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國王都。
極其奇怪的,自從曲椋風與夏洛河不知去向後,彩國的天氣就一直陰沉不堪,仿佛負載了無數的生命之重,雲朵都低低的垂向地面。而站在王宮的宮殿上層的窗口,仿佛一伸手便可觸摸到那厚重的烏雲。
他於是伸出手指,卻依然隻握到了一片空氣,冰涼的,冬天的空氣。
除了空氣,甚至連一絲雲彩,那些烏黑黑的雲彩,都沒有抓到。
“……”輕輕歎了口氣,他秀氣的帶著點童真的眉眼慢慢的垂了下來,那過程簡單的像是一個孩子受了委屈般,輕靈的黑瞳被長長的睫毛溫柔的覆蓋。長而柔順的黑發不加修飾的披散在背後,頭上戴著華貴的冠,倒顯得與他清秀可愛的外表頗不相襯了。
他的背後站著一身暗紅錦袍表情意外嚴峻的男子,烏黑的秀發如水一般斜斜的散束著,與美麗的面目相搭配,透出了不少妖冶之感。但他的表情卻很嚴肅,紅唇一絲未挑的輕抿著,眼神甚至松松的盯著窗外的灰天。
“裂月……”窗邊的少年眼中像是蒙了一層水霧。他說話時沒有回頭,眼神有些空散的望著天穹。
“什麽事,皇兄。”遊裂月難得順聲應了他一聲皇兄,聲音卻意外的低沉。
“如果這次……椋風和洛河都不能回來的話,那我……我……”遊罹天說話的聲音帶了點孩子的哭腔,像是小孩丟了最信賴的玩伴,一瞬間的失落與寂寞都盡顯無疑。
遊裂月的眉頭皺了起來,然而這表情在他臉上顯示卻依然美侖美奐。他沒有回答,他在等遊罹天說下去。他了解他的哥哥,他也知道他接下來將會說什麽,但……
“如果他們都不回來,我……不可能整頓好這個國家。”遊罹天果然順他所想的說下去,說完這句,他回過頭來,眉毛略帶悲傷的上揚著,嘴邊卻掛著一絲甜美的微笑。
“但是如果是裂月……我信你一定可以幫我整頓彩國。所以……”
所以――
如果他們誰都沒有回來。如果這偌大的宮廷只剩我一人。
那麽……請允許我自私的逃避,請原諒我自暴自棄的離開……
“所以,如果真的如此……我希望裂月――”
他嘴角的微笑甚至已經像飄飄而去的白鶴一般飄渺的上挑起來……
“不。”
遊裂月生硬的一聲拒絕突然橫在了空氣中。冷冷的,比冬天的空氣還要沁涼。
遊罹天驚訝的抬起頭,一眼望到遊裂月冷如冰雪的表情。
“的確,我是想要王位,我也想要打敗你。盡管你憑著你那可愛的氣質,從小父王就喜歡你……所以這個本不該屬於你的王位,也的確落在你的手裡。我不喜歡你,我也不喜歡你總是搶我的東西。”說著,遊裂月嘴角挑起一抹輕蔑的笑,那笑容看起來是輕蔑,但內裡卻是一絲不可侵犯的高傲,“但是,如果你以為這代表著我會接受你施舍的王位,接受你因為自己整理不了就丟下不管的爛攤子,那麽你就大錯特錯了,皇兄。”
遊罹天的嘴微微張開,眼裡卻突然有了淚水。
“裂月,我……”
“不用再說了,我不可能答應的。”遊裂月的笑意未褪,低頭衝自己的親哥哥微微一俯身,笑容突凝,反身拂袖而去,走到門口時,卻突然被衝進來的人閃了一下,差點跌倒。
“皇……皇上!外面來了個天權人,非要進來不可,說是有了……有了蓮丞相和烈樞密使的消息!”
遊氏兄弟的表情都在一刹那變得驚訝異常,遊裂月沒有追究被撞的無禮之舉,而是突然的轉身,皺著眉頭緊盯著那侍衛。而遊罹天則情不自禁的在嘴角掛了一絲微笑,仿佛身後的天空,突然有了陽光……
“快召!”
陵山杏花村。
村西的小木齋的二樓陽台是透風的,有清爽的風吹進倆,帶著杏花的甜香。
曲椋風默默的站在陽台邊,滿眼是溫柔卻暗藏殺機的粉紅色,使得他微微覺得有些暈眩。清秀的眉眼中央透著疲憊,他卻隻是這樣微眯著眼,以手肘靠在粉紅色的木製柵欄上,幽幽的望著遠方。
“蓮丞相。”
身邊穿來一句低低的問候。曲椋風回過頭,是寥槿正在門邊望著他。
“是你……怎麽出來了?你家少爺他……病得如何?”曲椋風難得的微微一笑,眼神也沒有那麽凌厲,反而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別的,帶著一點柔光。
“剛開始還執意要在床邊看著夏洛河,後來還是支撐不住……吃了藥,已經睡下了。”寥槿也微微一笑,走到曲椋風身邊,“隻是染了風寒,沒什麽大礙。”
“風寒嗎。”曲椋風轉過頭繼續看著遠方,“恩,一路上天氣變得很大,是容易染上風寒……讓他多睡一會吧。”
“恩。”寥槿隨便應了一句,也看著遠方,問道,“那位……漠呢?”
“說是要問問解藥的事,送我們過來便出去了。”曲椋風答道,“這裡……竟然有這麽一個村子,我從來也不知道。”
“連蓮丞相也不知道,我們這種市井小民自然是更不知道了。”
“市井小民……”曲椋風輕輕一笑,“像你家少爺這翻打扮的市井小民在天權可是不多啊。”
寥槿輕輕一聲笑,卻直接調開話題:“解藥,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曲椋風的表情迅速凝固下來,“這村裡的人都不簡單,這裡遍地是毒……竟還敢於在那紅溪裡喝水……恐怕都是絕頂的製毒高手。”
“漠他們那軍隊,會是從這裡去北領的麽……”寥槿也低低的說道,目光沉重。
“也許不是……”曲椋風的語氣依然帶著點脫俗的淡然,“那樣一隊人馬,在這麽一個村子裡……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對。”
“也是。”寥槿直起身子一笑,“大概是本營之類的地方。”
曲椋風扭頭看他:“是。以後手腳要利索些,小心不要亂碰。這地方……恐怕稍有差池都會送命。”
“自然。”寥槿點點頭,回身走回木寨,“少爺好象醒了。”
“我隨你一起進去吧。”曲椋風也直起身子,跟著寥槿走進屋子。
……
這樣――也算是睡下了?
曲椋風的表情有些涼意,目光望著洛河褥子上趴著的少年,眉頭微微有些皺起。寥槿則一臉無奈的站在他身邊,目光也直直的望著洛河身上蓋著的朱紅色褥子。
柳玉寒披著他的金色猞猁裘,斜趴在洛河床邊,枕著洛河的被子沉沉的睡了過去。平日裡才華絕豔外熱內冷的他,此時睡著的樣子卻如同一個毫無防備的小孩子一般,臉色因為氣溫回升以及睡著的關系稍微恢復了一絲紅潤,睫毛不安分的在輕閉的雙眼上跳動。他就這樣伏在洛河的床邊沉沉睡著,也沒有看她,也沒有握她的手,而隻是這樣趴在她身邊,安靜的睡了過去。
猶豫了片刻,寥槿還是決定走過去叫醒他。
“……少爺,少爺。”
柳玉寒懶洋洋的睜開一隻眼:“怎麽?”
“不是已經躺好在床上了,怎麽又下來了呢?”寥槿的眼光裡滿是責備,“風寒會加重的。”
“不妨事的。”柳玉寒伸了伸胳膊站了起來,看了看洛河,“還沒有醒……”
“蓮丞相說,漠去打聽解藥的事情了。”寥槿對曲椋風點了點頭,“應該沒有大礙。”
柳玉寒點點頭:“恩。你去給烈樞密使和蓮丞相找點水來吧。小心一點。”
寥槿應了一聲,便出門去了。
曲椋風看了柳玉寒一眼,沒有開口。柳玉寒有些小心翼翼似的也望了望他,突然,第一次對他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怎麽了?蓮丞相,很不開心的樣子啊。”
“下屬受了這樣的傷,自然開心不了啊。”曲椋風說的依然很嚴肅,但聲音已然沒有那麽凌厲,而是淡淡的甚至帶了點柔情。
“恩。”柳玉寒一笑,緊了緊猞猁裘,“不過,蓮丞相竟然肯跟著那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到陵山來,真是令在下不可思議――您可是彩國不可或缺的人物啊。”
曲椋風抬眼看了看柳玉寒,玉寒並不躲閃他的目光,而是目光俏俏的回望過來,嘴角也俏皮的挑起幾個弧度。
“那你又是為何肯跟著來呢?”曲椋風輕聲問。
柳玉寒一歪頭:“我和烈樞密使是朋友啊。”
“那麽想來也是很了得的朋友了。”曲椋風淡淡的一笑,看向柳玉寒。
“沒錯,認識了很久,是很好的朋友。”柳玉寒波瀾不驚的回答。
“那麽――”曲椋風低了低眼,“既然是很好的朋友,你自然是知道……她是女兒身了?”
柳玉寒的表情一瞬間都沒有動蕩,甚至連嘴角的笑容都沒有減少任何一分。他笑著盯看曲椋風許久,才說:“我知道。”
曲椋風的臉色如水一般蕩漾了幾分,但頃刻也就恢復了平時的淡然:“那麽你也該知道她為什麽要女扮男裝進宮?”
“這個――”柳玉寒笑笑,“我也不知道。”
曲椋風看著柳玉寒,他完全是一副開玩笑的樣子,很顯然是一副“即使知道也不願意告訴你”的態度,隻得搖了搖頭道:“我懷疑她是叛軍在朝廷裡安插的棋子。”
果然是慣用先發製人的手法――
柳玉寒唇角的笑容越發明顯。洛河曾對自己說過,曲椋風常常如此試探她。
既然知道了,就自然不會顯示出什麽啦。
“這個,我也不知道。”柳玉寒笑容明媚如這木寨外的杏花,“和洛河雖說熟悉,但她是個不願說則不會說的人。我從來沒有打聽過她的身世,隻是平日裡在一起玩耍,很談得來就是了。”
“不願說則不會說?”曲椋風的唇角也帶了一絲笑意,眼神卻越發針鋒相對起來,“果然是了解她。”
“看起來蓮丞相也很了解她。”柳玉寒的目光也是妖嬈裡帶了一絲挑釁,“畢竟是共事啊。”
“我――”
“解藥找到了。”
兩人一齊回過頭去,望見漠黑紗遮面,身姿妖嬈的站在門口。
“找到了?”二人一起問道。
漠見他們二人如此默契,輕輕一笑:“找到了,不過……要你們自己去取才行。”
“是什麽……”二人又是異口同聲。
漠笑得如深夜曇花一般――
“杏花村北頭的……蛇洞。”
蛇洞……
聽起來就不是什麽好地方。
“你們應該也知道了,杏花村的人都擅用毒。但是,蛇洞卻是人們完全不敢去的地方……”漠輕松的說,像在講述一個故事,“蛇洞,自然是有蛇……你們要找的,便是傳說裡棲息在最深處的紅蛇蛇膽,那是可以醫她所染杏花毒的唯一解藥。”
柳玉寒與曲椋風默默的聽著。
半晌過後,二人抬腳便走。
“不要以為我是害了你們又要幫你們……我的確是想治你們於死。所以,雖然解藥沒有騙你們但是……還是提醒你們,去蛇洞的話很容易――喪命的。”
漠帶笑的清麗嗓音還在身後回蕩。
“再告訴你們一件事……杏花毒發,她還有兩天的命。”
小木寨外,粉紅色的杏花如狂雨一般飛旋而下。
鋪天蓋地的,像是一片血色花瓣,漸漸將天空染成一片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