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看錢皇后念完了,卻只是眼圈通紅,半天沒有說一句話,便問道:“皇后這是怎麽了,怎地似要落淚?”
“哦!”錢皇后從沉思中被驚醒了回來,說道,“臣妾讀了那句‘塞北江南,拋家傍路’,想起了您北狩時在塞北的那些日子,一時被觸動,竟有些失神了。樊姐姐你覺得呢?”
樊氏斂衽一禮道:“我也是覺得‘無分塞北與江南,拋家傍路無人顧’這句寫得最好,但我與皇后所思不同,我卻覺得這是在說隋朝的事呢!隋煬帝為了下江南而開鑿大運河,在河堤上種滿柳樹,以柳樹遮陰護駕有功,賜國姓,名之為‘楊柳’。據說隋煬帝在下江南之前給洛陽宮裡的宮女寫了一首詩:‘我夢江南好,征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隻今年。’在如煙似夢的柳絮飄飛的季節去了江都,但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
“樊姐姐這話是怎麽說的?怎麽能拿咱們上皇和隋煬帝做比呢?”周妃不樂意得說。
樊氏連忙說道:“我哪有……”
劉妃出來打圓場道:“咱們上皇福澤深厚,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嘛!當年隨駕出征的士卒有多少能回來的呢!才真的是‘拋家傍路無人顧’。”
周妃反駁道:“士兵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他們的本分。咱們上皇當年禦駕親征是為了國家社稷,可不像隋煬帝下江南是為了玩樂!”
劉妃說道:“隋煬帝征遼也可以說是為了國家社稷啊!”
樊氏也道:“自家心事自家知,隋煬帝好歹還是死在自己的臣子手裡,雖然亡國亡身,但總不是淪落異族之手。若是咱大明在北京之戰輸給了瓦剌人,真的亡了國,恐怕上皇也就一去不能回來了,怕是連隋煬帝也做不得,要做宋徽宗呢!”
成敬小聲給朱見濟說:“在場這四個女人中,正中端坐的是錢後,她是上皇的發妻,極受上皇敬重,她左手邊坐著的是樊氏,她是在上皇年幼時就陪在身邊的,比上皇大十多歲,如同上皇的姐姐,右邊的劉妃是上皇的愛妃,但這三位都沒有子女;在上皇身邊站著的是周妃,她為上皇生下了長子朱見浚,母以子貴,因此平日裡就十分倨傲,連錢後都不放在眼裡,因此那三人都不喜歡她。”朱見濟覺得這幾位當中還是錢後最端莊,雖然她的左眼上蒙著一層白翳,面容也顯得蒼老,但這卻無損她的端莊,反而讓她臉上帶著一種神聖的光輝。
朱祁鎮便有些悻悻,土木之變向來是個禁忌,她們平時在自己面前從不提起的。自己不過是寫了一首詞來抒發傷春的情懷,給她們看也無非是顯擺一下,招誰惹誰了?結果硬是讓她們聯想到那場不堪回首的往事了,卻又不好表現出鬱悶來,隻得自我解嘲:“幸好有鈺弟收拾我留下的爛攤子,我才沒有成了宋徽宗那樣的皇帝。否則百年之後也無顏見列祖列宗啊!如今千斤重擔交給了鈺弟,這樣每天對花對酒,安閑一生,豈不是好?”
朱見濟繞過花樹,走上前去大禮參見:“濟兒給皇伯父請安,給皇伯母請安。”
朱祁鎮見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孩,且喜能夠揭過關於土木之變的話題,連忙扶起朱見濟來,上下打量,才想起來:“原來是濟兒啊!咱爺倆可有許多年沒見了,現在你都長這麽高了,我也……唉!還真是歲月匆匆啊!”錢皇后連說快起來,說著也要過來扶。她的左腿微跛,行走不便,樊氏忙攔住她:“您隻管坐著,有事吩咐妾身等去做就是了。”
朱見濟看著這位皇伯父,覺得他和自己的父皇還真是沒有半點相似:只見他面色黢黑,眉毛粗重,一雙丹鳳眼黑白分明,鼻梁挺直,嘴四周的胡子呈一個梯形,耳大有輪,好一副莊嚴相貌。而景泰帝則是一副白淨的娃娃臉,細眉細眼。要是憑相貌選皇帝的話自然還是眼前這位更像皇帝。
成敬等人也上前叩拜,朱祁鎮抬抬手讓他們站起來,忽然想起來:“你是鈺弟身邊的成敬!朕小時候還踩著你的肩膀上樹摸過小鳥,你還因此受到太皇太后的責罰,如今你也是頭髮花白了!你身體可還健壯?”說著就頗有些感慨。
成敬有些哽咽,道:“多謝上皇關心,臣身體還好,只是忙起來有時候會覺得頭有些暈,呼吸不太順暢。”
“你要保重身體,我有配的安神的藥,對頭暈還頗有效,等會你帶上些,連方子也抄著。鈺弟讓你陪伴濟兒,是看重你的道德和學問,你當年教鈺弟讀書,如今又教濟兒,兩代帝師呢,多大的榮耀!”
成敬趕緊說:“臣惶恐,臣不過是服侍皇上和小爺的下人,刑余之人,怎麽能稱為帝師!”
“公道自在人心,你是實實在在的帝師,卻得不到帝師的名份。朕見著你,就思念起朕的王先生,他為國殉難,死後還要被誣陷說是禍國殃民,唉!我真是對他不起!”朱祁鎮說著就流下淚來。
朱見濟和成敬等人瞠目結舌,感情這位太上皇直到現在還覺得那位把他送去草原旅遊了一年的“王先生”是個大忠臣哪!
實在沒法接茬,朱見濟便讓手下將禮物呈上,說道:“些許禮物,不足以為皇伯父上壽,卻是小侄的一番心意,這一匣是父皇送給皇伯父的,父皇讓我代為向伯父請安。”
朱祁鎮身軀一震,有些激動地說道:“你父皇還記得我這個活死人呢!兄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我和他也有三四年沒見了,連他的模樣也記不清了,隻還記得小時候的樣子。想不到那時在我身後的小尾巴竟然變得再也不願見我了。”
錢後勸道:“您也別太作悲了,皇上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朱祁鎮更為激動,“我不怪他戀棧帝位,那是他打退了也先掙的;也不怪他廢黜浚兒的太子,父有天下,固當傳之與子,沒人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在也先手上,整天提心吊膽唯恐也先什麽時候就把我殺了,他可知我那一年是怎麽過來的!我日夜盼望他接我回來,他卻連全不顧兄弟情誼,連使臣都不肯派……”
朱祁鎮說著就哽咽得說不下去了,朱見濟也黯然無語。錢後走過來拉著朱祁鎮的手,讓他慢慢平複心情。景泰帝大約是希望他這位哥哥最好是死在草原,不光不願派使者,而且也先主動想把太上皇送回來的時候他都不肯贖回來,派了兩個人不帶錢去談判。要不是楊善會忽悠,朱祁鎮就要終生與藍藍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奔馳的駿馬、潔白的羊群為伴了,再有一個結實的蒙古姑娘為他生一堆娃。
朱祁鎮逐漸平複了心潮澎湃,親自扶著錢皇后坐下,又拉過朱見濟來,抱在自己的膝蓋上,自失的笑了笑:“你看我,和你說這幹什麽!我也聽浚兒說起你,我聽著就仿佛我和你父皇當年。你們兄弟很好,只是千萬別學我們,長大了地位變了就隔膜起來,竟然隔絕到這種地步了。你父皇也有為難處,我怪他總不來看我,但自古太上皇沒有不是被深深地提防著的,也是沒辦法的事。你今天來看我,我很高興,我也沒有像樣的禮物送給你,這串琥珀佛珠陪了我許多年了,如今送給你。”說著從手腕上取下一串念珠遞給朱見濟,朱見濟連忙道謝接過來。這是一串十八顆佛珠串起來的持珠,上面雕刻著一些經咒符號。
朱祁鎮看見朱見濟脖子上的那一對玉葫蘆, 笑著說道:“你這玉玲瓏怎麽不響啊?”
自從上次掉進水裡,朱見濟覺得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或許就小命不保,他就時時把這對穿越的鑰匙隨身帶著,存著萬一這邊朱見濟死掉還有可能穿越回去的希望。聽到朱祁鎮問,朱見濟就回答道:“我怕它們碰啊碰的碰壞了,所以就把它們緊挨在一起用極細的絲線綁起來了。”
朱祁鎮從懷裡掏出個錦帕,在桌子上攤開,裡面是八個玉葫蘆,也是在葫蘆的孔裡穿著細線,避免相碰,樣子和朱見濟脖子上的一模一樣,朱祁鎮說道:“這玉玲瓏還是一個叫做袁忠徹的人送給我的,當時共是十一對,所謂‘玉玲瓏’,乃是成對相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故名。我也嫌它總是碰撞發聲,便拆分成三組,兩組七個,還有一組八個。其中的一組七個送給了你父皇,因為那年你父皇是七歲,我八歲,所以身上帶著八個。後來又從放著的那一組中拆下兩個,在你周歲時給你當響鈴,想不到你至今還保存著,那一組中剩下的那些卻再找不到了。這八個陪著我經歷了後來的一切艱難困苦,那時身在大漠,幾經生死,也只有它們和許彬、哈銘陪在我的身邊。因此我也就不舍得佩戴,而是小心的收藏著了。”
朱見濟暗暗怎舌,怎麽見到的葫蘆還越來越多了呢!自己穿越過來是來做搜集任務的?自己現在擁有的另外五個應該就是朱祁鎮說找不到的那些,大概是放在皇宮裡某處,皇宮易主,葫蘆也就易主了。