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濟從東門到南門走了這麽一圈,疑惑地問成敬:“夫子說東門有一千五守軍,南門有兩千,我怎麽一路走來,沒見有那麽多啊!”
成敬答道:“臣說的是總數,但是是輪番上值,各衛所的駐地在皇城外,這些軍隊分成三撥進來駐守,十天一換班,因此小爺看到的只是總數的三分之一。”
朱見濟一算,好家夥,整個皇城才兩千多,這麽大個皇城,還不就像一把胡椒面撒進一鍋湯裡?除了城門口兵力集中一些,其他地方其實照顧不那麽全面的,南門這六七百兵要分出巡邏的和守衛社稷壇和太廟的,剩下的主要就守衛在承天門和端門這一帶,長安左右門能分到多少守兵?如果他們弄到鑰匙深夜從長安左門混進來,恐怕真沒幾個兵丁看見。
朱見濟說道:“好了!現在我們模擬的叛軍順利混進了皇城,也和上皇接洽上了,下一步該怎麽做了?”
常寧扶著朱見濟下了馬,說道:“下一步到了關鍵的一步,叛軍現在沒有了退路,因此只能做過河的卒子,一往無前,直到殺進九宮裡面才算是修成正果了。臣倒要考考您,小爺以為他們要走哪條路線才能成?”
朱見濟用拳頭捶著有些發木的大腿,沉吟了一會才道:“我覺得關鍵其實還是時機的把握,早了不行,晚了不行,必須恰巧趕在父皇起床與百官上朝之前,這樣才能偷梁換柱,頂替父皇臨朝。這時走午門過金水橋這一條路雖然近,但這是朝廷的要道,尤其是早朝之前,應該早就站滿了大漢將軍和站殿武士,他們突然闖進來,一定會遭遇到站殿禁軍的阻攔,那就變成暴力奪權了,只要打起來,驚動了父皇,那太上皇在近衛面前的威力就不複存在,所以一定要繞過阻攔直接到達皇極殿,因此只能走東華門。有了太上皇為號召,應該可以輕易叫開東上門和東華門。因為父皇是從不走東華門的,東華門的守衛平常見不到父皇,見了太上皇必然不敢阻攔,必能一路順暢地到達奉天門。”
常寧笑著說:“小爺分析的完全正確,叛軍必然會走東華門。因此在臣看來,要預防叛亂,只要在東華門安排一個不怕太上皇呵斥的守門將官就行了。”
成敬一直在旁邊聽他們分析,此時說道:“臣聽常千戶和小爺這一番關於叛軍作亂的假設初一看匪夷所思,但整個過程絲絲入扣,又完全具有可行性,臣聽著就出了一頭冷汗。若是真有人用這一套來叛亂,恐怕真的就成事了。不行,我得趕緊去稟報皇上,加強禁城的防守!”說著就急忙要走。
朱見濟趕忙攔住他,說:“到目前為止這些都只是假設,你覺得父皇聽了你的稟報,是會加強紫禁城的防守呢?還是會加派重兵保護太上皇呢?抑或是像謠言所傳的那樣上鎖灌鉛,禁止南宮內外交通,甚至乾脆給太上皇進上一杯壽酒?”
成敬聽了在原處轉開了磨,口裡說著:“這可怎麽是好?這可怎麽是好?”
成敬當然不願意景泰帝兄弟相殘,如果景泰帝真的殺死太上皇,那就背上了殺兄的惡名。但如果不告訴景泰帝,那如果政變真的發生而且成功,那景泰帝很有可能就會被他的哥哥殺死了。成敬在宣德年間就被指派給當時才四五歲還不是郕王的景泰帝,服侍了景泰帝十幾年,在他的心裡,感情的太平自然會向景泰帝傾斜,自然更不願意景泰帝被人逼迫退位甚至被害死。
幾人在那裡看成敬走來走去拿不定主意,孫炯忍不住說道:“成爺,要不咱們先回宮再慢慢合計?這會兒太陽都馬上要落山了,咱們再不回宮,宮門可就快落鑰了。”
成敬醒過神來,一拍腦袋說:“看我,一遇到點事就糊塗了,咱們這就回宮,常寧快扶小爺上馬!”
朱見濟擺擺手說道:“騎馬騎得腿都木了,我還是和你們一起走著吧!”
“您年紀還小,這樣一雙小短腿得倒騰到什麽時候才能到宮門啊!還是奴婢背著您吧!”永濟說著就哈下了腰,讓朱見濟趴到他的背上。
夕陽把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長長的影子隨著幾人一路前行。西邊的雲彩被染成了金紅色,煞是好看。朱見濟在永濟的背上揮舞著小手,對著夕陽扮著鬼臉。幾人先向北,然後沿著筒子河向東去東華門,河水在夕陽下閃動著粼粼的金光,背上空了的小馬桑葚撒著歡跑前跑後,
揚起的馬鬃也被夕陽染上了一層金光。
到東華門時夕陽已經完全落下,朱見濟望著大門上的銅釘問成敬:“夫子,為什麽紫禁城的午門、西華門、神武門每扇門的門釘都是九行九列八十一顆,只有東華門的門釘數為縱九橫八七十二顆,有什麽講究嗎?”
“講究還是有的,”成敬從沉思中抬起頭,微微一笑,“天子之門是‘朱扉金釘,縱橫各九’,因九是數字之極,九九八十一顆門釘最能體現帝王的尊貴,親王府第的門釘即減為‘縱九橫七’,那麽小爺您的大門規格自然應該高於親王而低於皇上,所以是八行。”
“明明是紫禁城東門,怎麽會是是我的大門……”
“當然是您的大門,您住在東宮,走東門,東方屬木,乃是欣欣向榮之意,少一排也有來日方長之意,這東華門就是專門為皇太子設計的,皇帝是不走這個門的。”
“還真是哎!皇帝外出時從來不走東華門的!”德光忽然醒悟似的說道。
常寧疑惑道:“就這麽簡單?只因為太子走東華門所以八排?我怎麽聽說紫禁城是劉伯溫從天上偷來天宮的圖樣仿照天宮的樣子建造的,為了表示對天帝的敬畏,所以才在東華門去掉一排門釘以示人間帝王與天上玉帝的區別的呢?”
成敬想了想才說:“你說的很有道理,我以後也照著這樣說!”
封建社會就是不缺這種神話故事,通過神話可以強化臣民對皇帝的所謂“天子”的半人半神身份的認識。而老百姓也就盲目的相信了,要不都說“封建迷信”呢!不迷信還不行!你敢不信嗎?你要對著皇帝問:“你爹是天子,你也是天子,都是老天爺的兒子,你們到底是父子還是哥倆啊!”看他砍不砍你的腦袋。
朱見濟提出自己的疑問:“建北京城的時候劉伯溫不是早就死了嗎?怎麽還能參與紫禁城的營建呢?”
成敬像煞有介事地解釋道:“劉伯溫參與營建的是南京紫禁城,太宗遷都北京,紫禁城的格局和南京紫禁城是完全一樣的,自然還是天宮的樣子。”
一邊說著就穿過東華門進宮,回到慈慶宮。成敬向朱見濟說道:“臣越想越覺得今日小爺和常千戶的假設非常有可能會真的發生,即使不發生,也顯示出禁軍防衛實在是存在很大的漏洞,如果有人利用這些漏洞,將會產生一個非常可怕的結果。所以臣還要回去仔細考慮一番,然後再決定是否需要向皇上稟報。”成敬又轉身對跟著的那幾位說:“這事牽涉太過嚴重,今天你們聽到的所有的話都不要對任何人提起,知道嗎?”
幾人都說知道了,成敬方才退出去回了東廂房。
常寧說:“以卑職看來, 這畢竟只是假設,未必會有那麽膽大包天的家夥真敢那麽做。再說就算真有,只要把守住東華門,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在東華門附近增加一支幾百人的機動禁軍,小爺就能請皇上下旨,成總管是不是把事情考慮的太嚴重了?”
“這事無論怎麽朝嚴重了考慮都不算最嚴重!”朱見濟對常寧說道,這話其實也是說給他自己的,想到歷史課本上學到的那段關於南宮複辟的描述,朱見濟就覺得心慌氣短,毛骨悚然。一個皇帝,被逼迫退位,淒慘地死去,複位後的太上皇朱祁鎮把北京保衛戰的的民族英雄於謙殺害,而把土木之變的罪魁禍首王振被說成是“為國殉死,其精神不死”,當成為國捐軀的烈士加以追封,還立碑塑像加以紀念。黑白顛倒何愈於此!再看他重用的大臣,幾乎都是幫著他複辟的那些人,納賄鬻官,擅權橫行,還狗咬狗,把朝堂弄得烏煙瘴氣。朱見濟暗暗下決心:“決不能讓他複辟!”
朱見濟忽然想起常寧為什麽總是提起把守東華門,便問道:“你是不是想去把守東華門啊?我可聽你說了好幾遍了。”
常寧咧嘴一笑:“什麽都瞞不過小爺。其實我也覺得只要給他們機會,肯定會有武將扶著太上皇複辟的,要是我在他們的要道上攔截住他們,這該是多大的功勞啊!皇上論功行賞,別說賞我個指揮使,連爵位也有可能啊!要是成爺向皇上稟報了,皇上對南宮加強防守或者把太上皇鴆殺了,沒有叛賊,不就沒我什麽事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