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答?”朱見濟覺得這個詞怎麽好像聽過,忽然想起來:“郭靖俺答、拖雷俺答。”俺答就是結義兄弟的意思。“你稱他為俺答,你們是結義兄弟啊!”
“是啊!我很小就流落草原,要不是他們一家照顧,我早死了,我和德楞克年齡一樣,又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們就結成了俺答。”
德楞克接過話頭說道:“我們伊爾庫森族是位於瓦剌和韃靼之間的一個小部落。在草原上強者為尊,弱小的部落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而且因為位置的關系,韃靼與瓦剌之間發生戰爭的時候,要麽裹挾我們充當馬前卒,要麽順道就想消滅我們,反正只要有戰爭發生,我們就會有損失,經常生死兩難。五年前那場白災裡我們部落凍死餓死了一大半的牲畜,生計一下子成了大問題,連被雙方拉攏做馬前卒的價值也沒有了。能夠被他們看中的就只剩下我們那片草場了。”
盧彬點點頭:“我們早就聽說大明對內附的蒙古部族十分優待,我們也一直想來歸順。三年前也先殺死脫脫不花自立為大汗的時候,在草原上大肆征伐,我們的生活更加艱難,當也先攻打我們部落的時候,我就帶著他們一起跑到咱們大明來了!您不知道這一路是多麽艱辛!路上的許多大部族都想吃掉我們,我們是一路躲避,但還是經歷了許多戰鬥,很多人為了掩護族人都死掉了,出發時有五千多人,到達大明時只剩了不到兩千人,我們的族長,德楞薩和德楞克的父親也戰死了,德楞薩繼任了族長。”說到最後,盧彬歎了口氣,已經是眼淚盈盈。
朱見濟又問道:“你們舉族內遷,兩千多人都住在裡草欄場嗎?”
“不是的,騰驤四衛另有駐防地,平時不上值的時候我們住在金台坊,而我們放馬的地方就在城北一片大草場,也方便就近養馬。我們兩千多人被編進了騰驤左衛的一個千戶所,而且這兩千多人也不都是侍衛,只有八百多青壯入值,其他都是老弱婦孺。”
常寧在旁代為解釋道:“騰驤四衛是在宣德八年組建的,前身是羽林三千衛所。分為騰驤左、右衛和武驤左、右衛,駐地都設在金台坊。養馬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能勝任的都是身體強壯,馬術精良的,因為在草原就是從事放牧的工作,因此蒙古內附的牧人和被蒙古人俘虜又逃回的漢族青壯在其中就表現尤為突出。而且蒙古人不是一家出一個兵丁,基本上兩三個蒙古人就出一個勇士,而且老弱也可以放馬馴馬,不像我們衛所裡,一家十四五口只出一個兵。而且蒙古人直爽而忠誠,身體又健壯,非常適合在宮裡當人樁子。”
“人樁子”是他們對站班侍衛的戲稱,大明皇帝的貼身侍衛有很多蒙古人,這情形朱見濟以前可不敢相信。
說話間大鍋裡已經水開了,飄出濃鬱的羊肉香味,讓朱見濟饞涎欲滴,循著香味就湊到鍋前。盧彬說道:“教給您一句話,讓你走遍草原餓不著,你走到一個蒙古包遇到牧人你就說‘莫哈一的’,‘莫哈’就是肉,‘莫哈一的’的意思就是向他要肉吃。蒙古人豪爽好客,肯定讓你吃得飽飽的。”
朱見濟聽得有趣,覺得“莫哈莫哈”的像是土匪對暗號。
鍋裡黃色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羊肉在奶白色的湯中翻滾著。看朱見濟饞的一個勁咽唾沫,德楞薩就拿木杓從鍋裡撈出一塊肋條呈給朱見濟,又遞給他一把鋒利的小刀。
朱見濟顧不得燙手,一手拿著肋條,一手就用小刀切著吃,這羊肉肉赤膘白,肥而不膩,油潤肉酥,質嫩滑軟,十分可口。朱見濟吃得口滑,就索性不用小刀,雙手抱著骨頭兩端啃,自己吃還不算,又撈了一塊給朱見浚送去。這羊肉確實肉味鮮美,但最難得的是竟然不膩不膻,兩個人都抱著骨頭忘情地啃著,猛然抬頭相視一眼,看到對方都吃得滿臉滿衣襟,都哈哈大笑起來。
朱見清也打馬跑回來,騎了這麽長時間,滿頭都是汗,老遠就嚷著:“原來是你們在燉羊肉啊!老遠就聞到香味了。你們怎麽不等我就開吃了,我也來了!”不光朱見清,那二三十人也都圍攏過來,德楞薩用四個很大的鐵盆把羊肉連骨頭撈出來,又插上幾把小刀,眾人就圍著大盆坐下,自己切肉,大啖大嚼。盧彬把血腸放進鍋裡咕嘟著,一盞茶的功夫也好了,用刀割成段放在盆裡,朱見濟也拿了一根嘗了嘗,隻覺入口清香軟嫩,也非常好吃。
興旺不知從哪裡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擠進人群裡,打開食盒,從裡面拿出兩個罐子和幾個碗,把罐子裡的東西倒進碗裡,原來是醬油和韭菜花,怪不得剛才看不到他了,原來他是去膳房弄這些東西了。
朱見濟指著作料碗對身邊坐著的盧彬說:“這個蘸著好吃,你試試!”
盧彬將信將疑地站了起來,啃了一口手裡的羊肉:“有差別嗎?我怎麽吃不出來啊!”
朱見濟和旁邊幾人都笑噴了,常寧邊笑邊說:“不是那樣站,是這樣蘸!”說著把手裡的羊肉在醬油碗裡蘸了一下,“呶”。遠些的德楞克等人看他們笑,忙問怎麽了,草原漢子吃手抓羊肉一般什麽作料多不加,所以他們也和盧彬一樣,這才明白擺這幾碗黑的綠的東西是做什麽用的,也把手裡的羊肉蘸著嘗了嘗,果然更好吃。
德楞薩又去營房裡弄了幾羊皮袋酒來,和常寧等人分著喝,這種羊皮袋一袋能裝二三十斤酒,德楞薩手下騎兵又去搬了好幾趟酒,盧彬和朱見濟說:“蒙古人吃肉是一定要喝酒的,而喝酒是一定要喝到醉的。有句俗語說:‘駱駝見了柳,蒙古人見了酒’,意思是挪不動步了。”
蒙古人本就豪爽,喝了酒之後就更加豪爽的沒邊,好幾個蒙古漢子端著酒碗非要朱見濟幾個小孩也喝,興旺等人勸也勸不動,朱見濟其實早就想嘗一嘗了,端起來就一飲而盡,德楞薩連連伸大拇指:“小爺就是爽氣!以後有什麽事隻管吩咐我們去做,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皺眉頭的不算漢子!”
朱見濟覺得這個酒還是挺好喝的。朱見濟本來看見在革囊裡裝著,還以為會是草原上的馬奶酒,喝了才發現是大明的糯米甜酒。想想也是,在草原上自己釀酒是因為沒地方買,後世朱見濟去過草原,喝的就一般都是買的二鍋頭之類,很少喝到馬奶酒了。糯米酒度數並不高,甚至不大有酒味,更像是甜甜的米湯。朱見浚和朱見清看朱見濟喝,也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因為很柔和甘甜,兩個人也喝順了口,一口一口抿著喝得比朱見濟還多。
德楞薩喝著酒又湊到常寧身邊向他敬酒,常寧也幹了,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一邊說些弓馬槍棒之類的事。說得投緣,德楞薩忽然拉著他的手說道:“我們結成俺答吧!”
常寧一愣,經常和蒙古人打仗的他自然明白俺答的意思,英雄惜英雄,常寧對德楞薩也很有好感,想明白他說的意思之後也是一喜,便立即答應了。兩人在空曠的草地上對天盟誓,又對拜了四拜,序了年齒,卻是常寧大些,德楞薩雖然滿臉胡子,實際卻才二十八歲,所以才能做大哥。常寧解下腰間的佩劍贈給德楞薩,德楞薩也把自己的彎刀送給常寧,兩人便成為兄弟了。眾人都上前祝賀,祝賀的方式還是——喝酒。
三十多人把一頭羊吃得乾乾淨淨,酒也喝了十多袋。朱見濟開始喝的時候隻覺得順口, 喝了足有四五碗,昏昏沉沉地抬不動腦袋了。朱見浚和朱見清喝得還要多,此時酒勁湧上來,都早已睡著了,朱見濟也隻好讓李讓把自己背回去。孫炯和常寧則背著朱見浚和朱見清。德楞薩帶人送朱見濟到門口才晃晃悠悠地回營去。
朱見濟在回去的路上也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據興旺說慈寧宮一個姓萬的宮女跑來把他們罵了一頓,說是為什麽不攔著朱見浚,興旺隻好讓她看了看同樣通紅小臉熟睡的朱見濟:我們連我們主子都攔不住,還怎麽攔得住沂王!
PS:說到“莫哈莫哈”想起林海雪原的一段黑話: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莫哈莫哈,正是晌午說話誰也沒有家。說說我的理解:第一句是推牌九的術語:兩個六點是“天牌”,一個五點一個六點是“虎頭”,所以天牌正管地虎;第二句可能是出自水滸,東溪村和西溪村之間的河裡有妖怪,就建了座塔來鎮壓;莫哈莫哈就是吃了嗎?第四句正是晌午說話就是日本人佔領東三省了,日本人說了算,咱們的家都沒了,這是鼓動座山雕抗日的。
合起來就是:
座:我是老大,你現在在我的屋簷底下還這麽囂張!
楊:我是正面人物,邪不壓正,我才是主角。
座:我管著幾百號弟兄,有人有槍,你跟著我有肉吃。
楊:日本人把東三省都佔了,你跟我都一樣是亡國奴,抗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