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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小正太》第74章 在山泉水清
  就在朱見濟春遊的這一天,徐有貞也獨自騎驢出城踏青。徐有貞家住西直門內,因此便打算去玉泉山遊逛一番。一樣是春遊,一樣的綠樹紅花,朱見濟等人是遊春玩樂,徐有貞卻是為了遣興解悶。

  徐有貞最近比較鬱悶,主要是因為這一段時間給朱見濟當侍講,沒有獲得他預期的效果。徐有貞能感覺出朱見濟對他很有尊重,對他的才能學問也是佩服的,但就是不像和其他那些講讀那樣親近,而是總是有些隔膜,疏遠中似乎還帶著些懼怕。徐有貞已是挖空心思盡量放下身段了,甚至連老胳膊老腿都豁出去了,陪著朱見濟踢蹴鞠,也沒能讓朱見濟對自己親近。

  徐有貞騎在驢背上,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太子會怕自己呢?自己並沒有整天板著臉做出一副老學究樣子啊!難道是因為自己已經太老了,融不進年輕人的圈子,連小孩都不肯親近了?”

  前文說過,徐有貞給朱見濟當侍講是帶著功利目的的,希望以此作為將來入閣的階梯,徐有貞的願望可不是僅僅希望獲得和其他六位一樣的待遇,而是希望能夠像正統朝的大太監王振那樣,被朱見濟親近信任到如魚離不開水一樣,再也離不開自己。那樣,憑自己的才華,等朱見濟登上皇位後,超過王振的權勢也不是什麽難事。但事願違,他能展示的才華也都展示了,但也只能獲得敬佩,連和其他六人相同的待遇也沒有,更別說讓朱見濟隻親近自己一個了。

  徐有貞歎了口氣:“還真是任重而道遠啊!雖是事總與願違,但事總在人為!在通往最高權力的道路上沒有平坦大道,從來都是充滿了荊棘與坎坷,只有不畏艱苦的人才能達到光輝的頂點!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徐有貞開始還是默念,後來就大聲的背誦了起來,惹得路人不光是側目,而且都遠遠地躲開去,有幾個還指指點點的議論:“那個騎驢的舉子莫不是犯了癔症了?怎麽在路上就背起文章來了!”

  “是啊!肯定是今科落第受了刺激了,看那一把胡子,想來是屢試不中犯了痰氣了,咱們還是躲遠點,別讓他發起狂來咬著。”

  徐有貞一路旁若無人地大聲朗誦,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喊他:“元玉兄!元玉兄!”

  徐有貞回過神來,循聲望去,卻見一輛馬車裡探出一個腦袋,正在喊他。徐有貞定睛一看,認出是同年好友李紹。徐有貞連忙下驢,上前和李紹敘禮。

  李紹字克述,與徐有貞都是宣德八年進士,而且年齡也一樣大,又同時被選為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職,所以關系曾經相當好,每日公余常一起喝酒玩樂,一起談論理想暢想未來。李紹和徐有貞是根本不同的兩類人,很多人都很納悶這兩個人這麽會有交情的。直到土木之變後徐有貞建言南遷,成為過街老鼠,不在翰林院了,兩人的交集才漸漸少了。

  據說在土木之變後,京師戒嚴,很多當朝大臣都遣家南徙。李紹說:“主辱臣死,奚以家為?”不讓家人南徙。和事先就把老婆孩子送回南方老家的徐半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見此人的氣節。

  徐有貞看李紹鬢邊也有了華發,問李紹:“這真是‘不見李生久’了,我們怕不由四五年沒見了,你也有了白發了。克述這是要去哪裡啊?”

  “我在貢院裡圈了一個月,快憋死我了,如今才得閑出來放放風,正要到玉泉山去爬山。相請不如偶遇,這**大好,你我兄弟何不一同去遊逛一番,庶幾不辜負這大好韶光!”

  “徐有貞也大笑起來:”果然我們兄弟心意相通,我也正要去玉泉山遊覽,正好一同去。”

  徐有貞便把驢拴在李紹的馬車後,也上車坐了。李紹拿起酒壺給徐有貞倒了一杯:“我們可有幾年沒坐在一起把酒言歡了,前些日子聽說元玉兄在山東治河頗為得法,滿朝公卿都交口稱讚,快和我說說你是如何做的,讓兄弟也長長見識!”

  徐有貞把他的治水三策和李紹說了,李紹便舉杯敬徐有貞:“元玉此行終於得展胸中所學,黃河水患得以消弭,實在是兩岸百姓之福,若能如元玉所說,此後黃河永不泛濫,且能使千頃良田得以灌溉,實在是‘共禹論功不較多’,當浮一大白!來來,你我滿飲此杯,慶賀元玉建此奇功!”

  徐有貞依言喝了,也問李紹:“克述剛才說在貢院一個月,莫非是今科會試的考官?”

  “正是,今年小弟忝為副主考!”

  徐有貞一聽卻是大吃一驚,徐有貞原以為李紹是同考官,想不到竟然是副主考。會試一般有八個考官,稱為同考官,協同主考閱卷,因在闈中各居一房,也被考生稱為房師,一般翰林、春坊官和科部官在外學官都能擔任,比如徐有貞升官前的左春坊右諭德就屬於春坊官,可以做同考官。但會試主考官定額只有二人,一主一副,由出自翰林、春坊的閣臣及禮、吏二部長官兼翰林官者擔任,難道李紹已經做到這麽大的官了嗎?想當年一起進翰林院的時候,李紹還比自己矮著一級,自己是正七品的編修,而李紹只是從七品的檢討,想不到幾年不見,李紹已經不是吳下阿蒙了。連忙問:“克述做到侍郎了?禮部還是吏部啊?”

  “沒有啊!我還在翰林院做學士啊!”

  “哦!”徐有貞長舒了一口氣,光想著閣臣和部臣可以做主考,卻忽視了主考的先決條件——翰林官,作為翰林院的一把手,當然也是可以出任主考官的。翰林院是五品衙門,翰林學士是裡面的最高長官,也才是正五品,不像自己所在的都察院是要害部門,是二品衙門,自己在裡面,只能算是中層領導,卻已經是正四品,比李紹的品階還高著兩級。

  舒完了氣才又覺得自己這樣讓李紹看在眼裡肯定不是滋味,這不是氣人有笑人無嘛!所以又連忙拿話來找補:“寧為雞首,無為牛後,你畢竟是執掌翰林院,比我在都察院做個左僉都禦史,上面一群婆婆強了百倍!”

  徐有貞撩開車簾指著遠處對李紹說:“你看那山頂那座塔,魏巍七層,若是在泰山那樣的高山上,怕是連個影子也看不見,可是在這玉泉山上,幾十裡外都能看得分明!”

  李紹也誠懇地說:“你是勇於任事的人,而且有能力做成大事,在都察院兼職能讓你有更大的發揮才能的空間;而我更喜歡安靜做學問,在翰林院能看著院裡那些宰相之才逐步成長我就很高興了,能給他們提供一點方便我就很滿足。”

  說話間就到了玉泉山下,兩人便下馬步行,李紹的仆人到山下的華嚴寺存了馬車和徐有貞的驢子,李紹和徐有貞便把臂一同遊覽。玉泉山是挺矮的一座山,得名主要因為在山腳下有泉湧出,其味甘冽,名為玉泉。泉下有池,廣三丈許,名玉泉池。玉泉山因泉得名,泉水自山間石隙噴湧,水卷銀花,宛如玉虹,泉水色清而碧,細石流沙,綠藻翠荇,一一可辨。池東跨小橋,水經橋下流入西湖,自金代就是京師八景之一,叫做“玉泉垂虹”。明初王英有詩形容:“山下泉流似玉虹,清泠不與眾泉同”。兩人都掬了兩捧水喝了,果然甘甜清冽。

  徐有貞讚道:“如此好水,隻流淌在山間,卻是可惜了, 若是運到北京城裡,用來釀酒或者烹茶想來必是極好的。”

  李紹卻道:“‘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或許正因為它隻流淌在這山間,才能保持它的真味,若到那滾滾紅塵中沾染了世俗氣味,大概味道也要失**!”

  徐有貞想了想,點頭道:“克述說的真是至理,若是都來這裡取水,也就顯不出這水的好來,這泉水也就不能成為皇宮專用的飲用水,每日專人到這裡來取水供禦用了。可見越是自矜身份不肯炫耀,越是容易名聲遠播呢!就像克述兄,身在翰林清流,焉知不是將來的宰相?倒是我,如今已經算是入了濁流,想再入閣拜相怕是極難了。”

  徐有貞這話卻又道出了自己的心事:明朝自太祖以來,內閣學士的地位逐漸從皇帝的顧問和文學侍從逐漸提升到除了名稱不是實際職權已經完全是宰相,但只有選拔閣臣的方式一直沒變,那就是從進士中選拔出類拔萃的人才進翰林院,通過翰林院的考察選拔大學士,閣臣都是沒有在地方工作經驗的,這種沒在地方擔任地方官的翰林就叫清流。而都察院事務冗雜,多少就有些入了濁流,而自己還在河務上乾過,更是比黃河也清不到哪裡去了,恐怕和入閣拜相已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李紹聽話聽音,自然聽出徐有貞的一心進取,雖然有些瞧不上他這官迷樣子,卻也出於同學情誼安慰他道:“都察院也算不得濁流,況且當朝的大學士王文不就是從監察禦史一路做上來,如今也是拜相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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