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皇后那裡又是另一番情形,杭皇后正梳洗罷了,在一群宮女簇擁下剛走到院子裡,朱見濟便從大門跑進來。杭皇后削肩細腰、身材長挑,雖是冬日裡穿一身雪狐皮的昭君套,仍是纖如弱柳。在早晨初生的日光照耀下,裘皮上的細毫和身上的配飾都熠熠生輝,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近乎透明,如春曉花之始放,若仲秋月之露顏,美豔不可方物,朱見濟都看得癡了,不敢走近前去。
“濟兒怎麽來了?也不穿厚些,仔細凍著!”杭皇后問道。
朱見濟不答,卻讚歎道:“母后好美,好像天上的仙女一樣,光輝耀眼,兒臣都不敢走到近前來了呢!”
“小小年紀就學得油嘴滑舌,胡說八道!”聽朱見濟讚她漂亮,杭皇后心裡頗為受用,卻假意嗔道。
“兒臣哪有胡說,這天底下再沒有母后這麽漂亮的了!”朱見濟又問道,“母后這是要出門嗎?”
“我這是要去給兩位太后請安去。你怎麽來了?”
“我也來給母后請安啊!父皇教育兒臣要知禮,每日給長輩請安。我已經給皇祖母們請過安了,特別是到慈寧宮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樹木又多,風吹得樹木亂晃,跟藏著人似的,兒臣也不怕!”朱見濟口裡說著不怕,但目光裡還是流露出懼怕來,慈寧宮裡嚇人的可不止是樹木,慈眉善目的孫太后可更嚇人。
杭皇后看到了朱見濟眼裡的懼怕,自然以為他怕黑,便說道:“你父皇也是,便是請安也沒有讓你天不亮就去的道理啊!”
“師傅們是下了早朝便到文華殿,兒臣請完安之後要到文華殿讀書,去得晚了讓師傅們等著也不相宜,所以只能趕在早朝之前請安。兒臣身邊現有這些人陪著,也並不太怕的。”
“這樣啊!”杭皇后思忖一下,說道,“這樣吧,今後我也早起些,你先到我這裡來,我帶你到兩宮太后那裡走一圈。”
朱見濟如釋重負,從此之後,便由杭皇后領著去請安,孫太**裡的食物卻是一概不吃,匆匆地請了安便趕緊離去。
慈寧宮裡,孫太后在大殿裡來回地踱著,把桌上的物品都拂在地上,怒氣衝衝地說道:“這子母兩個倒是來嘔我的呢!裝出一副孝順樣子,每日裡來一趟!不是來請安,倒是來示威的!給他吃的也推脫不吃,卻如何是好!”
地上跪著的一個太監把頭伏得更低,不敢看她平時一副慈眉善目,此時卻十分森冷的面容,囁嚅著說:“這些日子為了給他準備食物,把我們準備好的藥都用完了,他卻一概連碰都不碰。莫非那小孩知道了什麽?何以什麽都不吃呢?”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能知道什麽!連他的老子都看不出,他能看出來?”孫太后在炕沿上坐了,也有些狐疑,“難道是杭皇后看出來了?特特的囑咐他的?”
“這也有可能,只是如此,事情可就不好辦了。”
“嗯,這小孩不除去,將來長大了,終究是個禍胎!”孫太后沉吟道,“在東宮裡安排的那人能不能在他的食物裡動手腳?”
“我們安排的那人職位低微,通個風報個信還行,卻接近不了太子的身邊,況且東宮裡的人又加了防備,處處都有人盯著,要在食物裡動手腳怕是不可能的了。奴婢再想辦法,終究要解決了他。”
“你加緊著辦,只是千萬要細謹些,莫要留下什麽蛛絲馬跡指到我們身上才好。”
地上那人又磕了個頭,起身悄沒聲地退出去了。
自年後開春以來,天氣便有些轉暖,雖然還在三九,白天也已不是很冷,特別是連日都有太陽,晴好的大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地上的凍土也有些化開,宮門前的柳樹竟有些要發芽的意思了。因此每日下學後,朱見濟也不急著回自己的慈慶宮,而是到禦花園和朱見浚等人玩耍一會兒。或者捉迷藏,或者抽陀螺,玩得甚是興頭。
這一日正是元宵節,師傅們隻講了兩則論語,便下課了。朱見濟打發興旺等人先回去,自己便依舊去禦花園。今日來得早了,朱見浚等人還沒有到。朱見濟正無聊,忽有一個年老的太監,手裡拿著一個饅頭,跑來對朱見濟說:“禦花園的海子裡新放了一群金魚,極是漂亮,小爺何不去看一看!”
朱見濟聞聽,便跟著他跑去九曲橋。站在橋上,朱見濟探著身子看,果然有一群金魚,有的通紅,有的金黃,有的通體潔白,頭上卻是一塊黑如墨染,正在水裡晶瑩剔透的薄冰下悠然地遊動。朱見濟看得有趣,便接過饅頭來揉成碎屑朝水裡撒,那些金魚看見有人喂食便向上來爭搶,卻正碰在冰上,逗得朱見濟笑作一團。不提防那個老太監卻抱起他的腿來將他摜了下去。水面上的冰很薄,自然撐不住朱見濟,一壓便碎,冰面下的金魚受到驚嚇,全都散去了。朱見濟冷不防落水,立時嗆了一口水,初時還能把頭伸出來揮舞著小手喊救命,但喊不幾聲,便沉下去了。
那老太監冷笑兩聲,看朱見濟沉下去,又四周看了看,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卻也不敢多停留,看朱見濟沉下去的地方再沒了動靜,就匆匆地離開了。
偌大的禦花園裡寂靜無聲,只有朱見濟落水的冰面被砸了個大窟窿,像張開的大口,在訴說著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驚人的命案。
時間慢慢的溜過,大概過了兩分鍾,距離朱見濟落水的窟窿幾十米處的冰面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從破碎的冰面下竟然冒上一個小腦袋來。
那腦袋輕晃,又有一隻小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腦袋小心的四處觀望,竟然是應該早已死去,屍沉河湖底的朱見濟。
朱見濟看四周沒有了那個太監的身影,想是已經走遠了,才慢慢遊到湖邊,走上岸來。
剛一上岸,朱見濟便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在水裡冷歸冷,至少溫度還是零上,而在岸上氣溫則肯定是零下,朱見濟的衣服都在水裡浸透了,冷風一吹,立時結了一層冰盔。朱見濟一看這樣恐怕不等跑回宮裡,就得凍成冰棍,索性一咬牙,又扒光了跳回湖裡,遊起泳來。
朱見濟自小長在深宮,自然是不會游泳的,但問題是林之凡穿越來之前卻是在海邊長大,打小水性就很好,在大學裡還跟著一些老教授們去冬泳了幾次,雖然因為怕冷沒堅持下來,但基本的注意事項還是知道的。
朱見濟慢慢在湖裡遊著,因為事先也沒做準備活動,身體乍一受冷,腦子就有些暈乎,而且畢竟現在這身體年紀小,體力也不濟,剛才為了逃生在水底憋了兩三分鍾的氣,體力就有些透支,感覺自己恐怕支撐不了多大會,只能企盼朱見浚、朱見清他們快些來到。
遊到快要昏迷的時候,朱見濟耳中終於聽到喧嘩聲,知是朱見浚他們來了,趕緊鼓足全身的氣力,大喊:“我在湖裡,快來救我!”
之後朱見濟在迷迷糊糊中聽到腳步聲、驚叫聲、撲通撲通有人跳進水裡的聲音,卻再也遊不動,感覺如在夢中,眼皮都睜不動了。
跟著朱見清等人來的太監們忙著把昏迷過去的朱見濟撈上來,有人脫下衣服給他裹上,便立即送去距離禦花園最近的坤寧宮。
杭皇后正在宮裡揀繡樣,卻見朱見浚、朱見清帶著一群太監忙忙地跑了進來,有個太監肩上背了一個衣服裹著的人,口裡喊著:“小爺落水了,快請太醫來施救!”
杭皇后聽到,唬得抖衣而顫,“兒”一聲“肉”一聲的放聲慟哭。一宮上下也都驚動了,都慌做一團。倒是杭皇后的一個貼身宮女叫做彩雲還有幾分鎮定,吩咐道:“快將小爺放在床上,蓋上錦被,掐人中;你,快去請太醫;你,快些去熬薑湯;你, 扶著皇后些;你去取燒酒來給小爺擦揉身子。”
眾人聽命各自去了,一時間燒酒取來,給朱見濟渾身擦了,又是一碗薑湯灌下去,朱見濟雖有呼吸,卻並沒有醒來,睡在床上,渾身火炭一般。杭皇后在椅子上坐了一會,方才有些清明,掇把椅子坐在朱見濟床邊,捏著朱見濟的小手,又垂下淚來。
太醫請了來,便是前次因為朱見濟而被升為院判的胡安。胡安給朱見濟把了脈,朝杭皇后跪稟道:“小爺這是落水受了涼,風寒入體,因此高燒不退,但氣息還算平穩,便是不打緊的。待臣開一副退熱的藥,拿銀吊子煎了來服下去,大約燒退了小爺也就醒來了。只是須防寒氣入肺,外感內滯,再轉了其他症候就麻煩了,臣先開個方子先吃兩劑藥疏散疏散,然後用上好的人參將寒氣慢慢逼出,之後再慢慢將養,方能將病根拔除。”
杭皇后這才有些放下心來,吩咐道:“你隻管施治,若濟兒安然,自然有你的好處。這些時日你就在濟兒身邊伺候,隨時查看著些。”
太監引著胡院判去外間將兩個方子都寫了,太監拿了方子,去禦藥局取了藥來煎好。杭皇后親自給朱見濟服下。果然服藥後又過了一刻,朱見濟便悠悠醒轉了,只是頭腦依然昏沉。
朱見濟見杭皇后坐在床邊,便忙要下床施禮,卻是一個踉蹌差點栽倒。杭皇后趕緊扶住,讓他慢慢躺下,說道:“你這可把母后嚇壞了,好好的怎麽就落了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