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暐繼續深情地說著:“明太魚是這世界上最好吃的魚,煎炒烹炸、烤蒸拌燉都行,最好吃的做法還是用明太魚乾燉白菜。我們朝鮮的大白菜心緊葉嫩,飽滿結實、豐潤水靈,收獲之後放在窖子裡存一段時間,冬天食用時菜心甘甜,用明太魚乾燉煮,湯汁潔白如牛奶,清香濃鬱,再沒有比這更美味的了。”
李弘暐捏起一塊明太魚乾,目光深沉如同凝視著摯愛的女子:“在大明,我再也沒吃過那麽好吃的白菜,沒有了朝鮮白菜,這魚乾也是寂寞的吧!”
嚼著乾硬的魚乾,朱見濟卻沒有對朝鮮白菜好還是大明白菜好發表評論。對大白菜和明太魚只是感情的寄托,李弘暐的話語裡滿滿的都是鄉愁,所以其實他的心裡不只是思念家鄉的魚乾燉白菜,更是對故國的綿綿思念。
我們對某一食物的熱愛,裡面往往是被保存在歲月之中的生活和記憶,永遠也難以忘懷。朱見濟覺得最好吃的是洋蔥炒蛋,便是遠隔了時空,朱見濟依然記得那味道。小時候母親經常為朱見濟做,大概今生再也不能吃到了吧!想到這裡,朱見濟也忍不住熱淚盈眶。
張天賜進來看到兩個人坐在那裡都不說話,眼圈通紅,十分驚訝:“你們這是怎麽了?怎麽大清早的在這裡相看淚眼,無語凝噎?”
朱見濟連忙拿袖子擦擦眼,說道:“正和李弘暐在這裡吃他帶來的明太魚乾,他就思念起了故鄉,說得我也怪心酸的。你快來嘗嘗,實在是難得的美味呢!”
打打鬧鬧玩了幾天,初五的下午,朱見濟就有些無心玩耍了。明天就要開學了,還不知道老師們要怎麽考校自己呢!明天陳循等人還要讓自己講,這才學了一節課,有什麽可講的?真羨慕朱見浚和朱見清,讓太監隨便教教就可以,不用面對輔臣們。雖然陳循等人已經是盡可能的表現的和藹可親了,但那種久居高官的威壓還是讓朱見濟覺得呼吸都不順暢。
把煩惱對他們幾個說了說,他們幾個都沒這種體會。張天賜是由他的師叔教法術,他的師叔一直和他們住在一起,不擺架子;李弘暐的老師是大明秀才,在朝鮮算是外教了,課堂氣氛輕松愉快;朱見浚和朱見清目前還是由慈寧宮裡的太監教著識字和書法。幾人都不覺得上學可怕,自然也就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朱見濟。
朱見濟覺得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就等著明天挨一刀了,所以一直惴惴不安,吃過晚飯便又拿出書本來。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朱見濟搖頭晃腦地讀著,希望能從中發現點什麽值得寫一篇讀後感的,滿腦子裡就記住了一隻小鳥剛會飛,撲棱撲棱地就飛上了天,很快樂。孔夫子說小鳥學飛幹什麽!吃飽了撐得吧!還有有朋哥從台灣來,聽他一場演唱會,也會很快樂!人家都不理解他為什麽整天這麽樂呵,他也不生氣,覺得自己這樣才叫君子。給他一個嘴巴子看他還傻樂呵!別還手才叫君子!
朱見濟在那裡一個勁胡思亂想,覺得自己已經是一腦子漿糊,根本看不進去,更別說寫感想了。朱見濟一看這樣也編不出來,隻好努力地把陳循講的這幾段都背下來,到時候大概就能糊弄過去。
這一夜朱見濟睡得很不踏實,早晨被彩菱叫醒的時候還記得最後一個噩夢:一隻小鳥在天上飛,很快樂,陳循老師拿一杆獵槍,啪得一槍就給打下來了,哎呀那個羽毛紛飛,鮮血亂濺!太慘了!
心不在焉地吃了點飯,由成敬、興旺等人擺弄著換好衣服,朱見濟忐忑地出了慈慶宮,向文華殿走去。越走心跳的越快,最後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一進大殿先朝孔子像施禮,然後師徒相互行禮,朱見濟一邊和他們客套,說著拜年的話,一邊趕緊平複緊張的心情。坐下來,第一項是背誦前面所學的內容,朱見濟還算流利地背下來了。
陳循讚賞地看了朱見濟一眼,說:“小爺背得十分流利,可見在這些日子裡學得是很認真的。等皇上來了,您就從學的這六則中選一段講一講您的心得吧!”又回頭問劉升:“已經派人去請皇上了嗎?”
“去了好一會了,此時大概也快該到了。”
朱見濟更緊張了:怎麽開學第一天就是家長開放日啊!這再加上父皇旁聽,出的醜不更大了嗎?
正想著景泰帝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不少官員,叩拜如儀後各自入座,陳循便讓朱見濟來講學習的心得。
朱見濟此時看滿屋子裡都是人,已經緊張得連學的是後面學的是哪幾則都忘了,隻記住了“學而時習之”了,隻好對陳循說:“我說說第一則吧!‘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是說孔子學完了功課,就去實習。”
朱見濟這話一出口,滿堂的官員都竊竊私語開了,這些人都是科舉考試考中的,對論語那都是倒背如流,何況是開篇第一則,當然沒有不熟悉的。八股考試都是按照朱熹的講解為準的,這些人哪裡聽過還可以有不同的講法,而且朱見濟講的也不通啊!明朝時候還沒有“實習”這個詞,什麽叫“就去時習”啊!
朱見濟耳朵裡聽著他們都開始悄聲議論,他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勁又上來了,順著“實習”兩個字開始胡亂發揮:“這一則是講孔子自勉的。‘學’是學習到的學問,‘時’是時代、社會,‘習’是使用,我看到論語後面的《孔子家語》裡介紹說孔子十五歲開始正式學習,學的多數是治理國家的學問,‘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嘛!就入仕做了小官,所以說‘學而時習之’,能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所以‘不亦說乎!’有了經綸治世的學問,不能甘心埋沒終老,要找機會到社會使用,到朝堂上一展抱負。所以雖然只是很小的官,孔子卻欣然而喜悅。欣悅的不是官職,而是學有所用。”
朱見濟這麽一番胡謅,倒讓滿屋子的官員靜下來了。仔細想想,都覺得這和朱熹所傳授的雖然是大相徑庭,但似乎也還說得通,而且還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朱見濟看他們沒聲音了,就繼續胡扯:“所謂學而優則仕,孔子從小官做起,官越做越大,名聲也越傳越遠,品德高尚,光明磊落,與孔子一樣具有崇高的理想,稱得上‘朋’的道義之交,最出名的是三個:“孔子與善者,於齊晏嬰,於鄭子產,於衛伯玉。”在孔子三十歲的時候晏嬰跟著齊景公到了來出訪魯國時召見了孔子,與他討論秦穆公稱霸的問題。所以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學,祿在其中。’孔子初入仕時還是青年,所以不免形於顏色,故而是喜悅;‘有朋自遠方來’時孔子已經人到中年,內斂了許多,所以是快樂,是發自內心的,並不張揚。孔子後來又做到中都宰、司空、大司寇等職務,懷有治國安邦之志,很想有所作為,然而執掌魯國國政的季氏並不能真的用孔子的學說,之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到處都是‘人不知’,孔子此時已經六七十歲的人了,還在到處奔波無非是為了有人能采納自己的學說,但到哪裡都不被采納,孔子肯定會有沮喪, 但最終孔子的態度卻是‘不慍’,這是一種達觀的生活態度。不怨恨蒼天的不公,也不怨恨那些當政的不能用自己,而是退而繼續教育學生和整理文獻。這段話連起來就是:初學時,學到的知識能夠在實踐中應用,那就太高興了;在學習的過程中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紛紛到我這裡來討論問題,在交流中都得到了提高,我也感到快樂;漸漸形成自己的一套治國理論後,當然是待價而沽,但即使當政者都不理解我,不能用我的主張,我也不怨恨,這樣做,不也就是君子對自己的要求嗎?這句話其實是孔子一生學習的一個總結,所以放在了開篇第一的位置。”
這一番話聽得那些官員都目瞪口呆,這是完全顛覆了他們對於這句話的認知了,而且最扯的是這還是出自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口中,這一群人當中與很多小時候都是有過神童之稱的,可誰也沒想過這段話還可以這麽解釋。
好半天,才有人回過神來,陳循笑著恭喜景泰帝到:“臣聞聖人先知先覺,太子殿下聰明得自天成,這一番理論竟是臣等從來不曾聽聞過的,將來才學定然遠超過臣等。恭喜陛下,有此麟兒,有這麽英明的儲君也實在是我大明的福氣。”
其他大臣也反應過來,都紛紛向景泰帝道賀。其實景泰帝之所以帶著這麽些大臣來,也就是希望他們誇自己的兒子,大臣跟著來,也就是為了拍馬屁。現在朱見濟的表現搶眼,讓馬屁的供需流程變得十分順暢,正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自然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