,一絲僥幸的希望都不留給我啊……

 在放下大門門栓的一刻,我忽然有後悔的衝動,手伸出去了一半,分明是去阻止他開門的,但看到那張磐石般冷毅淡漠的臉,最終還是幫他一起打開了門。

 門外的風雨立刻淒迷了我的眼睛,剛踏出門檻,一記風聲破空而來,“啪”,扭頭看去,一張帖子飛插在門框上,入木三分。

 伸手拔下來,玄黑色的帖子上白色的字體森然:“勿回魔宮。”

 陳非的眼中起了層層變化。

 “這是什麽?”

 “十二季的宿命帖。”

 十二季?就是那個據說比魔宮的靈貓還要神奇的佔卜師,並用靈犀燈引我輪回的人?

 我四下凝望,想要找出他的藏身之所,卻聽陳非道:“不用找了,他不在這裡。”

 “那這個帖子是怎麽來的?”

 “念力。”見我不解,陳非解釋道,“十二季用他的念力,可以將白墨宿帖送至任何地方,當帖子被接收者看到後,就會消失。”

 我低下頭,那張帖子果然由濃轉淺,慢慢的消失了。

 不能怪我孤陋寡聞,實在是想也沒想過,這世上竟然會有這麽神奇的力量。我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手,迷惑道:“他不讓我回魔宮,為什麽?”

 陳非靜靜的看了我一會兒,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越是表現的這樣不在意,我便越是拗起了性子,當下咬唇道:“他不讓我回去,我就偏回去!我倒要看看,九殿魔宮是個什麽地方!”

 話音剛落,又一道閃電劃過,雨勢更大,一陣寒意侵入肌骨。我剛想著要不要拿把傘上路,陳非拉住我道:“停!”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長街的那頭,緩緩走來一個人。

 很高的個子,卻有一種娉婷的姿態,來的莫非是個女子?

 來人到三丈外即停,不再走近。淺青色的披風將全身上下都罩得嚴嚴實實,獨有一縷長發順著帽沿的縫隙偷偷探出來,被雨水打濕,一滴滴的往下淌水。

 “阿幽,是你?”陳非臉上有著掩飾不了的驚訝。

 那人慢慢的點了下頭。

 “你又是為何而來?”

 好一陣子沉默後,那人才道:“受人之托,來彈隻曲子給你聽。”

 她的聲音很獨特,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竟能有那樣的聲音,別致到任何情緒自她口中說出來,都成了一種遙遠的溫存。

 然後就見披風開了一線,露出了兩隻手和一個琵琶。

 手,素美如玉,而琵琶卻更精雅,即使夜雨中仍不掩璀璨。

 看到這個琵琶,我隱隱的猜到了此人的身份――難道是碧落琵琶?一直以來,《碧落琵琶賦》和《東州大俠傳》是冷香茶寮聽客們最愛點的兩個書段。沒想到短短一天裡竟讓我看見這麽多傳說中的奇物――雪玉紅顏令、白墨宿帖、碧落琵琶……

 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纖長手指在弦上一劃,音符就如珠玉般蹦跳了出來,和著雨聲,像是融為一體,卻又可辯清晰。

 ――《十面埋伏》!

 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

 雨急,風驟,琵琶欲斷魂。

 眼中所見、周遭一切都被摒棄,只剩那個女子的指尖,在弦上飛快撥動著,越來越急。

 《十面埋伏》,項羽身亡。而今,又在預示什麽?雪玉紅顏、白墨宿帖,碧落琵琶一一重現江湖,身世錯綜複雜,前方風雨淒迷,一眼望去長路茫茫,不知通向何方。

 悲觀與絕望像濕潤的水氣一樣彌漫了我的意識,當我隱隱感覺到不對勁時,渾身上下已經不能動彈了,隻能那樣僵直的站著,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心越跳越快,竟與琵琶同韻!

 天籟魔音――

 碧落琵琶本是催命利器,我怎疏忽大意到忘記了那音律之下,曾經死過多少武林高手?

 項王敗陣,烏江自刎,刹那瞬間,幾覺魂魄已亡。

 就在那時,忽覺身子一輕,被陳非抱了起來旋轉著飄開,眼角瞥見一道寒光飛過,在墨色夜雨中燦似流星!

 樂聲頓止,一切終歸平靜。

 雙足落地時,手腳神奇的恢復了靈活,我扭頭看去,那個叫阿幽的女子站在風雨之中,仿佛呆住了。她的琵琶上,一片桃葉不偏不倚的嵌在第二根弦與第三根弦之間,琵琶本是碧色,而桃葉更翠,襯得她的手映出盈盈一抹淺綠。

 那就是巫桃葉麽?笑忘初所說的簡聆溪曾經用來獨步武林的暗器。

 陳非放開了我,默然不語。

 雨聲變得清晰起來,沒有琵琶的壓製,呈現出肆意的快暢。

 我看見阿幽的唇角勾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流淌著難以明說的尷尬,然後她長長的歎了口氣道:“聆溪,你不應該。”

 不應該?不應該什麽?我不明白。

 即使經過剛才的事,我仍無法斷定此人究竟是友是敵。她似乎對我們沒有惡意,卻在曲聲中暗藏殺機,若非陳非救我,我可能早被琵琶聲震斷了心脈。

 陳非的眼睛沒有光澤。

 “聆溪,你不應該。”阿幽又重複了一遍,道,“你若聽我把那曲《十面埋伏》彈完,此事也就到此為止了,可你最終還是出了手……你明明知道桃葉重出意味著什麽,難道真的忘記了當年魔宮的詛咒麽?”

 “我沒有辦法,我不能讓她死。”陳非護在我面前,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淚,酸酸的,不明就理,難訴原因。

 阿幽似乎把目光停留在我臉上,好一陣子的凝視,然而我依舊看不見她的臉,隻有那縷長發,雨水流淌不止。

 “她不像她。”

 我一鄂,她說的是我不像一夕麽?卻見陳非臉上頓時有了情緒:“本就不像。”

 阿幽沉吟了片刻,道:“聽我一言,不要讓她去魔宮。”

 我喊道:“為什麽?”

 “因為你若去了,只會給天下帶來不幸。”阿幽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冰冷,她朝我走了幾步,沉聲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一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她是魔族最出色的新秀,六歲就用一片白羽擊退人族十萬精兵,十二歲時受封公主,麝華珠與明月同輝。若非聆溪設計用鏡夕湖水毀去她的靈元,九殿魔宮早已吞並人界成為主宰。但她即使變成幽靈,依舊法力強大,三填湖水遺禍蒼生,所以聆溪隻能將她封在劍裡,卻沒想到還是給她逃了出去。最後是我們窮五人之力,才將她困住,逼她不得不自絕,這才了結一樁禍事。我不想十六年前的悲劇重演,所以這個魔宮,我是怎麽都不會讓你回去的!”

 我扭頭,無比震驚的望向陳非,為什麽這個女人說的和笑忘初說的完全不同?難道一夕是壞的?如果這就是裡面的隱情那先生為什麽不肯說出來?我到底該信誰?

 阿幽又道:“而且你以為魔宮真的是請你回去享福當公主的嗎?你錯了。他們需要的是一夕,崇拜的是一夕,歡迎的也是一夕,而不是輪回後連我的琵琶聲都抵擋不了的你。等他們發現你和一夕的不同時,你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我這些話絕非危言聳聽,所以你現在最好放棄回去的念頭,隻要你肯繼續留在茶寮,我可以不再為難你……”

 陳非沒有讓她把話講完:“我要帶她回去。”

 “什麽?”阿幽震驚道,“難道你忘了十二季說的那個預言?”

 “正是因為記得那個預言,所以我想是時候了。即使笑忘初不來,我也會帶她回魔宮。”

 阿幽道:“可是,我不明白!”

 不只她不明白,其實我也不明白。什麽預言?與我又有什麽關系?

 “你以為笑忘初真是來接她回宮那麽單純?”陳非現出一絲苦笑道,“你跟我都知道靈貓的實力,如果她真要找小溪,不可能遲了十六年。而她偏趕在預言所說的今年裡命人來帶她走,我想,必定是魔宮出了什麽事情。”

 “如果是陰謀的話,你更不該帶她回去!”

 “如果魔宮對小溪誓在必得,即使她不回魔宮留在茶寮,也不是長久之計。與其引得魔族成群而出,不如我送她回去,見機行事。”

 阿幽一口否決道:“不行,太危險了!魔宮的人恨你入骨,你以為你到了那,還能活著回來嗎?”

 “那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麽?”

 陳非的目光閃爍了幾下,低聲道:“預言裡說十六年後,桃花再現蒼生喋血。我一直再想,所謂的桃花指的是什麽?一夕當年魂飛魄散前,詛咒鏡夕湖水乾涸,她那張怨恨的臉留在魔鏡之中,遲遲不散,我至今想起仍然心有余悸。既然十二季可以用靈犀燈讓一夕轉世,為什麽靈貓就沒辦法令一夕重生?”

 阿幽的披風起了層層波動,顯見吃驚不小:“你的意思是預言中的桃花再現指的就是一夕重生?是重生,而不是輪回,不是轉世,甚至不是小溪?”

 陳非垂下眼睛,半響,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阿幽喃喃道:“恐怕那也是你所希望的,是麽?”未待陳非回話,她忽然大笑起來,“不用說了,我明白了……十六年了,原來你還是……原來如此……”笑聲怪異,像是隱含了很多禁忌與苦澀。

 “阿幽――”陳非開口叫她,她卻仿若未聞的轉過身,一邊喃喃著“原來是這樣”,一邊慢慢的走了。夜清寂,街燈把她的影子拖拉的很長,映在青石地板上頗見淒涼。

 一家客棧門簷前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終於承受不了風力,掉到了地上,翻滾幾下停在我的足邊,燈火被雨水打滅。

 陳非默立良久,抬頭道:“我們走吧。”

 我卻後退幾步,凝望著他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你們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陳非別過頭道:“很多事,你不需要懂。”

 “可我想知道!”我咬唇,堅持道,“告訴我,一夕是個怎麽樣的人?你和她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請你告訴我,我要你親口把以前的事情告訴我!”

 我說著上前抓住他的手,卻被溫熱的液體濡濕了指尖,一愕之下慢慢的捧起他的右手,只見掌心上兩條紅痕細長,一如女子眉稍的絕望――輕忽到優雅,優雅到殘酷。

 他看著那兩道紅痕,眼裡有著濃濃的痛色。

 他剛才用巫桃葉破了阿幽的琵琶,卻也弄傷了他自己,為什麽會這樣?難道桃葉噬主?!

 陳非笑,與阿幽臨走前的笑聲一樣的怪異,他說:“原來我已不是簡聆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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